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掟上今日子的搭檔&第十一話 隱館厄介的搭檔
《忘卻偵探系列》 · 西尾維新 · 1.4萬 字
1
(完全無法認同——)
日怠井警部心想。
不,豈只無法認同,根本是已達反感的無法理解——居然有人想成爲忘卻偵探的搭檔,再怎樣也太瘋狂了。相較於自己正因爲不想成爲襯托名偵探的角色,才這麼拚了老命、焦慮不安,簡直形成強烈的對比。
到底在想什麼。
不,那個委託人——那個被害人到底過去在想什麼。
「是的。話說回來,十木本先生起初也只是純粹的委託人,我身爲保鑣的雷達並沒有感應到什麼不妥。只是爲了讓收藏品更豐富,前來求助今日子的技術——搜索的技術與忘卻的技術。不多不少,就只是這樣而已,從未超出這個範圍。」
親切警備主任輕描淡寫地說。
從他的語氣,無法判斷他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不知他是否能夠理解十木本的心情。
「只是,十木本先生似乎在一再借助名偵探的力量蒐集錢幣的過程中被吸引了——被名偵探的生活方式,以及忘卻偵探的生存之道所吸引。」
「…………」
天底下哪有這麼蠢的事——日怠井警部條件反射地想大聲說出這種感情用事的結論,但理性告訴他,也不能一概否定。
因爲他看到實例了。
隱館青年的例子固然有些極端,然而千曲川署中也有不只一兩個願意在職務範圍內給她方便的警官。當然,對大多數警官而言,她只是一名嫌犯——只是一名棘手的嫌犯,但就算有人對她即便被關在鐵籠裏,也能保持平常心,看起來依舊過得輕鬆自在的模樣產生莫名其妙的崇拜心理也不奇怪。
「因爲我用的是『搭檔』這種推理小說裏纔會出現的說法,或許有些難以理解也說不定,不然暫時換成『想和她談戀愛』或是『想成爲她的男朋友』也可以,我想會比較有助於理解。因爲就『迷上她』這點來說,其實意思是完全相同的。」
「…………」
這麼說來,日怠井警部想起有些推理小說會把名偵探的助手這種角色描寫成「賢內助」——嗯,真要這麼說的話……的確比較容易理解,可是與事實大有出入……
有錢人家的大少爺,不知民間疾苦的高等遊民,對過了三十歲才遇見的守財奴異性一見傾心,要說是常有的事,倒也是常有的事。看在將整個警察署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今日子小姐眼中,要對付那樣的高等遊民,就跟對付三歲小孩沒兩樣吧……
「呃,您似乎有所誤會,請容我訂正一下。今日子從第二次以後,就不再向這位委託人收取費用了。」
「什麼……!不可能!這肯定是騙人的!」
忍不住激動起來,不由分說地駁斥這個說法。
縱然不是一片血泊,但是一覺醒來,在記憶處於重置的狀態下,身旁有一具「素昧平生的男人」的屍體——肯定無法保持平常心吧?
被撬開的門已經拆掉,室內一覽無遺——那原本是一扇厚重的鐵門——與銀行保管箱金庫類似的鐵門。
從周圍的古錢形狀判斷,原本擺放在那裏的,似乎就是那把刀——成爲兇器的刀劍型硬幣。這大概就是與實際的博物館不同之處,由於展品皆未收納在玻璃櫃裏,所以只要想拿,無論哪個硬幣——無論哪把刀刃——都可以輕易拿到手。
因此。
這時,不經意地想起那位青年的事——忘卻偵探的專家,隱館厄介。
話說回來,對今日子小姐愛慕過頭,連偶爾出現在她身邊的我也一併進行身家調查的偏執程度,已經到達某種跟蹤狂的領域了。即使同爲今日子小姐粉絲的我,也無法產生共鳴……就連圍井小姐,肯定也會這麼說吧。
「少爺或許自以爲隱瞞得天衣無縫……但我早就看穿他偷偷摸摸地和那個偵探串通一氣了,可是我故意不告訴條子。」
右手緊握着兇器,左手則是——「昨天的我」留下的死前留言。
會把那樣的自己忘掉的今日子小姐,能讓他覺得惹人憐愛也不奇怪——奇怪的,只有他想成爲我這點。
不,要說一點也不好,嗯,或許也言過其實……可是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幾乎每次都差點毀滅我的人生。被這樣把嚐盡苦難、受盡屈辱視爲我人生的亮點也不值得高興。
……把名爲豪宅的密室當成炒熱氣氛的舞臺裝置來用啊。如果是這樣,同樣身爲警官的他實在感覺很不舒服。
以下只是庶民一廂情願的想像——保護高等遊民顯然不是會很有成就感的工作,所以這部分算是彼此彼此吧?無論如何,對於主人與偵探的關係,「管家婆婆」似乎是知情且默許的。
基本上,我不太喜歡有錢不代表幸福、或有錢也不能快活這種想法——因爲有錢的確很幸福、很快活。不過,幸福的事不見得就是幸福、快活也不見得永遠都能快活,倒也是真理。
因爲,即便他羨慕我能成爲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常客,有很多機會可以擔任忘卻偵探的助手,但是對我來說,這種心態等於是在欽羨我的不幸及倒楣「好好啊」。
比起只能提出架空委託的委託人十木本未末,一而再、再而三地蒙受不白之冤,每次都得向偵探求救的冤罪體質常客,或許是生活得悠遊自在的高等遊民有生以來第一個嫉妒的對象吧。
「——管原太太,可以請你告訴我了嗎?爲何要讓我進屋——不僅如此,還讓我進到外人止步的展示室?莫非是有什麼話想告訴我嗎?」
「咦。啊,好。」
因爲她忘記了——因爲每次都是「初次見面」哪——日怠井警部心想,但事情似乎並沒有這麼單純。既然如此,第二次以後也應該繼續收取委託費用——之所以沒這麼做,就表示今日子小姐每次都對委託只是藉口或名目一事心知肚明,次次看破卻不去說破。
「…………」
或許是因爲管原女士惜字如金,大部分只能靠想像來補足使然,但就算有條有理地說明,依舊難以理解十木本的心理狀態。
「沒錯。因爲『委託人會說謊』是今日子的信條。只是,今日子好像也樂在其中。」
至於他那些收藏家朋友更是無緣得見,因此曾進過這個房間的,只有十木本本人和——白髮的忘卻偵探。
就算視他爲眼中釘。
今日子小姐在法國說過,如果要把羅浮宮美術館整個參觀一遍,至少要一個星期以上的時間,那麼要欣賞完這個展示室,即使是最快的偵探,大概也無法在一天內完成吧?可能要像上次打算看完須永晝兵衛所有的著作那樣,開上好幾晚夜車——
2
「是的。因此,就算我這樣喋喋不休地全盤托出,也不算違反職業操守——既然沒有金錢的往來,他就不算是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客人。」
太不可思議了。
管原女士引用「少爺」說過的話。
據管原女士所說,「少爺」雖把自己的生活起居全都交給傭人照顧,但唯有這個房間不許任何人接近——「少爺」生前,就連她也進不了房間,直到今天早上才首次以「第一發現者」的身分踏進這裏。
總覺得會成爲事件的火種。
親切警備主任說。
……今日子小姐又是如何呢?
已經不只是不可思議,簡直是莫名其妙。
她邊說邊舉起手來,指着展示室的左側,該怎麼說纔好呢,姑且稱之爲古代錢幣區的一角好了——陳列得井然有序的硬幣之間,空了一個洞。
……或許可以像這樣回憶「身爲忘卻偵探的助手從事的活動」一事,正是我受十木本仇視的理由。
原來不用考慮存摺餘額的人,可以將興趣拓展到這個地步啊。
今日子小姐——可以說是資本主義經濟信徒的今日子小姐,自詡爲金錢奴隸的今日子小姐,爲何會拒絕這麼熱烈的追求固然也令人充滿疑惑,但我現在負責的問題是第二層密室,也就是這間展示室的密室。
然而「管家婆婆」卻以沉痛的神情說道。
雖然知道他視我爲眼中釘,或許會有人說我僞善,但是在這裏雙手合十爲他哀悼一下,應該不至於遭天譴吧——要是真的只有奶媽一個人爲被害人哀悼的話,未免也太淒涼了。
「似乎並不討厭被追求的感覺。」
今日子小姐是這麼特別。
「……我的確是第一發現者……也是我去通知外面的條子,但我無論如何都不認爲那個偵探就是兇手。嗯……不想這麼認爲。」
一想到親戚們是如何看待十木本的,或是想到事已至此,居然連個趕來弔唁的朋友也沒有,實在不覺得他走到一半就戛然而止的人生會充滿自我肯定的快感。
「『把我的收藏品全部給你』」
「『你只要收下就行了。如果你說自己不需要搭檔,那麼至少讓我每天都能僱用你』——少爺對那個偵探這麼說過。」
即使不是拘留所,但因爲展示室位於在地下,既沒有窗戶,換氣口也不是人類可以通過的大小,出入只能靠這扇門——唯一的出入口。
就連在獨居房裏也要收委託費的那個偵探,怎麼可能不向有錢人收錢!
身爲名門世家的浪蕩子。
高風險纔不是什麼亮點。
不給任何人看,不與任何人分享,只屬於自己的收藏品。結果反而在收藏家的圈子引起注意,也真是夠諷刺了——然而對他來說。
在客房裏坐下之後沒多久,管原女士就帶我去看了位於地下的展示室,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從這個前提來看,一整排掛滿走廊的肖像畫果然很超脫常軌。
「?」
全部。
這個展示室絲毫不會讓人聯想到「不務正業」、「遊手好閒」這些字眼給予人的既定印象——收藏品的整理方式近乎神經質,只會讓人想知道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之所以沒帶名片,說不定也是因爲在電話裏接下委託時,就已經看穿這不是「工作」了?
彼此沒有任何關係。
剛纔提到的收藏品讓渡一事也是擅自旁聽……說得不客氣一點,大概是偷聽來的。這可是偵探纔會做的事。
「沒錯。因此,我這個保鑣纔會知道十木本先生的事。今日子本人倒是沒有什麼危機意識呢。」
雖然我沒有硬幣的專業知識,但是不難想像光是這邊用來裝飾,塞滿了大判小判的千兩箱(注:千兩箱是江戶時代的日本人用來保管金幣的容器,大判小判則是江戶時代流通的貨幣)就遠超過我的年收入……不,應該是這輩子的總收入。圍井小姐說過,有些硬幣可是價值上億……
不,那個人應該能馬上理解狀況。
因爲是刺殺,就算形成一片血泊也不奇怪,但似乎沒有流那麼多血……這麼說來,十木本的直接死因並不是失血過多,而是由於刺傷造成的心因性休克來着……刺傷……
管原女士慎重地選擇詞彙。
展示室。
「危機意識……」
就算我身爲助手,做出再多貢獻,或是基於「搭檔」的關係有什麼心意相通的情愫,到了第二天,今日子小姐就會忘掉,所以更沒什麼好說的——就連身爲常客一事,也無法留在她的記憶裏。
就算當他是情敵,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十木本先生自從第一次委託以後,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前來委託忘卻偵探協助蒐集收藏品——但那其實只是藉口,亦即所謂的名目。因爲這麼一來,就能邀請今日子小姐去他家,而且是祕密的邀請。避開周圍巡邏的警察耳目,或許是如此邀請今日子小姐進屋時,會有一股幽會的快感吧。」
一路看下來,不禁讓人體認到硬幣不再只是金錢,而是代表各自國家及文化的一種藝術品。彷彿只要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欣賞這些展示品,就能詳細地瞭解硬幣在人類史上的變遷——雖然不曉得得花上多少時間。
如同視我爲眼中釘般——今日子小姐在他眼中就是這麼特別。
「不過任誰來看,那位白髮的小姑娘都是兇手吧……畢竟她手裏拿着沾滿血的刀子,密室裏又只有他們兩個人。」
一直被同一位女性拒絕的有錢人,聽起來着實有些荒謬,但也同時感受到某種笑不出來的執着……固執地想成爲搭檔的希望,一如他那非比尋常的蒐集癖。
或許對他來說,能被忘記反而是一種救贖——我並不是指「無論被拒絕幾次都能重新來過」那種實際的、俗氣的東西(當然,或許也有這個意思),而是更懇切的願望。
不管怎樣,這實在太驚人了。
「…………」
壞女人嗎。
明明一點都不好。
我不經意地望向牆壁一隅。
「話雖如此,但今日子完全不想搭理對方,所以也稱不上幽會——但是不管碰了再多次釘子,反正忘卻偵探第二天就會連同受到追求的事都遺忘。所以只要以委託她蒐集錢幣爲名相邀,她便會一再地前往十木本公館的展示室赴約。」
我回過頭,如此問道。
不但排列採取索引式的專業陳列法,這個房間的狀態管理也非常非常專業。溫度及溼度、甚至連氣壓都用電腦完全控制,小心翼翼不讓收藏品有任何損傷。
「…………」
一整牆密集排列的非鋁製金屬櫃,裏頭擺滿了古今東西的硬幣,從罕見的硬幣到至今仍在市面上流通的常見硬幣,等間隔地,也算是某種平等地,彷彿用尺量過般,一絲不苟地陳列着——還以爲是在看什麼圖鑑或目錄。
好危險。說起來,這裏除了是收藏品的展示室,同時也是命案現場——不經大腦地走來走去,可能會破壞現場。
「…………」
太驚人了。
他口中的全部,總共有多少價值?
與其說是展示室,已經幾乎是博物館了——難以相信這是屬於個人、由個人管理的空間。但是比起佩服,甚至有點讓人想遠而避之。
「1234」。
對了,就是這個。
總之,要騙過名偵探是不可能的任務。
對今日子小姐狂熱到願意把這麼偏執地蒐集回來的收藏品全都獻給她也在所不惜,聽起來還滿恐怖的——又還不到黃昏之戀的年紀,以知所進退的成年人該有的熱情來說,有點太激烈了。
只是想看看「少爺」視爲眼中釘的男人長什麼樣——應該不是這樣。她知道我是忘卻偵探的搭檔,才掩人耳目地讓我進屋。如果她是想看清我的長相,只要在剛纔的客房裏看個夠就好了,而看樣子也不是要爲「少爺」報仇或動用私刑——那究竟是爲了什麼?
——然而,以下只是我的推測,或許十木本覺得那樣也好。
我虛浮的腳步差點一腳踩下去的大理石地板上,有着以防護型膠布貼出的一個人形——定睛一看,雖然沒有血跡,但這裏顯然就是十木本倒臥的位置。
「喂,小心你腳下。」
保證密室之所以爲密室的門。
彷彿直接把銀行的保管箱金庫大門搬來用。
不過,他馬上恢復冷靜——第二次以後?
簡稱警察爲「條子」,難掩管原女士欠缺敬意的態度……或許十木本家的人與負責巡邏的警官們並未建立起太良好的關係。
只要想拿——只要想偷?
不,可是,如果今日子小姐有那個意思,別說是刀劍型的古代錢幣了,這個房間裏所有的收藏品都可以是她的囊中物,她爲何偏要拿起那把刀劍型的古代錢幣?
而且老婆婆的字斟句酌也很令人在意。
不是不認爲,而是不想認爲——就算不是因爲認爲今日子小姐並不是兇手,才把情報提供給她的「搭檔」——也就是我,至少也給了我調查的機會、現場蒐證的機會——那她不想這麼認爲的原因又是什麼?
隱隱約約想像得到——雖然是很倒胃口的想像。
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工作當藉口,把忘卻偵探約出來,強行追求的「少爺」萬一想對今日子小姐霸王硬上弓,卻受到今日子小姐的反擊,亦即所謂的正當防衛——對兩人的關係瞭然於心的管原女士無法不做此想。
她當然不想認爲發生過這種事,我也不想。可是,知道十木本的人格特質之後,倒覺得很有可能就是真相——在進行網羅推理的過程中,今日子小姐與日怠井警部之間應該也討論過正當防衛的可能性,假設這個密室根本是爲了囚禁今日子小姐才成立的呢?
「兩人共處一室」的定義也會隨之改變。
「機會難得,等會兒也讓你看一下少爺的房間吧。你猜少爺都睡在什麼樣的牀上?」
「什麼樣的牀上……應該是古色古香,像這樣懸掛着帳幔……?」
突然問這什麼問題啊,但也因此暴露出我想像力的匱乏。
「是介護用的可動式牀架。」
老婆婆說道。
「少爺已經在爲老後做準備了。他說反正自己註定要孤獨地老去,不如趁着還健康,好好爲將來臥牀不起的時候做準備及練習……」
「…………」
這意思是說,安裝在樓梯旁的電梯也是爲了遲早要面對的老後做準備,提前設置的無障礙設施嗎?
「我的確也無法照顧到少爺的老後。可是,那位偵探就這麼出現在原本已經看破人生的少爺面前。」
那又怎樣?可是,管原女士並未接下去。
不願意和盤托出的證詞……大概是不想承認「少爺」對今日子小姐癡心一片,卻被今日子小姐以劫財爲目的給殺害——或是更不想承認「少爺」監禁了今日子小姐,結果反而被今日子小姐殺害吧。
與其說是「故意」不如說是「正因爲如此」,管原女士纔沒告訴警方今日子小姐與十木本之間的關係……縱使這會讓情況變得更復雜。
何以不抱希望,是因爲一路聽下來,倘若十木本真的除了自己以外不讓任何人蔘與展示室的管理,想必不會把密碼告訴「管家婆婆」。再說,如果她知道密碼,就不用大費周章地把門撬開——密室的要件就不成立了。
唉,看吧。所以我就說像我這種人,根本無法勝任忘卻偵探的搭檔——我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說過了。
今日子小姐殺了十木本也沒有任何好處——但是能因十木本的死而得到好處的人可不少。
「沒有密碼啊。」
解開暗號,解開死前留言。
坦白說,也可能是讓我帶着沒有價值的情報奔走,利用我做爲對付日怠井警部的誘餌(雖然還不到司空見慣的地步,但如果是今日子小姐,並非沒有可能),但是向我追問這個可能性有幾分,就真的毫無意義了。
「誤解?一般人會有的?」
總之肯定有誰把門關上——把那扇應該保持敞開的門關上。
總而言之,站在管原女士的立場,儘管不方便說出口,應該也是抱着一縷的希望,希望我身爲「忘卻偵探的搭檔」,能爲她找出離那種倒胃口的真相距離十萬八千里的真相——誰不好找,偏偏找上我。
沒辦法,要倒過來求解。
原來不是像個銀行金庫,這裏真的是金庫——將金庫室改建成展示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至此,有一點,終於有一點,是可以同意的了。
動機有了。而且是非常典型的、強烈的動機。
聽起來好像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故事……
自力救濟。我從未嘗試過。一直都是仰仗偵探的協助——只是,我當然有想幫助今日子小姐的動力,再加上今日子小姐萬一真的因本案而沒落了,將來當我又蒙受莫須有的不白之冤時,會失去一個可以馬上幫我解決問題的偵探——着實是絕望的損失。
居然把這樣的我視爲眼中釘,再怎麼搞錯對象,也該有個限度——就連自稱專家,也是我缺乏自知之明。我能做的事就只有現在馬上回家,繼續找工作——慢着慢着,我怎能這麼輕易就放棄呢。
在這個時間極爲緊迫的狀況下——
只不過,這個真相卻卡在密室裏。
就算不是密碼,也應該是「什麼」——今日子小姐在千鈞一髮的情況下,不惜挑戰公權力(不過,這也是司空見慣的事了)也想讓我知道的事,不可能毫無意義。
如果是爲了填滿胸口的那個洞纔開始蒐集硬幣,有錢人不務正業的感覺的確一掃而空……那要是豆子般大小的陰影,會變成豆子的收藏家嗎。
只要拋開現狀來看,一想到十木本未末的財產,包括收藏品在內,可能全部將由那個來路不明(忘了自己的來路)的偵探繼承——再加上大戶人家想要趕走蒼蠅的用意,由親戚裏的某個人,或者是幾個人狼狽爲奸,以嫁禍給偵探的方式,擬訂了密室殺人的計劃……
被密室牢不可破的門擋下。
「1234」。
「一言以蔽之,是這個意思沒錯,但這並不算理解,就理解而言並不充分——就如同看錢是今日子小姐的工作,看人是我的工作。因爲另一件事,我也對隱館厄介進行過身家調查。」
緊握在手中的——該不會是硬幣吧?
這是指自己的任務——基本上任何委託皆來者不拒的忘卻偵探,身爲其保鑣的任務包含了對委託人的考覈嗎——因此對三番兩次前來委託的可疑客戶進行身家調查也只是剛好而已。
比如這是對十木本未末的正當防衛,只要大大方方地寫在地板上就好了——應該有充足的時間可以這麼做,也不用擔心會被誰看見。若說沒有筆,用被害人的血來寫有所不妥,可以用刀子把字刻在大理石的地板上,要是連刻字都不願意的話,也可以把硬幣擺成文字的形狀——
如此一來,我更不能理解她爲什麼不乾脆從偵探這行退休,把得到的收藏品賣掉,當個「高等遊民的搭檔」,過着怡然自得的生活。
萬一是真的被關在裏面呢?
「…………」
「……把硬幣?」
想到這裏,我重新把房間看過一遍。
真要回答的話……會是今日子小姐對偵探這份工作的執着嗎?如果是專屬的受僱偵探則又另當別論——她之所以成爲自由執業的私家偵探,想必是有什麼意義。這也是一種執着,而她的頑固可能也惹惱了十木本——然而,今日子小姐不可能笨到會惹惱委託人。
然而,老婆婆給這個問題的答案卻比不抱希望還要絕望。
之所以不叫業者,也不去找「藏起來」的鑰匙,直接採取把門撬開這種覆水難收的強硬手段,是因爲誤以爲溺愛的「少爺」可能被關在展示室裏出不來嗎——誤以爲?
如果把誤診也視爲一種誤判,類似不白之冤的東西,那麼被害人特別意識到被冤枉專業戶的隱館厄介也就有跡可循了。可是……若要說是因爲一而再、再而三地蒙受各種不白之冤,才把隱館青年的人生搞得亂七八糟的確也不爲過,但是論到具體的損傷……
誤診。不知是哪裏出了差錯。不,這可不是出差錯就能交代過去的事。
「……噢,那是什麼?」
身爲逃亡中的被冤枉專業戶,這是非常旁門左道的作法,然而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去自首吧。
日怠井警部深自反省,但是讓富二代這麼倒楣的並不是病魔——而是更具體的惡運。
「十木本未末先生並非『養尊處優的有錢人家富二代』——他也有他的人生。」
「……你的意思是說,有錢人也有有錢人的煩惱,或者是有錢也不幸福之類的嗎?」
「十木本未末先生雖然過着養尊處優的生活,卻也不是不知民間疾苦——當然,我不是指蒐集硬幣的辛苦。」
就算不是自動鎖,既然沒有把手,從內側就無法打開這種門……既然知道這一點,不太可能不小心失手把門關上。應該視爲是某個人懷有惡意,或者是犯意嗎——以上也僅止於臆測,目前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今日子小姐隔着會客室的壓克力玻璃向我傳達的「1234」並不是密碼。
重新來過吧。
如同古代錢幣區有個明顯的空洞,其他地方也有這樣的空洞嗎——還真的有。不只有,而且還不只一處。仔細看,這間宛如型錄般的室內意外有很多「空隙」——畢竟「蒐集」像是在玩拼圖那樣,把那些空隙填滿纔是收藏家的醍醐味,所以這也是當然的吧……但是要把那些空隙全都檢查過一遍,是很浩大的工程。
「日怠井警部,您剛剛提到您覺得自己『似乎可以理解一個養尊處優的有錢人家富二代爲何會視隱館厄介爲對手』,但還容我指出,其中包含了是一般人經常會有的誤解。」
呃——也有這種事啊。
不過,今日子小姐只要看過寫到一半的調查檔案,大概就能猜出被害人與自己的關係了……話說回來,又是「監禁」啊……
糟糕。
「小學時得肺癌……」
雖然像是把假設建立在假設上,接着還再蓋起空中樓閣一般的推論……假使今日子小姐要留下訊息給「明天的自己」,而且想要留得神不知、鬼不覺,而故意把什麼東西握在左手的話——很難想像在她身旁、在她手邊就有那個恰巧符合以上各種瑣碎要求的「什麼」。
「是的。X光片上有一塊硬幣大的陰影……沒錯,那就是他成爲收藏家的起點。」
「1234」。
「……不好意思,管原太太。請容我冒昧請教一下——展示室被撬開的這扇門,密碼不會是『1234』吧?」
要更直接地問管原女士嗎?問她聽到「1234」可曾想到什麼——像是「少爺」的生日是十二月三十四日之類的——不,十二月沒有三十四天。不管哪個月都沒有三十四天。
警備主任的聲色聽來像是一副對自己的工作盡忠職守,但是卻意外的大嘴巴——即使不是忘卻偵探,個人資料應該也是不該透露的黑色地帶,但此時此刻也不能道貌岸然地要他閉嘴。
每個行業都有令人難以置信的失誤……也有令人不願相信的失誤。
即使是專家,也回答不上來。
咦?該不會是我產生天大的誤會,意氣風發卻毫無建樹地闖進十木本公館的展示室?不過,至少進行了現場蒐證,也不算毫無建樹,但是在時間這麼緊迫的情況下,等於是繞了一大圈不必要的遠路嗎?
就是那些連趕來這裏也不肯的親戚。
「那是誤診。不知是拿錯X光片,還是造影時發生問題——究竟是出了什麼醫療疏失,我並沒有查到那麼詳細。總之不知是哪裏出了差錯,還是小學生的他被整個摘掉的右肺是健康的。」
「什麼?」
或許是以前曾經誤把隱館青年當兇手逮捕,使得潛意識的罪惡感矇蔽了他的雙眼……日怠井警部正要開始反省,才發現親切警備主任並不是這個意思。
因爲沒有,就是沒有。
然而,再繼續不抱希望地嘗試下去,可能會讓她對「忘卻偵探的搭檔」失去信任……雖說也是這項錯誤的資訊,才讓我這個來路不明的傢伙得以踏進展示室,現在也還在此處。
3
不清楚會怎麼分配,但既然今日子小姐拒絕接受,這些收藏品應該全部都會由遺屬繼承——與他形同陌路的遺屬。
絕對是很罕見的病例吧——所以用刻板印象,簡單地把這麼倒楣的人歸類爲「有錢人家富二代」的確不妥。
「只有用少爺不知道藏在哪裏的鑰匙,才能從外側打開,內側連把手都沒有,想開也開不了,是自動鎖的鐵門——畢竟這裏原本是金庫室啊。」
不如說她是那種非常善於安撫追求者的人——包含我在內,爲她哭泣的男人不知凡幾。
但是,假如——假如我是十木本未末以爲的那種男人,這時應該要好整以暇地解開「1234」的謎題。
在密室裏——而且是從裏外兩側都打不開的密室裏,只能把手邊現有的東西做爲死前留言留下來的話,一如右手握的刀子是硬幣那樣,握在左手的「什麼」應該也是硬幣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密室中要多少有多少。
(唉——所以呢?)
既然如此,不就有別的真相了嗎?
「…………」
「1」和「2」和「3」和「4」。「1+2+3+4」等於「10」……「十木本」的「十」嗎?指稱十木本一族某個鎖定遺產的人就是兇手的訊息——不,再怎麼說,這個不特定多數的人選也太多了,根本不成死前留言。說得極端一點,甚至可以指向被害人十木本未末本人——要是因爲遭到他的非禮,爲了反擊而採取的正當防衛,這個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不,沒有。
我很想爲她做點什麼,但是做點什麼與爲她做點什麼是自相矛盾的。倒胃口的真相再倒胃口也是正當防衛,這麼一來,今日子小姐就不會被問罪——不能用強盜殺人罪來辦她。請容我再重覆一遍,今日子小姐要得到龐大的財富並不難,端看她想怎麼做,所以動機也消失了——嗯?等等。
我不抱希望地姑且一問。
被誰?今日子小姐?真兇?還是十木本本人爲了與今日子小姐獨處?
「您好像有所誤解呢。」
找上我這個「少爺」的敵人。
「可是,肺癌……而且還是把一邊的肺全部摘掉。」
重新回頭來看,從今日子小姐爲了誤導警方辦案,把兇器緊緊地握在右手,偷偷地留下死前留言就很詭異——倘若她在睡着前已經知道什麼,根本不用這麼大費周章,只要留下更直接的訊息即可。
「…………」
說到底,洗刷冤情乃是與時間賽跑的行爲——有時候曠日費時,經過好幾年的法庭攻防戰,終於爭取到無罪,也無法換回因此受到的損失。因此我習慣仰賴最快的偵探——絕非因爲我是「忘卻偵探的搭檔」。
自己的理解是誤解?
他指的是自己對另一個人的評價有所誤解。
更何況,就算管原女士知道「1234」是什麼——就算她知道今日子小姐握在左手裏東西是「什麼」——想到若恣意提供資訊,可能會揭露「少爺」的惡行,我也不敢輕易說出口。
居然給我來自首這招。
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想想辦法。
提到肺癌,就想到被害人可能是重度的癮君子,不,等一下喔。注意力都被後半的驚人情報吸走,但親切警備主任剛纔說的是「小時候」吧?
「關於委託內容,我有義務保密,但是委託人的個人資料則介於灰色地帶,請容我掐頭去尾地說重點。」
這大概是爲這個家盡心盡力的奶媽絕不樂見的真相,但是比起「少爺」因爲感情糾紛——因爲男女關係牽扯不清而死得不明不白的真相要來得好多了。只不過——
日怠井警部纔剛結束與親切警備主任以下的對話,就接到隱館青年打來說要自首的電話。
顯然已經是很嚴重的癌症——雖然是個悲劇,但是沒死已經可以說是萬幸了。手術後應該復原得很順利吧。如今卻死於非命,真是太冤枉了。
那是什麼?
是指他太小看隱館青年了嗎……有道理,雖然做爲忘卻偵探的搭檔而言顯然極爲勉強,但是在會客室裏還能趁日怠井警部不注意,與今日子小姐暗渡陳倉,自己的確太小看他了也說不定。
警備主任雲淡風輕地說道。
「他小時候動過肺癌的手術,摘掉一邊的肺……而且是全部摘除。」
即使撇開親切警備主任我行我素、雲淡風輕的口吻不談——即使已經預先提示,仍然是很衝擊的消息……肺癌?
真是和「監禁」有緣分的偵探——真是受不了。
「沒錯。是發生在小學時的事。」
「誤診是事實,但或許是醫生的開刀技術很好,爾後的健康狀態並沒有什麼大問題。幸好癌細胞也沒有擴散。」
警備主任或許只是想說個緩和沉重氣氛的笑話,但實在笑不出來。
(可是……因爲是與本案無關的病歷,所以纔沒寫在調查檔案上嗎……但這應該是醫院主動告知警方也不奇怪的情報吧……)
這時,日怠井警部想到一件事,趕緊請教親切警備主任。
「難不成在過去曾誤診被害人,爲他開刀的那名『技術很好的醫生』任職的醫院——」
「沒錯。什麼嘛,您已經知道啦。」
纔不知道。
只是,這麼一來就能理解,發現時已經回天乏術的十木本被送往的那家醫院之所以噤聲的遠因——關於過去犯下的醫療疏失。
「原來如此。可是日怠井警部,要說的話,醫療疏失本身其實是被大型銀行創辦人家族的力量給壓下來的也說不定。」
「壓下來?怎麼可能……你說反了吧?」
應該會掀起軒然大波纔對。甚至把整家醫院搞垮也不奇怪。
「這也是刻板印象哪,日怠井警部。我雖然不清楚細節,但是站在名門世家的立場,可能連這種事也被視爲不名譽吧——換句話說,把遭到誤診當成一件不名譽的事。」
「…………」
就像被誤抓的人即便事後證明是清白的,也會被指指點點——嗎?
「當然,院方私底下必定是支付了相當龐大的賠償金,但是對於名聲顯赫的家族而言,應該不願意讓人知道自己是遭受到那種『意外』的『可憐的被害人』吧。因爲會成爲記者們最好的獵物。」
此時,日怠井警部想起隱館厄介的朋友,號稱中立公正的記者——那名記者查了半天也查不到這一層,表示掩蓋工夫做得相當徹底嗎。
「不如說是看在能與大醫院建立起利益關係的好處而息事寧人吧。只是少年本人無法接受這樣的理由。之後,他與家人的關係似乎就疏遠了——於是,一個不見容於整個家族的人就此誕生。」
也就是說,一個硬幣收藏者——一個不見容於家族的人並不是某天突然蹦出來的,而是有其明確的原因嗎。
「發生過這樣的事,他沒插手家族企業也是情有可原,可是都四十好幾還不工作,難不成是誤診手術的後遺症?雖說健康狀態沒問題……」
「沒問題是指肉體上,精神上的創傷非常巨大——聽說他因此對『被搞錯』這件事有着近乎病態的恐懼。」
日怠井警部從自己的辦公室邊走向保管庫邊回憶——終究無法立刻想起年份和合計金額。
沒有開場白,也沒有禮貌性的招呼,隱館青年劈頭就說——自己纔想問他好嗎。他現在人在哪裏?在做什麼?是否如自己所料,去了十木本公館?但如果是那樣的話,巡邏員警應該會向自己報告纔對……
要說誰比較像偵探,至少此時此刻,比起在拘留所裏待得如魚得水的今日子小姐,親切警備主任的調查能力還比較像偵探。
感覺遊手好閒的富家子把冤罪體質的青年視爲眼中釘一事也是自然。
不過,的確如他所說。
隱館青年的語氣原本十分慷慨激昂,至此總算冷靜了一點——也對,在極力洗清強盜殺人嫌疑的此時此刻,反而纔不想找到那樣的證據吧。
「歐元……是嘛。」
「錢幣?這個嘛……」
「但是這麼一來,十木本先生似乎又受到自己人毫不留情的苛責。罵他明明應該要工作,卻拿以前發生的事當藉口偷懶——罵他究竟要耿耿於懷到什麼時候,過去的事就忘了吧——」
如同日怠井警部猜中隱館青年的目的地,隱館青年也料到日怠井警部採取的行動——只是,從這個角度來說,再次檢查隨身物品的行動,終究只是白忙一場。
忘了——嗎。
「日怠井警部,可以請你確認一下嗎?像是有沒有平成十二年的百圓硬幣和昭和三十四年的十圓硬幣,或是硬幣的合計金額是一千兩百三十四圓之類的……」
隱館青年努力讓慌亂的語氣平靜下來說。
日怠井警部一面檢查硬幣的面額,一面告訴隱館青年——雖然這種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行爲令人有些氣悶,但也沒必要與他搞對立。或許幾個小時後就能爲他銬上手銬了,目前就暫時建立起合作關係吧。
「不、不是這個!」
怎麼會這樣。
這又讓日怠井警部怒火中燒。
現金?
並不稀奇吧。一點也不稀奇。
隱館青年嘟嘟囔囔地在電話那頭陷入沉思——他從剛纔就對「1」「2』「3」「4」有莫名的堅持,日怠井警部覺得疑惑,但忍住不去問他。畢竟放長線才能釣到大魚——果不其然,這個青年與忘卻偵探正好形成對照組,不擅長保密。
十二年?三十四年?一千兩百三十四圓?
「一共有六枚一歐元硬幣和兩枚兩歐元硬幣……加起來共十歐元。」
「我無法得知他心裏在想什麼,我頂多只能勾勒出外側的輪廓——因爲我不是偵探。」
就在一個不小心地落入了難以言喻的感傷之時,日怠井警部接到電話——不是別人,正是隱館青年打來的電話。
「請等一下,那是不可能的!今日子小姐最近確實去過歐洲,但那是爲了工作——口袋裏不可能還殘留工作的痕跡,她不可能把那種東西當紀念品似地隨身攜帶!」
「等一下啦,突然這麼說我也……」
「是的。」
因爲他用錢幣這個名詞——日怠井警部也一直說是錢幣——所以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現金——現在流通的貨幣也是不折不扣的錢幣。只是,那些硬幣的金額並不大,也沒什麼特別的地方……那程度的金額也不像是潛入豪宅蒐括的所得——
「隱館先生,你找到今日子小姐從案發現場帶出什麼東西的證據嗎?」
然而,隱館青年根本不讓日怠井警部有機會插嘴問問題,緊接着說道。
「背面的內容?」
這傢伙沒搞錯吧。居然還有臉打電話來。
親切警備主任試圖糾正日怠井警部的誤解,但是因爲他的糾正,感覺反而更強烈。
「是麼……」
「不,沒有,是不是還很難說。」
「哦,現金的話,倒是有一點——」
的確值得驚歎,看樣子唯有這次,今日子小姐是真的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案子的真相——只是忘記了而已。
由肉體的外傷衍生的精神創傷嗎。
「日怠井警部——有一件事想請教你。」
而且他也不打算一五一十地把親切警備主任透露的內情,呃,舉發的內幕告訴對方……
「?」
(…………)
即便因爲是電話,不會看到臉……
「說來在零錢裏混了一些歐元硬幣在其中,讓我印象深刻……她是去歐洲旅行嗎?還是怎麼了——」
「萬一哪天又『被搞錯』,導致另一邊的肺也被奪走的話——萬一事實又因爲『大人的苦衷』被壓下來的話——看在旁人眼中,或許只是想太多的杞人憂天,但是因爲對此『感到焦慮』,所以在人多的場合經常會發生呼吸困難的症狀。」
「『私底下』……『表裏合一』……」
對了,要是把現金放在口袋裏,就無法直接通過隨身行李檢查了。
只能親自去確認了。哪有辦法馬上回答啊——等等喔,這麼說來。
「啊!」
「內容?剛纔已經告訴你啦。六枚一歐元硬幣和……」
日怠井警部在四下無人的走廊上狂奔,衝進保管庫,重新檢查今日子小姐的隨身物品——依照規定戴上手套,避開日幣,把歐元硬幣挑出來。
「很遺憾的,今日子小姐幾乎什麼都沒帶。兩手空空的程度彷彿可以直接通過機場的隨身行李檢查。」
隱館青年似乎有了頭緒,喃喃自語,接着頓時恍然大悟般,大聲嚷嚷。
那並不重要,重點是你現在到底在哪裏?在做什麼?而更重要的是,今日子小姐在會客室裏到底對你說了什麼——日怠井警部想發問,卻被隱館青年以「現金呢?」三個字搶先反問回來。
硬幣有正反兩面——如同一切都有正反兩面。
「十歐元……剛好是整數呢——『1』+『2』+『3』+『4』……?等於『10』……不是『十木本』的『十』……那纔是誤導……那只是表面上的意思,檯面下……」
能忘的話,當然想忘。
陳述了專家纔會有的見解。
「日、日怠井警部——請告訴我那些歐元硬幣的內容!」
「請問把今日子小姐關進拘留所時沒收的隨身物品中,有沒有錢幣?」
從隱館青年激動的反應來判斷,這些零錢大概就是今日子小姐握在左手中的「什麼」吧?是啊,的確是可以握在掌心裏的適當大小、數量……
忘卻偵探纔沒有「紀念品」這種概念——既然如此,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不知身在何方的隱館青年在電話那頭大喊一聲,差點震破日怠井警部的耳膜。
他那焦躁不已的反應,比起突然想到、靈光一閃,更像是爲什麼沒有早一點注意到這件事的懊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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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纔會把即使一直被誤會也仍奮勇向前的隱館先生視爲競爭對手,將不會弄錯的今日子小姐奉若神明嗎?」
「我想知道的不是正面的內容——而是背面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