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第二骑士团长戴斯蒙特

我是第二骑士团的团长，戴斯蒙特•罗南。去年我以罗南伯爵家嫡子的身分继承了家主之位。

贵族往往都会让家中的嫡子来率领家族。而伯爵家可谓是上流贵族。

我身为伯爵家的嫡子，还是骑士团的团长，外表也不差，看上去身强体健。

单看相亲筹码，我的条件可是很好的，从小就很受女孩子欢迎。

但让人纳闷的是──那个从小就与我有婚约的婚约对象居然舍弃我，选择了弟弟。

这个弟弟未来并不会继承爵位，外表更是普通，严格来说身体算差，还是个地位平平的文官。

于是这个时候我就碰到二选一的选择题了。

第一是我的内在有问题，足以将所有的良好条件全都扣分扣光。第二是我能从此断定所有的女性都不值得信赖。要从这两者中选择一个。

我自然是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而且做了这样的选择，我可是连一次都没有后悔过。

◇　◇　◇

『若是要你在战场上选择一个与你并肩作战的人，你会选谁？』

这是个蠢问题。

若是选谁都好，那我要选的当然就是第一骑士团长西利尔•萨斯兰特了。

那家伙的剑非比寻常。

若是练到够完美，看上去会显得特别简明扼要。

也就是说看在旁人眼中，西利尔出剑的时候，那剑路显得非常简洁，看上去都是很基础的那些。

然而他能够不偏不倚一击必中敌人要害，这些去芜存菁的最速剑技看上去就只是一连串极其简单的动作。

只要西利尔兴头来了，脸上就会浮现淡淡的微笑。

到了这时，他就会开始主控全场。在所有能站的东西都消失之前，他都不会停下杀敌的脚步。

正因为如此，西利尔在战场上露出的微笑被人称为「死神的微笑」，那也是即将开始歼灭敌人的讯号。一旦他脸上浮现笑容，所有人都会在心中为胜利欢呼，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下子我军赢定了。

西利尔故意在那时佯装误解，朝我回了这么一句话。

王族们所打造出的圣女形象，以及现实中圣女该有的样貌，这两者之间的差异，相较于他人，他更易感到难以释怀吧。

她甚至还断言这么做是错的。

……好吧。今天我就跟你喝一样多杯好了。

想必圣女的价值，他比其他人更能体会吧。

──也罢。既然他还是不敢跟人提起那件事，那我就配合他开一些玩笑吧。

这时西利尔让身体深深地靠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头则是放在椅背上。然后他轻轻地闭上双眼。

再来我瞥了眼现在依旧紧闭双眼的西利尔。

「既然你是在同情我，就不能再对我好一点吗？我现在可是感到非常受伤啊。」

「若是你要用那种步调继续喝下去，还不如一次点两、三杯更好吧？」

再说我看他今晚也不打算透露任何一丝真心话给旁人听吧？

碰到那么多心思深沉的骑士，那位少女却能够在大家心中乘隙而入。

在战场上拥有能够替人疗伤的能力。这有多么令人感激，曾经在战场上进出过的人想必都很清楚。

「呵呵，以你来说，难得会像这样同情他人呢。那好，你今天就陪我一整晚吧。我今天只想喝到不醉不归。」

西利尔依旧低垂着眼帘，口中说的那些话颇具自嘲意味。

我一直在观察西利尔，只要西利尔将放在眼前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他又会继续点同样的东西，这样的行为一再重复。

后来我们两个一直喝到隔天早上，最终这换来了形同一具腐烂死尸的第二骑士团长，和一名一如既往清爽的第一骑士团长。

当菲亚说出那句话的瞬间，西利尔的心脏就好像被人猛刺了一下，这些感受全写在他脸上了。

若有人断言这么做很扭曲，并非应有的正确型态，那就等同是在纠举王族。就连王位继承顺位排行前段班的西利尔亦形同名列其中。

可是他的话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接着他又摇摇头，像是要甩开某些念头。

但是因为一句话造成冲击，像是被人拿把剑刺穿心脏，这样的瞬间，我想我已经亲眼目睹了……

──幸好我完全无法信赖所有女子。所以我的灵魂没事！

然后我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

因为那带来的冲击太过巨大，所触及的内容过于逼近他心目中的核心，因此他就连拿来当作话题都办不到。

证据就是至今为止，西利尔连一次都未曾谈及菲亚所提及的圣女形貌。

──王族对于圣女的执着非比寻常。

那位少女用双手的手指分别勾住鞋子，嘴里随兴地哼着歌，边笑边赤脚走路。

『请问你们想要如何对待圣女？是想要将她们供奉起来，打造得像女神一样吗？』

「这个菲亚还真是让人惧怕……」

西利尔也不是笨蛋。他知道我是想要开玩笑缓和气氛。于是西利尔就开始配合我。

……啊啊，对喔。

「那样喝酒就不好喝了，我才不会这么做。」

「总长他……」

西利尔绝对不会把那些话说出口。

「反正你不管怎么喝都喝不醉吧。真是的，酒量太好也是个问题。」

隔天一早，我待在有朝阳照射的高级娱乐室里，口中发出既虚弱又嘶哑的声音──……

「西利尔，奇怪的是你的酒量才对吧……还有别用那种看低等生物的眼神看我……」

我耸了耸肩膀，伸手去拿自己的酒杯。

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西利尔就很崇敬圣女。

我还记得在我当时那颗醉醺醺的脑袋中，曾经有过那样的想法。

「不……没什么。」

如今的我正展现出惊天动地的男子气概，可是西利尔完全没发现，而是开始用像是在闹别扭的语气说了些话。

──我还不曾看过有人真的对他人一见钟情。

那个西利尔面对超有同袍爱、一整晚超越自身极限陪他喝酒的我，从头到尾只是用看低等生物的眼神看我。

西利尔心中一直被这种无法对任何人言明的纠结感苛责，而当时那个菲亚对他说了什么？

当然亲口说了这些话的菲亚八成对那一切毫无概念……

「你身边不是还有很多爱戴你的单身汉骑士吗？不晓得你知不知道？你身分地位尊贵、仪表堂堂，再加上工作能力很强，却因为婚约对象被弟弟抢走，从此主张『恋爱不是必须』，所以那些单身又没有女朋友的骑士都非常崇敬你喔。这样也不错啊。我是不晓得你有多受女性欢迎，但起码有一部分的骑士很喜欢你。」

等到服务生为我端上另一杯新的酒，我就拿起来喝了一口。

在那天夜里，在月光照耀下，不晓得那个摇摇晃晃走路的红发少女，看在西利尔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但实际上跟圣女做过接触，持续沐浴在那种言行举止下，他心中肯定会产生强烈的违和感。

没错，当时她面带笑容说了这么一句话，但那种笑容是打从心底感到可笑的笑容。

「……说得也是。敢当面臭骂上司，这样的孩子还真是后生可畏。」

「那还真巧啊。我也因为你家那位新人被伤得体无完肤。啊啊啊，我身为宪兵司令官的光辉经历居然派不上任何用场，从明天开始我该如何自处？」

「西利尔！我们今天就喝个痛快吧！总觉得不喝点酒，接下来的事会做不下去啊！再说我今天也想疯狂一下！！」

光只是一位少女骑士就能对骑士团带来那么大的影响，一想到这点，我就觉得为之发寒。

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发泄心情的我做出上述提议，那个提议换来西利尔的美丽笑容。

而且还扔了下无可动摇的锚。

要跟西利尔喝一样多杯的酒，那可是要做好非常人可及的觉悟。

这我都明白，于是我就试着打哈哈。

「……啊──关于这部分……好吧，我是觉得无可厚非啦。她本人说那些话也不是特别针对你吧。」

我们对于那些设置在房间里的西洋棋对弈台和撞球台不屑一顾，只是一直在旁边喝着酒。

西利尔在战场上总是会展现无与伦比的英勇战姿，就连回到办公室后也相当干练。他从小就受到栽培，就算碰上文书类的工作同样难不倒他。

……你是说要把你灌醉？

我想听到了这样的答案，对于其他的解答，西利尔或许再也无动于衷了吧。

经历了数百年的岁月，他们的执着甚至足以让圣女登上最高位。

再加上西利尔还是跟总长一起上过多次战场的勇士，可谓是身经百战。

又或者──他那时的神情亦像是接获神明启示的信众。

『圣女可没有那么高高在上，也不该是心血来潮才给予救赎的存在。所谓的圣女，她们应该是骑士之盾才对。』

「正合我意，戴斯蒙特。拜托今晚就让我喝醉吧。」

对圣女的执着更胜西利尔之人，还有一位……那个人就是总长。

想是那样想，我又不是笨蛋，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我在一旁默默看着这样的西利尔，等到把酒杯里的东西喝完，我又点了一样的。

他只敢提及被菲亚谩骂的事，就只敢说这件蠢到不行的事而已。

为什么连那么简单的答案都找不到？──当时那名少女骑士脸上带着笑意，那种笑法就像是为此感到可笑至极。

想必就在那瞬间，菲亚的话成了西利尔在追寻的答案。

可是这几天以来，西利尔老是神情恍惚，而且没什么霸气，他的部下都很担心他，于是就来找我商量。而我知道理由是什么，我说我会去看看他，并接手处理这个案子。

「……的确是。但那还是让人觉得很憋屈。」

「咦？听到这种话，我是不是该生气？你现在说这些完全是在看我笑话对不对？」

「好吧，也对。有的时候男人就是想喝一杯。你想喝多久，我都奉陪，爱怎么喝就怎么喝吧。」

「我说这些是因为羡慕你。我的直属部下可是当着我的面对我说『烂死了』。」

这下子就连我也不由得向后仰并深深地靠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到胸前。然后口中发出一声很深的叹息。

喔对了，是有这回事。这位身为领头羊公爵家的当家大人无论何时都很讲究礼仪规范。

后来到了夜里，在王城内的团长、副团长专用娱乐室里，西利尔和我在此密会。

接下来不管他听说了什么、感受到什么，这个答案都会一直留存在他心中。最终将会与他的骑士本意密不可分。

不仅如此，也没人会像西利尔那样，对圣女的形象定位一直如此介怀。

在这个广大的房间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嘴里一面说着，我一面将酒杯里的东西喝光，又跟服务生另外点了一杯酒。

此刻我不由得发出一声呢喃。

在那之后我们又聊了些话，还喝了几杯酒，经历了一小段沉默时光，紧接着西利尔在那时开口了，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

西利尔露出看似无奈的轻笑，然后他把酒杯里的酒全部喝光，又点了一杯一样的。

看着那些瞬间变空的酒杯，我忍不住做出建议。

啊啊，这我知道。可是那份苦涩有一半都要自行吞下肚，不能吐露给任何人知晓。

长久以来，他不停思考，身陷迷惘、持续追寻，其实无非就是想为那个问题追寻答案，而这位少女骑士却如此轻易地给出提示。

总归一句话，他还是不打算将真心话说给我听。

就算让你把这整个房间里的酒全部喝完也不可能吧。

隔着垂下的睫毛，西利尔朝我瞄了一眼。

……原因不是那些吧。你会觉得憋屈是为了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