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被割捨的人們和分不開的我們
《CARNEADES》 · 綾裏惠史 · 8591 字
「……嗯?剛纔是不是在正常會所話?」
「艾露小姐,這個時候就別管那種事啦」
艾露嘀咕道,伊芙訓誡道。貞德和莉莉絲走在二人前面。六邊形的木質建築身處似乎設有一個小房間。短短的走廊馬上就走到了頭。貞德用鑰匙打開雙開門。這個時候,莉莉絲開口說道
「呃,那個,是這樣的……你們所知道的貞德大人的說話方式,其實也不算是騙人,但不完全是真的。雖然那樣說話更加不累,但要正常說話其實也能說得很流利」
「哎,那說話方式太過獨特,要說是『爲了增加神祕色彩而做的表演』更讓人能夠理解……但不完全是騙人?」
「唔,貞德小姐那樣說話難道不反而更困難嗎?不會徒增疲勞嘛?」
「他者抒唱感情」
「貞德大人是說,大多數人類能像唱歌一樣使用複雜的感情。因此對自己來說十分困難」
莉莉絲流暢地翻譯出難懂的話語。艾露不禁眼睛眯起來。這樣的對話令她感到懷念,上一次最後聽到恍如隔世。
那時平靜的一幕,再也回不去了。
貞德打開門便向房間中心走去。塗成白色的房間裏空無一物,只有牆壁的一部分開着一道豎長的孔。漆黑的夜色從那孔中染進這單調的房間。與此同時,還有澄澈的月光灑進來。因爲窗子的關係,夜晚看上去更加深邃,更加明亮。此情此景,不可思議。
貞德沐浴在虛無飄渺的光芒中,轉過身來。
「……那麼再問一遍吧。莉莉絲,我的『半顆蘋果』……你對我有何希望?」
她,莊嚴地問道。
在她面前,莉莉絲低下頭。身爲侍從的少女一邊行禮,一邊闡述
「貞德大人,恕我冒犯。本次的計劃於您無益。當下發生的事態……以及接下來將要發生的慘劇,實在太殘酷了。您應該也正爲此感到悲痛。而您不顧自己,繼續扮演強加給您的角色,最終出定會崩潰吧……嫩否不要再繼續了?」
「如何不繼續?」
貞德又問過去。她腦袋一歪,白如骨頭的髮絲沙沙搖擺。那口吻之中,沒有對於不遜的憤怒,只是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一樣,純粹對不懂的事情產生疑問。艾露如祈禱般心想。
照這情形,說不定真的有可能阻止她。
莉莉絲頓時似乎猶豫了。但她把手放在胸前,發出哀求的聲音
「……我,要被您拋棄了嗎?」
莉莉絲抱着腦袋,回答道。艾露看向教會衆人。幾乎所有人表示困惑,但唯獨那位司祭點了點頭。他清了清嗓子將衆人向自己注意,並接着說道
看來意見統一了。封印魔力的手銬(同樣是聖遺物)送了過來。
「那麼就此和我分道揚鑣吧」
但是,那個願望已經無法實現了。
「……爲、什麼」
漏出扭曲的笑聲,淚水拍在白色的地板上。莉莉絲一邊哭着,一邊大大張開雙臂。
「……那又,有什麼不好?」
「沒錯,不能讓他們逃掉」
「回答我!」
就如同將賜予救贖的手,收回去。
「那樣一來,箱庭就不再會被徹底破壞,也不會再有人死去。然後,我會一直保護您,然後失去這條命!貞德大人可以繼續踏上旅程!那樣的結局纔是我要的幸福!所以……走吧,貞德大人,和我一起走」
「噢,這主意真不錯」
莉莉絲無力地伸出手。貞德一動不動。莉莉絲奮力一蹬,抓住貞德的肩膀。這恐怕是她頭一次對貞德無禮。貞德猛地一顫。但莉莉絲絲毫沒有發覺她的動搖,接着說道
「……我要,向您告白。我哪怕被人扔石頭,哪怕被教會的人用火燒,那盆和願意把我當朋友人的分開,只要您能夠理解我,那些我都心甘情願。我愛您。我對您的愛,其他的信徒們根本無可比擬。我比任何人都要愛你。哪怕被您拋棄,我也根本無法離開您。因爲……因爲,難道不是嗎?如果您從這個箱庭裏消失了,我註定也會馬上死去。因爲我愛您,貞德大人,沒有您我根本就生存不了。我對您的愛是如此之深。你……不屬於任何人,只屬於我!」
莉莉絲問道。艾露仔細品味這些話中的信息,按住了額頭。果然就連五大種族代表失蹤也是貞德搞的鬼。但她雖然是聖女,但畢竟是人類,是最低等的種族,戰鬥力恐怕優先。然而,她又是怎樣成功做出那種暴行的呢?儘管不清楚,但也完全沒有餘力去問細節。
「不是幸福」
貞德靜靜地注視莉莉絲。
她如同登臺的歌手,嘹亮地發出聲音
「哪怕一次就好,我想讓您對我露個微笑」
艾露和伊芙擺好架勢。二人環望教會高層的老人和司教們、此時,艾露眼睛眯了起來。這些人當中,也有過去向她告知露娜下落的那位司教。
「怎麼會……怎麼會」
如同告白,又如同詛咒的話語繼續下去。
這個瞬間,有什麼東西壞掉了。
加入心願曾經實現過……
這聲拒絕,如同斷頭臺的刀落下。
莉莉絲的表情頓時悽慘地裂開了。至少在艾露眼中,那就像是將陶瓷娃娃奮力砸碎一般。莉莉絲整個人東倒西歪。
「……艾露、小姐?爲什麼,現在問這個?」
是莉莉絲的心,破碎了。
貞德會如何回應莉莉絲的主張呢。
「是貞德大人……是貞德大人乾的!」
「莉莉絲,如果這是你的願望」
少女得到了無與倫比的拯救。
「是……是」
莉莉絲奮力掄起手臂,重重砸在地上,就像小孩子在撒潑。皮膚綻裂,血流出來,然而她像忘了疼一樣繼續大叫
二人的手仍舊牽在一起。但是,貞德無情地把手甩掉了。
艾露理解這一切。沉默再度降臨。此時的空氣如同在棺材裏一樣,陰冷而淤塞。忽然,莉莉絲開口了,話音空洞地迴盪起來。
「我是孤身前行之人。被綁上十字架也好,被火燒也罷,都是我的命運,不屬於你,與你毫無關係」
「從一開始,我就一丁點都沒有愛過您!」
「有什麼想做的,就趕緊做了吧」
身處這令人束手無策的狀況當中,艾露決定將賭注押在一種可能性上。她大聲發問
不論再如何痛苦,都會選擇繼續侍奉她吧,
「不需要你」
她臉被眼淚和鼻水糊得一團糟,講出一個十分十分渺小的願望
「我,救不了你」
「給『最後的獵人』植入惡魔心臟的人是誰!? 」
艾露和伊芙都不禁啞口無言。面對這激情,面對這憤怒,面對着絕望,她們無話可說。莉莉絲伸出支架抓撓周圍,白色的塗料被剝落,堅硬的木骨料裸露出來。啪的一聲,指甲開裂剝落,可莉莉絲還是直管傾吐心中的痛苦
莉莉絲搖了搖頭,一遍又一遍地搖頭。頭搖着搖着,淚水不見了,悲傷枯竭了。她無比爽快,無比悲痛,無比脫線地笑出來
「是」
貞德如同朝着她胸口再射一箭,接着說道
陷入動盪的箱庭,後面的命運恐怕將因她的回答而改變。
貞德平靜地講道。莉莉絲流着淚,仰望着聖女。
「您只屬於我!爲什麼您就不明白!」
「我和您所犯下的罪行,恐怕一定無法獲得寬恕吧。我們也是無法誰最。但就算這樣,您依然能夠阻止後面的慘劇繼續發生。你的命令能夠控制教會的進一步失控。然後,把五大種族的代表送回去吧……他們一定還沒被殺死。對嗎?」
「那樣的選擇,沒有出路。只會讓你白死」
聽到出乎意料的主張,艾露皺緊眉頭。伊芙屏住呼吸。貞德沒有回應。無與倫比的沉默之中,莉莉絲張開雙臂,如主演演員一般高聲說道
「這樣吧……莉莉絲閣下暫且下獄,交由貞德大人發落。貞德大人已經迴歸,我們自作主張吊死叛徒就是不敬了。天使和惡魔先抓起來,待明日早晨貞德大人發表演說時再斬下她們的翅膀,讓她們嚐盡生不如死的痛苦後再殺了她們如何?那樣一定是個不錯的下馬威,是最好的禮炮」
「……貞……」
「那樣」
貞德說得冷冷冰冰,不容置喙。莉莉絲雙腳失去力量,軟綿綿地癱坐下去。即便如此,她還是抓住貞德的手不願放開。聖女俯視莉莉絲。雖然她的眼睛被綴有精緻花邊的布蓋着,但依然知道那目光多麼無情。莉莉絲茫然地嘟噥起來
莉莉絲吼得那麼大聲,看來終究被人聽到了。可恨的是進來之後沒有重新上鎖。門被完全打開,莉莉絲灰暗的眼睛看向聚集過來的人們。
莉莉絲抬頭看向貞德,兩眼映着貞德的身影,如祈禱,如哀求。
救世主執起了她的手。
「將統治再次交給衆位代表吧。人們的罪孽,由我們來承擔。告知天下,然後一起逃跑吧。雖然屆時五大種族全都會來追捕我們,但只要能幫上貞德大人的忙,我就不在乎。哪怕終有一天我會被抓,被殺死,那也只是懲罰降臨而已,所以我無所謂。我會一直守護您直到最後一刻,讓你能夠一直逃下去!我願賭上性命!我發誓!所以……」
* * *
(這個人……該不會……)
「貞德大人……我們聽到了聲音。出什麼事了嗎?這、這!? 」
「請和我一起逃走」
『半顆蘋果』被切割了。
「您是個騙子。嘴裏說的統統都是都是假話。而且,您整個人就是不斷地在欺騙他人……可我全心全意堅信着您的美麗,恐怕在死亡降臨的那一刻,眼裏只會浮現您的身影。再也沒有其他人像您這樣美麗。我純粹地愛着您的美麗。您的美就是一切。可是……就算這樣,其實我真的……真的,哪怕一次就好」
(現在恐怕是關鍵的分水嶺)
悲哀的吼叫震耳欲聾,隨後消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吧!看啊!快看啊!看到沒,我沒有哭!沒錯!我根本一點都沒有哭。對,因爲……我根本就沒有愛過您!」
「爲什麼啊,貞德大人,爲什麼!」
沒有淪爲玩具,成爲了蘋果。
教會的人向她們逼近。即使強行突破這裏,外面恐怕也已被怪物重重包圍。憤怒的聲音向艾露她們傾瀉而去。你們無路可逃;死心吧;束手就擒;甕中之鱉;原來你喫裏扒外;可惡的叛徒……在哀怨與猜疑聲中,艾露向莉莉絲喊去
然而
然後,聖女無情地說道
曾經有個被囚的少女。
艾露、伊芙還有莉莉絲被帶走。艾露被粗暴地推搡着往前走,向伊芙點頭示意。伊芙雖然很困惑,但看到艾露的反應後停止了反抗。在被押往監獄的路上,莉莉絲嘴裏仍在嘰裏咕嚕繼續說着。
「莉莉絲,如果你爲此苦惱」
「……我一丁點也沒有愛過您」
我從來不想去愛您。
* * *
牢房裏空間狹窄,散發着黴味。
艾露和伊芙被羈押在教會總部的地下。這裏之前似乎並非用來關押被變成怪物的那些囚犯,大概是用於臨時羈押叛徒或者輕罪犯的場所。現在,一排牢房只有三間。說不定當初僅僅只想設計成懲戒房。
(貞德不在的時候……莉莉絲也被關進過這裏嗎?)
艾露摸着牆壁上殘留的血印,這樣心想。但是,莉莉絲卻不在附近。聽說她們被帶走之後,緊接着按照貞德指示將她軟禁在自己的房間裏。這大概是念及主僕之情而施以的慈悲吧。但是,艾露覺得莉莉絲那邊更危險。
她跟教會的人們離得太近,怕拿她宣泄憎惡之情。
「……但願能趕上」
「艾露小姐,你在說什麼?」
「其實我有點想法。預想不錯的話,那就『會來』」
「……來的是誰呢?可是不論誰來,外面那麼危險……莉莉絲小姐沒事吧。雖然好像沒有被下獄,但……咦,話說看守的人不在嗎?」
伊芙驚奇地說道。爲了方面明天一起帶走而被關在了相鄰的牢裏,這屬實僥倖。因此,伊芙此刻不解的樣子都能一清二楚的感覺到。順帶一提,艾露知道爲什麼看守不在。那是因爲剛纔那位發言的司祭,用三寸不爛之舌把人帶走了。
艾露的『預想』確實很可能應驗。
後面只需要等待就行了。因此,艾露開口說道
「現在無事可做。但是……乾坐着也無濟於事,所以不如來整理狀況。首先有新瞭解到的情況。在吸血鬼屠殺事件中對『最後的獵人』植入惡魔心臟的人是貞德。還有,五大種族代表的失蹤也是她搞的鬼」
「……但那種事,普通的人類辦得到嗎?」
「一般來講辦不到……只不過,這裏有個線索……我跟應莉莉絲的委託前往了惡魔的區域對不對?但貞德失蹤是假,莉莉絲也知道實情。那麼,莉莉絲當時一定帶着別的目的……所以那個委託的真正目的,就是讓舒葛跟我們見面」
艾露目光變得厲害。在惡魔的市場發生爭端的七音,在於從黑暗中伸出的手臂奪走了她們的長袍。那東西想必是就是舒葛召喚的。既然她實力高強,能夠召喚【邪眼】,做那種事自然易如反掌。回想便會發現,莉莉絲對舒葛的態度也不太對勁。雖然舒葛隱藏的很完美,但莉莉絲表現出了事先已經知道一切的那種反應,所以才讓人感到不協調。
伊芙感嘆起來,發出悲傷的聲音
「舒葛小姐怎麼會那樣。我是真的好開心,好不容易認識了一位溫柔的惡魔」
「對!」
聲音聽上去越來越不妙,同時還有手銬響起的聲音。看來伊芙正用全身力氣在亂打。艾露邊忙勸道
轟的一聲巨響。伊芙慌張地叫起來
「但是孤身奮戰的話,實在太可悲了啊……所以,請讓我陪在你身邊,讓我和你一起走下去。沒事的,相信吧……不是相信我……是『相信我們這隊搭檔』……艾露小姐,就算萬一你還在懷疑,我也絕對絕對」
艾露覺得自己講得有些過分熱情了,臉有些紅。但是,說謊也不是辦法,而且後面纔是主題。艾露一掃迷茫,繼續往下講
「這是在說什麼?」
「我和你聯手,絕無敵手」
「只是稍微來晚了些。諾婭要撕碎的傢伙……貞德現在已經不在這裏了。她剛剛出發」
艾露將推論組織完畢,閉上了眼睛。她思考許久,然後緩緩睜開眼,目不轉睛地盯着石壁。看不到石壁那頭的搭檔,讓她感到痛苦。她想要直接跟伊芙面對面的說話,但做不到。
「艾露小姐……誒嘿嘿,誒嘿嘿嘿」
艾露放下目光,說道。她眼前勾勒出那位淺灰色眼睛的少女。莉莉絲等待的人,恐怕只有真的。她愛的人,恐怕也只有真的一個。
她那麼軟弱,純真無邪,總是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一樣。
「正因爲這樣,我很猶豫……忍不住不去猶豫。信賴在搭檔之間至關重要,這話就是我自己說的。我明明知道,但是對不起」
「我要和你一起尋找世界的真相,探明所有的真相。這是隻有我們才能勝任的任務……我不也想破壞打這個約定和決心。但是,現在有着特別巨大的危險正若隱若現」
「我也最喜歡你了!不想你死!但你不會逃跑吧?就算和我一起逃掉了,最後肯定還會是回去對吧!? 艾露小姐就是那樣的人!」
「吵死了!艾露小姐那麼聰明,卻是個笨蛋!根本什麼都不懂!」
回應的話語無比嚴肅,如同掌摑。
「可是,真的是……誒嘿嘿嘿」
「不好意思在你不好洗的呢時候打擾你……能不能趕緊把我們放出去,還有把手銬切開?」
艾露驚得張大雙眼,同時聽到隔壁石壁那邊傳來巨大的聲響。應該是伊芙把手掌砸在了牆上。粗暴的聲音持續下去。艾露想到莉莉絲受傷的拳頭,連忙喊過去
「出發?去了哪裏?」
「你少說我……啊啊,不過完全清醒過來了。抱歉,真的抱歉,你說得對」
「是嗎,真了不起。諾婭有着比『始祖』下落更想要得到的情報。諾婭誓言要將利用、侮辱、踐踏吾之摯友兼宿敵的傢伙殺掉,絕不饒恕」
「哎呀,怎麼着急了?把那些怪物殺了之後,毫無價值的棋子幾乎都逃之夭夭了啊。現在這裏已經幾乎沒有任何人了,可不用着急」
「艾露小姐!你怎麼了!? 不可以弄疼自己!」
那血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強烈的憤怒。
「毛、毛毛躁躁?」
「我知道。但我很聰明吧?正如我想要的,你行動了」
艾露感受着額頭上的疼痛火辣辣地滲透開來,閉上眼睛。
從此,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
「喂,別這樣,伊芙!會把手弄傷的!」
正如她所料,響起一個若無其事的聲音。
諾婭的口吻就像在評論蟲子。艾露不禁產生恐懼。但是,她強行將恐懼摁進心底,然後向諾婭懇求
被這麼說後,艾露屏住了呼吸。她不想讓伊芙暴露在更大的危險之下。但是,她從來沒想過和伊芙一起逃走。就算跟她手牽着手,放棄箱庭的真相轉身離開,艾露一定還是會停下腳步吧。她肯定會獨自去解決事件。
「噫嚱!? 怎、怎麼了,突然說這個。雖然我也最喜歡艾露小姐了,但下了一跳」
並非孤身一人,原來是這麼回事。兩個人一起,原來是這麼回事。有搭檔陪伴,不只是幸運,不只是救贖,還有這更深層的意義。這段牽絆,其實更加更加的強韌。
「我的心裏就毛毛躁躁啊!艾露小姐,反正你肯定不會放棄戰鬥對吧?你是想讓我逃到安全的地方,一個人繼續向前衝對吧?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好過分!那樣太過分了!」
「那麼,你就像在我不在的地方一直戰鬥下去,孤零零地死掉嗎?」
「伊芙,快停下!別這樣!我讓你別這樣!」
隨後響起豪邁的吸鼻涕的聲音。這死不放棄的一股勁,確實也很符合伊芙的作風。
艾露心想。啊,好蠢啊。信賴對於搭檔至關重要。這話明明是自己說的,竟然不知不覺間被拋到了腦後。艾露頭往後仰,重重地把額頭砸在牆壁上。
「被切掉的蘋果再也接不回去。但是,至少得告訴她,還在別的人在乎她」
「……這」
「有個人我非救不可……雖然很想去相信她沒事」
艾露就像曾經的那時,但比那時更加深情地低聲說道
就算那樣,約定就是約定。
「絕對相信,我們是最強最棒的搭檔」
那是名爲艾露·弗拉提亞的天使警察,絕不動搖的生存方式。
伊芙的聲音無比明亮。艾露眼眶裏泛起一抹淚花。不論疾病還是健康,不論歡喜還是悲傷,都相隨與共……原來就是這麼回事。
吸血姬諾婭出現在艾露面前。
「伊芙……我好喜歡你」
「說的沒錯!」
既然如此,不能讓她孤獨。
伊芙慷慨激揚地講道。
「那爲什麼要講那麼讓人毛毛躁躁的話!? 」
「你先別說,聽我說……我好喜歡你,你對我很重要,只要和你在一起,我覺得自己可以去任何地方,爲了你甚至可以去死……不,這不對。『不能爲了搭檔豁出命來』那就不是我了……我不能容忍那樣的自己。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她卻比任何人都要堅定,比任何人都要果斷地講了出來
「就是!」
* * *
(沒錯……舒葛有途徑獲得高強惡魔的心臟。貞德還得到了這位高階惡魔的協助。並且,還存在着將囚犯們變成優質怪物的,『連知道了都會有危險的人物』……再加上,五大種族代表仍下落不明的現狀。所以,答案基本可以確定)
伊芙深情地呼喊艾露的名字,但是沒有接着往下說。
艾露一下子壓低了語調。可能是沒跟上話題,伊芙沒有回答。她似乎不知道這裏面的含義,十分混亂。艾露也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思考起來。
艾露暗自慶賀成功,點了點頭。不久後,哐地一聲巨響。
「我實在不想讓你因爲箱庭中這醜陋的鬥爭而死」
在一系列事件中,好多的人死去,好多的人被殺,好多的人精神扭曲。但這些恐怕都只不過是序幕,悲劇還要繼續加速。巨石已經開始滾動,根本停不下來,直至撞得粉碎。艾露過去認爲,羊兒再愚蠢,好歹也有權決定自己的命運。然後她相信,有搭檔陪伴在自己身邊,就是幸運和救贖。可是,這搞錯了。
正義是尊嚴,秩序當得到守護,案子不能置之不理,罪惡就要受到懲罰,犧牲就要活得拯救。有的事情如果一定得有人去做,那就該自己去做。
月明之夜,天使遇到了惡魔。
「就算一個人辦不到,只要兩個人一起就能辦到」
「講出來太害臊了,你笑過頭了」
「……艾露小姐」
但是,諾婭暫時將激動的情緒按捺下去。吸血姬搖搖頭,接着說道
諾婭身後,是依然女僕打扮的愛琪兒和希安,然後是曾經告訴過露娜所在的那位司祭。諾婭過去講過她增加了『眼睛』,掌握了大聖堂內的情報。因此,艾露考慮這位司祭可能正是她的『眼睛』,結果確實猜中了。艾露的提問『給【最後的獵人】植入惡魔心臟的是誰』以及回答,都傳遞給了諾婭。於是本來不動的吸血姬轉向來幫助艾露她們,以此作爲提供情報的獎賞。諾婭微微一笑。
「你也別沮喪了。有你這麼個例子在,遇到其他的也不是不可能……而且關鍵點在於,舒葛是高階惡魔」
「我最喜歡你了,伊芙」
「不論任何人擋在前面,都不是我們對手」
艾露獨自下定決心,艱難地把聲音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地牢的門倒下了。門並非被打開,而是被砍飛了出去。伊芙短促地發出尖叫。但是,艾露什麼都沒說,就只是等待着對方現身。
此乃命運。
「什、麼」
伊芙開心得合不攏嘴。艾露無奈地聳了聳肩。但是,放鬆的時光沒有持續太久。艾露突然挑起一邊眉梢。鏗、鏗……響起堅硬的腳步聲。有人正在靠近。艾露根據數量判斷對方人數。
「諾婭抓了個信徒問了問,是說要爲明天早晨在人類的鎮上宣佈開戰,招募志願兵做準備。而地點似乎對留下來的人員保密……這個想法是何其愚蠢又幼稚。既不是勇者也不是獵人的普普通人,明明就是純粹的血袋」
(……四個人。其中有個小個子,有兩個異常一致。也就是說,來的是)
「跟條喪家犬一樣悽慘啊。有自知之明嗎?」
必定永恆。
要告訴她,哪怕根本無法取代
哪怕單槍匹馬。
但不會消失的東西,是存在的。
* * *
莉莉絲正被勒緊喉嚨。
行兇者是個老人。他是高層之一,是當時直接扔杯子砸她的那個男人。
那皺皺巴巴的手中注入了渾身的力氣。莉莉絲拼死掙扎,但對方絲毫沒有放鬆。老人像在詛咒似的嘴裏嘰裏咕嚕
「都怪你……就因爲有你,貞德大人才不肯看我。這次也被留了下來。只要我親手了結你這個叛徒,那位大人一定就會會偷看我。一定會,一定會,一定會」
「都~說~了~,沒用的」
「嗚噗!」
彷彿會永遠繼續下去的詛咒,輕易地就被打斷了。
這是因爲,艾露在老人的禿頂上結結實實來了記踵落。老人發出蠢兮兮的哀嚎,倒了下去。艾露沒有理他,靠近莉莉絲。伊芙也跑了過來,抓起莉莉絲的手。
「沒事吧?莉莉絲小姐!」
「咳,嘔。咳咳,噶哈,唔……唔唔……」
「冷靜點,我這就給你施放治療。『女王的淚水潔淨美麗,賜予治癒』」
莉莉絲被壓迫的氣管被聖屬性魔法逐漸修復。她重重地咳了幾次之後,抬起了頭。莉莉絲眨了眨因痛苦而泌出淚水的眼睛,問
「爲……什麼」
「莉莉絲小姐,不可以強行說話!」
「你呼吸應該還很困難……還有沒有別的地方痛?」
「爲什麼……來救我?」
莉莉絲茫然地問道。
艾露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地這樣問了。莉莉絲絲毫沒有看到自己身上的價值。她接下來說出的話,就應證了這一點。
「我,是被貞德大人拋棄的人,沒有任何價值,連路邊的石頭都不如。我已經,什麼也做不到,也派不上用場。可是……爲什麼還……」
艾露深深吸了口氣。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她早已準備好。艾露、伊芙以及此時不在這裏的露娜都發過誓。所以,根本不需要考慮該對她說什麼。
但願能爲哭得傷心欲絕的少女,
哪怕真正想要的東西永遠得不到,但也有能夠得到的東西。
至少帶去幾分慰藉。
「當然了,因爲我們是朋友!」
莉莉絲沒有開口,渾身顫抖起來。伊芙緊緊抱住她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