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新事件的开端

今晚夜色明亮。

皎洁的明月灿然高挂。

那模样好似一面镜子，漂浮在名为黑夜的漆黑湖面上。

毫无缺损的工整圆形，普照万家无灯的贫民窟。朝着好像以废品搭建的无数木造民房，大方地挥洒澄澈的光芒。不过，倘若问贫穷的人们是否欢迎明亮的夜晚，答案则是不一定。

月亮正是魔的象征。

在这般满月的夜里，往往有恶魔蠢动。

于是，近来有些人专挑人们害怕恶魔而紧闭门窗的夜晚作恶。

仿佛在证明这句话，有个人影在暗巷中奔驰。

男人的模样肮脏。他身上的廉价衬衫与破洞的长裤都沾染红色，手中还握着染血的短刀。男人将杀人的痕迹暴露在夜色中，染血的弯曲利刃上沾黏着脂肪与肉的碎屑。

他以舌头舔舐那些残渣，然后面露扭曲的笑容。

下一瞬间。

清净的光芒照亮男人。

「找到你了，『开膛手约翰』！」

高亢的嗓音响彻四周。

新现身的某人——属于正义阵营的存在登场。

男人咂嘴摆出架式。虚张声势般晃动短刀。

面对那男人，新登场的人影毫不畏惧地宣告：

「专挑只有柔弱孩童的房屋入侵杀人，而且还抢夺金钱的惯犯，简直罪该万死！你要知道自己逃不过天使的法眼！」

「你说天使？」

男人瞪视般看向照亮自己的光源。

艾儿问道。摆明了无法解释。人类没有特殊能力。相较之下，每个吸血鬼都拥有压倒性的战斗力。人类溜进吸血鬼的住处行窃又活着归来，怎么想都不对劲。听了她的疑问，男人夸张地噗哧一笑。

活泼可爱，正气凛然的制服少女。

男人不回答。被束缚的他倒在石砖地面上。艾儿见他没有回应，于是耸了耸肩。她的手伸向从男人背上夺下的皮制登山背包。

前罪犯恶魔伊芙。

他压低姿势，然后朝着少女——艾儿一头冲了过去。

男人加上忽左忽右的跳跃逼近，转瞬间就来到艾儿面前——

「只让艾儿小姐一个人难过，我还比较讨厌那样子！」

「种族纠纷？有空烦恼这种事的话，在我开始『今天的重头戏』之前，你们先去一趟那间『我进去过的宅第』看看吧？」

男人干渴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

「呃～『开膛手约翰』是人类。而且一部分的天使警察屡次让他溜走……反正诺娅一定都知道了，搞不好又要闹出种族纠纷……」

吸血鬼是高等种族，对低贱众生的纷扰少有兴趣。比起一找到机会就兴风作浪的恶魔，挑上吸血鬼的住处也许还好上几分。此外，即使应对失当也还有谈话的余地。不过，这已经是十分足以令人忧郁的事态了。

两位少女今夜也同样形影不离。

那个反应着实异样。

「咦？」

「嗯？你发现了？也是，正确来说确实不太对啦……不过你就当成是这样吧。没错，我们正是天使与恶魔，史无前例的反常搭档。」

他忍受被野兽咬住的疼痛，开口询问：

这时艾儿开朗地笑道：

「怎么挑这种对象偷，真是找麻烦耶。」

这个就是世界的真相。

「如你所见，我不是一个人。」

也因此，箱庭之中多样种族彼此共生。

「伊芙，你先暂时别看这边。不晓得会有什么东西跳出来。」

五个种族向女王献上赠礼，希冀世界能统一。

某个人类向艾儿告知了这一切。

可是，艾儿在掀开盖子前，先抬起了脸。她以带着警告的口吻对搭档提出忠告：

天使的天神献上「秩序」；恶魔的魔王献上「混沌」；吸血鬼的始祖献上「孤独」；人类的圣母献上「平稳」；兽人的狼王献上「安宁」。

由于心中如此确信，艾儿决心与伊芙继续奋战下去。

安稳延续千年，何其幸福与幸运。

「没问题的！」

艾儿以低沉的声音问道。不过男人只是「哼哼」地笑着，仍旧不回答。

「不、不好意思，晚上好。呜呜，光有点强耶。」

女王唯有一人。

只不过是儿戏。

「艾儿与伊芙！」

投光灯的光亮倏地增强。

「没办法说得这么笃定吧？」

＊＊＊

「你在笑什么？」

「对了，为什么你现在还活着？」

目睹着两人的身影，男人不禁屏息。他难以置信地吃惊。正常来说，那种事情应该不可能发生。男人完全无法理解，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

「没错！啊～比起一个人追赶轻松太多了。也不会让人逃走，太棒了……话说你偷的东西，我现在要检查了喔。」

艾儿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伊芙则姿势端正地陪伴在她身旁，依旧穿着一身暴露的服装，说是为了遵守已逝母亲的叮咛。

一切都发生在月光普照的夜晚。

两人背靠背站到一块儿。接着脸庞同时转向男人，挺起胸膛宣告：

然而艾儿认为这个真相恐怕还只是「表层」。「背后」肯定藏着某些更骇人的真相。肯定与五种族升温的欲望与企图密切相关。

「这、这些是什么啊？」

万民终将知晓。

「没有啦，嘿嘿嘿……不过，这次也很顺利呢！」

于是舞台的布幕升起。

她一项接着一项检查背包内容物。幸好没找出人体的部位。不过出现了就其他意义而言非常骇人的许多物品。艾儿的脸色愈来愈苍白。

那是延续至今的未完童话。

她自认只有跨越种族藩篱的她们才能办到，因此组成罕见的反常搭档面对与五种族相关的问题。可是，为了这个目的，必须守护当下的和平才行。男人的行为在渴望平稳的人们眼中，是极其危险的行为。

伊芙用力挺起起伏内敛的胸脯。不过对方可是嗜血杀人魔「开膛手约翰」。

艾儿感到一阵晕眩，手按着额头呢喃：

以及天使警察菁英艾儿。

畏畏缩缩的声音说。娇怜可爱的少女——大概是召唤兽术师——出现在强光中。

少女包覆在手套中的指尖拉动帽沿，然后面露心高气傲的得意笑容。

「那么，伊芙，谢谢你帮忙捉拿。时机计算得非常准确。召唤兽的力道也控制得刚刚好，你愈来愈熟练了嘛？」

「嗯～我不讨厌你这种个性啦……唉，算了。拜托你千万不要昏过去喔。」

少女的头顶上，戴着一顶画着羽翼纹章的帽子。

然而，对于高声报上的姓名，男人根本置若罔闻。

虽然娇小的身体曲线起伏不显著，仍旧均称得有如人偶，以轻薄的黑白制服包裹着那副身躯。尽管可爱，同时有股正气凛然的印象。

前些日子，艾儿与伊芙也一度遭遇足以撼动各种族间关系的事件。栖息于这个箱庭的五种族，其实正立于危险的平衡点上。她们两人都明白这一点。而且两人也知道，灭亡的机会每隔千年就会平等造访各种族。

身躯消瘦的狗咬住他的手臂，顺势将男人拖倒在龟裂的路面上。这时他才察觉，艾儿醒目的登场方式是个陷阱。扮演打亮周遭，使他看不清楚周围的诱饵。虽然察觉了真相，现在他已经束手无策。野兽用结实的前脚踩住他的肩膀。一旦想挣扎，尖牙就会更深地陷入手臂。

艾儿冰冷地俯视着他。以尖如刀锋的语气，她提出疑问：

故事再次揭开序幕。

「你刚不会入侵了吸血鬼的住处吧？」

过去被发现的孩童尸体大多严重损毁，甚至有过「食用」的痕迹，从背包中翻出被切下的手掌或头部也不奇怪。实际上登山背包也鼓胀得教艾儿不禁担心。她做好心理准备，接着解开扣带。

「说不定真的会呢。」

「天使警察菁英艾儿！」

然而女王并未收下任何一种。

曾经有位女王，她孕育了只属于自己的箱庭，创造了五个种族与其代表。

定睛一看，长着白色翅膀的圆形物体正拍打着翅膀飘浮在半空中。那个物体发挥投光灯的功能，对男人投以神圣的光芒。一名少女站在左右两颗球体的中央，眼眸是柔和的红色；绑成左右两束的头发，则是带点奶油色泽的白。

「艾儿小姐，怎么了吗？」

毕竟在五种族之中，人类地位最低——稍等。

「是天使警察吗！」

此处为箱庭。

在这段时间，艾儿也将「开膛手约翰」的「战利品」一一陈列在龟裂的路面上。刻着「始祖」侧脸的黄金高脚杯。为了映出吸血鬼的身影，经过魔术加工的镜子。不凋萎的蓝玫瑰。在一小部分饕客之间高价买卖的掺血贵腐葡萄酒。每一项都是只有吸血鬼才会持有的珍品。如果拿到黑市贩售，想必能换到一大笔钱吧。光是装在男人的登山背包中的物品，就足以让他挥霍五年不成问题。与此同时，这些物品出现在罪犯手上的事实，已是恶梦般的天大问题。

「天使和恶魔居然会联手？」

伊芙点了点头。艾儿则发出叹息。

尽管如此，献礼仪式每隔千年就会举行。假如女王在仪式中接受其中之一，其他种族就会毁灭——所以，即使汲汲营营，到头来一切……

那道眼眸的神秘色彩令人联想到紫水晶。相同色泽的头发则绑成两束，划出和缓的波浪线条朝脚边下垂。肌肤白皙光滑，线条优美的胸部与臀部和纤细的暴露服装十分相衬。左手腕上——不知为何套着不具拘束意义的单边手铐。顺带一题，虽然现在已经能自由取下，因为本人觉得少了反而不自在，仍然挂在该处当作饰品。而且这位召唤兽术师的光滑肩胛骨上，长着象征恶魔的黑色翅膀。

「没错，正是如此。劝你牢记在心。逮到你的天使之名——就叫做艾儿。」

「我不会的！」

男人完全被制伏了。

「我看看……」

男人心中有胜算。他只是个嗜血的杀人魔，既没有大义也没有自尊。即使如此，唯独对杀人的技巧怀有几分自豪。再加上男人曾经听闻同是罪犯的伙伴说过，天使警察会编织光之武器。既然如此，别让她有机会制造就好。男人打算在那个叫艾儿还是什么的天使取出武器之前就逼近，一刀割开她柔软的咽喉。

野兽从侧面袭向他。

美丽而柔弱，但是穿着暴露的少女。

因此世界未能归于一体。

「……什么意思？」

「我之前就一直在等那里的吸血鬼露出破绽。毕竟吸血鬼家里的东西很值钱啊……然后今天，因为感觉好像不太平常，我就姑且溜进去看看了。咯咯咯咯。结果让我看到了……真的很有意思的东西喔。」

男人笑得仿佛觉得非常有趣。在那刺耳笑声的背后，可以窥见扭曲的人格与深不见底的恶意。一瞬间，艾儿想从他口中问出细节。然而，如果要这么做，想必需要严刑拷打吧。这么做不符合她的作风。况且看他这种反应，亲自跑一趟确认应该比较快。艾儿与气冷淡地询问男人：

「在哪里？」

「好啊，我就好心告诉你。然后，你去看看吧。」

有一个教人非常愉快的有趣玩意儿，就倒在里头。

「特别是害怕种族纷争的你们，一定更觉得有趣。」

男人歌唱般轻语。他甚至还吹起了口哨。童谣的曲调震动空气。

艾儿与伊芙互看彼此，随即点点头。无论有何物在该处等待，都应该前去调查。两人以地图确认男人指出的地点。艾儿强迫仍旧被绑住的他站起身，然后说道：

「我们走，伊芙！」

「好的，艾儿小姐！」

两人带着男人离开贫民窟。艾儿与伊芙将「开膛手约翰」交给其他天使警察，接着前往目的地。两人乘着摇摇晃晃的自走马车经过好半晌之后，飞快跳下车。没有窗户的漆黑宅邸矗立在高耸的悬崖边缘，与两人认识的吸血姬诺娅的住处有几分相似，规模却比较小，就像在躲藏似的伫立于此。

宅邸正面——刻着交缠的毒蛇图样的精美大门敞开着。

艾儿与伊芙不受任何阻碍就进入宅第内，而且马上就注意到。

眼前有一滩醒目的鲜艳红色。

「……怎么会？」

「这种事情……」

最强种族就在艾儿与伊芙面前。

吸血鬼贵族模样凄惨地躺在该处。

＊＊＊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

目睹那句子的瞬间，艾儿立刻确定。

艾儿凭借知识下判断。

回首过往，那是个恐怖得难以置信的时代。

化为骨白遗灰的吸血鬼不会复活。长久延续的生命断绝了。然而，唯独吸血鬼的脚尖化成仍旧带有几分黑色的灰。黑灰飘浮到半空中，漩涡般打转。然后消耗最后的魔力与生命力，黑灰令话语——遗言响起。

当时的吸血鬼流行过度摄取血液，吸血与恶毒又傲慢的游戏彼此结合。

艾儿一眼就明白，那名吸血鬼已经惨遭杀害。

诺娅将茶杯放回碟子上，发出「铿锵」一声。红色液体在杯中晃荡。

伊芙短促地倒抽一口气。另一方面，艾儿开始搜集遗留于现场的线索。她跑向贵妇人的遗体。艾儿的视线转向对方的表情，感到意外而皱起眉头。

他们对生命厌倦、沉溺于力量，而且追求极品美食。只为了喝一口血，就会有一个人被杀。又或者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就屠杀整座村庄。其行径有如贵族的狩猎。一时兴起便食用一小部分并留下头部，是竞争杀人的质与量之类的游戏。

于是，数不清的无辜尸体高高堆起。人类只能任凭吸血鬼猎食。

尽管伊芙感到纳闷，还是循着搭档的视线看去。她随即惊呼：

至此遗灰转为完全的白色，失去力量而纷纷落在地面上，最后就连一丝血色都不剩。眼前只剩一滩白灰。那副情景异样美丽，同时也很空洞。

许许多多的人类被杀害。

女性的声音细微震颤。

吸血姬悠悠歪过头，吟咏诗词般纺织出话语：

发起了传说中的战斗。

于是为了对抗吸血鬼——

失去了猎人们，人类也变回原本那般无力的存在。

可是与此同时，吸血鬼一方不知为何也决定收敛锋芒。他们的饮食习惯渐渐转变为现在的平稳形式。此后，吸血鬼们不曾侵犯其他种族，悄然藏身于阴影之中。

大概是迎来极限了。从美丽的指尖开始，吸血鬼的身体渐渐崩解。

恐惧清楚地刻印于贵妇人圆睁的双眼之中。

但是，质地昂贵又轻薄的礼服包裹的稚气身躯，散发着唯独累积了百年甚至千年的时光者才能拥有的高贵。与外观矛盾的氛围十分诡异。此外她的背上长着翅膀——不同于低等吸血鬼的黑色——是白色的柔韧翅膀。

人人都担忧，人类将会在屠杀的尽头灭亡。然而，当残暴的恶梦危及种族存亡，弱小的人类之中必定有人打破平常的沉默。

如同外观所示，吸血鬼的宅第没有窗户。不过为了营造氛围，墙壁上挂着闭拢的窗帘。那块厚重的深红布料上，被人洒上漆黑的油漆。

「…………谁会写下这种句子？」

「他回来了……吧。」

杀害吸血鬼的是更加强悍、恐怖，而且难以捉摸的存在。

虽然这个几乎是打从一开始就已经知晓的事实，本次杀害事件与「开膛手约翰」毫无瓜葛。他只是发现了尸体，并且趁机在宅第行窃而已。

会称之为怪物的——

然后——

她用尽生命吟唱：

「只有猎人。」

远在吸血鬼与天使之间，尚未缔结同盟关系的时代。

然后呢？

『何人杀了怪物？』

写在窗帘上的扭曲的文字，正是证据。

＊＊＊

见证这一幕后，艾儿抬起脸。她不由得瞇起眼睛。

灰烬呈现枯骨的白色。

「是怎么了？」

「咦！艾儿小姐！那是什么？」

高贵的吸血鬼。孤高的种族。不知畏惧的高等种族。

大量的血红色洒在铺于地面的黑狼毛皮上。

猎人认定高等种族的吸血鬼是「怪物」，更进一步找出并刺穿其弱点。

吸血鬼对此也无异议。他们宣言要亲手灭绝猎人一族。

在这之中并无大义、并无正义，也并无理由。

「然后呢？被杀的同胞遗灰，你是怎么处置的？艾儿该不会要告诉诺娅，你就这么把白灰弃置在现场，直接跑来了吧？」

目睹那个异样的表情，艾儿困惑不已。

死者已经一去不复返。

照理来说，这样的事态会导致人类这种族被视作麻烦。然而，当时另外三个种族都选择默认。人类杀害吸血鬼，在当时是应当允许的抗战。

在豪华的客厅——每个角落都施加刺绣妆点、坐起来舒服得非比寻常的沙发上，有个银白头发与血红眼眸的矮个子女孩。

理应是这样——

「被人杀了。」

吸血鬼与猎人之间，以血洗血的斗争不断持续————

数名强大的猎人现身，接二连三猎杀了恶名远播的吸血鬼。

「已经死了。」

她正是诺娅——艾儿两人认识的吸血鬼公主。

倘若要谈起猎人，就必须回顾遥远且令人生厌的过往。

在吊灯的光芒映照下，一部分血泊反射着湿润的光泽。在血泊的中心处，贵妇人身穿一袭澎裙搭配束腰的豪华礼服，胸腔被人剖开。

猎人现身了。

「始祖」与现代同样存在。然而对于眷族们的游戏，她宛如放任孩子撒野般袖手旁观。无人阻止以低等吸血鬼为中心的残虐游戏。

『他回来了。』

过去曾有英雄对抗恶魔的暴虐。

坐在诺娅对面的椅子上，艾儿理直气壮地回答。面对这位吸血姬，畏畏缩缩才是最坏的选择。

「没错。我不清楚你们的种族习惯怎么吊唁。假如不假思索就收集遗灰、触犯了礼仪，那会是无法挽回的过失。况且还有其他调查的必要性……综观各条件，现场的一切我什么都没碰。不行吗？」

她的肋骨被纵向劈开，从中摘出心脏。就算被扯出体外，吸血鬼的心脏应该还是能持续搏动。然而，胸膛中缺少的脏器被银制小刀钉在地面上，与刀刃接触的部分焦黑，冒着一缕轻烟。如今那已是一团没有生命的肉块。

那是艾儿诞生前的时代。人类会以「从前从前」描述的时代。

皮肤、肌肉与骨骼有如被加热的玻璃工艺品般应声碎裂，接着变为更细微的灰烬。一般只要收集这些灰再注入血液，吸血鬼就会复活，可是艾儿知道这次办不到。

现代的吸血鬼饮用崇拜者或侍者自愿奉献的血液、市场上贩卖的血，或是家畜的生血。不过在过去并非如此。

「……吸血鬼会害怕？」

吸血鬼是心高气傲的战斗种族，能使这种生物畏惧，对方究竟是何种存在？这名贵妇人临死前究竟目击了什么？难道当时在她眼前，出现了什么超乎常理的恐怖事物吗？就在艾儿感到疑惑的瞬间，眼前的情景开始产生变化。

『转告诺娅大人。』

最后的猎人自此消失。

不出艾儿所料，诺娅似乎不讨厌自己的态度。她缓缓点头说：

「你说得没错。其他种族随便碰触白灰才失礼。况且，尽管起床后才接到那孩子的消息，诺娅已经派出希安前去回收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讲。」

「果然聪明，诺娅很喜欢喔。」

诺娅若无其事般柔声赞赏。

突然传来「咕啊」的傻气声音。伊芙将她正在喝的红茶——这杯没加血——猛然喷了出来。她就像吓到一般说：

「咳咳、咳咳。诺娅小姐对于别人，就会随口说喜欢耶？」

「哎呀，很意外吗？诺娅从不欺骗自己的心。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喜欢就多搭理，至于讨厌嘛……大多不会留下性命。」

「噫噫噫！」

「我说你啊，不要吓我的搭档好吗？还有，伊芙，茶都洒出来了。啊～真是的～拿去，用这个擦。」

「谢、谢谢你。」

「你们这组搭档看着就教人莞尔，诺娅很喜欢。不过现在诺娅最喜欢的还是初音就是了。」

「不要突然扯上我！」

听见那道声音，艾儿的视线转向客房深处。

吸血姬的宠物——浑身绷带的初音被饲养在该处。

她躺在金毛狼的毛皮上，紧紧皱起眉头。一头明亮的桃红色头发与翠绿的眼眸十分美丽。那外貌可说是柔弱、颓废与不抱期望的象征，却只有眼神异样地锐利。从中——就像不与人亲近的猫——隐约可瞧见其对于他人深不见底的敌意。

初音不悦地挪动身子，自皮革项圈延伸的锁链发出声响。她转开脸不看艾儿。而后——就像心情不佳的猫——转动包在白色连身裙中的身体背对艾儿。

诺娅见到宠物对客人失礼，今天也同样弹响指尖。

女仆艾琪儿露出一脸愉快的笑容奔向初音，舞动天鹅的羽毛搔她的痒。不要这样……每次都……呀哈、啊哈哈、哈哈哈。吵闹的笑声在客厅回荡。伊芙露出无法理解事态发展的表情。那表情就像在无声地说：「咦咦咦咦？」又或者是：「唔哇！」

另一方面，艾儿若无其事般，将话题导回正轨。

艾儿明白吸血姬肯定老早就知道这些小事。毕竟就连艾儿也能轻易判别，敌人绝非泛泛之辈。既不是平凡人类，也不是其他四个种族之一。只要回顾惨剧的历史，任何人都能理解这个事实。

尽管嘴角僵硬地抽搐，艾儿还是开口：

凄惨、残酷又愉快地，仿佛诏告天下：

「的确是。」

对于诺娅的话，艾儿发出出乎意料的惊呼。

「噫！」

「最后没有缺少自信的话，满分。」

诺娅点头说：「这样啊。」接着她再次将红茶凑到嘴边说：

「啊！」

伊芙在身旁慌张惊叫。艾儿安抚她的同时，理解了状况。吸血姬不要「遵命」以外的任何回答。假如随口顶撞，只会直接被杀而已。

「五名。」

「嗯～七十。」

假使她要求艾儿去死，艾儿就非死不可。

伊芙吃惊地竖起翅膀，而且还屡次拍打，似乎是为了虚张声势。她先是用力地急促拍打，可是力道不时变得虚弱。

「已经有五名同胞被杀了。」

「你们又是怎么想的？」

艾儿翘起脚回答：「多谢夸奖。」倔强地佯装镇定，接着喝干香气浓郁的红茶。

她随口一句话就能决定艾儿的命运。

于是，这对搭档被赋予了不容违抗的使命。

伊芙一脸担忧地注视着她。艾儿怀着自暴自弃的心境，朝她眨了眨单边眼睛。

「天使艾儿，请你务必解决本事件。」

「不过，敌人只是模仿猎人的人类——也说不定吧？」

艾儿张大嘴巴。伊芙也露出类似的表情。

「咦？」

「是、是指艾儿小姐……不，是我们两个吗？」

泛红灰发的女仆赶忙来到她身边。她也是名美丽的女孩。一银一红的双眸闪耀得如宝石一样，头发上妆点着可爱的黑色蝴蝶结，嘴边则挂着喜欢恶作剧似的淘气笑容。

一站到诺娅身旁，艾琪儿立刻轻盈地垂下头。

「艾儿小姐！」

「艾儿发现的遇害孩子只有一名——不过，诺娅不分强弱与身份，随时掌握着大家的安危……因为诺娅过去从不在意别人，曾经演变成很麻烦的事情……所以现在诺娅会特别确认。结论是『在出现更多牺牲之前』的阶段已经过了……」

「艾儿就该像这样，诺娅很喜欢喔。」

既然如此，嘴巴该说的就只有一句话。

「欸，艾琪儿。那个恶魔女生，你觉得怎么样？」

虽然这个情景看起来傻气，她有种心脏被刺穿的感受。

「我就做给你看。」

五名吸血鬼在战斗中败北且遇害，简直是异常事态。论个体战斗力，吸血鬼在五个种族之中号称最强。难道这次出现的猎人真有这么强悍吗？

「问题在于『究竟是谁』吧。在出现更多牺牲者之前……」

吸血姬的口吻平稳。正因为如此，更突显她口中吐露的事实有多么异常。诺娅道出吸血鬼这个种族当下面临的凄惨又残酷的现况。

「别拿我的搭档玩好吗？所以你的意思是，吸血鬼并不打算把人类当作问题——我可以这样看吗？当然前提是敌人只有猎人。」

「没错，只要『欠债』还在，艾儿就是诺娅的东西。只要灌注意念握起拳头，不管你置身何处，诺娅都能捏碎心脏。只要诺娅一声令下，魔术的防御也毫无意义，你的灵魂会化为碎片。因为这个『欠债』会持续到诺娅认为『还清』为止。明白这个前提，好好工作吧。」

——他回来了。

那正是与诺娅的契约。

「正确来说只有艾儿一人，可是你想参加的话，也可以一起行动。感情要好不是坏事。所以，如果恶魔女孩想与艾儿同生共死，那样也非常好，诺娅不会阻止你……」

「这种事情不可能。我敢断言……你一定也已经察觉了吧？扯下吸血鬼的心脏这种难以置信的行径，就算是天使也办不到。」

「这个嘛，有必要于各方面调查才行……所以，就麻烦你了。」

「你是警察，这是案件，追查本来就是工作。所以说，这样算得上很好心吧。」

霎那间，艾儿感到心脏的节拍突然失稳，肋骨内侧传出尖锐的痛楚，就好像稚气的指尖抚过了五脏六腑。艾儿冷汗直流，同时捂住胸口。

他们肯定将吸血鬼视作不共戴天的仇敌。可以想见这份恨意至今也不会改变。但是，过去猎人们的战斗有其大义与正义。

「等一下，不要擅自决定——」

能如此杀死吸血鬼的，就只有猎人。

「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伊芙大大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不过在说话前，她连忙收拾了吃剩的杯子蛋糕。尽管蓝莓果酱仍旧沾在脸颊上，她依然正色摆出凛然的表情。

——何人杀了怪物？

而且猎人如今自黑暗归来，狩猎吸血鬼的动机也不明。

「居然骂我傻瓜……好吧，那我就直说了！我想问的是，吸血鬼有没有打算把这件事情当作种族纠纷处理！」

伊芙在紧张中说完了两人的见解。她的双手在膝盖上紧紧握拳。

「什么怎么样？才刚夸你聪明，马上就变成大傻瓜了啊？」

在偿还之前，艾儿的肉体与灵魂就如同诺娅的所有物。

伊芙的脸庞顿时灿烂发光。看来在她眼中已经突破合格线。艾儿见到搭档欠缺紧张感的反应，不禁叹息。与此同时，诺娅向艾琪儿招了招手。

着手解决吸血鬼杀害事件。

诺娅静静地微笑。

红色眼眸映照出艾儿的身影。如歌唱又如鸟啭，诺娅严正下令。

那么是为何而战？

当指尖朝着自己的胸口，艾儿不禁语塞。

「这个嘛，我也调查过这件事情了，不过猎人已然是遥远过去的遗物。有人继承其遗志……或者，就算透过某些方法，当年战斗的本人其实还活着，也与当下的人类毫无瓜葛。我觉得可以这样认为。希望可以把这件事情视作与我们五种族无关的事件……我是这样想的。」

除了守护诺娅，也要捉拿犯人。

说到这里，诺娅切换脸上的表情，举起手按在自己胸前。

「所以说……怎么样？」

伊芙注视着自己的搭档，一面畏畏缩缩地提问：

诺娅面露浅笑，呢喃说道。艾琪儿笑得如猫一般，初音则轻哼一声。

诺娅再次悠然歪过头。

与吸血鬼的契约无法反抗。

「『欠债』。」

这样只是挑动人家的嗜虐心吧？艾儿心想。实际上艾琪儿与诺娅都露出了愉快的表情。艾儿举起一只手挡在伊芙前方，同时回归正题。

差点忘了。因为诺娅一次也不曾提起，艾儿几乎忘记了。由于前些日子的事件，为了求得吸血姬出手相助，艾儿对她欠下了「债务」。为了战胜自己一个人敌不过的对手，艾儿借用了诺娅的力量。有求于吸血鬼的代价十分沉重。

「没事……现在还没事。」

就算自己会因此丧命。

艾儿与伊芙互相使了个眼神。伊芙举手说：「有。」艾儿则用力地点点头。

现在没有那些理由。

「有什么事吗，大小姐？」

「啥？」

「刚、刚才的，请问可以打几分？」

「七十分啊！」

「整她应该很好玩。」

你当然能办到吧？吸血姬微笑道。同时她的指头优雅地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