第七幕 要落幕還早得很
《CARNEADES》 · 綾裏惠史 · 5395 字
「露娜!」
嗙的一聲,艾露把門一腳踹開,闖入位於大聖堂東端的司祭室。
教會勢力與天使的聯合儀式還沒有完全結束,到場的天使也應該還沒有返回天使警察總部。艾露本來如此考慮。然後,正當貞德在女王像前佈教的時候,艾露從聖堂邊上一名司祭的口中打聽到了一件事。
獸人被天使四人組帶走了,而且以『要用』爲名命令他出借房間。
這位司祭向艾露抱怨他對此事的不滿,把如何抵達房間的路線都講了。然後,艾露和伊芙小心不被其他天使發現,趕往了露娜身邊。
「露娜!」
「喂,幹嘛?」
平時的那四人組聽到艾露的聲音轉過頭來。
艾露看到了她們身後的露娜。露娜被麻繩綁在椅子上,頭深深低垂着,整個人綿軟無力。她的肩膀上腿上滿是可憐的燒傷和殘忍的鞭痕。那些傷口之上全都滲着血腥的紅色,胸口還被吐出來的血染紅。
艾露啞口無言,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露娜看上去完全不像還活着的樣子。
周圍的空氣頓時緊繃起來。艾露感到到一切聲音從世界消失。
她胸口變得空白,眼前浮現露娜明媚的笑容,久遠的記憶也隨之重現。
『您正是故事裏講的那種,正統的天使啊』
就在那一刻,二人之間便豎起了一睹說不清的高牆。正因如此,她們纔沒能組隊吧。
但是,她們成爲了朋友。她們確確實實一起生活過。
艾露被拋在真空的世界中。但在那裏,吵鬧的尖銳聲音響了起來。
「艾露,你來得正是時候啊。我要讓你跟這傢伙一樣!不,要讓你嚐嚐更大的苦、頭?」
帶頭的少女沒把話說完。因爲,艾露兩隻鞋底同時砸進了她的鼻樑。這記漂亮的飛踢打折了她的鼻樑,粉碎了她的下巴。就這樣,艾露直接把帶頭的踢飛出去。
其餘三個人慌慌張張開始編織光芒。
可是萬一他們跟教會有關,搞不好回讓人類爲提升地位所做的努力付諸東流。畢竟,兇手襲擊了天使和惡魔,甚至還企圖襲擊『始祖』。其他四大種族絕不可能容忍最下等種族的叛逆。
「關於,邪惡的巢穴」
還剩一個。
「有的事道歉可以原諒,有的不能」
「所以,貞德大人要爲她治療」
艾露連着對方一部分淺藍色頭髮一起揪起胸口,就這樣當作肉盾。
「那個,我有一個問題不知道該不該問……」
黑髮少女用乾巴巴的聲音告知,向聖女投去滿懷敬意的目光。
「關於敵人根據地的信息」
聽到艾露的聽聞,艾露猛然有種眼前雲消霧散的錯覺。
對於伊芙指出的問題,莉莉絲表情灰暗地說道
正當艾露苦惱不已的時候,她的背後響起一個清亮的聲音。
莉莉絲爲她令人費解的舉止作出解釋
一拳下去,鼻血和牙齒撒得到處都是。艾露的手指也咯吱作響,但她渾然不顧疼痛。
艾露對突如其來的主張感到不知所措,甚至懷疑這是個陷阱,戒備起來。
「你們……爲什麼知道這些?」
「貞德大人爲事件的喪生者人數感到悲傷」
天使肯定會理直氣壯地劃清界線,因爲這一切都是人類自己決定的。這是何等冷酷的決斷。
「雖然還活着,但傷得很重……這可怎麼辦啊」
「什麼事?」
見證了這些,艾露把身體挺得筆直。本來天使根本不需要對教會的人類致以那麼高的敬意,但她從此就是露娜的恩人,所以艾露對她低頭致意。
露娜的呼吸變得深沉而安定。貞德命令莉莉把露娜扶到牀上躺下。貞德在露娜身上蓋上毯子之後,轉身面對艾露和伊芙
「啊啊,赴鳥籠,相迎」
艾露把帶血的拳頭朝她一揮。
「如果你們能夠爲我戰鬥,那麼有一件事情想告訴你們」
「……夏蕾娜署長之所以收手,也有這方面原因嗎」
「艾露小姐,還活着!露娜小姐還有呼吸!」
「戰鬥哪有什麼卑鄙和犯規」
莉莉絲低下頭。貞德十指交扣在一起,甚至不顧弄髒那身純淨潔白的服裝,跪了下來,真摯地開始祈禱。
艾露咬住嘴脣。露娜受的上太多而且太深,不是專業治療師的她無能爲力。但就算帶露娜去看醫生,也不知道露娜的體力這一路上撐不撐得住。
艾露一邊低聲回應一邊衝過去,把當肉盾的少女奮力一掄,把兩個人一起重重砸在牆上。粉色頭髮的少女被壓扁,背骨發出不妙的聲音。她可能內臟也受到了壓迫,哭着吐了出來。
白骨色的頭髮輕逸擺動,貞德的嘴動了起來。看那樣子,似乎是在微笑。她像祈禱一樣雙手合十,話語從脣齒間編織而出
「嗚……啊……」
「卑鄙……」
但是放任下去,慘死的屍體布丁越來越多。獸人渾然不知,人類視而不見,天使按兵不動,惡魔高高掛起,吸血鬼只會嘲笑。
「莫非一旦揭開真相,就會發展成種族問題?」

這應該是沒有任何人知道,沒有任何人掌握的信息,不然事件應該早就結束了。但是,貞德面對艾露的發問,悲傷地微微一笑。艾露從她的表情明白過來。
「把露娜還給我!」
「貞德大人說,自己只是在做正確的事情」
艾露從未做到這個地步。
「……無需戒備。那位獸人之所以活到現在,也是拜貞德大人所賜」
細節尚不清楚,背後種族間的權力爭鬥可窺一斑。從這些異常性也不難看出,一連串事件不是簡單地殺人和襲擊。趟這個渾水或許並不明智。
艾露轉頭一看,喊出那人的名字。神聖的人類——貞德肅穆地站在那裏。雖然她雙眼被蒙着,但彷彿一切都盡收眼底。
「……貞德」
「關於應該如何處理這次的慘劇,教會內部的意見都存在分歧。從現狀看,想要佯裝一無所知等待事情結束的人屬於多數派……因此,他們還以人類受害代表的身份向天使警察申請中止調查」
當中的具體理由,貞德是不能講。
不久光芒消失。
這幫傢伙果然是白癡……艾露靜靜地心想。她們應該憑人數直接壓制艾露,武器那種東西在這個狹窄的房間裏只會妨礙配合。
「聽得見嗎?露娜?……露娜?」
「……威脅到你?」
本來人類在天使眼中就不過是飛蟲而已,再加上代表種羣的教會勢力主動請求終止,怠惰而傲慢的天使們豈有繼續調查的道理。而結果就是,即便會有更多的無辜羣衆慘遭殺害,天使也決不會再管。
「不止如此……結果如果不好,說不定還會威脅貞德大人的立場」
「但即便如此,貞德大人仍然希望在更多無辜的羔羊遭到殺害之前解決案件……所以,貞德大人希望兩位爲我們行動。拜託了」
「咦?」
「什麼問題?」
艾露不禁咋舌。在她身旁,伊芙舉手提問
艾露在地獄業火般的憤怒之下大吼
「欸?」
艾露和伊芙默默地交換了個眼神。
貞德觸摸自己的頭紗,然後猶猶豫豫地,如懺悔般講了出來
「喝!」
艾露不禁嘀咕。在中止調查這的事上,那令人費解的原因終於弄清楚了。
「因此,我,與莉莉絲,奉上祈禱,與慈愛」
莉莉絲同樣含糊其辭,但接着說了下去
「那麼多那麼多,死亡,遍佈四方。悲鳴,震聾我耳」
* * *
擺好弩弓的桃色頭髮少女驚慌地喊起來
雖然作爲加害者術師也是人類,但並不清楚他們屬於哪個派系。
沒錯,目前人類纔是主要受害者。
被喚作莉莉絲的黑髮少女對令人費解的言語進行了翻譯。
治療順利結束。
艾露認爲她會去喊天使警察,防備起來。但是,另一個身影——在儀式中也與貞德如影隨形的黑髮少女從貞德身後出現。她平淡地講道
「汝等,若善戰,需要傳達」
「我道歉!我向你道歉……這個、獸人的事我也向你道歉,我不該故意找你碴,不該把蟲子把蛇扔進你衣服,我對以前對她做的危險事情道歉,全都道歉,所以饒了我吧!」
「首先,貞德大人阻止了四位天使的折磨行爲,但由於儀式還在進行,治療被推遲。但是各位無需擔心,貞德大人將賜與慈悲」
這不能道個歉就算了。
長劍破風而來,艾露起腳踢向劍身,長劍旋轉着彈飛出去,噹的一聲扎進天花板。用劍者呼吸爲之一窒,此時艾露的拳頭已陷入其面門。
「接招!」
艾露詫異地問了出來。
不論再怎麼被欺負,就算鞋子被放進針,就算飯菜裏被摻進玻璃渣,就算執行任務當中被一個人拋下,只要衝着自己來都無所謂。但是,四人組終究越過了底線。艾露不打算原諒她們,不打算對她們施捨一絲仁慈。
伊芙也跟着艾露向貞德深深鞠躬。她嘴裏念着「太好了,太好了」哭出來。艾露擦了擦放下心來後眼眶中浮出的淚水。
艾露眼睛眯了起來。貞德微微頷首,同時又搖了搖頭。
莉莉絲淡然地說道。
艾露伸手抓住她的臉。看來她沒想到自己不會得到原諒,她的臉定格在驚愕的表情上。艾露毫不留情地向手中用力。少女的頭蓋骨發出危險的聲音,開始變形,眼珠快被擠出來。她痛苦呻吟起來。
「啊……啊……」
其中一人揮舞常見,事實上她的動作的確非常彆扭。
看到艾露熊熊燃燒的雙眼,最後的少女簡簡單單就喪失了戰意,扔掉佩刀顫抖着蹲坐下去,一邊哭一邊語速飛快地開始求饒
但貞德毫不在意艾露的疑心,向露娜靠近。她舉起雪白的手,念出短短的聖句。光芒點亮,露娜的皮膚和肉開始蠕動,傷口想嘴脣一樣閉合,柔和地癒合了。血淋淋的傷口逐漸消失。
「踐行善與正道」
「我向你致謝。謝謝你救了露娜……救了我的朋友」
「然後呢?」
艾露一下把手放開,最後的少女無力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似乎暈了過去。但這已經無所謂了。艾露不理會倒下的少女,轉身來到伊芙身邊,在露娜跟前蹲下去。
伊芙泫然欲泣地說道。她蹲在露娜面前,摸着露娜的臉。
艾露心懷感激之情,豎起了耳朵。眼下還有事件要處理,但恩人的請求不能不聽。因爲要是沒有貞德,露娜現在就已經沒命了。
既然如此,就只有艾露她們行動起來了。
就由史無前例的,天使與惡魔的搭檔來解決。
所以,艾露和伊芙威風堂堂地作出回應
「好」
「案子就由我們來解決」
「致以深愛」
「貞德大人表示感謝……還有,我也感謝你們」
「那麼,敵人的大本營在哪兒?」
艾露投去理所當然的疑問。
莉莉絲從胸前取出折起來的地圖,在桌子上展開,指向某處山嶽地帶。然後,她手指在聳立於巖山斜面的遺蹟的記號上敲了敲。
「就是這裏」
「那個地方……」
艾露無言以對。那個位置在一片草食動物絕跡,其他種族不敢靠近的土地上,靠近美麗吸血姬所居住的大宅。可能那裏勉勉強強沒有進入自己的私有土地,因此諾婭放過了他們吧。這實在是符合那位吸血姬的風格,令人不禁想要嘆息。
艾露答道
「事情我清楚了。我們立刻動身……露娜就」
「於此手」
「貞德大人表示由我們予以庇護」
「露娜就拜託你們了」
露娜低頭致意,伊芙也緊隨其後。二人抬起臉後,莉莉絲和貞德堅實地點了點頭。她們如同表示除了你們再無其他可以依靠的人,將心願託付給二人。
艾露重新戴好警帽,鼓足精神。
艾露一下子就明白過來。陷阱啓動,使魔從暗藏的鳥籠中飛了出來。長着人眼的烏鴉在頭上飛行。艾露趁使魔呼喊增援之前瞬間編織出光芒,準備射殺那黑影。但是,使魔採取了她始料未及的行動。
然而,那只是很少一部分。
她回憶那時聽到的,充滿謎題的話語。
「嗯……看樣子我們到了」
撒下了因油和火焰而膨脹的肉蟲。
* * *
貞德樂器般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二人。
洞口周圍無人看守。
伊芙想着抓緊時間就往前衝。
如同末日審判般的熱浪和火雨傾瀉而下,被衝擊波折斷的樹枝和碎木片混雜其中。
對於這一點,艾露鬆了口氣——也
感到不對勁
。
『你可知道世界的真相?』
現在知道了敵人的大本營,這一重大情報浮出水面,但整個事件的全貌依然沉在黑暗之中。這個情況說來實在詭異,腦中縱然千頭萬緒,卻又百思不得其解。
「欸?」
「女王嗎……女王啊」
但是,這背後的黑暗還很深很深。
「沒什麼……就是覺得,還有好多迷題留了下來啊」
艾露來到遍佈小型岩石而崎嶇難走的地方停下腳步,幫助伊芙前行。伊芙說了聲謝謝,走到前面,艾露則跟在後頭,同時陷入深思。
「艾露小姐!」
「願女王,保佑」
劇烈的疼痛震盪艾露的後腦。伊芙在她身下張大雙眼。艾露也冰住了一席。鮮紅的顏色灑在伊芙雪白的臉上。艾露忍耐着疼痛與眩暈,問去
但是,感覺不能簡單地把它當做瘋話。
「艾露小姐,我看到了,就是那裏!」
之後,艾露的意識就突然斷掉了。
(到了目的地也就水落石出了)
那是牽在樹木之間的線。同時,頭上響起噶啊的叫聲。
然後提到『世界的真相』的那句話完全不知所云。哪裏存在什麼真相,就算有,又豈是一介小小術士能夠獲知的。
而且,艾露有股不好的預感。
——你的血啊,艾露小姐。
就像那場噩夢一樣,
艾露立刻保護伊芙。她讓手槍消失,壓在搭檔身上。肉蟲彼此碰撞,相互點火,油從破裂的表皮灑出來,在二人頭上連連炸響。
出現上一句話,考慮是敵人與教會勢力有關。但是夏蕾娜署長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這就令人費解了。
隨着一個輕微的感覺,她的腳弄斷了某種東西。
二人氣勢十足地飛奔而去。
「是,艾露小姐!」
雖然還有些距離,但眼前聳立着巨大的巖壁,巖壁上開着似是自然形成的洞穴,洞口好似一張漆黑扭曲的大嘴。洞口周圍裝飾着人造的柱子。在前面,女王像與聖母像優雅地手牽着手。女王像似乎是後添上的。雖然不知道這個遺蹟是什麼時候造的,但確實反映出了教會勢力的理念。
「臥倒!」
——————噶啊、噶啊、噶啊!
感覺這個案子的背後暗藏着不該揭曉的隱情,可能埋藏着不該隨『女王』之名傳進耳朵裏的某種東西。說不清爲什麼,但就是這麼覺得。這個案子背後一定藏着驚天祕密。
艾露一邊這麼思考,一邊踩着散落碎樹枝和枯葉的地面往前走。
「不,這是」
是的,一部分謎題解開。
「出發了,伊芙!」
「怎麼了,艾露小姐?」
是不該去看的東西。
「伊芙……你受傷了……」
不久,走在前面的伊芙猛地跳起來,拍打着翅膀告訴艾露
行走在在灰色的枯樹之間,艾露答道。
這泫然欲泣的聲音,就是最後的記憶。
『女王的榮光,只與我等同在』
「伊芙,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