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所以,和你做朋友吧
《CARNEADES》 · 綾裏惠史 · 2.1萬 字
調查最後,弄清了最糟糕的情況。
失蹤者不止『魔王』『始祖』和貞德。『聖母』也消失了。派給貞德的鴿子之所以沒來,似乎也是這個緣故。允許你定期訪問聖地的人們證實了『聖母』不在,情況通報之後產生了相應的騷動。
而另一邊,有的代表本來就不能通過目視證實是否存在。『神』和『狼王』平時便銷聲匿跡,因此無法確認二者安然與否。但是,既然已確定五大種族之中有三個種族代表不在,應該已經充分能夠證明了吧。
某種災難已經發生。這最糟糕的現實已不容動搖。
回到天使警察總部,弄清一切情況之後,艾露在宿舍裏抱住了腦袋。
「哎,受不了,是說有股不好的預感,可沒想到弄成這樣……還聽說五大種族代表安排要擺放『女王』……難道就是那時候出的事?」
「艾露小姐,我們應該怎麼做?怎麼做才最好?首先應該去『女王』的城堡找人嗎?」
「謝謝你願意幫我思考,用不着一個人想破腦袋真是輕鬆多了……但是,目前時間點不需要那麼做……因爲夏蕾娜署長和其他種族的二號人物已經一起去過了」
「那個……是什麼結果?」
「空無一人」
艾露一邊朝牀上往後一倒,一邊就像吟誦一節詩歌一樣告知道。各方已經打破除代表外不得進入的規定,對女王的城堡展開了搜索。但據說,純白空間內空無一人,就像墓地一樣鴉雀無聲。
伊芙的眼眸不安地動搖起來。
「原來是,這樣啊……那麼,各位代表消失到哪兒去了呢?」
「不知道。所以全種族都在發愁啊」
伊芙在艾露身旁坐下。艾露一邊感受略微的傾軋順着牀傳遞過來,一邊閉上眼睛。眼下情況非常混亂。問題正如伊芙也在苦惱的那樣,不知道做好的辦法是什麼。但唯一確定的是,這個箱庭之中有什麼東西正暗中行動。不過,現在連敵人是什麼樣子都無法明確捕捉。
要說唯一的關鍵,那就是
(……貞德)
五大種族的代表失蹤了。如果事情僅僅只是這樣倒也簡單了。但是,連貞德也跟着失蹤就很可疑了。那個白色少女所吸引的信仰已然超過了『聖母』。因此,這件事乍看上去並不會讓人覺得不對勁。但其實,貞德絕不能同代表們一概而論。唯獨她,不只是失去音訊的情形,甚至連身份都與衆不同。對着一團亂麻若要抽絲剝繭,斷然不能忽視當中的異物。要尋找突破口,應該就從她身上入手。
(也就是說,如果所料不錯,先從教會查起比較妥嗎)
艾露輕輕睜開眼睛,慢慢移動視線。
「哎……我很擔心這件事」
幸哉,幸哉,幸哉。
「那還用說,別小瞧你的搭檔」
「也沒有吧。突然來是什麼事?」
面對令人意外的一面,艾露眼睛眯了起來。伊芙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眉梢耷拉下去。
「露娜小姐,什麼事這麼着急?」

艾露眉頭一皺,問道。信徒們的歌聲與這個疑問交疊在一起。
「……唔唔,艾露小姐,你幹嘛啊」
「爲什麼理應已經得到滿足的人們,理應還有其他依靠的人們,都死抓着那位大人不放呢,又爲何聲稱需要那位大人,這也要那也要……甚至不惜讓那位大人承受重擔呢。貞德大大人她明明,只有孤身一人啊」
「……目前看着還好,但是直到前不久還一團糟」
艾露和伊芙不禁面面相覷。這下來得正好。但事情發展如此湊巧,反倒讓人有種說不出的膈應,就像所有一切都在按照看不見的劇本被操弄着。
「……莉莉絲小姐」
「哎……我突然間說什麼呢……對不起,請忘掉吧」
「怎麼想不重要!如果着手處理事件的同時也能幫助莉莉絲小姐,那就是最好的!我們兩個人的話,一定能把許許多多的事情承擔起來,通通解決!」
請向知曉自己骯髒之身的我們——賜予救贖與寬恕。
大聖堂中迴盪着歌聲,輪唱層層疊合。許許多多個聲音織就複雜的旋律,莊重渾厚地裝點這廣闊的空間。但是,本應是儀式核心的貞德此時不再。即便如此,信徒們仍在跪拜。他們十指交扣,虔誠祈禱。
露娜接下來說的話,進一步加強了那種感覺。
貞德消失了。『聖母』也不在。
在大聖堂的柱子後面,艾露小聲嘀咕
「莉莉絲……你……」
莉莉絲突然停了下來。她緩緩地搖搖頭,然後緊緊摟住自己。同時她呼出一口氣,又深又長。
莉莉絲輕輕搖頭,接着聲音沉悶地接着說道
(他們起到的對象,到底又是什麼呢)
莉莉絲靜靜地落下話音,同時目光投向遠方。莉莉絲似是搜尋記憶,又或者說像在沿化膿的傷口撫摸,緊緊閉上那對淺灰色的眼睛。
「還有,人們對真的信仰過於狂熱……當下『聖母』同時不在,想必教會內部已經亂作一團……不難想象莉莉絲正發愁啊」
「……去看看莉莉絲吧」
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呢。天使和惡魔的搭檔應該如何行動呢。
前來迎接的莉莉絲以疲憊的語氣回應了艾露和伊芙說的話。她面頰有些消瘦,皮膚也變得粗糙,眼睛還有濃濃的黑眼圈。
聖哉,聖哉,聖哉。
艾露再度閉上了眼睛。
「正在出席種族會議的署長傳話——因當下貞德與『聖母』不在導致的混亂局面,決定接受派遣請求」
艾露和伊芙同時問了過去。露娜點了下頭,耳朵嗖地豎起來,緊接着雙腳併攏做了個立正姿勢,然後開始彙報
「嗯……說的也對」
「貞德大人她,現在不在這裏。只是這樣而已,就令我動搖了……我……」
「哇……那個人,難道不痛嗎?」
「……我在想,莉莉絲小姐在那之後是不是還好」
* * *
「嗨嗨你們好,打攪啦!」
「走的時候一直垂着頭……而且搞不好會挨教會的人們罵,讓人放不下心」
「……但是,那位大人有自己的信念,能夠完成身爲聖女的使命。她受命保持着『應有的樣子』。我所該做的,一定是不加思考地相信她的選擇,支持她吧。這纔是一介侍從該有的樣子……沒錯,能夠支持崇高的存在乃是無上的光榮,既然承蒙擔此使命,所謂忠臣就應該當好沒有思考的人偶……可是……」
「肯定痛吧。但只要是爲了那位崇高的人,就能夠忍受。而那,正是給與人們熱量以跨越從考驗的,貞德大人」
「大家都在擔心貞德大人的安危……對於要做什麼,該做什麼的討論演變成爭執,不滿的情緒臨近爆發……但所幸有位熱忱的信徒選擇祈禱,最後大家便跟着冷靜了下來……可是,請看」
「是莉莉絲小姐希望安排護衛」
露娜目不轉睛地盯着二人的樣子,腦袋大角度一歪。
幸いあれ。幸いあれ。幸いあれ。【】
我らが聖女に、栄光あれ。【】
艾露覺得,搭檔充滿陽光的聲音在背後推了一把。她收腿一彈,一鼓作氣站了起來,然後向牀轉身。猶如緞帶的秀髮搖擺起來,伊芙也坐起上半身。
「……我懂了。弄到那種地步,實在是嚇人啊」
艾露憑着天使警察的直覺發現,莉莉絲的獨白中有(未明確言表)暗藏着某種含義,而它恐怕跟過去貞德身上的疑點密切相關。艾露抱着這種感覺張開了嘴,但伊芙搶先行動起來。
如果前方等待的是破滅,那就應該首先制定對策。
回應吧,回應吧,回應吧。
艾露點點頭。衣服深深地垂下頭。心地善良的她,一定在爲莉莉絲擔心吧。
聖歌響起。
艾露向伊芙直直地伸出手。
在身旁,是面色充滿憂愁的伊芙。艾露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輕輕戳了戳搭檔雪白的臉頰,然後軟乎乎地按了起來。
「不明白……是指什麼?」
「莉莉絲小姐!」
「我也曾被貞德大人所拯救,得到了無與倫比的救贖。如果沒有那位獨一無二的絕對救世主,恐怕我現在就不可能站在這裏……但是,正因爲這樣,我不明白」
但面對這莊嚴肅穆的景象,艾露仍不禁心生疑念。
無數的選擇彷彿無數根繩頭擺在面前,然而周圍一片漆黑。但就算這樣,也必須要自己承擔起責任,決定要抓住其中哪一條。巨石已經開始滾動,那麼它最終的結局要麼是停下,要麼是破碎。
「呃,像是剛剛重新下定決心,氣氛非常不錯的時刻啊……我應該顧氣氛,先出去嗎?」
「咦?這樣好嗎?」
「欸?」
「呃,啊,看得出來嗎!? 」
此時門被猛地打開,熟悉的身影伴着熟悉的身影出現。露娜活力四射地登場了。艾露和伊芙定格在手拉着手的姿勢,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她抬起一隻手,用力地按在自己胸口。
「……沒想到竟然沒有陷入混亂,也沒有發生暴動啊」
輪唱疊合。
『女王』是想聽的支配者,但恐怕不會聽取特定某個種族的心願。再說了,人類大多數並不知道事實是這樣。但是,向並非知根知底的對象毫無節操地投以祈願這一行爲本身,雖然屬於淳樸,但同時也可謂是傲慢。就算這樣,人們依然堅信自己的行爲是『奉獻』,一門心思地去歌頌。
現在,五大種族代表失蹤導致箱庭陷入混亂狀態。夏蕾娜署長已命令最近停止一切檢查,以備不測。但一直這樣被動等待,也不認爲情況就會好轉。
艾露不禁嘆了聲氣,說
「……莉莉絲」
この聲を聞き屆けたまえ。
望みを。
莉莉絲一點一點吐露內心的苦惱。這樣的自言自語讓人覺得不像平時的她,不像那個總是站在貞德背後,如同人偶一般的少女所說出的話。
「唔,對不住啊伊芙,其實我並不僅僅在擔心莉莉絲,更加是想先去看看教會的情況。而且我覺得真要發生什麼的話,應該會從哪裏開始……」
莉莉絲抬起右臂,指向信徒們的最前面。在女王像的面前,大概平日裏貞德所站的位置跟前,跪着一名中年女性。她應該就是那位最開始選擇祈禱的信徒。她一身清心寡慾的純白服裝,十指交扣。但艾露仔細觀察後,倒吸一口涼氣。她的手指已經變色,膝蓋上的布還滲着血,不知她已經一動不動跪在那裏多長時間。但就算那樣,她純樸的臉上仍然沒有任何覺得痛的樣子。她專心致志,一直祈禱着貞德平安無事。
願いを。
「好,動身吧!」
その冠に、我々は伏して希わん。
「大家都在冷靜地祈禱呢」
「伊芙啊,你纔是在幹嘛。心裏有話就好好說出來」
艾露說着,在牀空着的地方拍了拍。伊芙看出艾露的意思,也一下子躺了下去。她和艾露一起看着天花板,開始傾訴苦惱
『女王』の失われし、御名のもと。
沐浴在彩色玻璃透下來的光芒中,他們如同源源不絕的湧泉,不遺餘力地傾注着信仰之心。
莉莉絲沒管二人的態度,自言自語似的接着往下說
「是,一起出發!」
她緊緊抓住莉莉絲的手。莉莉絲愣愣地眨起眼睛。
伊芙向不知所措的對方,氣勢十足地講道
「沒事的!真的小姐一定會回來的!還有,我們要齊心謝意,盡全力努力找到她!」
「呃……謝謝你,可是……那個,我……」
「我懂!」
「……你懂,什麼?」
莉莉絲皺起眉頭。在她跟前,伊芙黯然地低下頭,傷感地接着說
「艾露小姐不在的時候,我也一直一個人孤孤單單無無依無靠,非常傷心……但是,艾露小姐後來來接我,我們又變回成兩個人,雖然現在好多好多辛苦的事情……但我時刻充滿幸福,沒有感到寂寞」
「……這樣啊」
「所以我最喜歡艾露小姐了」
伊芙用認真的口吻表露心聲,露出無比溫柔的眼神點點頭。
在她身旁,艾露就像在表達「你到底在說什麼啊」,臉上上演一場表情的大雜燴,接着滿臉通紅,徹底把臉捂住。搭檔真摯的話語扎進心坎,搞得艾露又害羞又開心,實在受不了。伊芙沒有注意到搭檔的反應,接着會索道
「所以,我理解你因爲貞德小姐不在而感到的不安和寂寞。我覺得貞德小姐一定也是祥通的心情。所以……」
「……你們真是一對由衷關心着對方的好搭檔啊。就像鳥兒的雙翼」
「是的!」
「啊啊……羞死人了,不過也是,我也是,同樣的感受」
艾露從臉上鬆開雙手,嘟噥了一聲。伊芙「誒嘿嘿」天真無邪地笑起來。
「……真好啊」
莉莉絲欣羨地眯起了眼睛,同時臉上露出無比悲傷地微笑。
艾露頓時就明白過來。那是自己想要而得不到卻看到別人有時所投以的,心灰意冷的表情。
艾露用槍身輕輕敲打自己的肩膀。對於被人喚作是老東西,教會的高層們各個氣得面紅耳赤。他們本想張口怒吼,但伊芙趕在前面飛奔出去,握起莉莉絲的手直接就要往出口跑。莉莉絲詫異得張大雙眼,停下腳步。
然後,她死了。
可以輕易切割拋棄腐壞的部分。
「歸根究底,你難道不應該保護好貞德大人嗎!」
說罷,艾露露出黯然的眼神。她回想起搭檔被奪走時的事情。
「爲什麼不是我們而是你……爲什麼你這種貨色可以待在貞德大人身邊!既沒血統也沒家世,甚至沒有深厚的信仰,就一個野丫頭!」
隨着怒吼聲,圓桌被砸響。一羣身着白色金色豪華法衣的老人,目光正投向站在中央的莉莉絲。莉莉絲垂着臉,斂去表情,就像一隻沒有心靈的人偶。老人們似乎看不慣那毫無生氣的眼神,抨擊變得越來越厲害。
而實施者——艾露輕輕地聳聳肩。老人們發出動搖的聲音。
大聖堂除了多個給信徒開放的出入口外,還設專門連接教會勢力主樓的通道。莉莉打開專用通道的門鎖,向主樓走去。
「過獎過獎,雕蟲小技不足掛齒。但承蒙誇獎,不勝惶恐」
「辛苦了,露娜小姐。你的鼻子還是那麼厲害,還能分辨魔力的氣味」
莉莉絲那單薄的背影,看上去無比悲涼。
「可是,要想找到貞德大人,也必須收集關於各位代表的情報、唔!」
在教會的人們眼睛深處,能看到明顯的蔑視與敵意,最關鍵的還有嫉妒。
『誰也』
「……我說啊,伊芙」
「行」
爲了去接回重要的人,她向落敗等於死亡的遊戲發起挑戰,獲得了勝利。但在那之後面對主謀時讓對方得逞,精神險些被對伊芙的殺意所侵蝕。與其親手殺死搭檔,艾露寧願選擇把槍口頂住自己的額頭。
艾露正要提醒伊芙的時候,有一個人物出現了。露娜(這次同行了)匆匆忙忙趕到守候在柱子後面的三人身邊。她獸耳機靈地抖動,臉上充滿了疲憊。
從此,艾露便一直對那位聖女抱着深深的懷疑。但看看現實,貞德在不知不覺間化身爲對於教會而言獨一無二的存在。人們對那位出白女孩的依存已過度狂熱,超出了艾露的預測。這是由於她身上繚繞的神祕色彩以及不似人間之物的聖潔美貌嗎,還是因爲她出乎意料地爲信徒獻身的行爲呢。
歌聲在背後漸漸遠去,空氣中頓時充滿了溼氣。
『此乃■■』
在她身旁,伊芙激動得又蹦又跳,露娜也擺起了尾巴。
四名身着黑色沉重衣物的司教和修女向身旁走來。在即將擦身而過之際,他們紛紛停下腳步向莉莉絲低頭。但艾露看到他們的表情,目光不禁變得厲害。
「貞德大人曾把我比喻成……『半顆蘋果』」
「不過如此」
「既然真正重要的人不見了……你們就該藉機揮舞鞭子來發泄平日裏的不滿,而是該全心全力地去找人。換做是我就會那麼做,我會拼上性命親手把她找回來」
面對露娜的回答,莉莉絲再次深深行了個禮。然後,她朝大聖堂的出口轉過身去。
「那些代表根本不重要!」
艾露刻意擺出天使特有的傲慢,撂下話來。她又在左手編織出一把手槍,並沒有進行威懾射擊,純粹只是製作出來而已。但僅僅這樣便輕易地讓現場鴉雀無聲。艾露認爲他們同意休會,便把帽檐一轉來取代告辭,揚長而去。她一邊走向敞開着的們,一邊接着往下說
「幾乎沒有嗅到貞德小姐魔力的氣味,有也只是餘味。應該可以排除她爲確認信徒們的情況而偷偷回來過的可能」
露娜作護送狀,把手放在莉莉絲腰上。伊芙爲了讓她安心,露出微笑。出門的時候,伊芙轉頭看向艾露。艾露向搭檔眨了下眼睛,表示沒有問題。艾露重新面對衆位老人。這時他們之中才總算有人發聲
「哎……聽好。我……更正,本人是正式受理莉莉絲閣下向天使警察提出的協助委託纔出現在這裏。本人並不瞭解你們對此是何認知,但夏蕾娜署長判斷認爲,身爲貞德親信的莉莉絲說話才更有份量」
* * *
大概是潛意識作用,露娜的尾巴炸了毛,想必是回想起過去在這個聖堂的某個房間裏被仇視艾露的天使警察所折磨的經歷。她連耳朵都挺得筆直。
「接下來想請三位一起見見教會高層,確定後面的方針……在這之後希望還能商量一下搜索的問題。能請各位配合一下嗎」
「我和伊芙小姐也都快看不下去了,正準備動手呢」
「到底怎麼搞的啊!」
而後到達會議室得到證實,艾露讀取到那些感情並非錯覺。
接着,她就扣下了扳機。
「所以,羊兒們就閉上嘴,別像豬一樣惹人煩」
「太美妙了!那是貞德小姐寄予信賴的證明啊!」
「露娜!」
「……你、你幹什麼」
「我按照命令在大聖堂內部不留死角地轉了一圈……哎,我對這裏還留有不堪的回憶啊。怎麼說呢,我引以爲豪的尾巴禁不住一炸一炸的」
(聖女心目中沒有長久不變的人)
「那個,我……」
因爲,伊芙對她很重要。
另一個老人直接把高腳杯朝莉莉絲臉上扔去。
「這」
「別說了,走吧!不能留在這種過分的地方」
「當着天使警察的面恫嚇、謾罵外加傷害……膽子不小啊?掩飾都不準備掩飾一下,我看你們早就自行決定好了高層的方針,把莉莉絲喊過來純粹只爲抨擊是吧?要是還要繼續,有什麼話就到署裏說去?」
艾露簡單地點點頭。得到同意,莉莉絲邁出腳步。伊芙和露娜邁着興奮的腳步跟在後面。艾露額一邊往前走,一邊默默思考。
這輪射擊無比精湛。
又一隻高腳杯扔了出去,這次瞄準了莉莉絲的臉飛去。鏗,隨着尖銳的聲音,高腳杯被彈向莫名其妙的方向,飛在空中,只見側面留下來了彈痕。當它下落到一半的時候,頓時再次響起類似的聲音。
艾露也十分認可露娜的能力。之前到惡魔的地盤找人的時候,她也想把露娜帶去,但擔心那裏的香氣和詭異厭惡會把損傷敏銳的嗅覺便作罷了。對於不可或缺的特技,在保養上也得更細緻多費心。露娜已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非常賣力了。莉莉絲向這樣一位獸人低頭致意。
而莉莉絲髮現了。她早已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但露娜一掃那些回憶,敬了個禮,繼續接着彙報。
「你至少應該挺身而出去保護那位大人!居然連個肉盾都不會當!沒用的廢物,不知羞恥!教會豈留得你這樣的蠢貨!」
(『半顆蘋果』啊)
莉莉絲嘟噥了一聲。
「真,真不愧是艾露小姐,太厲害啦!」
「我知道,所以覺得應該我來出馬……再說一次,諸位老東西把我們留下如果無心『商議搜索貞德的事宜』而是隻想繼續搞批鬥的話……那麼可以散會了吧?」
「我這種愚昧無知之人無從明白。不過,此時恐怕與五大種族達標全體失蹤一事有關……」
(又或者,還有其他原因)
獸人平時在天使警察內部不會得到誇獎。露娜開心地擺起尾巴。
艾露靜靜地感到同病相憐,眼睛眯起來。
「感謝協助……」
蘋果能分兩半
。果實能夠切開。
但是,唯獨伊芙又蹦又跳歡天喜地,像小孩子一樣興奮地說
換而言之。『半顆蘋果』就是……
艾露用拇指推動帽檐方向,光明磊落地撂下話來。
莉莉絲柔嫩的肌膚被略微劃破,烏黑的秀髮被打打溼,被砸中的衝擊險些讓她摔倒。但她勉強站定下來,鮮血像眼淚一樣從臉頰上流過。莉莉絲擠出聲音說
「貞德大人她到底消失在了什麼地方?失蹤的爲什麼不是你,而是神聖的貞德大人?」
叫得特別難聽。露娜尾巴豎了起來,伊芙屏住了呼吸。
「謝了露娜……她失蹤之後果然一直都在外面啊。如果處在不能自由外出的狀態就難辦了啊……」
「呀!」
「居然自作主張!」
就因爲貞德的短短几句話。
此時,艾露回想起剛纔看到的那位女性。恐怕她哪怕跪破膝蓋,手指失去血液循環而壞死,依然會繼續祈禱吧。
「請相信我們的艾露小姐。走,找地方喝個茶吧」
「哪裏哪裏,莉莉絲小姐你太客氣了」
高腳杯再次被子彈擊中,迴旋着砸中了將它投擲出去的老人臉上。
與此同時,艾露眼前浮現出另一個枯草色短髮少女的身影。她正是之前連環兇殺案的主謀。少女相信貞德是救世主,還那麼小就犯下了有組織的重罪。
因爲她最最喜歡伊芙了。
(……剛纔的發言夠嗆啊。『聖母』的凝聚力失墜過度。教會高層都是這個狀態,普通信徒的情況更是難以想象)
「非常、抱歉」
艾露明白這話的意思。莉莉絲對這沉默的同情作出肯定,輕輕點頭。
「打斷一下打斷一下,不好意思每次都打擾你們談話!」
隨着煩躁的吼聲,裝了水的高腳杯(爲會議準備的飲品)被扔了出去。潑出來的液體打溼了莉莉絲的腳。艾露在牆邊觀察着這場騷動,心想
『無救』
「天使警察要干涉我們的內部事務嗎!這時濫用職權……不,豈止如此!這時悍然以武力威脅!已經屬於種族間問題了吧!? 」
伊芙沒有發現。純真之人必定看不到這當中的事實。
「你們的『那個』不過是自愛。盡情對着鏡子祈禱就行了吧?然後清醒認識吧」
——無法真心去愛別人的人,自己也不可能得到愛。
艾露離開會議室。
然後起腳一踹,把門關上了。
* * *
艾露走在教會總部內部陰暗的通道中,硬邦邦的腳步聲在左右厚重的石制牆壁之間反射,迴盪在散發着黴味空氣之中。她走了一會兒,伊芙趕了過來。她的身旁沒有莉莉絲和露娜的身影。
艾露讓手槍消失,停下腳步,動作無比自然地牽起伊芙的手。
「這邊走,艾露小姐。莉莉絲小姐帶我們去了她自己的房間」
「嗯,好」
「現在露娜小姐泡了茶,從廚房端了過來」
「謝謝……我這人也不擅長安慰別人,這真是幫了大忙」
艾露跟着伊芙往前走,說出心裏話。伊芙轉頭看了眼自己的搭檔,如緞帶一般的秀髮隨之躍動。她沒有停下腳步,邊走邊說
「我哭的時候,艾露小姐總會來安慰我」
「嗯……那倒是」
「所以,不論是誰……包括莉莉絲小姐,能得到艾露小姐的鼓勵,一定會很開心」
伊芙說得斬釘截鐵。艾露感到不解。
真的是這樣嗎?可她覺得,伊芙和露娜更加適合充當貼心的角色。伊芙像是看透了艾露的這個想法,沒回頭接着講了下去
「艾露小姐比任何人都要溫柔」
「這」
「就是最溫柔」
「嗯,謝謝」
「我……曾被貞德大人所拯救。在那之後,貞德大人便是我的全部。我……只有我一個人被允許留在貞德大人身邊,這是莫大的救贖,是我消受不起的光榮。我已經,非常非常幸福了……可是……即便,是這樣」
然後,她們去了莉莉絲的房間。
「不對不對不對」
只見走在前面的伊芙臉頰染得緋紅。艾露情不自禁「啊哈哈」地笑起來。
而莉莉絲本人則掛着不知所措的表情。淺灰色的瞳眸因困惑而動搖。
這麼來看,跟她搞好關係不是一招壞棋,反倒應該藉此深入一步以套取情報。但是,出於那種理由而選擇『做朋友』未免太殘酷了。艾露對自己的殘忍產生反感。同時,她也被搭檔毫不摻假的溫柔所拯救。伊芙一直由衷地只爲莉莉絲考慮,所以她的邀請完全發自真心。
莉莉絲好幾次想開口但被梗住,最後還是拼命地重複了一遍
人性貪婪,
「我不想讓貞德大人因爲我身上出的事被污染」
天使警察菁英的疑心早已死死咬住她們。但鑑於莉莉絲目前的言行,這種思維會產生一定變化。
艾露腦袋一歪,只覺得莫名其妙。再看看露娜,也重重地點點頭。她似乎能夠理解亂說的話。露娜輕輕地甩着尾巴,說
* * *
「你願意這麼說就足見你多麼溫柔,我好喜歡」
「我說莉莉絲……」
「唔,自己居然意識不到,不覺得這罪孽深重嗎,莉莉絲小姐?」
艾露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莉莉絲臉上的傷已經完全癒合了,白皙肌膚之上甚至沒有留下紅印。艾露不禁納悶,但馬上想明白了
「我懂我懂」
「朋,友」
「怎麼會怎麼會」
本質醜陋。
「原來如此。教會的人能用治癒魔法很正常」
「露娜小姐露娜小姐」
這想藏都藏不起來。但是……
艾露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心想……有嗎?自己確實遇到過飯裏摻玻璃渣被投毒的經歷。有次危險的現場被強推給自己,最後卻不得不拖着斷了的腿回去。那時的痛苦難以忘記。內臟都要被擠出來了,卻被同僚嘲笑着拋下。但艾露認爲,那些都是因爲自己無法容忍怠惰的同僚而招致的結果,肯定還是莉莉絲的遭遇更加令人心酸吧。
「好喝。您泡茶的手藝真好」
艾露直白地說道。這句話裏沒有虛情假意,她不忍把暴露在惡意之下的少女獨自拋下。莉莉絲開始顫抖,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就像唸誦咒語,又像詠唱聖詞,她繼續講,講到一半停了下來。莉莉絲那人偶般的表情維持不下去,淚水從美麗的眼睛中零落,像小孩子一樣泣不成聲。
「……夠陰險啊。跟貞德講過嗎?」
伊芙本性純真,心靈純潔。這是她的優點(搞不好與精神面的脆弱性相關),也是弱點。但是,艾露十分珍惜搭檔這份難能可貴的品質。
「嗯?怎麼,什麼意思?」
(對於貞德,莉莉絲是下屬……地位不對等。就算二人暗中有什麼動作,也很可能並非是莉莉絲她本來的意思)
她想告訴莉莉絲這個道理。
伊芙轉頭看過來,二人相視而笑。
「論照顧人的本領已經敵不過露娜了啊……來,莉莉絲,讓我看看傷勢。臉上留疤就糟了……嗯?」
「欸,並沒有」
艾露心想,既然沒有合適的人選,那麼只能自己來說了。她交抱雙臂,準備開始說教
莉莉絲訥訥地吐出苦惱。艾露細細地呼出一口氣。莉莉絲的這個心願沉痛而又扭曲。她把貞德擺得太高,以至於身爲近侍本可以依賴的完全無法去依賴。她們之間的關係怎麼看都難以稱得上健全。
「就是覺得艾露小姐和莉莉絲小姐」
「也就是說啊,我認爲有沒有人支持自己是非常重要的問題……正因如此,伊芙小姐成爲艾露小姐的搭檔,讓我打心底裏鬆了口氣」
「是說,我也最喜歡了!」
「有你這個搭檔,我三生有幸」
伊芙朝着那雙眼睛投去真摯的目光,堅定而溫柔地講道
「誰讓我和艾露小姐是一對嘛」
艾露爲此咬住嘴脣。她也並非沒動惻隱之心。遭到欺凌遭到疏遠而又束手無策,自然令人痛苦難耐。孤單則落寞,哪怕只是有人願意執起自己的手,人都會因此而滿足。
「明明很努力卻受欺負」
「還是頭一次……有人願意做我朋友。謝謝」
「什、什麼啊,這反應……但是,我當時有露娜陪着……現在連搭檔都有了」
「爲什麼?」
「……爲什,麼」
「所以莉莉絲小姐,我們做朋友吧」
「啊,不好意思讓您擔心了。您說得沒錯……另外,這點小傷早就習慣了,我能自己完美處置,沒有問題」
伊芙單膝跪在莉莉絲面前。她接過空了的杯子放到地上,接着用雙手包住莉莉絲的右手。
「我覺得啊……我之所以能夠和艾露小姐相遇,也多虧了之前有露娜小姐願意做艾露小姐的朋友。誒嘿嘿……我也最喜歡露娜小姐了」
莉莉絲平靜地答道。房間裏除了一張就書桌和窄窄的臥榻之外,沒有擺放任何傢俱和物件。莉莉絲坐在乾淨但硬邦邦的牀板上,端起紋有精緻玫瑰圖案的茶杯。杯中裝滿了芬芳馥郁的茶。她把茶喝下一半,看上去很舒服地緩緩呼出一口氣
這真是,真是我……莫大的福分。
「……這暖烘烘的氣息。兩位又親熱了啊」
與此同時,艾露·弗拉提亞身爲天使警察菁英,自知有着沉着冷靜,注重現實的一面。她在眨眼間的功夫便對伊芙的提議做出權衡。
「啊?難道你平時就在遭遇那種對待?」
實話說,艾露並不明白伊芙有什麼好執着的。即便如此,她確確實實爲搭檔的這番話感到開心。牽着的手非常溫暖。艾露不禁把手握得更緊。伊芙也同樣用力地握住艾露。此時此刻,艾露對這份理所當然(回望過去簡直就是奇蹟)的小小幸福,吐露最率真的話語。
(貞德和莉莉絲……她們有事隱瞞)
「呃,抱歉。我完全不懂你們在說什麼……到底什麼意思?」
「很像對吧?」
但她剛這麼講完,伊芙、露娜甚至莉莉絲都搖起了頭。
「……不挺好嗎。關係和睦,美事一樁」
「……不能因爲卑微的我不必要地耽誤貞德大人寶貴的時間。而且,那位大人在個性上無法理解人的惡意……所以我不想告訴貞德大人人性的真面目」
所以,艾露也伸出了手。伊芙的手包住了莉莉絲的右手,艾露又把手放在她們的手上面。露娜也緊隨其後。即便如此,莉莉絲還是什麼都沒說。
「不、不是的,平時的話,那個,不太一樣。我在貞德大人身邊的時候,也會一同受到崇拜。就只是……一個人的時候,有時飯裏會摻玻璃渣,有時石頭會在頭上落下,在樓梯上被人推下去而已」
「咦,什麼意思?」
「……沒講」
所以我沒有關係——艾露表示道。事實上,也因爲動真格地教訓過那核心的四人組,刁難行爲已經收斂。另外關於狀況的變化,伊芙的存在影響也很大。每當有人想找艾露麻煩,她就會去妨礙。如果她們對伊芙出手,艾露又會立刻發飆。結果,已經沒有任何天使再對二人出手了。
* * *
「因爲擔心你」
「什麼事什麼事,伊芙小姐」
「錯了錯了錯了」
「沒有啊」
「就是說啊,當難過的時候最重要的是『有人陪伴』。所以,我決定了」
「對,做朋友」
「喂,伊芙,還有露娜,這是怎麼了?」
伊芙和露娜在說悄悄話。她們察覺到艾露的目光後說得更快了。她們目光在艾露和莉莉絲之間來來回回,相互點了點頭。
「嗯,莉莉絲,我們做朋友吧」
「呵呵,我時常就被安排負責泡茶,算是熟能生巧」
「……這話真是折煞我了」
「飯裏摻玻璃渣之類被各種騷擾」
艾露喉嚨裏迸發出低沉的聲音,身爲天使警察的正義感熊熊燃起。有人遭受不正當的欺凌而受苦,在艾露看來是難以容忍的野蠻行爲。
這是怎麼了?艾露感到納悶,腦袋一歪。她向二人投以疑惑的目光。
「就是這點!」
「……唔,艾露小姐還有這樣的一面啊」
明明剛剛體會了一番他人不加掩飾的惡意與忌妒,心中的沉重竟悄然消散。換做是過去,自己一定只能獨自默默地體會心中的苦楚。所以
「嗯?」
「很像啊」
她睜大眼睛,一動不動。但是忽然,她愣愣地嘀咕出一個詞
可能是被艾露兇狠的目光嚇了一跳,莉莉絲身子一彈。
莉莉絲沒有說要做朋友,也沒有點頭答應二人的要求。但她的淚水更勝於雄辯,表達了她內心的變化,在替她說她開心,自己得到了從未得到過的溫暖。伊芙把手伸向哭泣的莉莉絲,溫柔地撫摸她的腦袋。露娜也緩緩地搖起尾巴。
面對這安寧的一幕,艾露響起剛剛纔大聖堂中聽到的一節聖歌。
請向知曉自己骯髒之身的我們——賜予救贖與寬恕。
謝謝,謝謝,謝謝……莉莉絲不斷重複。
明明不需要,她卻像是在謝罪一般,一遍又一遍重複、
* * *
「好了,有個壞消息……剛纔的會議做出了決策,高層要自己組建搜索隊,不讓莉莉絲參與。我認爲是以獲得成果爲前提,想把你從真的身邊排除掉」
艾露毫不遲疑地講了出來。莉莉絲點了點頭。
這雖然殘酷,但也是明確的事實。若不是以排除爲目的,也就不會拿離貞德最近的心腹興師問罪了,歸根究底也不需要安排那樣一場無謂的鬧劇。高層應該是盤算着單方面批判莉莉絲,將她下獄,最糟糕是處死。
(也就是說,那是魔女審判)
哪怕自己將犯下罪行,人依然會若無其事地朝別人扔石頭。
莉莉絲準確地推斷出自己在夏蕾娜署長眼中的價值,並向天使警察請求了保護。這可謂是最恰當的做法。
想到這裏,艾露又展開思考。她輕輕敲打自己的額頭,繼續對現狀進行整理
「問題在於之後怎麼辦吧,不管怎麼說,我們沒辦法指望用人海戰術。天使警察基本上慵懶懈怠,要動員她們是癡心妄想。然而只靠我們自己去找,也終歸力量有限」
「那個,能不能借助諾婭小姐的『眼睛』?」
臥榻上坐在莉莉絲身旁的伊芙拒收了。
那位吸血姬利用信徒與使魔作爲『眼睛』,能夠與廣大的對象共享視覺與情報。如果能指望她,固然可以抹掉人數上的不利。但是……
「辦不到。諾婭不可能沒有理由就幫咱們」
「果然是這樣啊」
「……不過,那傢伙也在尋找『始祖』。所以過程中要是找到了貞德,她應該會提供情報。畢竟故意隱瞞也沒有好處」
艾露表達意見。她們與諾婭之間應該締結了一定程度的友好關係,但也沒有親密到能夠請她出手協助的地步。伊芙聽完艾露的回答後交抱雙臂,爲難地說道
「不、不用……我沒事,能自己喫」
艾露分別給莉莉絲和露娜豪邁地淋上熱水。莉莉絲像小貓一樣甩其腦袋。露娜發出爽快的叫聲。露娜看到泡沫被已經被衝得一乾二淨,點點頭說
懷疑仍未消散。但她內心強烈地祈禱着,但願莉莉絲得到垂憐。
「別說見外的話。朋友一起喫飯才更香啊」
艾露若無其事地答道。伊芙重重地點點頭。露娜也擺了擺尾巴。
露娜一邊講,一邊站到莉莉絲面前,輕柔地擺動她引以爲豪的尾巴。溫暖又軟綿綿的尾巴伸向自己,莉莉絲不知所措。露娜向莉莉絲髮出邀請
「沒錯!我懂!露娜小姐的尾巴非常棒!」
「莉莉絲小姐,身上有麼有什麼地方癢?」
二人首先徵得了負責做飯的修女同意,並且購買了食材,也給她們自己做了飯。她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她們認爲導致莉莉絲身體垮掉的原因之一就是沒有喫到像樣的飯菜(也可能是沒時間喫)。
「好了好了,諸位臉色不要那麼難看……也稱不上幸運吧,總之當下的重大問題關係到全部五大種族,消失的人不止是貞德小姐一個。因此各方肯定各自組建了搜索隊……靜待發展,一定會收到情報的」
在鋪貼有大量瓷磚的浴場中,伊芙正在給莉莉絲洗頭髮。此情此景看似寧靜,兩位當事人卻很緊張。伊芙以似是職業人士的表情,不斷擦出泡沫。莉莉絲則是把背脊伸得直挺挺。而結果就是,一座泡沫高塔逐漸落成。
「……事情就是這樣。莉莉絲,先喫飯吧」
她懷着類似於祈禱的心情注視莉莉絲,果真還是感到了同病相憐。
艾露聳聳肩,問道。
「哎,伊芙啊,你搞的有些過頭了。天使警察特別定製的薔薇香皂確實發泡效果絕佳……但莉莉絲整個人都變成純白的泡泡堆了」
「喂,伊芙。都撒出來了,安分點喫。奶酪和燉菜都不會跑掉啦……還有,我還帶來了注入了精氣的惡魔用麪包,也得好好喫掉」
「……好暖和」
「不賴我、這肥皂發泡效果太強了,自然而然就弄成這樣了」
「好喫」
值之前不久,艾露同樣也形單影隻。
「嗯……加入蕪菁是做對了。又大又軟入口即化, 相信艾露小姐的建議真是填好了」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露娜已然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團泡沫。看來主要是尾巴和耳朵惹的禍。
伊芙露出純真無邪的笑容,把木製的勺子伸了出去。勺子裏盛滿了雞肉燉菜。莉莉絲臉紅起來,搖了搖頭,用自己的勺子喫了一口。緊接着,她詫異地張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輕聲感慨
「喔,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艾露小姐竟然佔公家便宜,真有一手啊」
——我喫飽了。
「……那個」
「沒、沒有,我還好。謝謝」
「……你搞什麼鬼啊,露娜」
伊芙畏畏縮縮地探着腦袋凝視莉莉絲的臉,隨後發出驚叫
「不……沒事……那個……讓人幫我洗澡很舒服」
「……不,那個,怎麼說好呢。其實……一直住在做噩夢」
艾露一邊清洗着自己絲滑的身體,一邊對那邊說道
* * *
「來,莉莉絲小姐。請張嘴,啊~」
「……真想讓貞德大人也品味一下這個觸感」
但她猶猶豫豫,最後沒有說出來,埋下頭繼續喫着燉菜。
衆人異口同聲。莉莉絲猛地咬住嘴脣,然後準備開口說些什麼。
「教會內部的混亂情況很嚴重吧?外加還在密謀排擠你。最關鍵的是,你因爲擔心貞德,肯定沒有好好喫飯吧。我看你比之前瘦了不少」
(但是,那位聖女又如何呢?)
莉莉絲淺灰色的眼睛左右遊移。不過,她的面頰確實有些消瘦。
「噢,不愧是露娜,太能幹了,真是無懈可擊」
艾露心想,只要莉莉絲本人滿意就好。但是,那堆泡泡不能擺着不管。艾露用鐵桶舀起熱水,溫柔地往莉莉絲的頭髮上倒下去。
「來來來,請用請用,請盡情享用到心情舒暢爲止。這樣大氣幾分精神之後,就有力氣喫飯了」
「那當然。這可是我和露娜借這裏廚房做的」
『無救』
「這樣就行了。我帶了精油,待會兒把你們頭髮弄得柔順透亮」
「艾露小姐過獎過獎。伊芙小姐儘管吩咐」
艾露把木勺子擱在自己的容器上,用手託着臉燦爛一笑
「是啊,熱鬧的氣氛就像胡椒,是美好的調料!」
莉莉絲淺灰色的眼睛瞪得滾圓,說不出話來,木勺差點從她白皙的手指尖掉下去。但她在燉菜燉菜即將散落的時候又連忙拿穩,喫了下去,然後嘀咕起來
「別說了,就當是被我騙了,試試看吧……這可是連初音小姐都欲罷不能的觸感呢」
艾露對亂得說法聳聳肩。
「哇,莉莉絲小姐,仔細一看,你黑眼圈也好重啊。晚上有好好睡覺嗎?」
此時的莉莉絲總覺得看上去很幸福。
淚水嘩啦嘩啦地從眼眶中落下來。莉莉絲用露娜的尾巴藏起自己的臉,鼻子縮了縮。對於皮毛被弄溼,露娜沒有半句怨言。莉莉絲用臉蹭着毛茸茸軟乎乎的尾巴,可能是心情在舒緩的觸感之下放鬆下來,她又嘀咕了一聲
「唔,我們和貞德小姐也不是素不相識。最重要的是,她是莉莉絲小姐心中重要的人。話雖這麼說……只能一味等待,真是煎熬啊」
響起唰哇唰哇,哞咕哞咕的奇妙聲音。伊芙小心翼翼地動着手指,問
「偶爾吧,畢竟還要留宿」
莉莉絲飛快地點點頭。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艾露和伊芙說的話,像只小動物一樣飛快地繼續喫。面對此情此景,艾露和露娜投以欣慰的目光。
「太好喫啦啊啊啊!唔,唔,在貧民窟餓肚子的那段經歷就像假的一樣……」
「不,那麼,我對這種……」
艾露暗自回味曾經從貞德口中吐露的這聲呢喃。
艾露想解釋露娜尾巴的舒適觸感有口皆碑。但仔細想想發現,莉莉絲知道初音是誰嗎?這很不好說。艾露感到不好解釋,皺緊眉頭。
艾露對這份感情的理解之深有如切膚之痛。『它』可能就是莉莉絲的全部,是內心的支柱。莉莉絲只靠着對貞德的忠誠與愛活到現在。
現在還是確認信息退役,靜待事態進展更爲有效。如果教會找到了貞德,這種情況儘管存在問題,但屆時由天使警察收留莉莉絲應該可以保障安全。
『誰也』
四個人的聲音重合在一起。空餐具也擺在一起。
「怎麼啦,莉莉絲?」
「而且充分地煮得又軟又爛,哪怕脾胃不適也不會造成負擔。但以防萬一,還是請多嚼一嚼再嚥下去」
* * *
這時響起一個怯弱的聲音。正在聊天的伊芙、艾露還有露娜停了下來。
「是嗎是嗎,這可不行啊……俗話說得好,健康生活從優質睡眠談起」
「誒嘿嘿,飯又香,又開心」
然而此時,艾露又目睹到另一幕慘景。
「芝士!我要芝士!最好堆成一座山!」
「那麼,咱們也喫東西吧!」
「噗哈!? 對、對不起!莉莉絲小姐,我太投入結果洗過頭了!」
而這個時候,莉莉絲行動起來。她緩緩撫摸露娜的尾巴,確認觸感之後,把臉輕輕埋了進去。露娜頓時害羞起來。莉莉絲輕輕嘟噥了一聲
「對,就是這麼回事」
「告訴脾胃健康的各位一個好消息。這裏還準備了芝士碎和黑胡椒」
「……貞德大人,我好想您」
艾露首先放下心來。她拍了下手,嘹亮地宣佈
「……你們,爲什麼要和我一起喫飯呢?明明專門有給客人用餐的桌子。這裏這麼簡陋」
露娜開朗地說道。艾露點頭同意。『神』的下落本來就是個謎,所以天使警察選擇援助其他種族並等待時機。由於『狼王』的情況也是一樣,獸人沒有什麼特別反應。但是,惡魔已經展開有組織的大型搜索行動。吸血鬼也已經以諾婭爲中心撒下了網。人類應該也會將開始獨自採取行動吧。既然如此,着急也無濟於事。
「……咦」
從莉莉絲忘乎所以地喫着燉菜的樣子來看,這個預想應該是猜中了。
三個人熱熱鬧鬧地開始喫起來。這時,餐桌另一端傳來不協調的閒言碎語。莉莉絲是貞德的心腹。對於這樣的她跟惡魔還有獸人同席這件事,免不了有人說閒話。但是,艾露朝那邊投以完美的笑容,讓那些聲音統統沉寂了下去。教會人士對天使警察總是抬不起頭。那些人不敢吱聲,灰溜溜地離開了。伊芙她們沒有察覺這一系列的攻防,仍在繼續吵吵鬧鬧。
莉莉絲的嘴角完全放鬆下來,那表情就像是被人摸過毛的小狗。
這聲簡單的願望深處,沉澱着沉重的感情。
她出發前到天使警察的豪華浴室裏瞧了瞧,拿走了未開封的用品。
說到底,天使這個種族幾乎不會產生汗水和皮脂等污物,需要洗澡的也僅僅只有艾露這種經歷過戰鬥的人,要洗掉身上濺到的血和沾染到的粉塵,沖洗傷口。心想反正也沒人用,艾露便順手拿走了一些。
「好了,已經衝完了,趁着身子沒冷趕緊泡下水吧!」
「好!莉莉絲小姐,咱們下水吧」
「啊……好的」
「唔,那麼蓬鬆的尾巴一洗就變成了泡泡堆,連我自己都覺得好有意思。很多獸人不喜歡洗澡,果然就是這個緣故吧」
四個人熱熱鬧鬧你一言我一語,泡進了浴池。水溫恰到好處。
艾露深深呼出一口氣,伊芙神情盪漾,莉莉絲面色緊張,露娜哼起歌。艾露瀟灑地撥掉水珠,對莉莉絲說
「話又說回來……我明白天使警察喜歡建造不需要的設施,可沒想到教會也有浴場。雖說人類有保持清潔的需求吧,但要大量使用水和熱能呢……我以爲就算有,應該頂多就是客用的個人浴室」
「嗯,其實幾年前還沒有的……但在一個冬日,爆發了一場規模雖小但來勢洶洶的惡性傳染病。患者前來投靠教會,但接受治療的人們被要求保證清潔。正當大家都發愁的時候,貞德大人自掏腰包擴建了設施,還跟必要的精靈簽訂了契約,以此渡過了難關」
「哇,真是一樁美妙佳話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樣的行爲一件件積累起來,難怪能夠獲得熱烈的支持。這樣說可能有點那個吧,『聖母』僅僅只是居高臨下地發佈不明所以的啓示……而這時另有別人在實際付出行動,那麼信徒自然會離開。讓人活下去的固然不僅僅只有面包,但不容忽視實際利益的效力」
露娜一邊擰乾尾巴,一邊講出極爲不敬的觀點。不過,艾露也同意這個看法。貞德之所以支持者人數劇增,不僅僅在於她獻身的行爲,也在於人們並不信任代表。說來諷刺,五大種族之中的首腦之中,真正得到子民愛戴的恐怕只有『魔王』了。但是,這也可謂理所當然。
衆位代表太過於堅持中立、旁觀與漠不關心的立場。
既然此時出現新的象徵或主導者,自然很容易獲得支持。
(這是自然的趨勢……可既然有『獻禮』儀式的存在,這並非應該樂見的變化)
艾露長吁一口氣,抬頭看向鋪着瓷磚,凝結着露珠的天花板。膨脹的水珠最終支撐不住,滴落下來。
這個『箱庭』之中所蘊藏的扭曲今後是否也會像那樣逐漸膨脹,這不得而知。此外還有另一個問題。在搜尋五大種族代表的時候,同樣沒有確認到女王的身影。
(女王真的還活着嗎……玩意她要是已經死了呢)
悲劇結束了,喜劇落幕了,帷幕已經落下,舞臺壞了,演員死了。
此時,話語漸漸變得不清,最終變成了平靜的睡息。伊芙入睡很快,簡直就像個小孩子。聲音如海濤般規律地繼續響着。聽着這個聲音,艾露也漸漸感到倦意,沉沉地閉上了眼睛。最後,艾露嘟噥
艾露環視屋內,點點頭。
莉莉絲一驚,轉過頭去。艾露尖銳地瞪着她驚愕之下長得大大的眼睛。莉莉絲頓時屏住呼吸。爲了消除她的緊張,艾露聳聳肩,彎下身子讓目光與她淺灰色的雙眸平齊,以嚴肅的表情,吐露出未含虛情假意的話語
但是,那並非一直以來的噩夢。
伊芙說道,然後靠近牀邊。艾露等她一起水下,然後蓋上毯子二人熄滅了魔法燈(這應該也是貞德籌備的設備)。
「是。不論開心還是難過的時候,都在一起」
哪怕會是自己親手扣下毀滅的扳機,也總比坐以待斃來得好。
「別把人看遍了」
明知是夢的夢。
艾露腦袋一轉,看向身旁。眼前什麼都看不清,彷彿一切都被似是帶着霧氣的黑暗所吞噬。但唯一確定的是,伊芙就在身邊,艾露完全明白這一點。爲了讓搭檔放心,艾露回應道
那是已然註定的幸福,也是無與倫比的救贖。
「嗯?都說咱們要做朋友了。再說,這點小事不足掛齒」
愛擼一邊爲她梳頭,一邊接着往下說
艾露一言不發,等莉莉絲接着往下說。莉莉絲繃緊身子,放在腿上的拳頭捏得緊緊。
艾露開誠佈公地講道。莉莉絲深深地陷入沉默。
莉莉絲聽得不明所以,兩眼發白。艾露對她一笑,再次講明
「是,晚安」
「咦……啊,抱歉。我在想點事。出去吧?」
「還有,雖然沒有強迫的意思,但我希望你也能好好對我們。要是真的如我所料,你有事隱瞞的話,你可以想說的時候再說。我會好好聽你說,如果可以也會盡量幫助你」
艾露、伊芙還有露娜重新穿上了跟白天一樣的衣服。這是爲保障緊急出動的需要。莉莉絲苦惱着,也穿上了那套可愛但卻沉重的黑色長裙。艾露看到她那個樣子,腦袋一歪,問
「……很遺憾,我覺得我無法滿足你的期待」
「請問……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我,又不像貞德大人那樣尊貴,不是個應該得到如此尊重的人」
黑暗以深不見底的惡意發出嘲笑,同時聽上去又像欣慰的微笑。
「我也這麼覺得。眼下的情況確實疑點重重……不過露娜說得對,已經有大量的人行動起來,但願明天能收到新情報」
「知道了。現在就這樣就行了。先睡個覺吧……莉莉絲,你肯定也累了」
怎麼樣了呢?
看到伊芙領口的緞帶,發出昏昏的肉色光輝。
羊兒再愚蠢,好歹也有權決定自己的命運。而且幸運的是,等待自己的不只有嚐盡淒涼白白死去的未來。艾露的前方,時刻都有伊芙這位搭檔陪伴在身邊。
艾露堅定地說道。伊芙開心地露出微笑。露娜表情變得平靜,耳朵垂了下去。莉莉絲什麼話也不說。艾露把手放在她的背後,推着她重新讓她面朝前方。
綜上所述,於是艾露和伊芙去了客房。
「不論發生任何事請,我都會陪着你」
但是這裏的一切都跟豪華的天使警察總部不一樣,教會並沒有暖風裝置可以吹乾頭髮。
「莉莉絲啊」
這,就是艾露的回答。一切混沌不堪,在這當中根本看不到正確答案。
「不……我這樣就好了。畢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受到貞德大人的消息」
「什、麼事?」
它與眼前這醜陋的黑暗格格不入,然而卻又無比契合。
「那麼我來吧。以戰鬥力來考慮,應該是艾露小姐更加勝任……但因爲莉莉絲小姐無法安然入睡,還是讓她抱着尾巴熟睡過去爲好。我帶了自己用的睡袋,睡地上也完全沒問題,也不需要擔心」
但準備休息的時候,又冒出了新的問題。這個房間裏容不下四個人全都睡下,而且不排除教會高層會不經審判突然直接對莉莉絲執行處決。儘管眼下的危機已經過去,但艾露她們此行前來就是爲了保護莉莉絲,最好還是留下一個人爲好。對於這一系列意見,露娜深深地點點頭,然後舉起手
「……你到底想說什麼?」
『呵呵……行吧,行吧。已經決定了啊……呵呵,我明白了』
「艾露小姐纔是出什麼事了?發呆好久……魂不守舍的啊」
艾露被伊芙拉着手站了起來。四個人就這樣來到更衣區擦乾身子。
「……明明還在,懷疑我?」
「嗯?莉莉絲,你完全可以穿睡衣啊」
但是,艾露其實已經隱隱約約地察覺到嚴重性。在這次事件中失蹤的人價值實在太大,恐怕區區情報根本無力改變現狀。
艾露不開心地問了過去。對方拐彎抹角不講主題,一個勁地兜着圈子,卻想讓自己發現什麼。艾露對那態度非常不爽。面對質問式的口氣,黑暗僅僅只是躁動,沒有給出答案。然而,聲音卻無比溫柔滴接着說道
白光一閃。
「艾露小姐」
「我知道。因爲我們是搭檔」
『我倒要問你。你一定會義無反顧地去推動並不能正確反映在眼中的事物,做出選擇吧。明明害怕因選擇而招致罪孽再正常不過。這本就不是逃避』
(必定會從意料之外的方向開始,如雪崩般裹挾一切急轉直下)
在艾露跟前,是一片躁動的黑暗。不穩定的黑暗之中,時而有白光閃現。蠕動,蠕動,閃現。蠕動,蠕動,閃現。這週而復始的現象,不祥而又陰森。趕緊醒過來吧……艾露如此心想,搖了搖頭。
做了個昏黑的,痛苦的,不祥的夢。
「沒什麼,就是堅定了一下決心……不過,現在去想也無濟於事。還是睡吧」
莉莉絲固執地面朝前方,尖銳地指明。伊芙在牀板上坐下,露出喫驚的表情。在她身旁,露娜一副早就知道了的態度,目光變得嚴肅。
『那麼,我沒什麼該說的了。回去吧,強大而又脆弱,愚蠢而又聰明的天使,尚且一無所知的小丫頭……如果現實擺在面前,當你知道羊兒們是何等殘酷,還能堅持正義的話』
「是這樣嗎,好吧。但記得把頭上的水弄乾之後再上牀」
『你們的眼睛被遮住了』
「我確實在懷疑你和貞德,絕不認爲你們清清白白。如果你們有事情隱瞞,我希望你能坦白,我也無法信任你們,任由你們」
那麼箱庭呢?
那個聲音美麗而流暢地講道。
『這也是因爲,沒有給你們必須的知識吧。無知將成爲悲劇的種子。只要瞭解箱庭之民的歷史,自然便會水落石出。所謂的【不知道】,確實是一種免罪符吧。畢竟被騙的人,是可憐的受害者。羊兒固然無辜,但就連扔過石頭的事實也能不被問罪嗎?如果這麼問我,我定會搖頭。因爲越是主張【我只不過是受人操縱的木偶】,其實越不需要有人來操縱』
「雖然也發生了令人開心的事,但這一天太漫長了」
「艾露小姐,你的表情看上去好嚇人。怎麼了嗎?」
「但是,至少你應該對我和貞德大人抱有強烈的懷疑」
「沒錯!我帶着懷疑,依然決定跟你做朋友。沒有任何問題。如果你們誤入歧途,那我就阻止你們。我想對朋友好一些」
艾露不禁沉默。她思考了一會兒,但堅定決心,開口說道
* * *
艾露伸出雙手,用不會痛的力道輕輕夾住莉莉絲的臉。
「啊?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伊芙?」
「最重要的時候,我不會在做朋友的事情上說謊」
但是,那黑暗彷彿讀取到了她的想法,蠢動起來,如同向腐肉麇集的蒼蠅一般齊刷刷地騰飛而起。然後從深邃的黑暗底層,出乎意料地響起一個嘹亮的聲音。
「誰去管什麼罪啊罰的。我會和搭檔一起,不斷尋找更好的路」
伊芙疲軟地往大牀上一跳,發出疲憊不堪的叫聲。
周圍被黑暗所籠罩。冰冷潮溼的黑暗中,微弱地迴盪起伊芙的聲音。
四個人頭髮溼着來到莉莉絲的房間。艾露讓莉莉絲坐在書桌跟前的梯子上,細緻地用布包住她的烏黑秀髮,儘量把水分吸掉。接着艾露取出精油,抹在梳子上。享受着悉心照顧的莉莉絲,嘴裏嘟噥起來
就這樣,當意識搖搖欲墜之時,艾露看到了。
但是,因此畏懼而駐足不前同樣是下策。『什麼都不做』就等用縱容。沒有人行動,未來就不可能改變。屆時,想必自己只能作爲一枚棋子被玩弄,被消費,迎來結束吧。
艾露勉強着發出樂觀論調。伊芙輕輕點頭。
伊芙懶洋洋地仰了過來,漫不經心地嘟噥
話的最後莫名柔和,莫名慈愛。同時,閃耀的白光刺痛了視網膜。
「……你說的朋友,只是表面上的朋友吧。只是空虛的關係。我由衷地感激你對我的這些好。但是……」
「晚安……伊芙」
「……五大種族代表,以及貞德小姐失蹤……還看不出這意味着什麼,當中有什麼目的啊。都發生這麼大的事情了,同時又發生新事件也不奇怪啊」
「果然是這樣啊……那麼」
這裏的傢俱比莉莉絲的房間裏要多,還有皮沙發和鏡臺。編入金絲的壁紙之上,裝飾着『聖母』和『女王』的油畫。
「什麼事?」
「……露……姐,艾露小姐,艾露小姐!」
「好!」
「嗯,可不是嘛」
因爲那幾位的失蹤所帶來的這段穩定期,平靜得令人心裏發慌。它一旦被打破……
「你說得對,目前方方面面的情報都不夠,我也感覺到了風險,終有一天因此犯下致命性的過錯也並非不可能。但反過來說,在這個箱庭之中能夠以最妥當的狀態做出選擇的情況本就不多。既然是這樣,那我就會不斷選擇,不斷掙扎。我願接受自己的行動所帶來的一切」
「但我不希望你遭受欺凌,希望你儘可能幸福。這同樣是我的真心話。我身爲天使警察,是真心在保護你。我不忍心讓你孤零零一個人」
或許,王冠就會選擇你吧。
「……王冠?難道你是在說『女王之冠』?」
艾露下意識露出銳利的眼神。
關於它的信息飛快地頭腦中穿梭。『女王之冠』是『最後的獵人』所謀求的東西。同樣從被他利用的『獵人』後裔口中出現過這個詞。
『【獻禮儀式】千年一度,被選中的種族將統治世界。但是,若得到【女王之冠】則另當別論。沒錯,
真正重要的是王冠,而非女王
』
瞬間,艾露感到像是腦袋被鈍器砸中般的衝擊。在那之後,她們緊接着打了一場關鍵的戰鬥,最後直面諾婭的死。但是,因大受衝擊而遺忘不能作爲藉口。爲什麼沒有更深入地去思考呢?這難道不是真正重要的情報嗎?
「關於王冠,你都知道些什麼……嗯?」
忽然,艾露意識到一件事。眼前躍動閃爍的白色(因持有魔力量高強),難道不是惡魔的尾巴嗎?但是,她沒有時間去問這件事。黑暗激烈地捲起漩渦。
視野被蠕動的黑暗所淹沒,一切被塗抹殆盡——接着,艾露被一下子釋放出去。
「…………!」
她身子猛地彈起,就像剛剛全力奔跑過一般心臟亂跳。
做了個非常糟糕的夢。這次就連內容的細節都清楚記得。之後需要對在意的情報仔細調查。她首先環顧四周,伊芙在身邊正發出香甜的睡息,現實中似乎沒有發生異變。
正當她準備鬆口氣的時候。
滋嚕、啪嗒、鏗堂。滋嚕、啪嗒、鏗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響起了彷彿從地獄底層牀來的聲音。無數的人拖曳着腿,發出着呻吟。
艾露頓時面色緊繃。那聲音從門外傳來。她連忙搖晃伊芙。
「起來……快起來,伊芙!緊急狀況!」
「唔,唔唔嗯……出什麼事了,艾露小姐……!」
多次經歷過險境的伊芙似乎也發覺到情況不對,屏住呼吸。艾露點點頭。二人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艾露編織出手槍,然後向門衝去。伊芙緊隨其後。二人交換眼神,做好戰鬥的準備。
「這是……什麼情況?」
「準備好了?」
看到了無辜羊兒們的行進。
艾露把門略微打開,小心不讓那些發出腳步聲的人注意到,確認外面的情況。
於是,天使看到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