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那樣不值一提的童話
《CARNEADES》 · 綾裏惠史 · 4400 字
在那之後——
在那之後?
初音在諾婭的宅第休息。
她在金毛狼的毛皮上瑟縮身子。那模樣宛如任性的貴族千金小姐正享受自由自在的午睡時間。不過正確來說,初音已經很久沒有入睡了。雖然不時昏沉沉地陷入淺眠,每次都會受到惡夢侵擾而驚醒。
有人說這是懲罰。
有人說這是罪孽。
可是事實並非如此。
無論何時,初音什麼也沒做。
明明是這樣,卻有各種各樣的苦難降臨。只因爲女王的血族這個理由,便飽受欺凌。逃入俗世後特異的體質與容貌受到注目,在殘酷的人類間如同道具般被輪流使用。
初音回想起那段歲月。
她與諾婭第一次相見,是她被新的客人凌虐之後。
那時候,她還沒有初音這個名字,待在非法的地下妓院。在那個地方最值錢的她,接待拋擲大筆錢財的客人,而客人用玻璃筒貫穿她的身體。活生生地貫穿她的渾身上下後,在玻璃筒插花並寫生,是嚇死人的變態。
更勝拷問的痛苦時間,彷彿會持續到永遠。
即使哭叫哀求,對方也不願停手。
最後初音倒在牀上,殷紅鮮血染遍牀單。男人的畫作似乎完成了。可是男人歪過腦袋,再度拿起玻璃筒。看來是對成品不甚滿意。又要被刺穿了嗎?一察覺到這點,初音隨即大聲呼叫:
「對不起對不起請原諒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我什麼都願意做請不要再繼續下去不要啊,我受不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來,門破了。
一陣黑色風暴奔馳。
變態男死了。
之後只剩一位嬌憐可愛的銀髮少女站在房內。雖然外觀稚氣,渾身散發出經過百年甚至千年醞釀的異常高貴氛圍。黑禮服底下的身軀,則長着兩片翅膀。
初音無法成眠。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你不就是你嗎?」
假如問懷念與否,的確懷念。
甚至懷疑這個人該不會是下一位變態吧?
眼前的人在說什麼?她感到困惑。
在這個當下,初音知曉祕密。回憶浮現腦海了。
初音自甘墮落成爲吸血姬的寵物。但是,她並不愛自己的飼主。也沒有仰慕之情。更沒有一絲親愛之意。儘管如此,少女——諾婭,似乎認爲這樣也無妨。她只是隨興地疼愛初音。名副其實當成寵物。不上也不下。可是,在諾婭身旁,是初音唯一能安心入睡的地方。
不過,假如當下的痛苦會結束,那樣也無妨。就算這樣活下去,也只是永遠難受、痛苦與悲傷,一切都永無止盡。她甚至覺得,就算會在此處被斬殺,要是能死在那對美麗的翅膀之下,倒也不錯。
此外,艾兒與伊芙似乎還被種族關係的緊張所波及。但是,初音對這些事情一點也不在意。艾琪兒與希安會定期返家喂初音用餐、爲她洗澡,並且摸摸她的頭。儘管如此,最重要的諾婭沒有回來。
「你要不要當諾婭的寵物?」
啊啊,我也要被殺了啊。她如此心想。
初音默默點頭。看着那副模樣,少女繼續說:
初音奔向裏頭。
諾婭仍未歸來。
懷念到幾乎令她流淚。
剛纔俐落切斷男人頸脖的翼膜美麗地沾染鮮血。
過了二十天。
非常隨意地完成命名。
恐怖生物——美麗的少女——若有所思。少女的紅眸仔細打量着她,最後握拳輕敲掌心。彷彿愉快地歌唱般,少女詢問:
她連滾帶爬地埋頭跑了起來。少女似乎跟在她後頭,但是初音一點也不在意。初音朝着自己也不明白的目標,光着腳丫不停奔跑。
「……………………吵死人了,笨蛋。」
「雖說你是血族,已經確認到你既不知道寶冠的位置,也無力賜與寶冠,因此我們的第一目標也算達成了吧。儘管無關乎你的心情就是了。可是,光是這樣還不夠。在戰爭爆發前,還有些情報想先取得——可以麻煩你幫忙回想嗎?你應該還有事情遺忘了纔對吧?」
「諾婭啊,是一片空洞。」
那個人是個美麗的少女。
諾婭仍未歸來。
——————繼續等下去也一樣?
意識回到當下,初音呢喃說道。她凝視擺在桌上的瓶子,瓶中裝滿了諾婭的白灰。那就有如焚燒後碎裂的白骨。
奔向無人的王座。
初音聽聞便擺出「你是白癡嗎?」的表情,發自內心覺得眼前的少女十分愚蠢。哪來這種瞧不起人的提議。但是,少女笑臉盈盈地繼續說:
「……纔不想念。」
但是,美麗的生物不帶情感地說:
倘若要把那感情化爲言語。
「你……在說什麼?」
過去她屢次聽人指着她說:
該不會她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跌跌撞撞地闖進女王之城。
初音混亂的腦袋,終於察覺到這點時——
***
究竟會是何種詞語呢?
初音不理會這一切。
某人在她面前現身。
因爲你是女王的血族。因爲你是罪惡之子。所以一切都是你不好。要心甘情願接受懲罰。從來沒有人注視過她自身。然而少女反覆開口:
初音奔向宅第深處——朝着過去受諾婭指示而製造的第一扇門,抓住門把拉動。一切都死絕之後,沉寂已久的空氣自門後溢出。
那是既美麗又恐怖的生物。
從此之後她成爲了初音。
此處並非真正的王座。只是用來暫時坐下的場所,真正的女王大廳在其他場所。初音咬破指尖,把血塗抹在裝飾於椅子背面的寶石,黏答答的血紅染溼碧綠。
這句話頓時穿進心底。
對方大概察覺到這樣的懷疑與厭惡了吧。但是那個生物毫不在乎地接着說:
時常流露笑意的紅眼。尖牙齧咬她的銳利感觸。呼喚初音的語氣。下令懲罰時的彈指聲。撫摸頭髮的小手。純真無邪又高雅,爲所欲爲的稚氣吸血姬身影。
***
————此處是個墳場。
諾婭仍未歸來。
「………啊。」
「今後就是寶貴且獨一無二的你————對了,就叫『初音』。」
——————諾婭不會再回來了?
「………………………啥?」
「哎呀,你懂得說話?這樣啊……傷勢治癒得很快啊。」
「嗯,這樣啊。看來我似乎搞錯了。真不好意思呢。那麼換個說法吧……你懷念主人嗎?」
————————初音。
聽到她這麼說,初音茫然地思考。
龐大的某種東西霎時在初音眼前迸裂。女王。箱庭。安息。安寧。萬民。五種族。人類。獸人。天使。惡魔。吸血鬼。獻禮。五項贈禮。某人。無人玉座。染血王冠。
突然,七彩光芒四射,白色牆壁沉重地朝側面開啓。
諾婭仍未歸來。
爲了尋找讓遺灰復活的方法,艾兒、伊芙、艾琪兒與希安在外奔走。
面對彷彿死亡化爲實體的存在,不知爲何初音心情平靜。
「反應不錯。嗯,諾婭很中意。欸,好不好嘛?諾婭不會弄痛你,也不會害你難受……雖然可能會咬一下,一定會用心飼養。」
————————諾婭的初音。
已經過了五天。
她將長髮的一部分用漆黑的緞帶束起,纖瘦的站姿給人清純且不祥的印象,全身以灰色的長袍覆蓋,因此無法分辨她屬於五種族的哪一族。少女入侵現在無人守護的吸血姬宅第,低頭俯視初音。接着,她柔聲開口:
腳步踏入白色大廳。地面上仍有一大灘漆黑血跡。「最後的獵人」的遺體已經被回收,不在此處。唯獨戰鬥的破壞痕跡仍舊殘留於此。
過了七天。
過了十天。
「你想念主人嗎?」
「所以,原本想體驗人類的娛樂而找了間旅店,但是不行啊,一點意思也沒有。這樣子真的能找到什麼重要的事物嗎……這樣煩惱的時候,突然就聽到了慘叫聲。雖然突然造訪,你不介意吧?」
受到絲線牽引般,初音站起身。
爬上螺旋階梯。
連綿不絕的白色階梯彷彿無止無盡,但是初音最後進入了一個小房間。一走進房內,頭就一陣陣發疼。儘管意識朦朧,她還是回憶起自己呢喃說過的話。
————發生了某些很恐怖的事。
某個人死在王座上。
女性身穿禮服,不屬於五種族的任何一族,全身被刺傷而喪命。從那具屍體能感受到強烈的殺意。女性一副被數劍貫穿的殘酷模樣,死得十分悽慘。
那個人究竟是誰?初音無法理解。頭很痛。記憶混濁不清。
然而,不知是誰的聲音,爲了向她透露真正的真相般耳語:
過去這裏曾經包含一切。
可是這個地方。
如今什麼也不剩。
悲劇收場了。喜劇也結尾了。尾聲到來了。舞臺毀壞了。演員死去了。
演員死去了。
既然如此,箱庭呢?
接下來又會如何?
但是,初音不在乎這一切。
她毫不畏懼地跑到屍體身旁,拔出刺在腹部的匕首。
黏稠的血液溢出。那具死屍並未僵硬,也沒有腐敗。
初音顫抖着用匕首切割女性的手臂,費盡力氣才切斷手腕。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灘腥紅以免溢出,急忙順着來時路離去,途中與那名神祕的少女錯身而過。可是她一點也不介意,只管加快步伐。
頭也不回地,關上背後的門。
初音回到諾婭的宅第,來到客廳拿起裝有白灰的瓶子。初音知道。只要將血液注入黑灰,吸血鬼就會復活,已經變白的灰卻辦不到。遺灰再也不會復甦。
照理來說是如此。
飼主的雙臂環繞寵物。
確實活着。並非夢境,也不是幻覺。存在於此處。換句話說——
「吵死了,笨蛋!」
初音吶喊般嘶吼。儘管臂彎中的身體沁涼,同時也很溫暖。心臟規律地脈動。寵物將臉龐埋進飼主的胸口,再次確認這項事實。
只有一種答案。
就算繼續等下去。
這灘腥紅不同。
沒錯,這是更勝初音的特別血液。
在飼主的臂彎中。
女王的血。
「嗚……啊……啊!」
祝褔不會降臨。
初音睜大眼睛。
胸口發燙、額頭痛楚、心如絞痛。無法忍受。好痛。明明早就習慣痛楚了,卻疼痛得教她難以忍受。她像個孩子般流着眼淚,嚎啕大哭。
初音流着淚,心中想着:
「少廢話……閉嘴。」
「來了。」
終於理解。
某天變成了寵物。
初音說道。諾婭回答。
同時初音茫然地思索。
「哎呀哎呀,你怎麼了,初音?突然這麼熱情。」
這樣夜裏終於能安睡了。
兩人倒向地面。
某天撿了一隻寵物回家。
哀鳴自初音口中流泄而出。過去她不曾哭泣。對於諾婭的死,一滴眼淚也沒掉過。明明如此,卻不知有什麼碎裂了、崩塌了。初音抱住頭。
不過,那是注入尋常血液的情況。
諾婭也已經不會回來了。
話語聲傳來。
千年。

這樣做究竟代表什麼意義呢?
「好像害你擔心了呢。」
有雙紅眸的吸血姬靜靜佇立該處。
「哎呀哎呀,是真的嗎?」
是個如此單純又簡單——
「嗚……啊……」
有個孤零零的孤單少女。
這時初音頓悟到。
兩人如今依然互相依偎。
有個孤獨一人的吸血姬。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來救我啊,諾婭……諾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快來啊,諾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諾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諾婭……」
「…………………………………………………………………………歡迎回來。」
「……我纔不擔心。」
儘管如此,初音沒有詳細追究那些細枝末節,只管將紅色液體注入瓶中。黏稠的血液滲入白灰,白色漸漸染紅。但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即使初音靜候,依舊什麼變化也沒有。
「初音,怎麼了嗎?」
不知何時,一名少女站在一旁。
不是尋常的血。
百年。
懷念的嗓音。
彷彿奇蹟,有如祝福,她開口問:
諾婭真的回來了。
***
寵物緩緩闔上眼皮。
瓶子倒地,瓶中白灰消失無蹤。瓶子留有幾分熱量,同時冒着煙。然後,初音眼前的諾婭確實活着。她歪着頭站在眼前。初音的眼眶湧出更多淚水,使勁蹬地。然後,她緊緊抱住了諾婭。
親吻她的嘴脣。
「嗯,諾婭回來了。」
奇蹟並沒有實現。
在諾婭的懷抱裏。
不值一提的童話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