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值得搏命

做了个梦。

这是个已然开始习惯的梦。

美丽，甜美、不祥的噩梦。

但是，今天的梦不太一样。

美丽的人从上方盯着。看样子自己现在倒下了。过了一会儿才发觉这件事，心想得起来才行。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但是，身体却完全动弹不了。自己不仅咬住嘴唇，深深地感觉到自己不中用，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连珍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这个感觉好悲伤，好难过。

泪水流下来，痛得撕心裂肺，不由自主地发出叫喊。但是，美丽的人完全没有理会。这也正常，毕竟她不是人类，不是兽人，不是恶魔，不是吸血鬼，也不是天使。

根本不存在悲伤。

所以，美丽的人只是重复着那些话。简直就像个白痴，简直就像个小丑。

——你想要什么？

——你渴望什么？

我有心愿。

我有愿望。

我有梦。

所以

「我必须醒来——只要还不想失去」

艾露被自己的声音惊醒。

整个视野被挂着冕形灯的深红天花板所占据，而且背上全然是松松软软的触感。艾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陷入混乱。她记得自己遭受火油之雨侵袭，然后流了不少的血。依稀的记忆与眼前的情景实在差异太大，而这妨碍了她理解现实。

难道一切都是一场梦吗……艾露伸出手。指尖接触到温暖的体温。

「可是，敌人并不把你一个人当回事……所以才把你留在了现场」

「办不到吧」

吸血姬一鼓作气解决了艾露的所有疑问。艾露茫然地环望四周。

但是，可能疼痛的余味还没完全散去，有种颅骨里面被摇晃的难受感觉。

「不，我会让你行动，一定会」

如果敌人将艾露视作威胁，肯定趁艾露晕过去的时候就下杀手了。既然放艾露活着，可以推测他们已经冷静审视过了艾露的战斗力。

既然你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就表示你得到了『那位大人』的认可。

「是啊，去了也只是送命。你要是无所谓就去吧」

艾露怀着确信问过去，淡红色的眼睛狠狠瞪向诺娅。诺娅无声地把茶杯放回到茶托上，然后甜腻一笑道

「……你可知道这话的含义？」

「这还不是全部吧？」

「照现在的情况确实是这样吧，就算假装答应敌人的要求潜入进去也是一样」

「我会赢……只要诺娅，你们肯帮我一把」

先是几秒钟的沉默，之后诺娅用平静的口气，面无表情地问过去

「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

但是，

还并不是无计可施

。

「理由就是它」

吸血姬眯起那血色的眼睛。高贵之人不解地向下等种族问过去

响起一个事不关己的声音。艾露起身一看，只见诺娅正坐在绣着图案的沙发上。

*　*　*

是吸血姬的宠物——初音。

个中谜团交叠在一起，艾露感到脑袋里面仿佛被搅得一团糟。

「诺娅最近呢，又增加了耳目」

「恐怕敌人知道你叛离了天使警察，所以你才得到了『贞德』的托付。因此敌人判断，就算人放你走，你也不会喊来增援，不会构成威胁」

「伊芙！」

「那你这小小天使就掂清自己几斤几两吧，艾露·弗拉提亚」

诺娅若无其事地回应。从她的态度来看，她很可能连大圣堂内都放了自己的『眼睛』。人类当中也有人自甘成为美丽的吸血姬的奴仆。说不定那位毫不犹豫头颅露娜位置的司祭就是。

「谁知道呢？……艾露，你准备怎么做？」

她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艾露压抑住颤抖，把话全部讲了出来。

「我要去，这还用得着说吗？」

艾露之前被放在金色的狼毛皮上睡下。初音似是嫌她碍事，用脚底推着她。艾露没有理会，摸了摸自己的头，头上确实没有伤。

得到的回答是个堪称嫌弃的声音。艾露一惊。睡在身旁的不是伊芙。

她高雅地喝了口掺了血的红茶。黑亮的桌子上摆着平时的茶会套装。然后，诺娅优美地脑袋一歪，说

「诺娅听到了爆炸声，就派爱琪儿去看看，结果发现你倒在地上。你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周围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然后是你的伤，诺娅叫来与天使警察没有往来的治疗师给你治好了。要收钱的喔，有劳……讲完啦」

诺娅指出的事实令艾露狠狠攥住拳头。她说的一点没错。

「这是……」

诺娅纯真无邪地接着讲了下去。

吸血姬好不由地讲了出来。艾露吃了一惊。她离队的事情应该没有传开。就算传开了，诺娅也不应该知道天使警察的内部情报。

「——

我欠你一次

」

来续红茶的爱琪儿听到艾露说的话，吓得茶壶脱手。嗙啷，价值堪比艺术品的瓷器应声摔碎，留下大片血一般的水渍。爱琪儿甚至忘记收拾，慌慌张张退了一步。初音也是，诧异得张大嘴巴。

「……我说，你到底掌握到了什么程度？」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拜启，致天使警察的你

静候你的佳音。

——就算你白白死掉，诺娅也会在你墓前供上玫瑰。

哗啦，诺娅举起一张棕色的纸。

她用力按住额头。她很想所幸放弃思考，但知道绝对不能这么做。

「什么事？」

「诺娅为什么非得帮你不可？」

光看这些，仍有些不能理解的部分。

「这是活腻了吗？」

「诺娅也这么觉得。你要是没有察觉，要是愚钝地移开目光，那么你就应该回归日常……反正你就算去也不是人家对手，到头来你和恶魔都会死」

「我可没有在这里结束的意思」

艾露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强忍着想吐的感觉，拼命地想拼命地想，然后开口

吸血姬呵呵一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艾露直直地看着这样的她。

诺娅扔掉了稚嫩与亲切的面纱，尊贵地讲道

艾露低声问道

「

我

不救任何人」

所以，你有这个权利。如果你想要知道世界的真相，我们就告诉你，并且还赋予你与我们通行的权利。但是，你若想忘记一切，平静地活下去，这同样是应得的权利。你如果决定成为我们敌人或是加入我们，那就来吧。但是，你不来也不会受任何人的责备。

「如果得到贞德透露地点是条件，伊芙跟我应该是一样的……可是为什么唯独带走了伊芙？」

「就凭这，不可能让诺娅为你行动」

但是先不管这个问题，信上的内容让艾露忍不住咬住嘴唇。

「艾露果然聪明，诺娅喜欢」

「我们不是老相识了吗？」

「告诉我……为什么唯独我被留了下来？」

「诺娅」

「我会赢」

艾露所拥有的，只有她自己。

诺娅应该有些事情还没有说。

「与吸血鬼之间的契约不容反悔。以后你哪怕只是一次心血来潮，我的肉体乃至灵魂都得任你摆布。你打个响指我心脏就会破裂，下个命令就能让我身魂俱灭。这些我都接受，把力量借我」

艾露答道。冷汗顺着全身往下流，心跳已成悲鸣，泪水快从眼睛里冒出来。只要稍有松懈，撤回的发言就会随呕吐物喷泄而出。一旦在这里屈服，那就真的彻底完了。

敌人回收了伊芙，却唯独把艾露留了下来，这么做应该有着相应的理由或是意图，爆炸现场不应该没有留下相关的启示。

艾露坚持装作若无其事，笑着说道

「这样就全了，你没有其他想问的了，是吧？」

仔细一看发现，那纸是把生人皮连在一起做成的，残忍而又脆弱的东西。艾露注意不弄坏它，小心翼翼接过来，拼命去认上面难以识别的墨水文字。

那么这个地方是——正当艾露这样思考的时候。

「不可能不知道吧」

这是因为，这一切『少了某样东西』就变得意义不明。

结论是，不构成威胁，没有问题。

在诺娅看来，艾露已经走投无路。这么想没有错。同胞和上司都靠不住，无法让天使警察这个组织成为后盾，搭档又身陷敌营。

艾露深吸一口气，吐了出来。她实在不想用这一招，但现在迫不得已。

诺娅问道。吸血姬的提问中带着纯粹的疑问与清澈之美，就像小孩子遇到不认识的东西问那是什么。但是，这却让艾露越来越紧张。在这个时候，她的回答如果让诺娅不开心，肯定当场就完蛋了。

这不光是伊芙失去生存的希望，事件真相石沉大海。

艾露自身的存在都将被强制落幕。

但就算这样，艾露还是毫不犹豫地答道

「伊芙对我非常重要」

「……是吗」

「连性命和灵魂都不敢押上，还算什么搭档」

艾露说得斩钉截铁。揭露一连串事件背后的黑暗，弄清世界的真相，这些固然也很重要。但是那个恶魔正暴露于危险之下，守住她的生命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同时还有，就算失败也不要让自己后悔。

直到最后最后一刻，自己都是那个恶魔的搭档。

唯有这件事不容退让，也不想退让。

「…………诺娅知道你的心意了。那就给你个机会吧」

吸血姬从遥不可及的高度，淡然地对艾露说道。

艾露握住拳头。她成功让断头台的铡刀稍稍推迟落下。

听到诺娅说的话，爱琪儿连忙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她将叠好的红布举过头顶呈了过来，布上载着刻有『始祖』侧脸的纯金色硬币。诺娅拿起沉甸甸的一枚硬币，以稀松平常的态度微微一笑

「这个游戏很简单，人类也经常这么玩吧？」

艾露点点头。与此同时，她也深知它与人类玩的东西截然不同。

诺娅打算测试艾露是否是『配得上借与力量』的强者。

乒铃，诺娅把硬币弹了起来。硬币先是咕噜咕噜在半空中打转，还没反应过来就开始毫无规律地飞起来。这是通过魔力来实现的运动。一阵复杂的移动过后，硬币消失了。艾露一直注视着硬币的运动轨迹。诺娅笑了笑，问

「好了，说说硬币在哪里？」

如果猜错，你就死了。

她还没找到自己的搭档。

那是死亡。

诺言染红了嘴，细声说道

结束了。就这么轻轻一下。

诺娅瞬间消失了。

艾露和诺娅不断深入，抵抗者被斩尽杀绝，落荒而逃者显然再也不会回来。在某种意义上，这么做也相当于抹掉事件细节。但吸血姬毫不留情，艾露无法阻止虐杀。现在别无选择，只能以这种干预方式阻绝更多人遭到毒手。

绝对是无与伦比的幸运与奇迹。

他们声音颤抖地叫起来。术师们已经发觉，岿然不动的高山现在动了。

「原来如此……这的确挺难搞的」

「没有生命的傀儡真没意思，连戏耍的价值都没有，没有权利站在诺娅面前」

「她不是孤高的种族吗！做好全力迎击的准备……」

「回答正确。要是怀疑那种玩意就能难倒我诺娅，你现在已经人头落地了」

「尘归尘土归土，石头归石头」

「契约结成……骄傲吧」

艾露不禁愣愣地眨起眼睛。

「你们真是太无趣了」

死亡在前行。

*　*　*

「借你借你，过来」

凝重的沉默持续许久。诺娅、爱琪儿、初音，谁都一动不动。最后，诺娅轻轻呼出一口气，有些害羞似的把一只手贴在脸上，轻声说道

鲜血向空中喷射，脑袋在地上打滚。粘稠的血液鲜艳地染红了洞窟。迟了片刻，尸体无力地倒下去，血雨哗啦哗啦落下来。

「祝主人一路顺风」

场地条件不会对吸血姬造成障碍。

「这里」

人类、怪物、野兽，脑袋通通飞了起来。

爱琪儿开心地，希安严肃地说道。

与此同时，它们的脸水平滑脱分离，接着躯干和腿也都斜向滑脱。魔像被大卸八块，变回两堆普通的岩石轰然垮塌，之后只留下两堆不留原型的瓦砾。

吸血姬背后雪白的翅膀展开。

「没搞错吧！为什么那个吸血姬她！」

虽说此情此景不出所料，但艾露还是哑口无言，同时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

瞬间，艾露瞬间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和心脏与诺娅连在了一起，仿佛自己的一切全都被刻上了所属印记。她咬住嘴唇，承受住这个逐渐被征服的异样感觉。

叮铃，硬币掉出来。

诺娅甜腻地招招手，艾露遵从她的指示，乖乖来到吸血姬面前，如仆从一般自然而然地跪了下去，动作流畅地伸出左手。

「那么！」

除了这位吸血姬。

真有人能把魔像整切成段吗。

她的眼中，泛着光辉。

两位女仆放下吸血姬，为吸血姬整理好乱掉的打扮。爱琪儿轻轻整理荷叶边，希安小心为她梳头。整装很快便结束了。

人类、术师、魔兽、使魔、怪物，只是被翅膀轻轻拂过就死掉了。原本做过种种装饰的洞窟，平等地被重新刷成统一的红色。

（……哪里都没有伊芙的身影）

「请尽情发挥吧，大小姐」

艾露话音刚落便拿起餐叉，切开纸杯蛋糕。浓稠的红色液体从中流了出来。

艾露向诺娅瞥去。

艾露确认遗迹入口的情况，那里正好在岩山的背阴处。正好。

诺娅用手挡着落下的血，抱怨起来

艾露不禁抱怨。两具魔像交保双臂守在门前。

「诺娅当然知道，开个玩笑啦……毕竟」

这就好比，摘下了天上的星星。

艾露绷紧神经，走在岩山上。

「开始啦开始啦」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像完全按照早已决定好的剧本走下去一样。展现在眼前的情景只能用蹂躏一词来形容。艾露隔着一定的距离，心想。

诺娅倏地抬起脸。艾露跟在她身后，同时向遗迹身处窥视。淤滞的黑暗中亮起火光，术师与怪物们面对意料之外来客登场，纷纷惊叹

诺娅的手敏捷地动起来，手掌按在包裹着黑色礼服的胸口之上。她血红的眼睛绽放光辉，嘴唇一弯，像唱歌一样宣宣布

艾露感到强烈无比的恶寒。她当时如果没有猜中硬币的位置，变成这样的就是自己了。猜错的结局就是一命呜呼。而这同时，她也被焚身般的焦躁感驱策着。

「为了一介微不足道的天使，我——吸血姬诺娅要亲自出场了」

诺娅把收置放在嘴唇上，轻声呢喃

杀戮、屠杀、虐杀……

然后二人拈起自己的裙裾，行了个优美的礼。

概念化作有形之物，行走于此。

「没有问题，对吧？」

魔像顿时脑袋一歪，似是发觉哪里不对。

鲜红的液滴还在落下。

诺娅转过身去，背对两位女仆。她的翅膀微微一动。

她再度来到遗迹附近。

「要是带伞就好了……」

在遗迹门前，看门的使魔出现了。

艾露点点头。她非常清楚。

*　*　*

似是月光的黑夜象征轻轻扫过周围。

「喂喂喂，我说你啊。我是真心想赢，所以你要认真帮我」

再说诺娅，她让爱琪儿抱着，自己不下地。此外，还有阳伞为她撑着。有时诺娅厌倦了，有换希安来抱。初音由于没有战斗力，留下来看家。

「咦？」

含金属的水中散发着令人讨厌的气味。在以湖面为镜的位置上有一扇双开门。诺娅望着上面『女王』与『圣母』的宏伟浮雕，说

不过，她们现在顺利地到达了遗迹。

「到此只为」

诺娅就像她乖孩子，微微一笑，执起艾露的手，张开嘴，轻轻咬破无名指。诺娅吸了少量的血，作为交换将自己的魔力注入给艾露。

那是没有生命的岩石巨人，必须准备大量祭品并施展高阶魔法才能造出来。从那高大的身躯来看，要用三个成年人。巨大质量所释放的攻击威力惊人，如此一来，还不等艾露闯进去便会耗尽力量。但是，现在不用再担心了。

「『开心就继续吧』……这话的确是诺娅说的」

诺娅一路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但在锖青色的地下湖边突然停下脚步。

在三人出发之际，她把脸别向一旁说『记得给我赶回来做晚饭』，接着因态度不驯被施以挠痒之刑。艾露不得不等到她们的闹剧收场。

诺娅翅膀锐利一挥，抖掉黏上的砂砾。她就是用那硬度堪比钻石的皮膜撕碎了那些魔像。诺娅冰冷地俯视残骸，高贵地说道

「是呀……诺娅其实无所谓帮谁呢」

诺娅的身影再次消失。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敌群之中。随着尖叫哀嚎释，斩击与黑魔法释放出来——都做不到。诺娅甚至没给他们抵抗的机会。

诺娅叹了口气，像唱歌一样对艾露说

「里面的气息有两个，然而没意思的棋子都为守住这扇门而出动了，之前逃掉的也都没带其他人，只顾着自己屁滚尿流地逃掉了。所以，这扇门里面应该就是主谋和恶魔女孩……如果不是，你懂的吧？那就表示恶魔女孩已经死了」

诺娅毫不留情地断言道。但是艾露也觉得，她说的没有错。这位吸血姬单枪匹马将敌势力毁灭殆尽，只剩这个屋里还有活人。也就是说，如果这里面也没有，伊芙就已经死了。

但是，艾露爽朗地答道

「她还活着，我相信我的搭档」

「是吗……那就祝你好运吧」

「你不帮我干掉主谋？」

「肉体和灵魂也就只有天使的程度，还是算了吧」

诺娅若无其事地答道。

艾露耸耸肩，理解诺娅的做法。她也不是当真这么问的。

诺娅没有追究艾露的无礼，呵呵一笑，然后开心地接着说

「还有啊，艾露」

「什么？」

「迎接公主的，要得是英雄才行啊」

诺娅轻轻笑出声来，就这么注视着艾露。

艾露不禁愣住了，但马上回以得意的笑容。

这个比喻挺不赖的。

「正合我意！」

艾露回应，两手放在门上，开始推动沉重的岩板。

艾露有种预感。

即便如此，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将门打开。

为了成为公主的英雄。

然后，门后的大厅

她不知道一切会真相大白还是被埋葬于黑暗，但打开它一定会得到结果。这一连串的事件，深不见底的黑暗，都与它紧密相连。同时，门后一定还有不该去窥探的某种东西。

灯火点亮。

漆黑的深渊，不容凝视。

为了夺回自己的搭档。

「伊芙！」

艾露呼唤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