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卫骑士团长与离岛居民的约定（三百年前）

───对萨斯兰特的居民来说，若是有人问他们「最尊敬的人是谁」，所有人肯定都会毫不犹豫给出这一段答案。

『是大圣女赛勒菲娜大人！因为她拯救我们全族人的性命。』

───那若是问他们第二尊敬的人是谁，答案又会是什么呢？

恐怕他们每个人也都会提到同一号人物吧。

『是西里乌斯•尤利希斯大人！因为他让我们这一族活得有尊严。』

……在这个时代里，最棒的一件事───莫过于那两人也活在这段时期里，他们甚至还互相影响。

◇　◇　◇

「哎呀，赛维菈姐姐！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突然来王城!? 」

我───本人赛勒菲娜•拿渥正发出喜出望外的高喊。

原本已经嫁到公爵家的姐姐居然面带微笑站在我眼前。

姐姐她嫁给国内数一数二的大贵族，不可能没联络就出现在王城里，但印象中好像没收到相关联系，说姐姐要来王城这边访问。

不知道这次是发生什么事了？这念头才刚浮现，我便抬头看在我身旁的西里乌斯，这动作像是在跟他询问一样，只要碰到弄不明白的事情，我往往都会这么做。

但是他不发一语地摇摇头。

换句话说，就连西里乌斯都不知道姐姐要来王城这边。

若是连西里乌斯都不知道王城内某号人物的动静，那就代表姐姐是没经过联系突然跑来的。

「哎呀，姐姐真是的！都已经是公爵夫人了，做事情还这么随兴！公爵大人会担心喔。」

姐姐的冲动行为让我感到傻眼，我才会情不自禁说出那种话，但她却用更傻眼的表情朝我回话。

「妳这个受天下人爱戴的大圣女大人对我说这种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妳不在的时候，西里乌斯大人可是坐立难安，害我们都跟着遭殃。」

「咦？」

这话让我感到惊讶，当我抬头看西里乌斯，他立刻出声否认，仍旧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

「公爵夫人时常口出戏言。听听就好。」

我没料到会听见这种字眼，口中发出一声怪叫，但姐姐进一步予以肯定，那态度像是在说「这也没什么」。

……该怎么说呢，跟我独处的时候，他明明就不是这样，一旦有第三人介入，西里乌斯就会突然变得很冷淡。

只因我觉得西里乌斯在做的事实在是太厉害了，我真的很想把这些话说给他听。

「咕唔唔……用食物钓人太卑鄙！我是会陪你一起吃没错，但别以为这样就能在我这蒙混过关。」

「咦，学校!? 」

对啦、都对，你的条件超级好，还是超级大帅哥，所以你当然会那样说。

「为了求生存，首先要能够保住性命。等到性命稳固了，为了让自己能够抬头挺胸活下去，还需要获得尊严。」

「当然了，那些离岛居民跟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差异。若真的硬要举出一些相异之处，那就是这些离岛居民手上都有蹼，在水里会更有优势。明明是这样，他们却被人鄙视，原因就出在这些人没机会受教育。因此……我才会命令卡诺普斯去萨斯兰特那边建设学校。这样一来，那边的识字率就会提升，才能够扩展他们的视野。」

「总有一天，那些成为公职人员的离岛居民将会跟卡诺普斯一样，为萨斯兰特带来真正的恩惠。我能够给予的就是一个契机。他们要自行为萨斯兰特带来福音，提升他们的社会地位，改善生活水平。」

「……姐姐。妳不能什么事都以自己为基准做考量。那时不是有很多人跟姐姐求婚吗？来谈婚事的人多得跟山一样，是经过去芜存菁筛选好几次，最后才从那些候选人中选了巴洛维塞公爵，所以姐姐才会觉得结婚是件容易的事……」

「说起离岛居民，我好像也有另外请人来当厨师！我记得妳好像喜欢加了深海贝类的佳肴？我现在正打算吃午餐，要不要一起吃？」

西里乌斯先是无言地望着我一阵子，但是他从我的神情看出「不招认将被无限追问」，这才放弃抵抗，并将目光转向一旁。

「赛勒菲娜，妳用不着亲自拿过来。」

「……啊───嗯───原来是这样。也对，西里乌斯大人不管做什么事都很周全。不可能只在恋爱这方面出现疏失。只是……」

我边想边看，这时站在我正后方的侍女忽然将泪湿的脸庞抬起。

我开始朝他逼近，想要从他口中套出真话，但西里乌斯却回了一声「啊啊」，感觉他是故意在这时出声。

再说了，实际上是真的很开心，开心到不想跟他计较。

我觉得这次又跟平常一样，好像被西里乌斯巧妙蒙蔽了，但比起其他人，他更懂得如何对付我，我觉得我毫无招架之力。

似乎看出我心中的疑惑，西里乌斯开口做了些补充。

姐姐无论何时都很健谈，跟她聊天好开心……

「真的啊，是什么事呢？」

……没用的，姐姐。我都没被人求婚过，就算妳看西里乌斯，也不可能从他身上套出更多的情报。

为什么姐姐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西里乌斯？这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她说那些话肯定是在给我建议。我觉得被姐姐的话激励到了，双眼在这时睁大，总算是开窍了。

我们去往采光良好的用餐地点，隔着窗户可以看到盛开的花朵，边看边吃好开心。除此之外，西里乌斯推荐给我的深海贝类佳肴也好美味，等到用完这一餐，我就开始笑咪咪地望着西里乌斯。

所以有件事，我一不小心就忘了。那就是姐姐一旦决定要插手某件事，这件事到最后总是会变得一团乱……

我的双手握成拳头状，姐姐则是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那样的我。

「那是自然，大圣女大人那么聪明，我知道妳不会被我这种人所说的话迷惑。我也没有动手脚来迷惑妳，真的什么都没做。妳现在只是肚子太饿了，感觉好像变得有点易怒，这么做也是在帮我自己。」

「咦？但那个是……」

西里乌斯真的把这话说得太云淡风轻了，明明知道上述这些事，大家早已心知肚明，我却还是不由得插话。

他就像这样，只是做些强调，仿佛那些都是待办的必要事项。

在这些人的环绕下，我看见一些熟面孔骑士和侍女穿插其中，看来并不是把之前雇用的人辞退，而是另外又雇用一大批离岛居民。

「西里乌斯，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就像妳说的那样。妳在萨斯兰特的所作所为，我都已经透过报告得知。既然是妳拯救他们的性命，我就想出手帮忙一下，帮他们找回尊严……就像妳曾经对我做的那样。」

西里乌斯随口说出一句重磅发言，吓一大跳的我因此尖声高呼。

我发出一道叹息声，接着又继续和姐姐聊天。

啊啊，其实真正拯救萨斯兰特的是西里乌斯才对。

「哎呀，人数也太多了！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想要每半年轮替一次，让他们所有人都有机会来本地接受教育？」

「……关于这点。我雇用的人数大约是两百人，另外还收了三百名左右的见习骑士。」

不，不对。其中有几个人是金发、黑发，看来是那些内地出生的侍女也受到感染，跟着哭起来了。

西里乌斯在这时对我伸手，我也将手放到他的手上，但我故意把脸颊弄得鼓鼓的。

当我想到一半，房内各处突然传出呜咽声。

话虽如此，姐姐她从小就跟这个人打交道，早就习惯了，她对于西里乌斯的冷淡反应似乎完全不介意……那这样是不是就没问题了？

送餐后茶的是一名侍女，她是新雇用的离岛居民。

「没错，我嫁给巴洛维塞公爵托瓦的那年，正好是十六岁。准备起来还要花一年以上的时间，如果现在才开始准备，到时妳都十七岁了。但是到现在都还没帮妳找婚约候选人，我是觉得似乎拖太久。」

在这里站着说话不方便，尤其还得顾虑我们的身分，这是他给的理由，之后我们被带往距离最近的花园露台。

可是普通人来做，才不会那么顺利！

他陆陆续续说出一连串政策，我听完就只能呆呆地张嘴，但西里乌斯却还是继续说个不停，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家常便饭。

「话可不能这么说，西里乌斯。又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无论何时想要弄到什么东西，最后都能弄到手！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一旦错失机会，往往就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我可不能像你那么悠闲。西里乌斯也真是的，平常都觉得你很慎重，又很爱操心，现在又变得那么乐观。」

「西里乌斯！我知道你行善不爱说给别人听，但我希望你能够告诉我。否则我就没办法理解你了。」

「雇用他们的时间点大概是在一个月前。我雇用了大约一百人，那一百人好像都是离岛出生的。我还另外加收一百个，让这些人当随从骑士。」

眼下姐姐正笑得开心，总觉得她那样笑别有用意。眼看她这样，西里乌斯身上开始散发不耐烦的气息。

我跟姐姐就坐在彼此的对面，几名侍女过来为我们上茶，西里乌斯则是站在我后方。

等我喝下一口茶后，我开始小心翼翼地看着姐姐。

他们的头发都是深蓝色的，可见所有人都来自离岛。

他会想到他人没想过的点子，再用惊人的速度实现，而且不会拿出来炫耀，或是为此骄矜自满。

「每次只要一来这，西里乌斯你这边都会发生有趣的事，所以我才会一不小心就被吸引过来。那这次是发生什么事了？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离岛居民？」

我边回话边移动，在西里乌斯的带领下，我们换到另一个地方去。

「西里乌斯？」

只不过───确认过西里乌斯的表情后，姐姐不知为何皱起眉头。

「这孩子在恋爱那方面迟钝得吓人，若是一直去配合她的步调，转眼间适婚期就过了。时间不等人。我是觉得稍微加紧脚步追赶一下也无妨。」

我看她的动作都很熟练，心里涌现一个疑问，不知道这位侍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雇用的。

「我只是另外加请一批新人马……听妳这么一说才发现，原来离岛居民很多？」

「在萨斯兰特那边，土地都被出生于内地的少数人霸占，他们会和离岛的居民签订佃租契约，将那些利益全部独占。在接下来这一年内，我准备将那些佃租契约全部换成土地租赁契约。我会让他们受教育，将土地重新分配。若是某些居民希望能够获得中央机关任用，我会让他们来我这边，对他们施加必要的训练。这些人只要在我的庇护下，就算去参加考核，也不会因为身世的关系被人瞧不起。只要他们能力足够，又有那个气概，要被王城任用并不难。」

咦？难道西里乌斯请得动那些中枢贵族？

接过我带来的文件后，西里乌斯口中发出无奈的叹息，但我的表情比他更加莫可奈何，抬手指了指四周。

「赛勒菲娜，不可以被巴洛维塞公爵夫人的话迷惑。若是有想要的东西，妳只要在真正想要的时刻取得即可。反正时间多的是。」

听到我说出这种话，姐姐似乎吓了一跳，她还转头仰望西里乌斯。

在大多数情况下，若是西里乌斯一下子就招了，那就代表他背后隐瞒了更大的真相，我很了解他，于是我便毫不留情地追问。

「呵呵呵，有这种气魄就对了，赛勒菲娜。别担心，若是妳有那个意思，我们巴洛维塞公爵家也会帮忙提出一位合适人选。」

「不是所有人都跟姐姐一样，那么受欢迎。我……我直到现在都还没被人求婚过。」

在那之后，一个月过去。

……西里乌斯所说的这些，听起来好厉害。

看到西里乌斯用无辜的表情说这种话，害我恨得牙痒痒。

我的话说到这边顿了一下，接下来我又看着姐姐，脸上表情散发着一股怨念。

「哎呀，说什么企图，这样讲未免太难听了。呵呵，今天来这里是想谈妳的婚事。」

「去追赶……说得对！就算是我这样的人，只要努力也有办法结婚！谢谢妳，姐姐！是我自己的努力还不够！既然这样……」

……西里乌斯真的很帅气呢。

「婚事！」

话说那个装得若无其事的西里乌斯，他居然还会一直偷看我，就像是在观察我的情绪反应，那种反应真的好好笑，所以我一下子就笑出来了。西里乌斯也一样，虽然他一脸拿我没辙的样子，嘴边却有一抹笑意。

西里乌斯从我疑惑的表情读出我心里的疑问，他先是轻轻耸了耸肩膀，再来便装作若无其事，口中发出一声轻喃。

想着想着，赛维菈姐姐忽然在这时露出微笑。

其他人身上都穿着侍女服或仆从服，我觉得他们应该是馆邸这边的工作人员。

「对了，赛勒菲娜。今天会来这边，主要是有事想跟妳商量。」

可是西里乌斯却完全不去谈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伟大。

……好吧，也对。这种事本来就容易把人惹哭。

西里乌斯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但是我瞪了他一眼。

此刻我手上拿着紧急文件，正要去造访西里乌斯所在的馆邸，但我在那里看到一大群褐色肌肤搭深蓝发色的离岛居民。

「才、才不是这样呢，西里乌斯！虽然你把话说得很简单，但这几百年来，没人有办法达成这一切。没有人想出这样的政策，就算想到了，还是无法立刻付诸实行。因为背后需要做些人脉打点，还要进行调整，这样就会先占用一大堆时间。还不只是这样，就算真的那么做了，后续也不保证一定会顺利运行。」

「你指的是王都馆邸这边吧？在你领地内的城堡里，不晓得雇用的离岛居民人数是这里的几倍？」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西里乌斯的眼睛微微眯起，但我可没漏看，就在刚才那瞬间，他看似困扰地别开目光。

这里有一半的离岛居民都穿着随从骑士专用的衣服，他们手里拿着剑做训练，看来是以见习骑士的身分在此效力。

「…………」

姐姐又在这时偷看西里乌斯一眼，再来她说的话像是意有所指。

……我想想喔，如果要建设学校，还需要先取得许可，这些许可证都是由中央机关的贵族在控管，不管卡诺普斯有多么渴望兴建学校，只靠他是无法如愿。

吓了一跳的我放眼看去，结果发现那些侍女和仆从、侍童全都用双手遮住脸哭泣。

「姐姐每次提到的事都很有趣，但有时会参杂惊天动地的企图……」

「主人，感谢您用如此慈悲的心关爱我们这一族！我们绝对、绝对、绝对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回报这份恩情！！」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在那之后，深受感动的呜咽声接连不断传出，看来他们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感受。

西里乌斯似乎觉得尴尬，他咳了几声清清喉咙，然后小声补上一句：「等你们出人头地再还。」

……哎呀呀，看来西里乌斯完全不打算跟那些离岛居民收取任何报酬，看到居民们脸上充满了决心，我觉得事情很可能真的会如他们所想。

也许他们会非常努力，以西里乌斯意想不到的方式向他报恩。

我也希望那能够成真。

西里乌斯的能力实在是太强了，他总是喜欢独自一人做完所有事情，一个人默默承担。

但有人帮助你也是很好的喔……总是受到西里乌斯帮忙的我，此刻在心里偷偷想着这些。

◇　◇　◇

───在那之后，不知经历了多长的岁月。

在城堡深处的某个房间里，西里乌斯正独自一人用餐。

曾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的人……能坐在那里的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眼下西里乌斯口内传出一声异音，那是一记「喀嚓」声，在一旁服侍的人开始发起抖来。

可是西里乌斯并不在意周遭众人的目光，他直接将口里的东西吐出。

那奇怪的声响源自于圣石。

发现是这样东西后，原先在一旁待命的侍女们全都慌乱地跪趴在地。

「很抱歉！！拿来当作食材使用的深海贝类，有的时候会混杂圣石！我们会尽量剔除干净，但这次好像还有比较小的没拿掉！真的非常抱歉！！」

然而西里乌斯并没有看那些侍女，他的目光转向其中一名正在待命的骑士。

「基特，你是离岛出身的吗？」

「是的！如您所说！！」

───历经三百年的岁月，西里乌斯和离岛居民之间的约定总算守住了。

「听好了，基特，绝对不能让圣石离开萨斯兰特！你们这一族一定要守好！……可能要过几十年，甚至是好几百年，虽然不能确定确切时间，但只要『大圣女』出现在萨斯兰特，到时你们就要把圣石交给她。未来圣女可能会凋零腐败，这么做应该能稍微帮上一点忙。」

「『她』生前已经做了约定，说自己会再次造访萨斯兰特。没能实现跟你们的约定，想必会觉得很遗憾吧。」

基特说这话的神情极其认真，西里乌斯听完微微地点了点头───接着继续用餐。

不仅如此，对西里乌斯而言，大圣女的案件属于最高层级，最该细致化处理、致上最高的敬意，基特知道自己不该随便开口插话，便一直保持沉默。

「……自从这个王国失去大圣女之后，时间已经过去十几年，圣女的人数一直在减少。啊啊……是我太愚昧，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有限，明明事前就已经得到忠告，我却没有为『她』做任何事情。」

那位骑士站着回话，他身上有浓浓的离岛居民特征。

『……各位，非常感谢你们！「圣石」对骑士来说很有用！能够拿到这些东西，我真的好高兴。』

对西里乌斯来说，他早已失去的「大圣女」若真的再度造访萨斯兰特，简直就和天方夜谭没两样。

「…………」

那里有一大片美丽的蓝色海洋，辽阔无边，在这样的萨斯兰特里───

───然后三百年后。

西里乌斯在这时将目光向上抬，眼睛一直看着基特，再来又用主导者特有的声线下令。

西里乌斯会用「她」来代称之人，在他的人生中就只有一位。

「…………」

「是，一定会做到！我身为一族的代表人，愿意向您起誓！！」

基特知道西里乌斯所说的话都是在自言自语，于是他没有插话，只是保持沉默。

因此，即使眼下他再也不能为大圣女做任何事情，但西里乌斯还是想尝试着找出他能做的事，最后摸索出来的结果已化为那些话说出口，但那也只是形同戏言罢了……下了这样的命令，他人根本就无法遵守。

「大圣女」真的出现了，她还在那个地方笑着跟居民道谢。

西里乌斯接下来说出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