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黑龍薩比利亞
《轉生後的大聖女,極力隱瞞聖女的身分》 · 十夜 · 1.5萬 字
「我夢見以前的事……」
當我意識朦朧地發出這聲呢喃,菲亞就對着我笑了,她好像覺得我這麼說很奇怪。
「討厭,薩比利亞真是的。你說零歲之前,那是指什麼時候啊?」
她發出一陣輕笑聲,這下子就連我都覺得想笑,於是我也跟着笑了出來。
只要跟菲亞待在一起,總是會覺得很開心。
不只是感到開心,還覺得很溫暖、很安心。
所以我纔會想起與今日有着天壤之別的過往……想起那段漫長的時光,那個時候的我一直都是孤零零的,這也讓我再度體認那段時光是多麼沒價值。
吶,菲亞。直到跟妳相遇爲止,在那之前的兩千年根本是一文不值……
◇ ◇ ◇
──剛出生的時候,我還只是一隻連名字都沒有的青龍,只有一隻翅膀。
龍是卵生的。
我也不例外,也是卵生。
只是當時的情況比較特殊,我來自雙黃卵──換句話說,那顆蛋中包含一對雙胞胎。
換成是人類的話,雙胞胎有可能健健康康誕生,可是換成卵生種就不盡然了。
因爲蛋的大小早就已經決定好了,裝在裏頭的養分含量也是固定的。蛋裏有雙胞胎並非常態。
講白了,就是一顆蛋中並不包含兩隻龍所需要的養分。
所以我纔在那顆蛋裏想了又想。想着該怎麼做才能靠那一半的養分充分獲得培育。
答案其實很簡單。只要讓自己長得比較小隻就可以了。
於是我巧妙調整身體的大小,讓自己的身體變得比平均值還要小一些。如此一來,就算養分太少還是能夠成長,設法撐到孵化的那一刻。
比較可惜的是我的那個雙胞胎哥哥。
牠在成長的時候並未多想,長出來的大小就和一般幼雛差不多。若是要和我平分養分,不太可能有機會成長到孵化的那一刻。
誕生到這個世界上整整十二年。這還是我第一次收到祝福。
眼看首領持續在那呼吼,有好幾只芬里爾都同時飛撲向牠。後來又多加上幾隻。再來又有幾隻撲過去。
這種又小又沒存在感的東西就只有一隻翅膀,身體缺乏平衡性,這樣的身軀也就只能踩着搖晃的步伐前行。
正是因爲如此,我接下來必須獨自一龍活下去。
即便我感到不愉快,覺得這些雨水很噁心,還是得在那樣的雨中持續走啊走的。
牙齒也變得尖銳,遇上區區一隻芬里爾,我看我光靠一隻前腳和一隻後腳就能夠撕碎牠。
大概是那時的經歷在我身上化爲鮮明的記憶殘存下來。龍都會出於本能愛好雨水,但我直到現在都還是很討厭雨。
而我也在那個地方待了十年。
後來我又多活了一年。
龍會依照牠們的種別來劃分,打造屬於牠們的羣體。像我這種年輕的落單龍,若是身上沒太大的問題,通常都會被允許加入羣體。
大家都會各自分頭睡覺,不是一隻就是兩隻,而數量多過我們好幾倍的芬里爾將大家一一包圍突襲。
照理說牠們每一羣的數量大多都只會有十隻左右,這天夜裏的芬里爾羣體個數卻超過二十隻。
名字能夠化爲力量。哥哥被賦予了固有之名,也因此能夠分得母龍的力量。
可是這次敵人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每當這種時刻到來,我都會覺得夥伴很信賴我,這也讓我實際上有機會出手幫牠們,這兩者皆讓我感到非常欣喜。
那個時候的我看起來究竟像什麼呢?
龍的社會是階級社會,雄性間有地位高低之分。我所處的位置是最低等的,但這點並未讓我感到不滿。
後來只剩下我被留在洞窟內,母龍和哥哥一起走了。
留在地面上的就只有不會飛的我、持續發出咆哮聲的首領,還有一隻受到芬里爾攻擊而錯失飛行時機的青龍。
我總算明白這點。
母龍只稍微看了一眼就發現我身上剩下一隻翅膀,再來牠就表現出對我不屑一顧的樣子。
正因我是地位最低的,我纔會在那些龍的逼迫下前去討伐遇到的所有獵物,爲此累積許多實戰經驗,讓我變得越來越強。
沒有哪隻龍是沒有被命名的,因此這世界上不存在其他像我這般幼小又體色淡薄的幼龍。
首領說些話給予我祝福。
薩比利亞。那將成爲我往後的名字。
我們的首領當下立刻決定放棄這個棲息地。牠張開嘴發出一聲咆哮來昭告牠的決定。
就算有母龍的輔助,牠依然斷定我難以存活,纔會把我這個只剩下一隻翅膀的龍捨棄,而我得靠這樣的身體活下去。我沒有獲得名字,也沒有被賦予力量,身體是那麼的矮小。
但我卻不曉得自己完全沒機會擁有那一切。
只要能夠供給我營養,讓我今天能夠順利存活下去,那樣就好了。
這個地方位在森林的深處,有好幾個龍會喜歡的陰暗洞窟。
是這兩樣難得的巧合加在一起,才讓我獲得首領的名字。
芬里爾是一種長得像灰色野狼的魔物,在魔物之中是屬於比較高階的種族,而且牠們很強大。麻煩的是,這種魔物偏好成羣結隊行動。
春風將那些雨吹得溫溫的,而這些雨統統下在我的身上。
母龍這是在迴避風險,去養育我這隻小龍也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將我養到成龍。
其他夥伴多半也能看出我的強大,一旦在戰鬥中遭遇困難,牠們都必定會呼喚我。
可是這兩種情況在我身上都沒發生,因此我只要能夠活下去就好,做的所有事都是基於這份渴求。
一個是死期將至的首領,另一個是沒有名字的我。
我長大了,若是碰上中級或低級的魔物,還算有辦法壓制牠們。但我一樣只有一隻翅膀,從來不曾飛到空中。
受了傷的幼龍存活機率很低。那頭母龍已經有哥哥了,還有其他的孩子。
幸好我看起來不像龍。幸虧母龍沒有給我名字。
而且我沒辦法飛到空中。能做的頂多就只有用不穩的步伐走路,走起來還很難看。
我用這對翅膀在天空中翱翔。
我一直很想來這個地方。
經歷了這十年,我已經變強了。
正是因爲這樣,哥哥才把我的其中一隻翅膀喫掉。
我的身體顏色明顯比較淡,而且只有一隻翅膀,因此同伴們會欺負我,還會看不起我,但這不至於引發什麼問題。
我的頭和身體都沾黏蛋殼碎片,至於那隻被扯掉的翅膀,根部直到現在都還陣陣抽痛,營養攝取不足的身軀開始感到飢餓,就算是這樣,我依舊維持原先的姿勢。
聽到咆哮聲的青龍紛紛飛到空中去。
任誰看了都能明白。首領再也活不久了吧。
──就在那瞬間。
若是擁有身爲龍的記憶,我大概會強迫自己在行動時要顧及高高在上的尊嚴。或者是另一種情況,假如我看起來像龍,其他的魔物大概會希望我做些龍會做的事情。
等到我察覺時,首領的身軀早就全都被芬里爾覆蓋住,緊接着下一刻,首領被拉倒在地面上。
身體還變大了,連誕生前失去的翅膀都長了出來。
還有那頭母龍一定再也不會回來。
在這段期間內,雨一直下個不停,我連動都沒動,只是一直在聽那些下雨的聲音。
只養哥哥一隻會更有效率吧。
等時間來到第十年,我覺得我的實力似乎增強到僅次於首領了。
那就彷彿是受到祝福一樣,是個大雷雨交加的春日。
於是我開始窺視首領的臉龐,想要聽取牠最後的遺言。
一獲得名字的瞬間,我的身體就轉變成深青色。
率領牠們的首領想必格外強大。
現在的我已經不算是幼龍了。
一獲得名字的瞬間,哥哥的龍體就從內側開始發光,成長爲兩倍大。原先是淡黃色的身軀色彩也轉變成鮮豔的青色。
很可惜這不是那隻母龍和哥哥待的羣體。
只有一隻翅膀會讓我的處境變得極其不利。爲了補足這種不利條件,我的爪子磨得比任何一隻龍都要來得銳利,已經鍛鍊到能夠輕易撕裂敵人的喉嚨。
雖然要來此地得花上我兩年的時間,但是按照現狀來看,其實我之前都不清楚棲息地的明確位置,因此花那麼長一段時間也算合理吧。
龍基本上都會過羣體生活。龍這種種族天生就具備和其他夥伴一起過活會覺得安心又舒適的天性。
名字通常會伴隨力量和記憶。
我有地方睡、有東西喫,待在同伴身邊還會覺得安心,跟那些相比,我遭受的待遇都顯得微不足道。
我先是等了一天、兩天、三天。
──那是因爲我原本沒有名字,牠才能那麼做吧。
這時我趕緊跑到首領身邊。再來我試着拉開那些緊扒在首領身上不放的芬里爾。
在孵化的瞬間,蛋旁邊總是會有母龍陪伴。
……我還記得出生那天的早晨是什麼樣子。
我們的棲息地就如我所述,得以常保和平,不料某天夜裏,芬里爾成羣結隊來襲。
我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裏。若是這天再不喫些東西,我可能會沒辦法維繫性命,將會就此死去。
那個時候的我,一心只想和其他夥伴一起生活。
一看到我出現,其中一隻負責看守的龍就發出威嚇聲,那隻龍還很年輕。
打從出生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那隻母龍和哥哥,對我來說,這兩隻龍的事情已經不怎麼重要了。
只要一聽到下雨的聲音,我就會有種身體裏有蟲在四處爬來爬去的感覺。
只不過──那時的我就算會遇上這種不適感,依然還是選擇離開洞窟來到最討厭的雨中。
就爲了讓自己長得夠大,來到足以孵化的程度。
這是因爲我覺得母龍會回來,會從頭開始替我除去那些蛋殼,還會給我名字。
只不過──雖然我身體上的顏色很淡,但牠發現我身上的色彩的確是青藍色時,剛纔那種聲音也跟着轉變成歡迎夥伴加入的叫聲。
那個羣體是由十隻左右的青龍構成的。首領的右眼上方有傷,體格比其他龍還要壯碩。
哥哥牠先誕生了,母龍幫哥哥的龍頭和身體去除沾附的蛋殼碎片,而且去得很仔細,牠還說些話來祝福哥哥,同時替哥哥命名。
當我從首領身上拉開最後一隻芬里爾時──說得更正確一點,應該是那隻芬里爾爲了給予首領致命一擊,從牠身上抽離所產生的一小段空檔,當下首領就已經變得奄奄一息了。
我會啜飲泥水,會去喫其他魔物喫剩不要的散亂屍肉。我也不去管那些東西喫起來是什麼味道。
我的身體開始變得溫暖起來,不僅如此,身軀還從內側開始發光。知道自己死期將近,首領讓我繼承牠的名字和所有力量。
我並不在意地位高低,若是想要提升自己的地位,我就必須去挑戰其他雄龍,藉此一爭高低,但我心中完全沒這種念頭。
爲此感到羨慕的我看着那隻龍哥哥,張開只剩下一隻的翅膀,從頭到尾都緊貼在地面上,等着輪到自己的那一刻到來。
◇ ◇ ◇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年,我來到青龍的棲息地。
首領似乎太小看這羣芬里爾合作展開的攻勢。牠應該先飛到天空中,之後再發出示警用的咆哮纔對。
我們等同是在睡覺休息時間遭遇襲擊,算處於劣勢。
──這是我第一次飛翔!感覺怎麼會那麼棒啊!!
地面離我越來越遙遠,那些芬里爾看起來變得只有小麥顆粒大小。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從腹部深處發出一些聲音。真是暢快。
再來我又從高處急遽下降。我一直線俯衝過去,瞄準遭到芬里爾襲擊的那隻青龍,就是剛纔爲此錯失飛翔時機的那隻。
事後想想,會覺得那時的我對自己的力量太過自信。
我原本就擁有一路走來獨自鍛鍊的實力,再加上首領給了我力量,這才讓我產生自己好像獲得強大力量的錯覺。
會那麼想也算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基本上芬里爾和青龍的力量不相上下。
通常一隻青龍正好能夠對付一隻芬里爾,但我那個時候卻獨自衝進芬里爾羣體中──事實上,不管我從首領那邊獲得多大的力量,一次也頂多只能撞飛寥寥數只,但當下卻有大約十隻左右的芬里爾選擇避開我。芬里爾的頭腦很好,直覺也很敏銳,我想大概是被我身上那股異樣的魄力所震懾了。
更意想不到的是,那些芬里爾紛紛從原本咬住的青龍身上退開。我的夥伴可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
原先還遭到壓制的青龍在轉眼間飛到上空去。
如今夥伴已經從敵人手中逃脫,我對我們的棲息地也不再留戀。
當下我再度高高地飛舞到空中去。
「嘎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從嘴裏發出一聲嚎叫,開始朝着東方飛去。
跟我來自同一個羣體的青龍似乎都看出我繼承了首領的力量。
原先牠們還一直在眺望首領陳屍處,羣龍無首地盤旋於上空,等到我一飛而起,牠們就不約而同跟了上來。
我想要去的地方──是我當初誕生的那個洞窟。
大概是返回出生地點會讓我下意識感到心安吧。
──從洞窟中出來的另一隻青龍正是哥哥。
大家都在爲自己的利益做盤算,有的選擇去遵從規矩,有的不願遵從。
緊接着其中一隻青龍張口咬住我的前腳。
眼下情況讓我越看越混亂,這使得我只能一直呆站在那裏,那些跟我算是同伴的龍則在此刻朝我開口。
光靠牠們幾個無法戰勝芬里爾,沒辦法在那種場面中突破重圍。
……也對。若是一對一的話,這裏的青龍都沒辦法戰勝我吧。
哥哥牠用兇狠的目光瞪着我,嘴巴一直緊咬着我不放,還在那種狀態下發出低吟。
「……別埋怨我們。假如你有辦法打倒所有的雄龍,我們會願意當你的伴侶。」
我心中還是存有些許猶豫。
於是我們就變成得借住在這個地方的某一角。
雖然雙方羣體會發生一些小衝突,但那不至於構成什麼問題,我們獵到的魔物也都夠大家喫。
接着我就此甩脫哥哥和牠的那羣同夥,來到洞窟外面。
牠們覺得我是不被需要的存在,但大家都這麼認爲嗎?
若是敢那麼做的話,看吶。
我在這時抬起臉龐,定睛凝望圍繞着我佇立的龍羣。
不料那些夥伴全都張大了嘴,看上去像是在威嚇我一樣。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是因爲能夠守護夥伴才體會了這份喜悅,相信那些夥伴受到保護後,亦會感到安全、覺得安心,併爲此心生愉悅。
不管是多麼幼小的龍、多麼脆弱的龍,我都要守護牠們。
想要取得首領之位就該憑實力堂堂正正一決高下,那是堪稱龍族驕傲的規矩,可是這些雄龍卻曲解它們,試圖把我殺了。
而雌龍選擇對龍族的規矩盲從,想要去追隨能憑實力戰勝並活到最後的強大雄龍。
是不是夥伴們早就發現我被哥哥襲擊了?
於是我就開始尋找新的棲息地,這導致我得三不五時離開這個地方。
當下我的心情變得極其冷靜,我開始望向其他的龍。
十年前的我只有一隻翅膀,身體又嬌小,算不上多大的戰力。可是我的羣體卻接納我了,他們還允許我跟牠們一起過生活。
「若是在蛋裏面不是隻有喫掉一隻翅膀,而是將你全部喫掉就好了。」
這些龍未免也太我行我素、太自私了。
我們是從同一顆蛋裏孵出來的。雖然牠的確把我的其中一隻翅膀喫掉,但魔物本來就是一種會爲了自身存續不擇手段的種族。
後來有一段時間,我都覺得我們算是相處融洽。
懷着這樣的想法,我來到洞窟外,這時才發現有很多龍站在那邊,牠們將我睡覺用的洞窟出口完全包圍住。
這些龍其實心裏都明白。
那麼雌龍又是怎麼想的?
一旦要決定新的首領,龍族都會當着夥伴的面進行一對一對決。絕對不會像這樣趁人之危。
但前提是……要有辦法在那些芬里爾的利牙下保住一命。
我深信首領的工作就是要運用那身力量守護大家,因此我並不覺得當個首領履行責任有多爲難。
面對猶豫不決的我,周遭那些雄龍開始發出威嚇用的咆哮聲。
在那之後,牠又用充滿怨氣的聲音繼續說道。
那麼這次也該輪到我了。
離開或許是最好的做法,不過……
自從之前遭遇芬里爾偷襲後,我們已經有加強對外部敵人的監控,但我卻沒料到還得監控內部。
除了我原本的力量,我還繼承前任首領所有的能力,以青龍來說,我所擁有的力量可以說是出類拔萃。如今就連翅膀都長出來了。
就是因爲心知肚明,那時所有的龍纔會於空中盤旋。
這件事亦讓我感到心喜。
如果是一對一的話,我應該能夠戰勝哥哥,但這次敵人有五隻。
就在這時,我發現一個問題,那個問題就出在我們生活的地點上。若是要讓兩個羣體共同過活,這個地方顯得有點狹小。
「……嗯,看樣子我們的想法出現分歧了。我不需要像妳們這樣的伴侶。」
……呵呵,想來那些雌龍是不相信我能戰勝並活到最後,牠們連萬分之一的信心都沒有吧,到頭來還是等同默認我被大家殺掉。
「對,但你原本是隻有一隻翅膀的矮小瑕疵雜碎。我是覺得你沒有被我喫掉的價值,纔會把你丟在那裏。我甚至覺得把你這種東西喫了會降低我本身的價值。現在的你又算什麼!? 你誆騙你們那羣龍的首領,殺了牠奪取其力量,再拿偷來的力量作威作福!!啊啊,在我看過的龍里面,你是最低劣、最垃圾的廢渣!!」
之後在某天夜裏──
我一直覺得這股力量應該要用來幫助那羣青龍同伴纔對,然而……
在這陣劇烈的疼痛中,我努力試着去釐清出自哥哥之口的狂妄言詞。
那些雄龍是什麼樣的想法,我已經明白了。
在落雷的電光映照下,牠的表情看上去既像是陷入瘋狂,又像是冷靜至極。
「既然那麼不滿,爲什麼不進行挑戰,去爭奪首領的位子?要現在開始也行。若是想成爲首領,你們就該堂堂正正挑戰我。」
現在棲息地沒了,若是要找個安全地點前往,我能想到的地方就只有那裏。
當我在睡覺的時候,哥哥跟牠的夥伴突然對我下手。都怪我疏於防範,當哥哥用牠的牙齒咬住我的頸部時,那股疼痛感也讓我清醒過來。
我想那些雌龍應該不至於朝我積極發動攻擊,但也不會出手救我。我的處境依舊是那麼孤立無援。
哥哥牠接連對我口吐惡言。
現在情勢上變成我要對付剩餘所有的龍,這樣想應該沒錯吧?
「看到你躍居上位,我一直覺得很不是滋味。原先你的地位是族羣裏最低的,現在卻偷了前任首領的力量爬到我頭上,害我蒙受這樣的屈辱,簡直是無比煎熬。」
這還是我第一次喊牠「哥哥」。
……大家是在說什麼啊?
這些龍真奇怪。
魔物原本就很好強,一方面純粹是爲自身實力變強感到開心,另一方面又因擁有足以守護夥伴的力量感到喜悅。
身爲魔物的一員,我能夠理解哥哥爲何那麼做,因此我並不恨牠。
那是一個暴風雨來襲的夜晚,連月亮都不見了。
「唔嘎嘎嘎嘎嘎嘎嘎!」
聽到這個聲音,又有別只青龍從洞窟中出來。
──我的腦袋在這時冷靜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我看着那隻咬住前腳的夥伴。
哥哥的同夥有五隻,我的夥伴有十隻。只要夥伴們能夠察覺,我就有勝算。
當時出手攻擊的那羣芬里爾數量雖然那麼龐大,但只要有幾副利牙被剝除,你們就可以趁機鑽進去啊。
於是我決定犧牲脖子皮肉的一部分,強行將自己從哥哥的龍牙下拔出。我的一塊脖子肉就卡在哥哥嘴裏。
從前首領那邊繼承力量的我成了新的首領,身上揹負着義務和責任。我必須率領自己的青龍羣體,確保牠們能過上平穩又安全的生活。
……我還以爲自己早已被這個羣體接納,想着牠們守護我並提供庇護,對我有恩,這該不會都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怎麼會這樣?
當一道雷電亮晃晃地劈下,在一片漆黑的黑夜中,那些圍繞着洞窟的龍全被照亮了。
既然你們那麼想,當時──當前任首領被約莫半打左右的芬里爾拖倒,身體被咬得遍體鱗傷時,你們就不該讓我有機會去救牠,而是要主動伸出援手纔對。
「那股力量是屬於我的。這些原本就是屬於我的力量,是你從我這邊偷走的。我要讓你還回來。」
如今就會換成是你們了──又或者是你,你將會成爲首領,而我必須在你底下追隨你。
我跟哥哥已經有好一陣子沒見了,雖然想試着跟牠談談,但哥哥卻明顯在閃避我。
「哥哥,你冷靜一點。就算把我喫了也沒辦法得到我的力量,這點你應該明白吧?我們是兄弟。大可攜手完成一些事情。」
我身上擁有兩隻龍的力量,而我也漸漸學會該如何運用,那讓我變得越來越強大。
經歷了十二年,哥哥已經長成威武的成龍,牠還打造出自己的羣體,併成爲牠們的首領。連之前那隻母龍都是羣體的一員。
一看到我的夥伴們陸陸續續降落下來,那隻青龍便發出威嚇聲。
「利用卑鄙的手段殺掉前任首領,還奪取牠的力量,面對這樣的你,我們何須堂堂正正和你較勁!? 你就不配享有名譽和尊嚴,就該在這個地方被沒沒無聞的龍殺掉,就該死得一文不值。」
半路上曾經被其他魔物突襲過好幾次,幾乎都是我獨自出力把牠們趕跑。
「你原先連翅膀都沒有,連龍都稱不上,只是個廢物,卻用卑鄙的方式偷走前任首領的力量!先前裝出一副地位最低的樣子,對我們言聽計從,弄到讓大家都瞧不起你,背地裏卻虎視眈眈,一直想找機會偷走前任首領的力量,你這個小偷!!」
──這樣下去我將毫無勝算可言。不管用什麼手段都沒勝算。
「爲什麼是你來下達指示!? 爲什麼事事都是你來決定!? 你明明就是最底層的龍!」
──既然我們是兄弟,那我們能不能做些事情,一起攜手保護我們的夥伴?
即便我懷着那樣的想法,哥哥卻連讓我說句話的機會都不給。就連當初那隻母龍也一樣,只要我待在附近,牠就絕對不會從原本待的洞窟出來。
然而我誕生的洞窟裏已經住了一隻陌生的青龍。
我覺得那本就是我理當該做的事,原先我日日都過得渾渾噩噩,如今則是多了這個目標。
但讓我摸不着頭緒的是,那些龍都是我的夥伴。
牠們早就發現,卻沒有來救我?
雖然哥哥的羣體就只有五隻龍,但牠已經先居住在這個洞窟裏了。
大家只是覺得我不會跟牠們作對,會對牠們百依百順,還會成爲大家的肉盾,這樣的我「用起來很方便」,覺得我「很好用」,但牠們是不是從未把我當成「夥伴」看待?
……哥哥牠在說什麼啊?就算把我喫掉,我的力量也沒辦法轉移到哥哥身上。若是真的能夠辦到,那所有的龍就會開始跟同族自相殘殺。
我是這個羣體裏最強大的戰力。再說若是單看結論的話,牠們還是當了我十年的同伴,我們之間有份恩義存在。
於是我懷抱着一絲期望開口。
再說我已經擁有力量了。
眼下這種情況根本沒機會和牠溝通。
雌龍只要一跟我對上眼就悄悄將目光轉開,無一例外。
可是一對一爭奪首領之位,明明是崇高的龍種該有的規矩。
……啊啊,我的這些夥伴肯定知道牠們在做什麼,其實大家心裏清楚得很。也知道那會造怎樣的結果。
既然如此,我繼續留在這裏也沒意義了。因爲牠們根本不屑讓我守護。
於是我甩了甩龍尾,將那個咬住前腳的夥伴甩開,再來我轉眼看向天空。
一些溫熱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身軀上,彷彿纏繞在我身上的蛇。
──看啊,又在下雨了。每次碰到下雨天就一定會發生壞事。
我將翅膀一揮,就此高高地飛翔起來。
就在一瞬間,曾是我夥伴的那羣青龍已經變得像小麥粒那麼小。
看着原先是我夥伴的牠們──那些此生再也不會相見的龍羣,我張口發出一聲咆哮。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
──再見。謝謝你們。還有……多保重。
雖然曾經待在一起十年,但訣別就只是一瞬間的事。
不管是哪隻龍──甚至是我,都不覺得有什麼好依依不捨的。
因爲我是魔物的關係,跟夥伴之間的情感纔會那麼淡薄吧。明明是跟曾經結伴十年的夥伴道別,心裏卻沒有任何感慨。
就連和雙生哥哥、和母親道別,我都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痛楚。
即便是被背叛,往後再也沒有機會相見,我也覺得這些事都不痛不癢了……
我決定前往北方。
在大陸的最北邊有座靈峯黑嶽,那裏棲息一些兇惡的魔物。如今我落單了,那裏可以說是最適合我居住的地方吧?
──後來我也真的來到靈峯黑嶽,在那裏度過了將近千年的歲月。
青龍的壽命頂多就只有五百年,我能夠活到千年,這本身就不是一件尋常的事。
大概是在繼承前任首領的力量時,連牠原本該有的存活時間也一併繼承了吧。
「……啊啊,還差那麼一點就能抵達那裏。」
我這次受的傷實在是太重了。
……這下子不妙。我變弱的機會只會在千年間出現一次,敵人卻專門挑這個時期現身……
透過幼體化能夠讓我的身體活動落在最小限度內,可以讓我專心修復肉體,可是流失掉的生命能量相形之下更多。
◇ ◇ ◇
當我陷入意識朦朧之際,我半夢半醒地想着這件事。
於是我就在靈峯黑嶽最深處的洞窟裏築巢,大多數時光都在這裏度過。
我的肩膀、腳和翅膀──
那笑意像是止也止不住。
先前拖着一羣芬里爾不停奔跑的雙腿再也沒有知覺,尾巴已經斷到只剩下根部。
等到我發出一聲咆哮,我也在那一剎那咬住少女的肩膀。再來又咬向她的側腹部。
當我再度睜開眼時,有一個人類正在看着我。
我好像流了太多的血,連意識都變得朦朧起來。
同樣都是龍,黑龍跟牠們有一線之隔,甚至能夠當成別的種族看待,這種龍和其他龍之間的差異是壓倒性的大。
……呵呵,好厲害喔。原來黑龍的能量那麼龐大?
等到我總算抵達洞窟出口的那一刻,我的身軀已經變得血肉模糊了。
──這個是毒藥。那名少女讓我喝下毒藥!
就在這一刻,我失去了意識。
爲了以備不時之需,這個洞窟早已設有複數的出口。可是跟那些出口相連的洞穴全部都被堵住了。
我搖搖晃晃地起身。
我硬逼自己擠出殘存的力量,不停拍動翅膀。
在黑暗的洞窟中,有好幾雙黃色的眼睛在發光。其中有一雙是紅色的。
那代表我連維持自身型態都辦不到了。
我的其中一隻翅膀都快被扯爛了,連要做直線飛行都很困難。
要飛遠一點。必須儘量飛遠一點。
趁芬里爾牠們還沒飛撲過來,我率先展開行動。
而我成了這樣的龍。
我突然感受到一絲敵意,眼睛也爲此睜開。
事實上我曾經失去意識好幾次,那導致我的飛翔高度下滑,撞到樹枝帶來的疼痛感令我恢復意識,我就在這種狀態中不停反覆。
我又要再度迎來一段全新的千年,日子一樣一成不變……
就算我意識朦朧,我依舊能感覺到身體裏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遊走。
成體的力量變得更強,以前還是幼生體的時感受到的那種強大,相較之下可說是微不足道。我只要稍微揮動一下尾巴,大多數的魔物都會被我擊敗。
這下子糟了……
那是一種古代龍,繼承了古老的力量,成了天災級的魔物。這就是黑龍。
就連生命即將迎來終焉的此刻也不例外──……
──啊啊,怎麼會這樣。我被包圍了。
殺起來簡直易如反掌。難道她是想豁出性命殺我……?
在漆黑的洞窟裏,我維持身上掛着好幾只芬里爾的狀態不停奔跑,一直跑、一直跑。
身爲一隻魔物,這是最爲屈辱、最可恥的死法。明明都已經化爲黑龍,命運卻還是跟從前在當青龍一樣。
這是一種幼體化現象。
若我將變低的視線向上抬,我能夠看見身旁躺着一具巨大的黑龍亡骸。那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生了青苔的大樹一樣。
……真不甘心。都已經變成黑龍還會栽在敵人手裏,甚至連性命都丟了。
在洞窟裏面不會被雨淋到,也不會有人那麼不要命,故意接近黑龍的巢穴。
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剛出生的時候,記憶和力量都還不夠穩定。有一段時期都是朦朦朧朧度過的吧。
看吧,今天晚上也在下雨。發生壞事的那天,一直以來總是雨天。
芬里爾還真是我的剋星……
不知道這件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整座大陸的魔物分佈都是以某三隻魔物爲中心來決定。三隻魔物的其中一隻便是從前在當黑龍的我。
在逐漸變得越來越恍惚的意識中,我開始感到後悔。
那位少女沒有做出任何抵抗,任由我咬住她的身軀。
在那之後千年一到,我覺得自己應該離死期不遠了,想着再活也沒多久了,就在那瞬間,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那就是我居然生下了我自己。
在這之後大概過了幾周。
……她餵我喝了什麼?
其中有一隻芬里爾的眼睛是紅色的,那個八九不離十就是黑色芬里爾。就只有牠身上的能量跟其他芬里爾完全不同。
我昏昏沉沉地望着她,少女則是對我說了句「別擔心」,語氣上聽起來像是在安撫我,再來她讓我喝下某種東西。
緊接着我全身上下突然變得極其疼痛。
我可是黑龍,哪能被人用喂毒這種卑鄙手段殺掉!
弄到最後,我還是得孤孤單單死去──……
『不管是哪一種龍,只要活過千年都會變成黑龍。』
過着過着,我又迎來了死期……我再度轉生成幼小又脆弱的黑龍。
我擁有傲視羣雄且無與倫比的強大實力。
我蜷縮在洞窟的深處,過着半夢半醒的生活。
我先是發出一聲咆哮,在芬里爾牠們退縮的瞬間,我趁機突破重圍逃跑。方向正好是在黑色芬里爾的西側九十度角。
──也就是我。
我的魔物本能爲了讓自己存活下去,將會動用所有能用的資源。
朝着黑色芬里爾所在處跑過去是最爛的下下策,想必牠所處的對角線上也早就設好陷阱了。
緊接着下一刻,這位少女的手輕輕地動了動,一道光芒跟着滿溢而出──我的身軀又重回至原先沒有受任何傷的狀態。
纔剛感到一陣疑惑,這名少女就突然間笑了起來。
就在這一刻,我從那個原先是青龍的我繼承了名字、記憶和力量,意識還很朦朧。
就算是那樣,我還是用盡最後的力量拍動翅膀。
只要我一停下來,哪怕就只有那麼一瞬間,我也會被牠們拖垮,一直到我沒命爲止,那些芬里爾都不會放開我吧。
說得更正確一點,我猜測牠們早已在四面八方佈下天羅地網,所以我纔想挑陷阱可能較爲薄弱的地方逃脫。
當我在思考該前往何處時,就彷彿黑暗中有道光照向我,爲我指出明確的前行方向。
我自心底深處發出一聲嘆息。
要到那些芬里爾找不到我的遙遠西南方。
我長大成龍了。
眼下我正被一羣芬里爾包圍。
我待在我所創造的孤獨王國裏舒適地過活。
話說回來,在很久以前──我當時還是羣體的一員,羣體裏曾經有隻龍這麼說過。
據說是只存在於傳說中的「黑龍」。
在墜落的同時,我還知道自己的身體越變越小。
往後千年內,我沒有跟任何人說話,也沒有跟任何人交流。
大概是我身上連用來維持意識的力量都不剩了吧。
我動用思緒混亂的腦袋思考起來。那些液體也開始在身體內循環。
我要前往西南方。
正是因爲如此,我再也不需要龍羣陪伴。
就算只有我一個也沒什麼困擾,光靠我就能獨力完成所有事。我再也不需要除了我之外的任何夥伴。
誕生下來的我又小又脆弱……但顏色是美麗的黑色……沒錯,這就是黑龍。
之後又過了一年。
這些地方陸陸續續都被芬里爾咬住,但我沒有足夠的時間將牠們甩開。
途中有好幾只芬里爾使勁將我身體的一部分咬斷,這個動作也讓芬里爾從我身上滾落。
我一直以爲這只是某種傳說而已,原來是真的啊……當下的我正朦朦朧朧地想着這些。
那是擁有一頭深紅色秀髮的少女,她還有一雙金色的眼睛。
另外還有一隻是身爲上位種的芬里爾,那是一隻黑色的芬里爾。
這明顯就是在對我發動攻擊,於是我擠出臨死之前所有的力量,讓身體恢復成原本的大小。
後來用盡力氣的我終於還是朝着某片森林一直線墜落。
就連記憶都飄忽不定,讓我有種彷彿身處夢境中的感覺。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樣下去大概沒救了吧……
身上的痛楚讓我痛到像是全身快四分五裂一樣,我無助地重摔在地面上。一些溫熱的雨水也下到我的身體上。
「……咦?」
原先破破爛爛的翅膀恢復原樣,就連尾巴都再生了,我身上那些傷口全都消失不見。
我都還沒看出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那位少女便當着我的面用她的身體做說明。講白了就是──這位少女開始慢慢動手治療她身上的傷。
她的肩膀和側腹部再生了,少女身上的傷全都慢慢消失。
……啊啊,她是聖女吧?這個人還救了我。
我當下只覺得她太厲害了。這次我是真的差點死掉,就差那麼一點,我將會失去一切。
我會失去未來。失去感情。失去這兩千年來獲得的知識和技術。
但她真的好厲害。
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一旦被造訪就逃脫不了,這位少女卻能夠顛覆它……
這些全都讓人大感震撼,震撼到連身體都在發抖。
我開始發自內心渴望那股力量。
我希望能夠追隨她。想要待在她身邊。想要繼續蒙受她那股力量所帶來的恩澤。
──如此一來,我就能夠從「絕對的死亡」中解放。
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
遭遇芬里爾襲擊後,死期將近的我爲何會鎖定西南方前進。
當時即將面臨死亡的我用盡全身力量尋找存活之道。而我發現唯一的救命方式就是找到她。
我好歹是隻黑龍。只願意追隨比自己更強的人。
剛纔就只經歷了那麼一瞬間,我卻發自內心想臣服於她……可見這位少女所擁有的聖女力量是多麼強大。
然而那位少女似乎完全沒有察覺我的心思,輕易允許我跟她締結從屬契約。
雖然擁有強大的力量,這位少女做事卻不夠深思熟慮。一旦締結從屬契約,她就會跟我產生聯繫。
這些時光全都是無可取代的。
不過是一條性命,要豁出去有什麼難的。
明明看到我就該知曉雙方的實力差距有多明顯,牠們卻還是不願意放棄,一直不肯從那個地方離去。
那種尊稱在這兩千年內就只對一人使用。
因爲她願意接受全部的我。
我爲此感到不可思議,菲亞並對這件事並未察覺,而是瑟瑟地發起抖來。
明明知道自己的實力跟我相差懸殊,那些青龍卻不願從這裏離開。
因此就算遭到背叛,我也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輕而易舉就將那些青龍割捨掉。
大家都覺得是黑龍現身導致森林魔物的棲息範圍陷入混亂,但光是那樣並不足以讓這些兇惡的魔物接連出現在如此接近森林入口的地方。這一切的原因肯定就出在菲亞所散發的聖女鮮血氣息上。
那種魔物照理說只會待在深淵裏,菲亞身上的氣味究竟是傳到多遠的地方了……
這位紅髮金眼的少女肯定是這個世界上最有價值的人。
我在那瞬間出面擋在菲亞前方,變換成黑龍的姿態。
緊接着那些青龍就不敢再往下俯衝,而是飛到上空去。
然而她卻脆弱到令人恐懼的地步,更別提去做這種事了。
……這真是太殘酷了。
她會爲了我生氣,爲我作戰,跟我一起歡笑。
她還對我露出親切的笑容,伸手摸摸我的頭。
除了感到目瞪口呆,我甚至都開始覺得佩服了,心想她居然能撐到現在還沒被人發現聖女身分。
怎麼會有這麼奇怪、愚笨又可愛的聖女呢?
「我是聖女的事情……你能不能幫我保密?」
──就我所知,能夠被人稱爲「大聖女」的人,這兩千年來就只有那麼一位。
一聽到我這麼說,菲亞的臉就紅了,她似乎是覺得害羞,目光更轉向別的地方。
還有個證據能夠佐證這一點,就是那些青龍專門鎖定菲亞發動襲擊。
對她來說這就像是在玩樂,不僅讓現今再也不復存在的古老優質回覆藥復原,甚至還打造出一套能夠供人半永久使用的機制。
無論發生任何事情,我都不能拋棄菲亞。
當我想起從前那些天差地別的過往時光……那些僅我一龍孤身虛度的漫長歲月,我更有了新的體認,得以看清這些時光是多麼的缺乏價值。
只要跟菲亞待在一起,日子總是那麼開心、那麼溫暖、那麼令我安心。
她的能力太強了,早就已經超出大家的認知範圍,因此沒有任何一人能想像得到答案會是那樣。甚至無人猜測還存在那種可能性。
這是因爲菲亞的能力太過卓越,纔有辦法造就如今這般局面。
以魔物的身分過活,雖然跟人類世界不會有太大的交集,但有時仍會聽說一些傳聞。
可以護着她,讓她遠離所有的危險。
剛纔我那麼任性,說自己不願意和青龍作戰,她不僅認真看待這件事,還想設法克服這個問題。
我在睡覺時會不時夢見以前的事情。
……這個聖女在搞什麼啊。她完全不懂什麼叫處世之術。若是把她扔到如今這樣的世道中,不就只會被人利用嗎?
只要菲亞對外公開自己是聖女的事情,整個世界都會爲她的力量跪拜,她爲什麼要隱瞞呢……?
因此──當那兩隻青龍鎖定菲亞急速迫降時,我心中便湧現怒火,甚至連體內的血都在爲之沸騰。
對我的身分都還未進一步詳細確認,她就決定那麼做,這樣風險不會太高嗎?
這樣我就可以成爲她的守護者。
這代表什麼意思,我想菲亞應該明白纔對。
而且那個傷口還不停散發聖女纔會有的甜美鮮血香氣。若不是那樣,這次魔物的出現率哪有可能變得如此異常。
可是牠們並沒有從這個地方離開,而是在空中不停繞圈盤旋。
一想到她陸陸續續迷倒那麼多魔物,多到都讓人厭煩的地步,我就爲之嘆息。
我已經跟菲亞形成聯繫,除了能讀取她的情感,她腦海中的景象也會在我這邊浮現出來。那些景象實在是太過悽慘了,哪是一個年輕少女能承受的。
後來我會遠遠地守望菲亞,或者待在她身邊跟她一起行動,但是菲亞的一言一行總是能夠大肆突破我的最壞預測。
這位具備至高價值的聖女曾經對我這麼說,將她的時間花在我身上。
那些魔物都是受到少女……受到菲亞的鮮血氣息吸引,這才單獨現身,猶如恍神般徘徊到此處。但牠們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
挾帶着狂風,一些沙塵隨之飛揚。
「薩比利亞,你真的好可愛喔!」
這時我忽然有種想笑的衝動,這也讓我情不自禁地呵呵笑。
一心只想守護那些騎士的性命,連該保全自己都忘了。
最後被我打倒的是A級魔物。
那雙眼一直看着我,口中持續發出輕笑聲,看起來像是很開心的樣子。
夢見從前那兩千年的種種過往,當時的我還是孤身一龍。
──既然如此,我就成爲龍王吧。
現在想來,菲亞好像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爲那些從魔施加回復魔法。菲亞對疼痛的忍耐力很強,所以她才一直沒發現吧,其實她身上應該有某個地方受了傷纔對。
後來她還把整池的水全都變成回覆藥,她本人大概會覺得那只是在拿一灘水嬉戲吧。
◇ ◇ ◇
直到遇見菲亞,我才被點醒。現在這份情感跟以前感受到的完全不同。
「謝謝你保護我。也謝謝你幫我嚇阻牠們。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和那些騎士吧。」
但問題在於,無論是誰都沒有察覺這點──這也包括她自己,她本人亦對這件事毫無自覺。
就連這樣的我都開始在擔心她。
等到數量超過三十隻的時候,我都開始覺得有點傻眼了。
……無論時光如何流轉,菲亞在本質上依舊是個聖女。
在這個世界上最有價值的菲亞會爲了那些要多少替代品就有多少的騎士輕易賭上性命。
我一直都是獨自生活,肯定不是那種很會打理自己的類型。
我原先跟那些青龍是一夥的,但這種事情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呵呵,薩比利亞真是的。你說夢到以前的事情……零歲之前指的是什麼時候啊?」
啊啊,一直以來我都弄錯應該要守護的東西。
當下我用很真摯的態度回答她。
「菲亞是聖女的事情,我當然願意幫妳保密呀。去幫助菲亞完成自己想做的事,那原本就是我的使命。但有一點,菲亞妳一定要記住。那就是我一定會拚盡全力守護妳。」
這天夜裏,魔物接連現身。
「……我以前曾經是聖女,前世似乎就是因此被殺。而且對方殺我的手法還非常殘忍……一旦對外公開自己是聖女,搞不好又會被殺,那讓我很害怕。」
菲亞當時似乎覺得這很有趣,併爲此展露笑容。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一件事。
……這個菲亞未免也太受魔物歡迎了吧?
然而菲亞完全沒發現這點,她在這時伸出手觸碰我,輕輕地拍拍我的身體。
「這個是薩比利亞專用的變身道具喔──!!」
她嘴上說想隱瞞自己是聖女的事實,一旦騎士們遭遇生命危險卻會毫不猶豫地行使力量。
反過來說,這也讓我發現跟菲亞在一起相處的時間有多重要。
然而這位所持力量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擁有者可與之相比的聖女卻在那時問了我一句話,當時的她一臉擔憂。
只要菲亞允許,我真想一直黏在她身邊睡覺。因爲菲亞的身體很溫暖,只要貼着她就很好入眠。
──菲亞,又是因爲妳啊。
我朝那些逼迫而來的青龍發出咆哮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