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幕 講講關於真相的話題吧

「伊芙！」

艾露再度呼喊那個名字，同時飛奔而去。

門的裏頭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牆壁光滑，但與地面合攏的部分由不明材質構造而成。月亮形狀的燈在頭上閃耀着，伊芙的肌膚在燈光下跟平時一樣泛着白濛濛光輝。

但是，她並非安然無恙。

她整個人被固定在十字架上，手掌被釘子打穿，流着血。但是，她的胸口在緩緩起伏。

伊芙還有氣。

「還……活着」

艾露放下心來，長長地舒了口氣。伊芙雖然受了傷，但好歹不是最糟糕的情況。

與此同時，艾露轉動眼睛。據諾婭的說法，這裏是敵人死守的人——主謀應該就在這裏。此時艾露發覺，大廳的一角毫無條理地擺着書桌，一名年紀不大的少女握着羽毛筆正伏案寫着什麼。

麥稈色的短髮，大大的眼睛，稚嫩的身影。

艾露對此產生動搖，嘀咕起來

「小孩？？」

「呼，寫完了」

女孩擱下羽毛筆，把生人皮做的紙拿了起來，笑容可掬地點點頭。她眼睛掃過自己寫的文章，興奮地說道

「心滿意足的遺書大功告成啦！」

「啥？」

「好了，剩下還得趁吸血姬到達這裏之前把『雜質』清理掉……虧我把她舉得這麼搞，結果天使都沒來……欸，哇啊！」

艾露在少女自言自語的時候接近。少女好像這才總算發覺，大聲叫出來，帶着椅子一起向後倒下。她的一切反應都誇張得過分，就像是以喜劇爲主題的小劇場。她裝模作樣地念着「痛痛痛痛」揉起腰。

「……什麼啊，原來已經來了啊……欸？吸血姬呢……不在？喔？喔喔喔喔喔喔？情況變了呢」

「就是你把伊芙弄成了那副模樣嗎」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艾露心中全是疑問。在她面前，主謀兩手一拍。

「貞德嗎」

艾露旁邊蹲下測量她的脈搏，仔細確定她已斃命，搖了搖頭。

艾露愁苦呢喃。主謀所稱呼的『那位大人』就是貞德。

艾露頂着射殺主謀的沉重心理負擔，準備起身。

不知道爲什麼，主謀的表情猛然一亮，就像發現了笨拙但熱心的學生。她就像是在講悄悄話，裝模作樣地壓低聲音接着講了下去

子民終將懂得。

「沒錯，這玩意是天使和惡魔的混血兒！其存在本身就是對五大種族的褻瀆！而且父母還是侍奉女王的兩個人！那特異的樣子說不定哪天就會被女王所留意！以至頂掉『那位大人』！豈能容忍那種事發生……所以我制定計劃，就是爲了確確實實地殺掉這個唯獨溜起來特別快的玩意」

兩個術師在臨死前都提到過這個世界的真相，他們說得那些話終於變得合情合理。

「對不住了，我不會放機會溜走」

那纔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女王獨一位。

眼前站着應該剛剛已經被她殺掉的孩子。

此間乃箱庭。

眼中燃燒着黑色火焰，背上長着白色羽翼的，神聖與邪惡的混合屬性魔獸。

「我拉你一把」

這個少女應該生擒，必須從她口中問出一連串事件背後所藏的黑暗。

『是【那種】關聯嗎。但是，究竟是哪邊』

艾露向後大幅跳開，遵循本能向她瞄準並且開槍，精準擊穿孩子的心臟。她立刻確認對方當場死亡，目光從那具身體上移開。屍體根本不重要，問題在於這個詭異系統的本質。艾露兇狠地環視周圍，隨後牆壁的一部分就像生物一樣蠕動起來，滴着粘液打開了。

有一位女王，她創造了只屬於自己的箱庭，創造出五大種族與其代表。

現在不是沉浸在愁苦之中的時候，先救伊芙要緊。

這些信息被擺在面前，艾露明白過來。

「『雜質』？什麼意思」

施加聖屬性咒文雖然會被灼燒，但不至於潰爛的肌膚。

「奇了怪了，原來你不知道嗎？算了，這玩意自己都沒點自知之明。不過，你也應該發覺不對勁的地方了吧？」

那麼，不容留情。

「那我就告訴你吧」

「等等……女王？」

這個時候，透明的手扔掉了子彈。少女一邊把扔掉的子彈踢着玩，一邊接着說

「想一想啊！只要被選中，人類這個種族迄今爲止所品嚐的辛酸、屈辱、痛苦，全都能夠徹徹底底推翻了！爲了實現這個願望，我們有很多很多事情不得不做……下個千年已經快到了，而我們人類得到了超越『聖母』，真正適合作爲代表的人物！」

女王是天使與教共同的崇拜對象，終歸只是個虛構的崇高象徵，並非實際存在。但是，主謀和那些術師提到名號時的口氣都像她真的存在一樣。

天使的神明獻上了『秩序』；惡魔的魔王獻上了『混沌』；吸血鬼的始祖獻上了『孤獨』；人類的聖母獻上『平穩』；獸人的狼王獻上了『安寧』。

「這，就是世界的真相」

「就算你說的就是世界的真相，那又會改變什麼？其中一方在千年一次的獻禮儀式上被選中之前，我們只能繼續自己的日常生活。難道不是嗎？」

艾露無聲無息地把手槍指向了少女額頭。主犯竟然是個年幼的孩子，這讓人一時難以置信。但是，從使用生人皮以及那些言行可以看出，核心人物毫無疑問就是這個女孩。

「欸，不會吧…………！」

「唔！」

都不過是場兒戲。

*　*　*

而你根本無關緊要啊。

「哎呀哎呀，你可真聰明。第一眼就很敏銳，第二眼更加犀利，馬上就斷定『毫無意義』拋下屍體不管，真是厲害。判斷神速！但是」

艾露不明就裏，眼睛眯了起來。

但是——艾露眼睛眯了起來。

又是女王。

但是，千年一度的獻禮儀式一直進行着。女王一旦在儀式中接受其中一份贈禮，其他種族便將毀滅。所以，不論所有人現在活成什麼樣子，到頭來這一切

「雖然你這麼說，可我是真心爲你惋惜啊」

大概只有極少數殘黨逃了出去，而且可以料定他們恐懼吸血姬而不敢再拋頭露面興風作浪。既然如此，情報源就變得尤爲寶貴。有必要調查她背後的關係。

艾露儘管咬牙切齒，但已經開了槍。但是，這次響起像是什麼東西凍結的聲音，子彈靜止住了。子彈被透明的手擋在了半空中。

因爲知道五大種族之間的真正關係，所以纔會說出這些話。她說出的話之所以與犯人相同，應該是因爲知曉這個真相的人都懷着渴望讓自己種族獲得榮光的共通夙願。

「我們想殺的是那個『雜質』」

而且，夏蕾娜署長恐怕也知道世界的真相。

艾露扣下扳機。磅的一聲，子彈擊穿年幼孩子的額頭，把可愛的臉挖掉一大塊，打破後腦穿透出去。小小的身體劇烈地抖了幾下，無力地倒向一旁。粘稠的血液擴散開來，倒下的身體像還活着一樣繼續痙攣。

這個世界就是一個箱庭。

「啊，說來你還不知道世界的真相啊！」

『女王的榮光，只與我等同在』

但是伊芙幾乎沒有關於父母的記憶，因此判斷她沒有與女王接觸的機會，然後就解散了她與艾露之間的搭檔關係，放棄了她，任由她被主謀勢力殺掉。

——但是，

那又怎樣

。

「你這天使真夠遲鈍！這都不明白嗎？簡直無可救藥！」

*　*　*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請放過我吧！」

那個小孩子從中誕生。孩子弄響脖子，欽佩地說道

「有的事道歉可以原諒，有的不能」

殺了她。

少女噘起嘴，在地上亂踢。

只爲了一位女王而存在。

「你不會再擊中了。我雖然是弱小的人類種族，但在魔法方面頗有心得……雖然面對吸血姬已經做好了預備身體被全毀的心理準備，但對手是你的話就沒問題了……沒把握住『機會』可真遺憾啊，可憐的天使」

「嗯？兇手盯上我和伊芙，難道不是想要得到天使和惡魔的屍體來當咒術材料嗎？」

說到這裏，少女輕輕指向伊芙，輕蔑地講道

她口中那位溫柔的母親爲什麼對她撒謊？爲什麼要讓她打扮成『連喜歡輕裝的天使都不太會選擇的』暴露形象，以此讓她顯得更像惡魔呢？

有人伸手拉她，她抓住伸來的手。同時，艾露噤若寒蟬。

五大種族向女王進貢，渴求統一世界。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答案。

主謀說的話讓艾露有種逐漸雲消霧散的錯覺。這種感覺又像是渾濁的冰面破碎開來，下面清澈的水面露了出來。此前感覺到的各種異樣與疑問逐漸消融。

「因爲啊，你從一開始就是被牽連進來的呢」

因此，五大種族在箱庭中共同生存。

然後同時，夏蕾娜署長身上疑點也得到了解釋。

但是，女王沒有接受任何種族的獻禮，所以世界沒有能夠統一。

年幼的孩子笑眯眯地看着這個情況，接着往下說

主犯吐了口口水，就像面對遲鈍的豬一樣對艾露投以輕蔑。接着，主犯的眼睛閃耀起燦爛的光輝，用童真十足的興奮聲音講了出來

「謝、了」

艾露這樣說道，同時在腦中開始計算。

艾露的理性如此理解，但直覺卻在吶喊。

夏蕾娜署長爲何會在意她的父母？

「哎，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嗎？不，你搞錯了」

「你好意思」

她過去之所以執著於『輕羽一溜的伊芙』，恐怕跟主謀等人出於相同的理由。

艾露把槍口頂在她稚嫩的肌膚上。少女眨了眨那對大眼睛。她似乎總算理解了自己的處境，頓時面色鐵青。面對兇惡的武器，少女合起雙掌哭着開始求饒。

安寧持續千年的幸福與幸運。

然後，貞德和莉莉絲說過，教會勢力不希望讓此次事件真相大白，不然可能威脅貞德的立場。那番話指的應該就是這件事。眼前的少女，毫無疑問是貞德的瘋狂信徒。

「女王必定接受她的贈禮！但是，我們必須讓她的道路完美無缺。因此，我們計劃殺掉『雜質』，還瞄準了『始祖』……也罷，『始祖』肯定是沒辦法了。不過反正可以用完就扔的棋子要多少有多少」

主謀嘲笑死去的術師。

同時，艾露也理解過來。她痛徹地理解少女的感受。

她早已感同身受。

遍體鱗傷的露娜，被拋下不管的案子，天使警察們扭曲的笑容，這些東西浮現在腦海中。

通過獸人的惡劣對待、天使的傲慢、惡魔的殘忍、吸血鬼過去製造的事件，連艾露都一清二楚。那麼，那些當事人的想法一定更爲強烈吧。

術師死去

自己死去

他人死去

殺死人類

一切

不過是崇高的犧牲

。

因爲，

都是爲了人類這一種族

。

「某種意義上，你們同樣是受害者，還是英雄」

「不對！英雄是貞德大人！她會將拯救帶給我們！」

主謀唾沫橫飛，恍惚地講起來。

艾露理解這一切。這個少女已經徹底壞掉了，連她自己都渾然不覺。她所做的一切本來應該全都是爲了弱小的人類，然而她卻犧牲與自己同樣的人們，死死認定不確定的未來一定會到來。

做選擇的人不是她，那麼不論付出多大的犧牲都得不到絕對的結果。

如果這都不稱之爲可悲，還有什麼可悲的呢。

主謀沒有發覺艾露的同情，歡喜不已地接着往下講

「你們就盡情廝殺吧」

怎麼可能坐視她遭人詆譭，如同蟲豸般被殺掉。

然後還有一件事至關重要。

秩序與正義正是爲此而存在。

伊芙兩隻手心裏的釘子拔了出來，哐啷一聲砸在地上。血汩汩地流出來。她的手臂無力地耷拉下去，但身體沒有倒下去，而是繼續直直站立着。

「然後，你獲得了貞德大人的信賴，所以你擁有資格。決不能讓『雜質』活在這個世上，因爲其存在本身就是褻瀆。但是，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前行。讓我們一同見證其他種族全部滅亡吧，貞德大人一定會對你網開一面……」

主謀嘴噘得像鴨子，態度說變就立刻大變，就像一般少女那樣。

主謀臉上的表情頓時消失了。

這不是邪惡還能是什麼？

「那就算了吧，隨你便好了」

結束一切，拯救重要的人。艾露正是爲此站在這裏。

一切慘劇都由迄今爲止的各種悲劇堆積而起。譬如過去惡魔的暴虐，吸血鬼的捕食，天使警察的漠視，還有獸人的嘲笑。

是艾露獨一無二，無比珍視的搭檔。

艾露看着她的反應。女王也好，世界的真相也罷，她都無所謂。

「我是天使警察菁英，艾露。我要讓事件落幕」

踐踏在腳下，

然後，伊芙抬起了臉。

燃起了，強烈的殺意。

「把我的搭檔，還回來」

她是伊芙。

伊芙不是『雜質』。

就算這樣，有個道理也絕不能忘。

「有的事可以原諒，有的不能」

她理解種族的悲願，知道最底層的悲哀深不見底。

那對淡紫色的雙眸中

就像斷頭臺的鍘刀落下，艾露放出了話。

慘劇和悲劇必須有人來終結。

還謳歌正義。

殺了人，

她煩躁不已地把子彈踩在腳下碾了一番，然後踢飛出去。接着她打了個響指。

「閉嘴，臭丫頭」

「管你世界的真相還是什麼，我只做自己該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