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致珍愛的你
《CARNEADES》 · 綾裏惠史 · 1.1萬 字
「『女王的淚水潔淨美麗,賜予治癒。幸福的,知曉己身污穢的人們啊』」
「呀咕嗚嗚!」
「壞了壞了壞了,你是惡魔,聖屬性會把皮膚燒壞啊……不過沒燒爛啊,爲什麼呢……算了,不管了。讓我想想,『疼痛啊,緩解吧,鮮血啊,止住吧。聽悉治療者的祈願吧』」
艾露光手摸了摸伊芙的傷口,然後沒有使用天使的,而是吟唱人類法術的咒文。跟本職的治療師相比,她操控的光芒太小太淡,不太可靠。即便如此,血液還是比自愈更快地凝固了。紅色的涓流總算是緩緩止住了。
艾露確認伊芙翅膀根部附近開的口子。幸好傷得不算太深。
艾露小心不把伊芙弄疼,又輕輕摸了摸,然後嘟噥起來
「好,應該不用縫針吧……對不起,我的治癒術很爛,不過回到署裏還有專門的藥膏可以上。還有,要讓傷口好好癒合,注意不要留疤」
艾露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她吸了口氣,又吐出去。她從未有過被人捨身保護的經歷,聲音不由自主地有些發顫,但她還是認認真真地對自己的搭檔繼續說道
「謝謝你救了我」
「談不上啊!根本談不上啊!」
伊芙猛地做出回應,奮力搖頭。
艾露本想說什麼,欲言又止。得到別人的拯救,還害別人受傷,這也是她從未經歷過的事。但是,就算說再多聲謝謝,伊芙的回應肯定也還是一樣吧。艾露默默地撫摸伊芙的傷口周邊。伊芙唔唔唔,發出困惑的聲音,打破了凝重的沉默。
「那個……艾露小姐明明是天使,卻能用聖屬性之外的術式啊」
「嗯?也還好吧……不過我本職是戰鬥,所以治癒並不是強項」
艾露回答了伊芙的提問。艾露重新戴上她中意的黑手套,手掌握緊又鬆開,確認沒有異樣感,然後繼續回答伊芙的疑問
「你想,抓捕惡魔的時候難免會不小心把目標弄傷對不對?既然是我的失誤,那就需要我來負責治好。這些是爲了那種時候可以採取緊急措施而學來備用的」
「我覺得,艾露小姐這種地方真的很了不起」
「會嗎?這點小事,不是很正常嗎?」
「其他的天使警察都很亂來,超可怕」
「哎,那些傢伙啊」
「不能接受!我和她的戰鬥能力彼此契合,相互彌補,如果這次的事件還要繼續進行調查,維持組隊更有效率。如果要我們解散,請給出合理的解釋!」
艾露豈會讓她得逞。她把手伸了過去,再次胡亂撫摸伊芙的腦袋。
史無前例,
艾露一邊笑一邊在伊芙身旁坐下,披着金色狼毛皮的座位軟度恰到好處地陷下去。這上好的作爲讓艾露聯想到諾婭宅子裏的沙發。
艾露毫不猶豫地堅定說道。這就是事實,毫不誇張。
「我們回來了!」
「哇、哇」
艾露輕輕聳了聳肩。伊芙說的沒錯,其他的天使警察非但不會對因自身失誤造成的傷害負責,甚至根本就不在乎惡魔怎樣。她們真心堅信那份怠惰與傲慢正是天使的特權。在艾露看來,她們又任性又無恥。
「天使警察精英會對惡魔非必要的共情……我判斷現今這件事才更值得擔憂的問題。你今後不許再管那隻惡魔,如若違抗斷翼處置」
他們借走『始祖』的自走馬車,就那樣直接開向總部。
艾露驕傲地答道。聽到這話的伊芙瞪圓了眼睛。「怎樣」艾露一笑,「呵呵」伊芙捂住嘴。露娜雖然不明白怎麼回事,但感受到了祥和的氣氛,奮力擺起尾巴。諾婭就像是看到了珍奇的一幕,訥訥地說道
但就算這樣
伊芙畏畏縮縮地問道。
「小事就別計較了。有『我回來了』,有『歡迎回來』,這樣才更開心啦」
返回之後,爲伊芙治療完畢後,發生了一件事。
「這話……什麼意思?」
「艾露,小姐?」
不開心的事情太多,感到就像是生活停滯不前,如同泡在一潭死水之中。現在又被殘酷離奇的事件百般折騰,而且沒能活捉那些黑袍兇手,一切都還懸而未決。
艾露不知道對自己說了什麼,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這全都是伊芙的功勞。
「哈哈,會誇獎天使的惡魔也就你一個了」
艾露爲難地撓了撓臉,苦惱到最後,把手輕輕放在仍垂着臉的那顆淡紫色的腦袋上,然後胡亂撫摸一番。
「我過去應該說過,『我絕不會危害天使』。如果你不能有朝一日擁有同樣的決心就難辦了」
艾露重重拍響署長室的辦公桌。這個行爲不是她的作風,她也有自知之明。但是,她對如此蠻橫的事情實在看不過去。對艾露的質問,夏蕾娜淡漠地給出回答。但艾露沒有接受。她一隻手放在制服的胸口上,極力申辯
艾露感觸至深地講道
「我們是天使和惡魔的搭檔」
最後,自走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艾露和伊芙現在坐在『始祖』的自走馬車裏。
在兩位女僕擺手恭送之下,艾露一行離開了宅邸。
「……咦?」
「我給你道謝了,那就是我的態度。剛纔,不,不只是剛纔,真的遇到了太多沒你就跨越不了的場面」
「嗯,很開心!」
「爲什麼啊!?」
「什麼問題啊?加入這個世界是箱庭,我們都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種族……」
「你看上去很開心啊,艾露」
儘管沒有獲准使用,但艾露不想管那種事,而且坐到半路上扔掉的行爲比這惡劣多了。既然『始祖』不要,那麼這就是廢物利用。艾露翹起腿。伊芙似乎在思考什麼。沉默一時間瀰漫開來。忽然伊芙端正姿勢,開口
「我回來了!」
「再說什麼?」
艾露帶着無語的語氣說道。這話大概讓伊芙感到意外,伊芙沒再哭了,不停地眨着眼睛。紫水晶般的雙眸中浮現出疑問的色澤。
「沒錯」
「現在還不能講……但是,現在有個新的重要任務。天使警察決定對本案暫且收手,所以解散你們並無不妥。」
沒錯,那個時候並不開心。
署長下達了命令。
要是沒有伊芙,艾露不可能衝出蜥蜴的包圍,也無法在亂戰中完全掌控局面。
「爲什麼道歉」
艾露點點頭。伊芙開心地笑起來。
艾露一愣,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
就這樣,夏蕾娜——
「你還挺能說啊。沒錯,我們是搭檔」
「我判斷,已經沒必要貼身監視那個惡魔了」
「因爲,我明明是惡魔,有事最煩,卻得到你這麼多幫助……」
艾露不禁愣愣地眨起眼睛。她沒想到伊芙竟主動拿搭檔的準則來教訓自己。伊芙見艾露沒有反應,慌張起來。她面紅耳赤,張開嘴巴,大概是準備撤回發言吧。
「歡迎回來,兩位」
伊芙含着淚輕聲說道。她兩手攥得緊緊,臉垂下去。
「不,不用謝我啊!我又何嘗……再說!……呃,那個」
她向窗外看去,外面的景色緩緩向後流逝。
因爲動作過於粗魯,伊芙雙腳亂擺。
「是的,我覺得這樣很棒」
但是,艾露現在平安無事地活着。
這是連天使警察同事,不,恐怕是其他任何人都辦不到的。伊芙就是伊芙,是願意全力回應艾露期待的,值得信賴的惡魔。她確確實實不負搭檔的稱號。
還有,如果沒有伊芙阻止馬車,她肯定早就受傷了。
曾經的提問在艾露腦海中閃過。
「哇、哇」
「你是惡魔沒錯,但值得把背後託付給你」
獨一無二。
這哪裏值得擔憂了?艾露咬住嘴脣。天使確實是特權階級,但讓她們組隊的不就是夏蕾娜嗎?而且,艾露現在也已經弄得一清二楚了。
「搭、搭檔間情報共享至關重要……是吧?」
不論天使還是惡魔都一樣,身上流淌的都是鮮紅的血液,值得將背後託付出去!
「我不會和那些傢伙一樣。我已經決定走自己的路,而且一心踐行」
「……欸」
「你這惡魔啊,把我要說的話給搶了」
「……那個,艾露小姐」
希安和艾琪兒,一個面容嚴肅,一個笑容可掬,都正享受着露娜的毛。露娜從她們懷中跳起來,奮力揮手,連忙衝向艾露和伊芙。
* * *
伊芙兩手手指戳到一起又分開,舉止可疑猶猶豫豫。但她好像下定決心對艾露講出來,撲着翅膀攥緊雙手小聲說道
二人抵達目的地。她們返回吸血姬的宅邸,來接走不小心落下的露娜。諾婭看到二人不知死活坐着『始祖』的馬車回來,微微一笑。
「……就是這一點」
「下達新的命令。隊伍解散」
「誒嘿嘿嘿……是啊。搭檔就要相互信任」
「什麼事?」
「艾露·弗拉提亞!」
「我在戰場上總是孤軍奮戰,從未想過能遇見那種人。謝謝你」
但是,伊芙看起來是真心感到羞恥,抽噎起來。
艾露仍舊毫不猶豫地這樣答道。伊芙歡天喜地地跳了起來,露娜露出平靜的目光,諾婭點了點頭,希安和艾琪兒也露出欣慰的眼神。艾露有些害羞,誒嘿嘿笑起來。
夏蕾娜大聲一吼。面對鮮少聽到的怒吼聲,艾露不禁屏住呼吸。夏蕾娜從心底裏感到無語似的搖搖頭,十指交扣接着往下說
「很多事情都對不起你」
二人藉助野獸的力量將側翻的馬車抬正,重新啓動了。這輛馬車不愧是『始祖』的東西,不知沒有損壞,甚至沒有出現故障。
那樣的所作所爲與本來的『秩序』幾乎背道而馳。艾露把手放在胸前,主張道
夏蕾娜講了堆莫名其妙的話。
「艾露啊,這裏不是你們的家,是諾婭的城堡喔?」
「…………收、手?……這、不是吧」
艾露茫然自失,接着再次緊緊咬住嘴脣。
這個決斷難以置信。艾露打心底裏覺得荒唐。此刻,她對夏蕾娜署長的信任徹底崩塌。居然收手調查這個獵奇殘酷的事件,這讓人完全無法理解。
明明那麼多的人類,那麼多無辜的人遭到了殺害。
「還什麼都沒有解決!人類現在還很危險!您在想什麼!?」
「注意言辭,艾露!活生生被斬下翅膀的劇痛,你可知道?沒有哪個天使經歷過它不會痛不欲生。你也想嚐嚐那個滋味嗎?」
「哈,有本事就試試啊!誰怕了!」
「請等一下!」
這個時候伊芙插嘴了。
她,那個懦弱又愛哭的伊芙,明確地對天使警察的署長表達意見。
艾露驚訝得張大雙眼。伊芙慌慌張張地跑過來,站到艾露身邊。她一定非常害怕,只見她勻稱的身體顫抖不已。但是,伊芙拿出十二分的骨氣,注視夏蕾娜。
紫水晶般的雙眸閃耀光輝,她認真地宣言道
「案子我來查」
「咦,這、什麼?」
「由我獨自繼續調查,盡力解決本案!這樣的話……就算組隊取消也能繼續查案,艾露小姐也不需要再擔心了!……沒錯吧?」
伊芙轉向艾露,安撫式的微微一笑。
這個白癡……艾露不禁捂臉。這惡魔是個大白癡。敵人是幫連自殺都在所不惜的危險傢伙,而且相當好戰,盯上天使和惡魔還不罷休,甚至還盯上了『始祖』。
伊芙在自走馬車一戰中自己也受了傷,應該很清楚。然而。
「怎麼能那麼做,我絕不同意」
「那好吧,你儘管去幹好了。只要你拿出成果,監禁之刑自然可以免除。但你要知道,敵人實力可不簡單,你哪怕慘死街頭,我們也不會承擔責任。只要你願意接受,那就隨你便好了」
那個惡魔出現只不過短短几天。更何況,伊芙雖然值得依靠,但同時也很礙事。牀上現在還殘留着她口水痕。沒錯,她懦弱、愛哭、膽小、愛害怕、率直得像個孩子,而且基本上很笨。
艾露自言自語,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捂住眼睛。
「而且,護衛對象是與天使關係密切的教會勢力代表人物之一,這次又是舉辦聯合儀式,如果發生襲擊將威脅天使警察的顏面」
艾露被自己的聲音驚醒。
「然而……」
「說的真是,一點沒錯」
艾露準備衝向搭檔身邊,但啪的一聲,她被漆黑的翅膀輕輕揮開。是伊芙擋開了艾露。艾露過了幾秒鐘才意識過來,噤若寒蟬。
「哦,你已經很久沒有負責護衛任務,所以不知道啊。『她』是最近纔開始得勢的女孩……她美麗、純潔,得到了熱烈的支持,甚至有部分人類桀驁地認爲她超越了『聖母』。正因爲這樣,不知何時開始她得到了這樣的稱呼……」
這十分出乎意料,讓艾露不禁皺緊眉頭。
夏蕾娜傲慢地不屑一笑。伊芙堅毅地凝視署長。明知有喪命的危險,怎麼可能讓她孤身犯險。艾露打算反對,然而誰都沒有去看她一眼。伊芙向夏蕾娜端正地低頭致意。
「你千萬別有保護那個惡魔的念頭。如若違抗,屆時將你以罪犯論處。也沒什麼好耿耿於懷的,無非是個只有溜起來特別快的小人物,不用多久就是屍體一具,你就老老實實等她的死訊吧。下個任務的細節明天再講……聽明白了嗎」
她似乎如此相信,心情便好轉了。她像唱歌一樣接着往下說
她明天就淪爲一具屍體恐怕都不足爲奇。
爲了五大種族的安寧,不能存在。
「是的,連『始祖』都被盯上了,所以各種族的要員都需要保護……跟保護那個價值甚至不如路邊石頭的惡魔可不一樣」
明知是夢的夢。
「那位貴人是什麼人?」
其核心實力就是教會。
我有夢。
* * *
「貞德」
子民終將懂得。
亮燦燦的陽光透過窗戶灑了進來,讓清晨的署長室與夜晚時截然不同。
「請不要靠近我」
案子我來查
由我獨自繼續調查,盡力解決本案!
夏蕾娜毫不在乎她的困惑,說道
伊芙已經不在,艾露也不會再違抗了。
那雪白的背影,是那麼孤獨。
做了個泛白的,甜蜜的,模糊的夢。
我有願望。
她沒能去追趕惡魔的背影。
艾露明白過來,點了點頭。
艾路非常明白,已經分析得十分透徹。伊芙擅長召喚,但本人幾乎不具備戰鬥力。她若要與那些術師和怪物對抗,支援不可或缺。
然而,然而……
那種人,過去存在過嗎?
——你渴望什麼?
她下意識向身邊摸索,但只摸到順滑的牀單。艾露感到身邊忽然一片空白,那空洞之處連她的體溫都已不在,也沒有相依相偎的肌膚觸感。艾露猛地一顫,感到彷彿鬆軟的噩夢正在頭頂上盤旋。她忽然想起伊芙說過的話。
人類種族就像飛蟲一樣脆弱,徹底不及其他種族,短命又可悲。但是,有部分人類表現出藉由依附天使以提高地位的動作。
艾露呆呆地自言自語。
說完,伊芙便邁出腳步。好似緞帶的髮絲搖擺起來,她打開門,然後關上,留有傷痕的背影轉眼間無影無蹤。艾露伸出一隻手,就定格在這個姿勢上。
她根本無法追上去。伊芙的話語之中載着不留餘地的拒絕,她是真心與艾露訣別。事已至此,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新任務是護衛貴人。
伊芙沒有回頭,背對着她嚴肅地講道
夏蕾娜張開嘴,然後講出了她在教會勢力中的『尊稱』。
但是,艾露並不知道『聖母』之外的教會勢力代表。
此間乃箱庭。
女王獨一位。
此刻在夢中,所以,又是那段話語傳了進來。
這樣的話……就算組隊取消也能繼續查案,艾露小姐也不需要再擔心了!
我有心願。
安寧持續千年的幸福與幸運。
兩個人一起,更暖和啊。
搭檔,解散了。
然而,她卻帶着明確的實體,問
「你爲了我,要獨自揹負什麼」
「喂,伊芙」
* * *
眼前站着一名女性。依然看不出她是人類、獸人、惡魔、吸血鬼還是天使。但是,忽然間明白過來。這個生物不屬於五大種族當中任何一種。
艾露攥緊拳頭,低下頭。她不能同意那種事發生,但這個時候追上肯定會被抓起來。署長一呼,負責監視的天使隨後現身。她見艾露心如死灰的樣子,嗤之以鼻。艾露沒有理會,但被強制遣返回自己的房間。
這一聲呢喃聽上去,就像在勸說她自己一樣。
在明亮的署長室裏,夏蕾娜喝着芳香四溢的咖啡。她昨天身上那股煩躁就像假的一樣,已被徹底抹去。
——你想要什麼?
她有種詭異的喪失感,彷彿自己胸口突然開了個黑漆漆的洞,空洞深處是飢渴與寒冷。不過,有什麼好傷心的呢?艾露煞有介事地自嘲起來。自己迄今爲止一直孤身一人,不還是一樣幹得非常出色?受人厭惡遭人嫉妒也不疼不癢,何況身邊還有露娜。孤獨絕不是應該注視的地方。
但是
「貴人……也就是,人類嗎?」
「它已經————無法實現了」
伊芙沒有露出表情,載着深深感慨道出事實
她一邊在記憶中搜索,一邊問去
可是,那種東西應該不可能存在。
冷酷的決定擺在面前,艾露杵在原地,就像個被孤零零拋下的孩子。
聲音消弭在晨光之中。
「艾露小姐是天使,而我是惡魔」
「我們搭檔,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伊芙」
「非常感謝……我告辭了」
他們過去一直以『聖母』馬首是瞻,從幾百年前開始通過尊崇『女王』,試圖與天使構築友好關係。其帶有宗教性質的凝聚力以及人員數量在五大種族中十分突出,因此被視爲不容忽視的存在,天使對其有所關注。蟲子聚成羣就會擁有力量,可以爲友也可以爲敵。
……沒錯吧?
* * *
聖歌響起。
輪唱迭迭。
幸福啊,幸福啊,幸福降臨。
在失落的『女王』威名之下,
我等向您的冠冕叩伏,希冀。
聽到我等的聲音吧。
聽到我等的願望吧。
願榮光照耀我等種族。
一個女孩在層疊顫抖的歌聲中現身。那身影如白百合般窈窕柔媚,翩然走在佈滿彩色玻璃光影的大聖堂中央。
艾露目睹那虛無飄渺的身影,眼睛眯了起來。
那一定就是貞德吧。
她確實是個充滿神祕感的女孩。她一頭令人聯想到白骨的白髮,儘管披着白頭紗,眼睛纏着繃帶遮住,也絲毫不影響她那股神聖之美。她渾身散發着聖人的威嚴,坦蕩而莊嚴地邁着步子。
還有另一位楚楚可憐的少女緊緊守候在她身後。這位少女一頭黑髮,身上穿着同是黑色的可愛精緻禮服。艾露並不知道她的名字。兩個女孩在擦得像鏡子般鋥亮的地面上緩緩前行,走向嘆息的『女王』像。
貞德猶如宣誓忠誠一把在像前跪下,開始真誠祈禱。
大聖堂中迴盪的聲音變得更加強烈。
神聖,神聖,神聖的您啊。
回應,回應,回應我們吧。
(……護衛人數爲天使二十,人類三十,未見敵人蹤影)
艾露站在大聖堂中央通道一端,向周圍掃視。
這個護衛數量多到過剩,但有時數量就是力量。這也證明,教會勢力與天使警察對貞德就是如此重視。說她獲得的支持正在逐漸超越作爲真正代表的『聖母』,這個說法看來確實不假。與此同時,艾露作出判斷。
「艾露小姐作爲天使太強大,太正直了……而我終歸是獸人,與你始終拉近不了最後一步的距離,所以我沒有資格和你搭檔。但就算這樣,適合你的人最終還是出現了!這讓我感到非常開心。艾露小姐,既然你找到了希望留在身邊的那個人,遇到了願意接納的那個人,那就絕對不能撒手」
露娜壓着聲音,有力地斷定道。艾露不禁無言以對。她站在數步之外的前方注視着露娜,想要看清露娜的心。露娜就像姐姐,又像媽媽一樣對艾露說
「最重要的是,你應該是好不容易纔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艾露當場癱軟下去,收成在地板上。她感到無比沉重,活到現在還從來沒有嚐到過如此後悔的滋味。面對自己的無力,她輕聲失笑
「其實署長交代……說是儀式期間大多數人忙於護衛,讓我發現您的氣味遠去的時候阻止您」
「如果你喜歡我,那就去吧」
這裏不需要自己。
然而……
與此同時,艾露不寒而慄。燦爛的白色之中倒着怪物半崩潰的屍體。怪物在陽光的灼燒下,表皮和肉正逐漸化成灰。但是,其死因似乎不是自我崩潰,因爲看得到蜥蜴的喉嚨被野獸咬碎了。
「……露娜」
男人們手裏拿着酒瓶熱熱鬧鬧打着牌,小孩子們光着腳跑來跑去,女人們在井邊洗着破破爛爛的衣服。在廣場上,一位老婆婆用大鍋煮了燕麥粥。
「去吧。今後肯定一直會是這個狀況,而且署長肯定還會加強監視。要是那樣,案子肯定會徹底被埋葬在黑暗之中……也不知道伊芙小姐能撐到幾時」
大白天的斯拉木鎮上人頭攢動。
「…………!」
眼前是一部分被壓壞了的美麗花海。
這也就是說,這東西與伊芙交戰過。
奔向那個軟弱愛哭傻里傻氣,以被摸腦袋喉嚨裏就會哼哼的,爲信賴而歡喜的惡魔身邊。
這一回,露娜張大了眼睛。她驚訝得屏住了呼吸,恐怕她萬萬沒想到艾露會說出這句話來。艾露把手放在她肩上,然後轉身飛奔而去。
艾露懺悔般講道。遠處響起清冽的歌聲。
「……露娜」
「但是,我們不知道伊芙小姐什麼時候就會遭到敵人襲擊,而且你也不想讓事件變成懸案吧?難道不是嗎?」
「血!」
那閃閃發光的淡紫色雙眸,那緞帶般飄逸的秀髮,還有朝自己伸來的手。
一切都爲時已晚了?
鎮上許多居民成了詛咒的犧牲品,慘遭殺害。縱然如此,小鎮依然彷彿相信着陽光的恩賜,煥發生機,充滿活力。
即便如此,艾露依然一邊奔向後門一邊宣誓
她並不單純是讓露娜來阻攔艾露,也是在警告艾露,萬一逃跑將拿露娜問罪。
花瓣凋零四散,艾露飛奔而去,衝進門壞後一直沒修的簡陋小屋。
「……你等着我,等我帶上伊芙回來接你」
「……其實我一直都在後悔」
「你走吧」
在她面前,是一灘紅色的水窪。艾露的淚水落在深深滲入木材裏的鮮紅色中。感情還沒有完全跟上,水珠卻擅自落下來。明明沒想去回憶,但記憶卻自己源源不斷地浮現在眼前。
該不會……
「她雖然是惡魔,但是個好孩子。她願意與你並肩奮戰,願意與您同甘共苦。你不能失去她」
在那裏,伊芙如幻影般站在面前。
露娜嘴裏這麼嘀咕,把兜帽的帽檐往下拉,藏起淚水。天使拋下朋友,飛奔而去。她不斷加速,化作一陣風,化作一團風暴……
然後,她語氣平靜地說道
得到了那麼多的幫助
這是她第一次沒帶上『小姐』的稱呼。艾露備受衝擊,就像臉被狠狠一揪。
「別問了,這血怎麼回事!?」
然後,她像那天一樣來到了外面。
「你一定要去!你不能縱容製造衆多犧牲兇惡罪犯逍遙法外,你不是那種警察!你也不能對伊芙小姐見死不救,你不是那種天使!難道不是嗎?」
——懇求您,向自知此身污穢的我賜予救贖與寬恕。
露娜真摯地對艾露說道。艾露不禁張大雙眼。
露娜並非以以往部下的立場,而是以一位朋友的身份接着往下講
——連耍帥的機會也不留給我。
艾露死心,準備轉身回去,但手臂卻被露娜抓住。被露娜緊緊抓住不放,艾露留在原地。
「去啊,艾露!」
哭泣的她,發抖的她,笑得像個孩子的她,明明那麼弱卻獨自離去的她。
「哈哈……這就是結果」
露娜輕輕把手從艾露頭髮上拿開,然後在她背後用力推了一把。這一推如同爲她踐行,又像將她推落萬丈深淵,溫柔卻又堅定有力。
露娜那對蜂蜜般的金色眼睛眯起來,用勸說式的口吻慢慢講起來
「爲了哪怕有個萬一的是不讓自己後悔,也應該最後再見一面。錯過了現在就沒有機會了。我完全沒有阻攔艾露小姐的意思」
艾露感覺到眼眶發熱,一股滾燙的感覺湧上喉嚨,恨不得大聲哭出來,但她現在還是強忍了下去。露娜就像唱歌一樣說着「乖、乖」撫摸她的腦袋。
艾露咬牙切齒,一瞬間便完全理解了夏蕾娜的企圖。
「可是」
* * *
身着黃色長袍的獸人微微一笑。
她看上去是真心爲艾露找到搭檔感到開心,如同獻上祝福一般向艾露傾訴由衷的歡喜。她臉上掛着真心的笑容,接着往下說。
「那麼,至少你也一起……」
露娜溫和地微微一笑。
這些人全都對突然出現的天使投來詫異的目光,其中不乏濃烈的厭惡眼神。但艾露完全不加理會,只顧往前衝。鎮上白天與黑夜的面貌截然不同,但艾露還是循着記憶尋找着那複雜道路的最深最深處。她差點踩到瘦弱的貓,又差點被頭上水桶潑下來的生活污水淋到,但這些都不能放慢她的腳步。
「……露娜」
「我不能走」
這對天使與獸人的朋友擦身而過。
瞬間,背後傳來回應。
「……我」
艾露大喫一驚,差點咬到舌頭,恨不得把警帽甩掉似的猛地轉過頭去。
她偷偷離開隊列,從想看儀式而聚集起來的人類中間鑽過,就這樣準備直接前往後門。她應該沒有被任何人看到,沒有被任何人發現纔對,然而就像是預測到她的行動一般,一個亮麗的淺棕色身影在巨柱的死角擋住了她。
「欸?」
「因爲那種不講理的命令就放棄它,這能夠接受嗎?不能吧!」
這樣一來,艾露便不可能離開。
「哈哈,你也太狡猾了吧」
「我寫信告訴妹妹『姐姐肯定會被處分,你也趕緊逃吧』……信還有半個時辰就會送達。那孩子收到我的信立刻就會去看。我得好好表演不被發現,撐到妹妹成功逃走纔行」
「我一定要把你擄走」
得到了那麼多的回應
她一進門便噤若寒蟬。她腿開始打顫,手腳發冷,然而心臟卻像要破裂一般猛烈搏動,感到力氣從全身上下泄去。
突然,露娜小聲地,卻又像一把刀揮來似的叫喊過去。
「……對不起,伊芙」
那紫水晶般的雙眸,那美麗的秀髮,都跟以前一模一樣。伊芙仍舊是那暴露的模樣,她腦袋一歪,不解地問道
露娜緩緩地搖了搖頭,柔和但又堅決地說道。
「說什麼傻話……我走了你就……」
那個惡魔現在怎樣了呢。
「那個……艾露小姐怎麼在這兒?不對,搭檔已經解散了啊!可是……」
「……幹嘛?」
獸人的地位很低,以殺死處置不無可能。
在天使警察總部裏時刻都有耳目監視,但現在所有精銳的目光都彙集在貞德一人身上。這是個天賜良機,而且這不是艾露發揮武力的重要關頭。要偷溜只有趁現在,錯過了就不知何時再有機會。
「………什、什麼?」
奔向自己獨一無二的搭檔身邊。
艾露指着地上那灘血問道。既然伊芙沒事,那這又是什麼?
伊芙猛地眨了眨眼睛,兩手毫無意義地上下襬動,回答說
「我、我一回家就被蜥蜴襲擊了,這是反殺之後留下的痕跡。屍體我已經弄到外面去了。會被襲擊倒還不出所料……但是對不起,我讓犯人的同夥逃掉了,沒有抓住」
伊芙講着什麼。艾露雖然在聽,但覺得那些根本不重要。這個老實的惡魔活着撐到艾露趕到了,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了。艾露握緊拳頭,立刻站了起來,然而在地板上用力一蹬。
「……」
「誒誒?」
艾露抱住伊芙。
天使擁抱惡魔。
伊芙沒有完全接住,一屁股跌坐下去,眼睛打起轉來。艾露對她說
「謝天謝地你沒事」
「那個,我……們」
「別說了,儘管開心吧!」
「……是」
伊芙回答。她輕輕抬起手臂,畏畏縮縮地也抱住了艾露。她的手微微顫抖。伊芙唆了幾下鼻子,哭着輕聲說道
「你在,替我擔心呢。謝謝」
「當然了!搭檔之間,信賴至關重要」
「但是,我們已經解散了……」
「我不承認!」
艾露大叫般一口咬定道。
她抓住伊芙的肩膀,身體離開。然後,她緊緊地盯着那對淡紫色的眼睛。怎麼可能再讓你逃掉,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離開,怎麼可能讓你選擇危險,你是我的搭檔啊。
紫水晶般的雙眸美麗地溼潤了。伊芙完全扔掉那神祕魅力,臉皺得亂七八糟,然後嚎啕大哭起來,像個像孩子一樣一邊哭得稀里嘩啦一邊傾訴
「那麼,搭檔重新組隊!」
「嗯」
艾露撫摸她的腦袋。最開始輕輕地,漸漸開始用力把頭髮弄得亂七八糟。伊芙「哇哇哇」地叫着,翅膀撲了起來。艾露看着慌張的伊芙燦爛一笑,開口
「還什麼都沒解決!讓你一個人應付那些敵人太危險了!很多事情就算一個人辦不到,兩個人一起的話就沒問題!怎麼樣,還有理由解散嗎?」
「我」
再不放開握緊的手。
終於聽到心聲了。艾露非常清楚。伊芙肯定也是。
孤身一人,只有寂寞。
在這個不容推翻的事實面前,謊言跟漂亮話根本毫無意義。所以,艾露接着往下說
天使又怎樣。
淚水從伊芙的眼睛裏落下。一顆一顆,一顆一顆,大大的淚珠零落而下。
艾露邂逅了伊芙。
兩個人一起,更暖和。
「搭檔之間,信賴至關重要」
「我……最近遇到了好多好多可怕的事情……遇到了好多好多糟糕的事情……可是」
二人一齊飛奔而去。
惡魔又怎樣。
「我想和你在一起」
「可是,署長下了命令……而且會給你添麻煩……」
伊芙重重地點點頭。
然後,當做朋友喜歡上了這個笨蛋。
「別想着爲我考慮,不要再爲了我犧牲自己,你要是真的不願意就直接說,那我放棄。但我求求你,告訴我真話吧」
「你呢,伊芙?」
「可是我很快樂,非常非常開心,所以」
「我……」
二人站了起來。
她們並肩偕行,
很多事情靠孤身奮戰無能爲力,很多事情兩人一起便迎刃而解。
艾露明確地講了出來,沒有迷茫的餘地。艾露在心裏已經得出了結論。
「我也,想和艾露小姐在一起」
艾露鄭重地道出現狀。聽到那位善良溫柔的獸人面臨危險,伊芙抿緊了嘴說。「抓緊時間吧」伊芙說。「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艾露點點頭。
「這……」
「誒,別婆婆媽媽的,用你的心裏話回答我,伊芙!你希望解散嗎?」
艾露懷着強烈的感情,嚴肅地,真誠地接着往下講
「然後你聽我說,露娜她……」
「我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