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N王•猜疑•疾馳
《CARNEADES》 · 綾裏惠史 · 9619 字
「兩位都辛苦了。雖然沒有天使與惡魔結成搭檔的前例,你們表現得很好。」
「是!」
「是。」
回到天使警察本部報告之後——艾兒在夏雷娜署長面前敬禮。
伊芙模仿動作,畏畏縮縮地將手斜擺在額頭旁。大概是擔心自己的動作對不對,她不時偷看艾兒。不過她似乎有了動作無誤的自信,挺直了背脊。
夏雷娜短暫點頭。再度開口說:
「儘管犯人自戕令人遺憾,從屍體也能取得不少情報。目前就暫且因爲預防了更多死傷而滿足吧……時間不早了,今天就先休息吧。艾兒•弗拉提亞回到宿舍——」
「夏雷娜署長,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夏雷娜眉心微蹙,表示怎麼了。
艾兒深深吸氣後吐氣。這個選擇也許是自找麻煩,又或者是深入虎穴。換句話說,接下來會怎麼樣,她一點也無法預料。
然而艾兒作好了覺悟。儘管緊張,她依舊提出疑問:
「有關詛咒的術師最後留下的那句話。」
無法理解的謎題。
縈繞耳畔的話語。
「『女王的榮光,只與我們同在。』」
「……犯人留下這句話,然後才死嗎?」
「是的……和之前署長自言自語的話語相同。請問您有頭緒嗎?」
艾兒毫不猶豫地深入正題。即使是自己的上司,她也毫不留情地投以懷疑。
不是偶然的相同話語。艾兒認爲不可能無關。
艾兒短暫地思考了幾秒。剛纔那句話讓她安心確實是事實。得到結論,艾兒便放鬆力氣,向後倒向牀鋪。
「歡迎回來……話說署長剛纔問你什麼?」
「…………果然不出所料啊。和【那方面】有關嗎?不過究竟是哪一個?」
「晚安,伊芙。」
「女王」這個字眼令她格外介意。
那是聖句中頻繁登場的名字,也是天使們景仰的存在。
回想起來,今天是幾經波折的一天,意識急遽被吸向夢鄉的深淵。
「而且這是我的牀!」
「你要這樣想也無妨。你去休息吧……不過——」
但是夏雷娜顯露出乎意料的反應。對於艾兒提出的問題,她似乎充耳不聞。纖細的指尖輕撫自身的臉頰,夏雷娜愣愣地呢喃:
「唔噥唔噥~」
鑽進蓬鬆柔軟的被窩中,伊芙闔上眼皮。見伊芙再度大大方方地入侵牀鋪,艾兒不禁生氣。今天她原本打算一定要讓伊芙睡沙發,但是伊芙用臉頰反覆磨蹭着裝滿了鵝毛的枕頭,意識已經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
不過艾兒曾經鑽研過文獻,所以她知道。遠在自己誕生之前——沒記錯的話,直到大約三百年之前——「天神」纔是天使的象徵。
萬民終將知曉。
***
「到底是怎樣?」
「嗯~問了很多我也搞不懂的事情。」
「嗨嗨嗨~!你就是傳聞中的伊芙小姐嗎!初次見面,我叫露娜!如你所見,我是獸人。爲天使警察……特別是爲艾兒小姐工作。」
霎那間,艾兒感到一股寒意。與此同時,伊芙的話語縈繞在耳朵深處。
「……唉,確實有點道理。」
那個確實是夢中聽見的詞句。艾兒瞇起自己的紅色眼眸。
安穩延續千年,何其幸福與幸運。
「留下你身旁的惡魔。我有事情要問她。」
夏雷娜突然移動視線,銳利的目光聚焦在伊芙身上。
伊芙這麼反問,情緒有些消沉。
「歡迎回來!……話說這是我房間,不是你家喔?」
「嘿咻、嘿咻……晚安。」
「『沒事要問了』……看來不是『本來就沒事』啊。」
「是這樣沒錯,小事情用不着在意吧?」
「砰」的一聲,艾兒關上自己房間的門。
就在這時,房門打了開來。
夏雷娜突然放鬆表情。她淺紅色的眼眸表面上映照出身穿制服的艾兒身影。她的眼神就像在看着引以爲傲的女兒開口:
「什麼意思……告訴我細節。」
伊芙探頭現身,艾兒連忙挺起身子。她立刻仔細觀察伊芙的狀況,身心似乎都沒有異狀。此外,艾兒剛纔還擔心她能不能順利抵達這間房間,但是她似乎記得從署長室到這裏的路徑。艾兒連忙回答:
「兩個人一起比較暖和。」
「那個,署長?」
「請、請多多指教……那、那個……」
抵抗權力時若是會波及到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有違艾兒的信念。話雖如此,把伊芙留在那裏真的好嗎?夏雷娜署長仍然有謎題與疑點。可是就算選擇強行留在房內,恐怕同樣會對伊芙不利吧。
艾兒深深嘆息。她坐在牀上,視線投向窗戶。
她也考慮過堅持留下來。然而,要是自己現在與署長關係決裂,搭檔伊芙的立場也會變得危險。明白這一點,艾兒無法逞強。
深深嘆息後,艾兒倒向牀鋪。脫下靴子踢飛至一旁,她轉爲仰躺。焦急也不是辦法,現在應當儘量恢復體力。艾兒這麼告訴自己,接着閉上眼睛。時間緩緩流動,伊芙遲遲沒回來。署長究竟想問她什麼,這件事令艾兒不安。
今晚沒作惡夢。
說到這裏,艾兒完全闔上眼睛開始發出安穩的鼾聲,而且依舊緊抓着艾兒的纖細手腕。艾兒上下甩動一隻手臂,伊芙仍舊套在手腕的手銬發出窸窣聲。不過伊芙沒有醒來,也沒有鬆手。
艾兒低聲呢喃。換言之,夏雷娜對伊芙——正確來說是對她的雙親,原本懷有某些期待或疑心吧。
聽到艾兒的吐槽,伊芙傷腦筋似的拍打翅膀,稍微鼓起臉頰。
儘管如此,人人都尊崇模糊不清的存在,仔細一想未免太過奇怪且扭曲。另外,還有其他話語更令艾兒覺得介意。
可是信仰對象遭到更改,現在只崇敬「女王」。
艾兒睜開眼睛,獨自一人仰望着天花板低聲呢喃:
「有『我回來了』和『歡迎回來』,一定比較開心啊。艾兒小姐不覺得嗎?」
「既然如此……我回來了!」
「可以讓我摸摸看尾巴嗎?」
搞不懂。每件事情都莫名其妙。
「啊~真受不了~!」
彷彿要開始審問敵人般。
「……絕不能退讓也不能落後。絕對……噢,你別擔心,艾兒•弗拉提亞。」
從窗簾的隙縫中,隱約可以看見一片漆黑的黑暗。突然間,艾兒回憶起在小屋中蠢動的無數蜥蜴,今天目睹的種種怪物與術師悲慘的屍骸掠過腦海。
「『此處爲箱庭。女王唯有一人……』」
「像是我爸爸、媽媽,還有我對兩人的回憶……可是我其實記不太清楚,幾乎什麼都答不出來。」
「毛茸茸的~」
說不定每位天使都不曉得吧。
何況,明明自己纔是房間的主人卻要妥協,令艾兒漸生不悅。
「……您的意思是,現在還不說嗎?」
突然受到注視,伊芙驚得跳了起來。大概真的是威嚇吧,她拍動着翅膀。
「有什麼吩咐嗎?」
在被溫暖的黑暗吞噬之前,艾兒隨口呢喃:
「我說你啊……天使和惡魔同睡在一張牀上,根本是史無前例的事情。」
伊芙笑得悲傷。艾兒從那個表情裏窺見到使寂寞轉爲放棄的長年孤獨。就像在回顧稀少的記憶,伊芙稍微瞇起淡紫色的眼眸。
心情一放鬆,馬上發現這點不對勁。回到自家般的打招呼是怎麼回事?
也許是因爲自己這麼想。
今天大概也懶得換上貼身睡衣了,但是無所謂吧。艾兒如此點了點頭並鑽進被窩中,躺在了伊芙身旁。接着,她先是捏住伊芙的鼻子。伊芙發出輕微的嚶嚀聲,覺得不舒服。艾兒對此笑了笑,然後閉上眼睛。今晚同樣也累壞了。
「算了,我下去!」
語氣是如此尖銳且嚴厲。
然而,縱然「女王」與祝福深切相關,仔細一想艾兒對女王一無所知。因爲無論哪一本書上都找不到。換言之,不只是艾兒一個人。
拿不出辦法,艾兒妥協了。她不認爲這個已經渾身軟趴趴的惡魔願意移動。爲了到沙發上過夜,艾兒正要跳下牀時,卻發現手腕被人抓住。她訝異地轉頭一看,伊芙睡眼惺忪地輕語:
可是伊芙對兩人沒有記憶。艾兒可以推測大概是這樣。
在那之後,她近乎被迫離開署長室。
「等到適當的時機到了,就會告訴你。我保證。我絕對不會危害天使。」
艾兒一直很在意這件事。那位夏雷娜只留下伊芙一個人的理由,她怎麼也猜不透。找上這位一點也不像惡魔,少根筋卻純真的女孩,究竟想問出什麼?對於艾兒的疑問,伊芙歪過頭。
「一起……睡嘛。」
艾兒的表情變得更加凝重。
「牀很大……沒關係……啦。」
「……那個,艾兒小姐,我回來了。」
兩個人一起同牀共枕。
「是有道理。」
凝視着那副模樣,夏雷娜嚴厲地接着說:
「……『女王』究竟是……?」
***
「有關係!你下去!」
「我只記得媽媽很溫柔,還有約定衣服要怎麼穿……她說因爲今天這件事,確認了我對天使警察忠實且不說謊,還說『沒事要問了』。」
「果然有某些……呃,你啊~真是的!看一下場合啦!」
「當然可以,我很樂意。」
「有必要!」
兩個人一起比較暖和。
「你們兩個在幹嘛。」
在女王雕像俯視的天使警察入口前方。
目睹兩人在光天化日下的行徑,艾兒不禁插嘴。
伊芙將臉埋進毛茸茸的蓬鬆尾巴中吸飽亮麗毛皮的氣味,陶醉地露出微笑,說是有太陽的味道。聽到這句話,露娜害臊地笑了出來。伊芙一臉幸福,露娜也難掩微笑。對於惡魔與獸人交流的一幕,雖然路過的天使警察們投以看到垃圾般的眼神,那是幅象徵和平的光景。

反正沒什麼不好。艾兒心裏這麼想,同時開口:
「你們也保持緊張感……畢竟術師死了。到了明天,魔力的殘渣就無法憑嗅覺分辨,只剩今天能夠追捕了。」
「請別擔心!這方面的事情儘管交給我!」
露娜立刻舉手敬禮。艾兒點了點頭。
露娜果然可靠。
艾兒打開夏雷娜交給她保管的小盒子,裏面裝着刻有奇異紋路的金屬片。觸感類似樹脂的材料上刻着看起來像蛇紋,又像是蜘蛛巢或藤蔓互相纏繞的複雜圖樣,看上去給人不祥的詭異感受。
伊芙放開露娜的尾巴詢問:
「那個是什麼……?」
「剛纔說明過了吧?這是原本掛在犯人長袍上的金屬裝飾片,上面刻着強大的咒術。只要他戴着這個與其他夥伴接觸,對方應該就會沾染上魔力的氣味。我們要追尋的就是那股氣味。」
「所以就輪到我大顯身手了。」
這麼說着,露娜閉起單邊的金黃色眼睛,神色自豪地豎起獸耳。
伊芙睜圓了眼睛,感到喫驚般的詢問露娜:
「真的能辦到這種事?」
「是的。對魔力的靈敏嗅覺,是我的特技。所以我不是在餐廳或分局打雜,而是被允許在天使警察本部服務。」
露娜悠悠擺動那條柔軟的尾巴。
艾兒微微點點頭。
「始祖」發出「啪」的一聲彈響指尖,那道身軀瞬間發黑崩解,接着消失無蹤。
於是艾兒將靴子的鞋底埋進了那張天使普遍擁有的工整臉龐。
「是啊……你知道得真多呢?」
「唔……嗯?」
對方的移動範圍似乎十分廣大。在追蹤途中如此判斷,艾兒借了輛能讓乘客指示速度的自走馬車。雖然是必須耗用五張回數票的高級車輛,現在別無選擇。
「要抹消只須一彈指尖。不過沾染了骯髒魔力的血液教人不快啊。雖然意圖危害,在張嘴咬過來前,視而不見也無妨。」
「下午茶?雖然我知道你是身份高貴的公主……到底是什麼地位?」
「那麼,吾等『始祖』大人,請您保重。」
「驅蟲一事,有勞你了。剩下的就交給你了,天使少女。」
定睛一看,諾婭罕見地來到戶外,今天沒有牽着初音。
有必要配合露娜嗅聞空氣氣味的頻率,調整移動速度。
艾兒語氣緊張。吸血鬼不會衰老。其中活得最長久、最初的一人——就是「始祖」。在區區的吸血鬼面前,「始祖」從來不會現身。
正因爲如此,露娜是唯一被允許在本部常駐的獸人——並且頻繁受到其他天使警察的欺凌。某個天使甚至曾經一時興起,而想要切下她的獸耳。
「那種人物會特地自己造訪這裏……有這種事?」
嬌憐如花、沁涼如冰的淡然嗓音響起。
「有什麼頭緒嗎?」
「就是這裏吧?」
接着她厲聲開口:
「怎麼了,露娜?」
艾兒更加使得馬車減速。
***
「別想逃!」
突然間,兩人背後傳來了大叫聲。艾兒想說發生了什麼事,結果是露娜。她豎起獸耳與尾巴,指向遠方——「始祖」那輛華美又高級的自走馬車。
可是艾兒知道的,只有「諾婭突然在這座山附近建了宅第,理所當然般將周遭的低階吸血鬼納入麾下」的事實。
「有時會像這樣來喝下午茶,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戴着貴婦面具的吸血鬼自車廂中露臉。光是見到那嘴脣的形狀,也能明白對方擁有超越性別的絕世美貌,美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原來如此啊~……這邊,請跟我來!」
露娜走下自走馬車朝她連連招手,要她快點上車;伊芙則還坐在車上。艾兒坐到伊芙身旁的車伕座位,直接將調節速度的速度杆推到最大。
蝙蝠振翅,玫瑰窗綻放紅光。
自走馬車的車輪在刺耳運轉聲中急遽旋轉。朝着已經行至遠處的「始祖」馬車,她們的馬車奔馳如鬥牛。艾兒聚精會神,瞪向前方馬車的車頂。
散發着高貴的威壓感,「始祖」對艾兒輕語:
「黑袍人……看見了!是昨天那傢伙的同夥!」
她站起身伸出手臂。雖然事態緊急,還是以不至於失禮的力道輕敲黑色的毛玻璃車窗。這時艾兒兩人的馬車壓到石子,車身猛烈上下跳動,使得她險些失去平衡,幸好在伊芙的攙扶下免於墜車。沒有空檔表明謝意,艾兒直盯着車窗。
艾兒不禁瞇起眼睛。身爲天使警察,她與這位吸血姬交情長久。
「那麼,接下來我會好好努力。」
艾兒對露娜與伊芙如此叮嚀。
鼻血噴濺的大騷動之後,露娜認真對她說:「您纔是傳聞中正義的天使大人吧。」艾兒則笑着回答:「我確實是天使沒錯啦。」
震動非常劇烈。雖說是較高級的車輛,終究是供人租用的馬車。假如太過勉強,有可能會損壞馬車引發事故。儘管如此,現在只能挑戰馬車的極限。
「唔嗯……和其他種族扯上關係果真沒好事。打從久遠的過去便是如此……仔細想想,光是要沿着地面移動都稱得上麻煩呢。」
「這樣啊,那麼你慢走。」
天使與吸血鬼正處於同盟關係。話雖如此,不,正因爲是同盟關係,那麼做搞不好會發展成種族間的問題。吸血鬼相較之下對勢力強弱較不在乎。對於天使的失態,他們有可能毫無反應,然而惡魔肯定會趁機追究吧。一想到這裏,艾兒只覺得頭痛不已。
「您誤會了。『始祖』閣下的馬車車頂上有個可疑人物。請立刻停下馬車……」
艾兒睜大眼睛。露娜搔了搔臉頰。伊芙歪過頭。
「你說什麼!」
做好心理準備應付短刀與長槍的突襲,艾兒對周遭提高戒心走過大門。不過今天的攻擊遲遲不來,以至於她訝異地瞇起眼睛。
在三人的送別下,銀飾妝點的豪華黑馬車開始奔跑。艾兒——區區的天使警察——似乎完全不被放在眼裏,馬車大大方方從她身旁駛過。
艾兒自己也當心,同時厲聲提醒。
對於艾兒認真的詢問,諾婭只是淺淺微笑。
諾婭揮了揮白皙的手,女僕們也優雅地行禮。看來她們不打算出力相助,同時也不會出手干擾。艾兒一邊爲這個事實咂嘴,一邊返回道路上。
「別想順心如意!」
由於知道原因,露娜敬禮說:「祝您武運昌隆。」另一方面,伊芙歪着的頭更歪了。露娜開始爲她解釋有關吸血姬的種種。看在旁人眼中簡直莫名其妙。明明彼此認識,每次造訪都會遇襲,未免太不講道理了。
在天使警察的追蹤過程中,標的對吸血鬼中地位最高的人造成危害,情況變得非常糟糕。
艾兒不禁臉色蒼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人抵達了諾婭的宅邸前方。
「你們待在這裏。因爲很危險,不要亂動喔。」
操控速度杆緩緩在四周打轉,或者是加快速度趕路,艾兒一行人就這麼遊蕩過許多場所。起初抵達人類的貧民窟,在這裏等同沒有其他線索,令一行人失落。接着用過午餐重新來過,循着氣味淡薄的方向——應該是飄來的香味——而去。
兩人的緣分自那時開始。
她重新畢恭畢敬地接過盒子,聞了聞金屬片的氣味。下個瞬間,露娜皺起臉龐。就像遠離臭襪子般,她讓鼻子遠離金屬片。
「『始祖』……那不是吸血鬼的起始兼頂點嗎?」
艾兒慌張起來。儘管如此,諾婭在她身後悠然輕語:
艾兒不禁啞口無言。也許是使用了高階魔術,變化成看不見的存在了吧。無論如何,「始祖」已經離開馬車,如此一來就不需要擔憂其安危。
「唉呀,艾兒。剛纔正好有客人來。」
「不好意思!」
「唔哇!這個味道未免太糟糕了!把血液注入油脂又參雜泥巴之後任其腐敗似的。啊,不過因爲很獨特,感覺滿容易分辨……再一次……唔嘔!」
「您本來就知道嗎!」
伊芙因爲急遽加速而尖叫。任憑一頭白髮胡亂舞動,艾兒只管向前衝。
「這樣啊,你說那隻蒼蠅啊?他一直跟着我呢。」
***
以至於險些超過了。她拉回速度杆急遽減速,負荷使得馬車的車軸嘎吱作響,伊芙也發出近似鳴叫聲的短促慘叫。
「『始祖』大人是強者,應該不需要擔心喔?」
吸血姬諾婭的來歷,至今仍然充滿了謎團。
這種存在特地造訪此處,稱得上是異常事態了。甚至令人戰慄。
讓車伕座位靠到車廂旁邊。
艾兒駕駛自走馬車與目標的馬車並行,但是「始祖」的馬車速度不快。
於是——
符合吸血姬名號的優雅姿態,她轉動陽傘揮了揮手。在她兩旁,希安與艾琪兒也恭敬地行禮,三人並排的模樣優美如畫。
「噫唔!」
「有什麼事嗎,天使少女?想耍特技就到別處去。我既不賞銀幣和銅幣,亦不拍手和喝采。」
「咦,騙人。」
艾兒回想起懷念的一幕時,露娜挺直了背脊。
乘坐在馬車上的不是別人,正是「始祖」。
「忍耐點!別咬到舌頭了!」
「速度全開!」
在那之前,「始祖」語帶憂愁地呢喃:
艾兒努力嚥下抱怨的衝動。高等種族就是這樣才教人頭疼,擺明了不食人間煙火,根本不把低等生物放在眼裏。特別是孤高的吸血鬼,對其他種族幾乎沒有興趣。儘管如此,艾兒還是想請對方立刻處理,正打算開口。
「始祖」滿不在乎地說道。
「那裏!散發那股味道的人,就趴在那輛馬車的車頂上!」
露娜颯爽地邁開步伐,艾兒與伊芙緊跟在後。
不過,諾婭——對她而言大概稱不上緊張——表情平淡地歪過頭。
艾兒沒有注意到,自己把露娜拋下了。
「就算這樣還是得去!」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誰知道?諾婭就是諾婭啊。」
「你啊……老是這樣……」
以令人焦急的緩慢速度,車窗緩緩開啓。
話雖如此,倘若要問這樣好不好——
「不管是哪裏,頂頭的傢伙都教人不爽!」
「艾兒小姐、艾兒小姐,要怎麼辦?」
身旁的伊芙緊張兮兮地投來疑問。
艾兒儘可能保持冷靜,一面運轉腦袋。
幸好雙方的車輛都是自走馬車,仍舊維持一定的速度。乾脆趁這個時候跳到「始祖」的馬車上活捉犯人——就在艾兒這麼想的瞬間。
「咦?」
「呀噫!」
「始祖」的自走馬車突如其來開始加速,滑順且猛烈地轉動車輪。艾兒立刻猜想原因,看向「始祖」自走馬車的車伕座位。
原來攀附在車頂上的黑袍人不知何時已經移動至該處,敵人正將調節速度的控制桿向前推到底。對方已經失去目標「始祖」,繼續躲下去也已經沒意義,於是打算急遽加速逃離追兵吧。
簡直是完全看扁了艾兒的行動。
艾兒也將身旁的操控杆推到底。
「別想逃——————————!」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兒的怒吼與伊芙的慘叫聲響起。
雙方的自走馬車開始競速追逐。
***
伴隨着喀啦喀啦的急促聲響,車輪飛快地運轉。
狂奔的自走馬車過彎時,甚至濺射出火花。
發出恐怖的傾軋聲,艾兒兩人的馬車嘎吱作響。
自走馬車已經瀕臨損壞極限。畢竟耐用度與「始祖」的馬車本來就不同,艾兒祈禱車體能撐下去。不過沒有空檔讓馬車休息,下一個轉彎處已經逼近。車廂往反方向傾斜,危險的震動穿透兩人全身。
不知何時,男人的額頭蠢動。他的皮膚潰爛般裂開,開了一個形似肛門的孔洞,看似是血液、腦漿,或者是排泄物的某種污穢之物從中溢出。肥胖的醜陋蛆蟲發出嘰嘰嘰的鳴叫聲,鼓脹的腹部塞滿了火焰與油的僕魔。那副模樣確實讓人覺得在笑。
懷着難以言喻的激動之情,艾兒咂嘴。
「糟糕!」
「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艾兒皺起眉頭。黑袍人甩了甩頭,然後轉動脖子看向艾兒。出乎意料年輕的消瘦青年挑起嘴角一笑,露出發黃的牙齒。他擺出扭曲的表情告訴艾兒:
「『烏努司』、『杜歐』、『託利亞』!」
伊芙發出慘叫聲:「呀啊啊啊啊啊!」險些往後方飛出去。艾兒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另一隻手則握着手槍朝車伕的座位開槍,但是在如此的震動中不可能打中。
「……唔!」
現在艾兒並非一個人。那個人是惡魔。儘管如此,現在就在身旁的並非靠不住的天使同胞,與之前孤獨的時候天差地別。
伊芙一定能辦到。艾兒十分明白。
看準了兩人的破綻,黑袍人再度想要施展魔術。
艾兒對她提出請求。雖然那個點子讓伊芙睜圓了眼睛,她依然連連點頭瞪向敵方的馬車。艾兒則懷着真切的信賴凝視那張側臉。
彷彿觸電般,艾兒頓時驚覺。自己不應該忘了這件事。
既然如此,之後只剩相信她。
如此驚覺,艾兒的眼神頓時綻放神采。
儘管腹部一部分被爆炸破壞、血肉四濺,男人還留有一口氣,發出了模糊不清的瘋狂笑聲。不久後,笑聲轉變爲剩餘身體被活活焚燒的痛苦慘叫。
彷彿在炫耀自己早已知曉。
「多虧有你,伊芙。謝謝你。」
艾兒坐在奔馳的馬車上,將手臂伸長至極限。
伊芙大喊。艾兒沒有空檔詢問怎麼了,注意力全被謎樣的話語吸引。
「啊~啊~啊~」
不祥的黑色火球在他的手掌間完成。儘管敵人將火球扔向艾兒的方向,對方也同樣置身激烈的晃動中,火球並未擊中艾兒與伊芙。
就在這時。
「你在說什麼……」
「嘿!」
看向伊芙光滑的背部,她不禁屏息。剛纔的爆炸氣浪似乎震飛了石子。
可是對上巨犬「託利亞」,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萬民終將知曉。
恐怕是爲了敗北之時,事先就準備好的吧。居然會將自戕當作前提,實在是異常的決心。早在被逮的瞬間,男人就已經不打算活下去了。
「伊芙?」
就算一個人辦不到,有兩個人就沒問題!
搭檔在身邊。
「怎樣?現在很忙……」
艾兒察覺到惡魔搭檔的異狀。
轟然巨響後,「始祖」的馬車撞上壯碩的軀體,猛然往側面打滑。振動的車伕座位將黑袍人甩下車,然而就在對方的身軀撞地之前——
充滿詭異自信的話語聲響起。
雖然車廂仍然不穩定地搖晃着,艾兒將敵方術師的身體拉上車伕座位。
「艾兒小姐!我!」
繼續這樣下去,馬車很快就會無法追逐,只剩儘早擊敗對方一途。
在這段期間,對方的雙手也交疊在一起,嗓音陰沉的詠唱穿透周遭噪音傳來。
伊芙眉開眼笑,喜形於色。艾兒用力摸了摸她的頭,伊芙便震動喉嚨發出陶醉的咕嚕聲。見到那軟綿綿的表情,艾兒也瞇起眼睛。不過她立刻就繃緊表情,眼神中除去柔情,看向剛纔活捉的術師。
「爲什麼你們要針對天使和惡魔下手?爲何想殺了『始祖』?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要犧牲那些人類?回答我!」
「很好,這次總算逮到了。」
蛆蟲急遽膨脹醜陋的身軀。
「好的!」
三人都有必要先離開着火的馬車。兩人硬拖着術師,離開馬車車伕的座位。拉開一段安全距離的同時,艾兒對黑袍男人提出疑問。
布制的車頂一部分開始燃燒,艾兒不禁睜大紅色眼眸驚叫。
「怎、怎怎怎、怎麼辦,艾兒小姐?」
「艾兒小姐,危險!」
艾兒苦澀的紅色眼眸中映着火焰。在她背後,伊芙輕聲呻吟:
兩人聽見對方發出不成言語的驚叫聲。
「哎、哎呀~用不着客氣啦~」
「始祖」的自走馬車在不可能急遽剎車的速度下,筆直撞向召喚獸。要撞飛消瘦的黑犬與長毛狼還不成問題。
意圖打斷對方似的,伊芙大喊。
「嗚嗚……」
晚了一拍,青年的身軀以蛆蟲爲中心爆炸,轟然巨響撼動鼓膜。
艾兒如此認定而持續射擊,卻遲遲打不中。雖然也有動用迫擊炮這個手段,發射需要的時間太長。要不要嘗試散彈?不過在不穩定的馬車上能否駕馭後座力,艾兒也沒有自信。話雖如此,現在不是珍惜性命的時候。畢竟她一直以來總是像這樣,獨自一人克服危險的處境。艾兒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使用危險的手段。
「伊芙!」
女王唯有一人。
搭檔的肌膚正流着血。
伊芙緊緊抓住艾兒的手大聲說:
可是火球擦過了兩人搭乘的自走馬車車廂,駭人的着火聲響起。
「好耶~辦到了。」
安穩延續千年,何其幸福與幸運。
「什麼?」
這個瞬間,艾兒不知爲何想起在夢中聽過的話語。
火勢愈來愈強,無從滅火。
馬車遭到爆炸時濺射的肉片波及,燒燬得不成原型。
打滑一段距離後,「始祖」的馬車翻覆倒地,白銀妝點的車輪在喀啦聲中空轉。敵人已經沒有逃走手段,成功活捉起來。如此判斷,艾兒手按着黑袍人,就這樣點了點頭。伊芙緩緩降低自走馬車的速度,命令瀕臨損壞的車輪放緩速度。在同一時刻,艾兒以手銬束縛黑袍人的兩隻手腕。
馬車仍然在奔跑,不過魔術火焰似乎不受強風影響,不斷對車頂進行侵蝕,伴隨着「啪滋」的聲響將熱量傳向艾兒兩人。
三頭召喚獸出現在敵方馬車前方。
此處爲箱庭。
「世界的……」
「你知道世界的真相嗎?」
「一、二——」
在千鈞一髮之際,抱住了敵人的身軀。艾兒自已的下半身則靠伊芙支撐。
伊芙抱起艾兒往側面跳,拍動翅膀儘可能延長飛行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