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月下的重逢与袭击

百头的野兽在夜色中前行。

人类女孩尖叫着张皇逃跑。

然后神圣的光芒撕裂黑暗——

「为什么连着两天重复同样的事情啊！？你白痴吗！？」

「因为我肚子饿了啦，已经饿扁了啦，请放我一马啦～」

天使艾露骂了过去，恶魔伊芙与她对答。

人类女孩早已逃得不见踪影。说道艾露，她先回总部向署长作了报告，完后带着侦查的意图来到斯拉木镇。结果，她轻轻松松就发现了伊芙。先不提普通的低级恶魔，像伊芙这样的蠢兮兮的女孩搞不好遇到点小问题就会一命呜呼。艾露见她平安无事，不禁松了口气。但是，她觉得自己完全没有道理对伊芙产生那样的心情。她一肚子火，拔出手枪。

然后就到了现在这个情况。

「今晚一定要让你伏法！」

「饶命啊～！」

两人吵吵闹闹继续上演追逐剧。艾露定期开枪，伊芙虽然笨，但保留着逃跑用的魔兽——速度飞快的『迪坎』。决不能大意，也绝不能留下可乘之机。艾露注意着不给伊芙留有余地，逐渐缩短距离。

「你要是放我一马，我会感激你的！」

「我不稀罕！」

「超感激的！」

「都说了不稀罕！还差一点……」

艾露雪白的手快要触及伊芙淡紫色的头发。

但就在这时。

「………………唔唔」

声音传了过来。

那是可悲的呻吟。

可能是有点痒，伊芙轻轻叫了一声，但立刻又注视前方。

「『乌努斯』『铎』『崔亚』……」

「怎么可能，连这里都有？」

二人随便找了个垃圾堆。艾露咬牙忍受着肮脏，伊芙东倒西歪快掉下去，二人就像昨天一样登上高处。艾露登上瓦屋顶后拍了拍手。

「唔」

面对这触目惊心的一幕，伊芙颤抖着发出声音

「要是有解咒的方法，第一个我就用了！」

啪嗒啪嗒的声音从幽深的黑暗中传过来。赤脚重重踩在砖地上，一个浑身破布的人类冒出来。艾露解除了紧张感，呼出一口气。

粘稠的血液在广场的地砖上铺开。

站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只酷似蜥蜴的丑陋怪物。

「很遗憾，我身上没有吃的」

老犬飞快地冲了出去，但速度跟昨天相比显然慢了不少。看来是超载了。伊芙呜呜呜快哭出来。其余野兽正在阻拦后面的追兵。但是，又有蜥蜴从前方逼近。前方的一只朝二人挥舞手臂。

伊芙无比懦弱，身子直抖。

「知道了，帮大忙了」

她凛冽地下达指示。留在屋顶上的野兽们散开。

艾露纵然思绪混乱，但还是行动起来。她反过来把不具备战斗力的伊芙挡在身后。而这个时候，被诅咒的人类出现情况，身体开始扭曲。

他们额头下面染成血淋淋的红色，血汩汩地往下流，所有人面目凄惨可怕，都被刻上了变异的诅咒。然后就像气球爆炸一样，他们的皮肤炸开了。

伊芙意识到，伊芙召唤的顺序看来是固定的。然后，伊芙骑上了好不容易终于召唤出来的第十只召唤兽。这样一来，至少她一个人可以逃离这里。尽管再次抓捕失败，但也无可奈何，毕竟今晚发生了紧急事态，就先放她一马算了。

啪嗒啪嗒、噗哒噗哒、丝啦丝啦……她注意到又有许多人类靠近。回过神来，艾露和伊芙所在的广场已被斯拉木镇的居民包围起来。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空洞地抬起脸。

「你还挺有一手嘛」

艾露用枪托把侧面砸向爪子，卸掉了这一击。然而蜥蜴胳膊太硬，以致于艾露手臂一阵酥麻。

面对诅咒牺牲者的数量，艾露不禁咒骂起来。

噗滋，人类的表皮破裂开来，就像一下子炸开了一样从身上剥离。裸露出来的肌纤维膨胀，发生质变，表面长出鳞片。一部分骨骼伸长，形成尾巴的形状。指尖被刺破，生出了凶恶的爪子。舌头应着恶心的声音，纵向分岔。

那是一个消瘦的男人，额头上有许多伤痕。那伤口很深，而且复杂，破碎的皮肤松松夸夸地摆着，肉和脂肪从下面露出来。伤口流出的血打湿了他的脸，滑过眼珠后流进嘴边的褶皱，形成积液。

「你……傻不傻？」

但她看向眼前，屏住了呼吸。

屋顶容不下的野兽们掉落下去，黑雾掀起漩涡。漩涡散去之后，留下一只瘦弱的老犬。老犬一副无害的表情，蠢兮兮地吐着舌头。

「谢、谢谢」

艾露呼出一口气，转向伊芙。她点点头，准备坦率地予以赞赏。对应当称赞的行为予以称赞，这是她信奉的准则。

因为那个人类身上散发出铁锈的气味。毫无疑问，那是血腥的气味。

猛地一下，对方以一样的角度抬起了脸。

伊芙闭上了眼睛。但是，蜥蜴的脑袋上开了个洞，过了片刻血喷出来。

艾露不禁狠狠咬住嘴唇，但最后点点头，回应了她

*　*　*

「刚才是什么？」

「『迪坎』！」

蜥蜴鲜红的眼睛里没有理性的光彩，对它动恻隐之心也只是被咬死而已。

（为什么，恶魔要……）

屋顶上同样也有影子在摇摇晃晃。体瘦的男子转过头来，他的额头已被染红。

「……不会吧」

咚咚咚，异形发出沉重的脚步声，向二人冲来。

「笨蛋，别挡住射击线路！」

「现在别想！专心逃跑！」

『吓！』

「请坐到后面来！」

突然从侧面伸出什么东西，撞击蜥蜴的身体。

「哈……到底有多少」

「原谅我！」

「召唤！？这确实是个对抗手段……但是慢着，你这是要放多少……」

「『迪坎』，跑起来！其他人拦住追兵！」

伊芙张开双臂挡在了艾露面前。面对这出乎意料的情况，艾露眼睛直眨。

瞬间，她本能地举起了枪口。

她完全可以趁这个机会逃跑啊，明明那么胆小，真是个奇怪的恶魔。而且她这是准备做什么？

更多的血从额头上流下来，诅咒开始发出红光，魔力产生的光辉逐渐侵蚀内脏和骨骼，整个人被覆上网状纹理。想必很痛吧……人类嘶声吼叫

艾露耸耸肩，说

「不、不是我！」

「嘿！」

就连天使都不可能如此纯真。

艾露和伊芙紧急止步，看了看彼此。

「……什么？」

伊芙拼命地继续喊

「让『迪坎』继续跑。尽管速度不如昨天，但比我们自己跑快多了。这样能够突破包围」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但伊芙却把她雪白的手笔直地伸了过来。她催促艾露抓紧时间，那对紫水晶的眼眸如新晨般璀璨，只有一心想救艾露的真诚渴望。

她想，那恐怕是个乞丐，看到光之后想过来讨些什么。

艾露发觉残酷的事实。那不是普通的外伤。

「咕……啊啊」

那东西原本是人类，但艾露没有丝毫迟疑。

「这、这是……」

「哇」

「这些人还能够复原吗？」

艾露把枪口顶住爬虫类吐出的下颚，扣下扳机。砰的一声钝响，子弹从蜥蜴后脑穿出，脑浆随之喷向后方。血的艳红华丽地撒向幽深的夜色之中。但就算这样，蜥蜴依然能动。它挥舞巨大的左手。

那是用刀子刻出来的变异诅咒。

艾露身体前倾，飞奔出去。她已经决定目标，毫不犹豫地瞄准了小孩子，两支手枪射穿了被食欲所占据的蜥蜴眼珠。小个头的蜥蜴即便丧失了视野仍旧胡乱挣扎。艾露狠狠一踢没入其面门，顺势将其推倒在地，从身上冲了过去。

接着，她们以整齐划一的动作，目光投向从广场延伸出去的道路。

只见那是伊芙的翅膀。蜥蜴吃了相当坚硬的一击，东倒西歪地倒了下去。看样子它已经到极限了，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之后便静静地不再动弹。

「话、又说回来……变身怪物属于不可逆的变异，我不觉得人类会自愿在自己身上刻上这种术式。究竟是谁……」

现在跟她拉扯没有好处，艾露当机立断行动起来，决定借助伊芙的力量。她抓住伊芙的手，跨到伊芙身后。她一登上老犬的背，马上就抱住伊芙裸露的腰肢。

这个时候，蜥蜴又准备挥下右手。尖锐的爪子如处刑镰刀一般闪耀寒光，向艾露逼近。

「艾露小姐，快！」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呀、噫、ＧＲ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

艾露不放伊芙上前。

艾露短促啧舌。没完没了，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噶吓啊、噶吓啊、ＧＲ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

是艾露开枪射击了。她一边戒备两侧，一边尖锐地告知伊芙

艾露虽然明白，但脑子一片混乱。因为，伊芙正试图保护自己。

转眼间九只召唤完毕，紧接着伊芙喊出第十只的名字。

明明就连天使都不曾帮助过自己。

碍眼的家伙肯定消失才好。任谁都会这么想。

何况对方还是敌人，就更是如此了。

说到这里，艾露停了下来。

不久，残酷的变化结束了。

「唔！」

伊芙含着泪不断念着「对不起对不起」，也跟在后头。但她们逃离了广场之后，又有新的蜥蜴从转角现身。它们甩着长嘴，细舌头舔着空气。

连同事都要疏远优秀的人。最过分的一次，艾露的茶里还被下了毒，后来她在大笑声中自己爬到了医务室。

艾露禁不住嘟哝。恶魔打算救天使，罪犯打算救警察，要蠢也不能蠢成这样吧。更何况艾露这个对手优秀又棘手，让艾露的死在这里对伊芙而言绝对是好事。

「艾露小姐，很危险！快退后！」

正当艾露想到这里的时候，伊芙毫不犹豫地朝她喊过来

丑恶的变化开始。

「啊、是，明白！」

「碍事的家伙，我来消灭！」

『迪坎』在伊芙的操纵下继续奔驰。二人见缝插针地从挡在前方的黑影中间穿过。

艾露将枪口依次指向靠近的怪物，以妨碍优于击杀的准则扣下扳机。她迅速移动准星，射穿头部，破坏怪物的视野，阻拦怪物的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回过神来，追兵的身影不再出现，小镇的景色也变得规整多了。那一栋栋错落有致的房子与斯拉木镇的构造明显不同。艾露环望周围，认为已经拉开足够的距离了，敌人也不会再追到这里。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总算是放下心来。

她们已经顺利逃离了包围网。

这个时候，伊芙困惑地问道

「啊……我们该上哪儿去？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对斯拉木之外的人类城镇完全不熟」

「去天使警察总部」

「天使警察总部？」

伊芙被艾露这句话彻底吓坏了。那么做蠢到了极点，等于自投罗网。在罪犯恶魔看来，没有比这更可怕的提议了。

但是艾露没有理会，以非常稀松平常的语气发出指令

「怎么？还有比那里更安全的地方吗？毕竟是紧急事态，抓紧时间！」

「呜呜呜，好吧……我相信艾露小姐」

『迪坎』掉头奔向天使警察总部。离开斯拉木镇之后，二人一直在建筑物上移动。但是，一般城镇的房屋没有那么密集。为了跨越间隙，野兽从屋顶上高高一跃。风儿吹拂艾露和伊芙的脸颊。白色与淡紫色的秀发优美起舞。

少女们的影子，映在依然接近正圆的明月中。

二人骑在老犬背上向前飞驰，宛如童话中的一幕。

就这样，她们到达了总部。

然后艾露就把伊芙下了狱。

*　*　*

「嗯……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需要熟悉斯拉木镇的人」

「那是得多久～～～」

「不要啊啊啊啊啊，请放我出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二人面面相觑。

夏蕾娜以严肃凝重的口吻这样说道。

「……鉴于残酷程度和事发地点，严重怀疑此次袭击很可能与最近的连环杀人事件存在关联。为了人类的安全，恳请十万火急予以解决」

「你们两个临时组队」

「艾露小姐，你辛苦了！署长有事找你！」

这种骚乱并不算让人为难。

「……打扰了。我把伊芙带来了」

在上司的命令之下，截然相反的二人组成了搭档。

正当艾露想到这里的时候，一阵浅棕色的风暴忽然刮了过来。

「夏蕾娜署长？」

罪犯和警察。

「为什么啊！？」

伊芙抓着牢房栏杆，丢人地喊着。而艾露则耸了耸肩。

「呜呜呜……我不要戴手铐啊」

伊芙害怕起来，缩紧身子。她可能是在威吓，还啪嗒啪嗒地扑着翅膀。后来她好像发觉没有效果，翅膀停了下来。但是，她再次露出坚毅的表情，猛地拍起翅膀。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如此重复着。

「……看上去不像『会被选中』呢」

这家伙在干嘛……艾露无言以对。夏蕾娜也露出同样的表情，但开口说道

「哼，我是很感谢你帮我脱险啦。但我是天使，而你是恶魔。我是警察，而你是罪犯。这样的结果不是理所当然吗？你不会说你真的没想到吧？」

她看着伊芙哭丧的脸，嗤之以鼻说

「免谈」

*　*　*

「嗯？」

「那边的恶魔住在斯拉木镇，应该知道天使警察所没有掌握的路线。既然手里有方便的道具，自然没有不用的道理」

伊芙哑然失语。

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露娜。

「没事的，你犯的都是轻罪，用不了多久就能出来」

「辛苦了……这个就是吗」

「这不是很正常吗」

「啊，还有」

露娜吞吞吐吐。艾露怀疑地眯起了眼睛。艾露把手放在自己额头上，两只兽耳无力地耷拉下去，自己也很困惑的样子。然后，她接着说了下去。

艾露和伊芙。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太久了吧～～～」

「放我出去啊啊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个不停，对话毫无进展没完没了。伊芙不停哀叹恳求，艾露对她又是安慰又是笑话。「我会时不时探望你的」艾露说「不要啊啊啊」伊芙哭起来。艾露心想，伊芙跟其他的恶魔罪犯不同，之后大可写请愿书为她减刑。

「啊，抱歉。斯拉木镇的报告我已经收到，真是难为你了」

艾露瞪大眼睛。

此时，夏蕾娜再次直勾勾地注视伊芙。

然后，她对紧张的艾露下达命令

嗯？艾露感到困惑。她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对恶魔来说也没多久吧」

「请、请等一下。该不会」

战斗菁英和逃跑专家。

夏蕾娜向眼前这个被戴上新手铐而哭得稀里哗啦的恶魔投去冰冷冷的目光。她眼睛眯起来，像是要确认什么。这个时候，伊芙仍继续哭泣，哭得像个年幼的孩子。不久，夏蕾娜令人不解地嘀咕了一声

露娜紧急刹车，然后双脚并拢，向艾露敬礼。

「说是把『轻羽一溜的伊芙』也带上！」

在天使看来，人类不过是飞虫，但绝非可以残忍碾死的东西。另一方面，施咒的凶手恐怕只把人类当成是制造怪物的材料。艾露低声讲出自己的推测

天使和恶魔。

夏蕾娜吸了口气，呼了出来。

「全加起来大概五十年吧」

「你猜对了。这也是出于近距离监视的需要」

面对夏蕾娜的慰劳之言，艾露眼睛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