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掟上今日子與支解的屍體
《忘卻偵探系列》 · 西尾維新 · 2.7萬 字
1
佐和澤警部覺得——
(人心這玩意,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是支離破碎的)
思及目前偵辦中的案件詳情——就不禁讓自己這麼想。
「絕不原諒也不能原諒手段那麼兇殘的兇手,無論如何都要將之逮捕」的心情,與認爲「這種死者會有那樣下場,也是咎由自取」的心情明明完全背道而馳,卻又互不干涉地並存在心中——這兩種心情既沒有互相牽制,也沒有互相抵消,就這麼「支離破碎」地並存在佐和澤警部的心中。
想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負責指揮現場的這個案子,另一方面卻也對同事負責的其他案子耿耿於懷,而心念一轉,得趕快申請在偵辦前一個案子時代墊的經費一事,同樣也令佐和澤警部掛心。
感覺一心想快點破案的心情,想當然耳是奠基於正義感與職業道德上,但又很明白自己腦子裏卻正在盤算着「一旦解決這案子,就來接着看上次讀到一半的推理小說吧」之類的休閒計劃——一邊煩惱着工作上的事,同時也煩惱着私生活的人際關係。
各種心情同時並行。
同樣的心情,卻是由截然不同的想法組合而成。
(人心是複雜的——所以才又支離破碎)
簡直就像心中住着好幾個自己,仔細想想,還真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然而,在覺得「毛骨悚然」的同時,卻也仍然能夠產生「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啊」這樣的認知。
簡直像是在扮演多重人格。
支離破碎的心一片片——其中一片這麼說。
「有空想這些有的沒的,不如趕快去揪出兇手!」
——一點也沒錯。
這種感覺到底是正義感?道德觀?專業精神?還是閱讀慾望呢——無從判斷的佐和澤警部,決定打電話給忘卻偵探。
至於打這通電話,到底是想要解決此刻正引發輿論熱議的分屍命案,還是想要見見那個很久沒見,戴着眼鏡的白髮偵探——已經無從判斷。
這兩種心情,大概——都是真心的。
2
「初次見面,我是忘卻偵探掟上今日子。」
在約好碰面的咖啡廳裏現身的她,笑嘻嘻地這麼說——實際上,這已經是佐和澤警部第五次與她見面了。而其中,像這樣爲了破案,亦即以警察的身分前來委託她工作,則是第三次——但她卻完全以初次見面的態度回應。
發生在現實生活中的分屍案,多半是「把人從高處推下來」或「把人推到鐵軌上讓火車輾過」這種「是爲結果」的屍首分成一塊塊命案。
(就連昨天的事都記不得的忘卻偵探,怎麼可能記得都過了一個星期以前的事呀)
(大概是精神力很強韌吧……)
硬要說的話,兩者都不對。
忘卻偵探。
「有是有,但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是有利害關係的人物——可是就連這樣的人,也絕不是心甘情願跟他混在一起。偵訊時到底聽了多少次『死了倒好』的臺詞,我數都數不清。甚至還有人口出『我也想殺他,卻被別人搶先一步』這樣的話。」
不是要講哪個纔是真的心情——也不是要談哪個心情纔是對的。
相反地,佐和澤警部對自己的精神強度並沒什麼自信,光是想起死者生前做過的無數「壞事」,就想打退堂鼓了——不誇張,真的會對人類這種生物感到絕望。
「您知道這附近的大樓裏發生了分屍命案嗎?」
「世道艱難呢!」
抑或是因爲就算聽來會令人反胃的描述,反正到了明天就會忘記,才能地養成這種也可以左耳聽、右耳出的特技。
後悔立刻使佐和澤警部下意識搖了搖頭。
「死者爲大這句話,也不能套用在所有人身上呢。」
今天的今日子小姐穿着一襲長背心。
今日子小姐裝傻似地微笑着。
「怎麼說呢……死者似乎是很容易惹人怨尤的人。說得坦白點,他的風評糟透了。大家作證時都異口同聲地這麼說——『那種人死了活該』。」
這話雖把死者講得很難聽,卻是在說明案情上避無可避的資訊。
今日子小姐看似傷腦筋地點點頭。
「咦?你不是忘卻偵探嗎?」
健忘。
「……如此這般,嫌犯的人數也多到堪比天文數字,光是查案問話就困難重重。」
「死者是聖野帳先生——三十七歲,男性。」
正因爲如此,佐和澤警部纔會大喫一驚。
還好這次是自己一個人來——佐和澤警部心想。可不想在年紀比自己大的部下面前,表現出這種見不得人的窘樣。
這就是忘卻偵探掟上今日子——今日子小姐。
接下來明明要討論工作上的事,居然還因爲偵探的穿着打扮而分心——訓誡自己「這樣太不謹慎」的心情,與「覺得好看的東西就是好看」的心情,果然還是支離破碎卻又同時並存着。
這時露出微笑是要怎樣。
然而也因此,「能夠一起工作真是榮幸」的心情其實並不成立——因爲到了明天,這種「共同調查」就會等於沒發生過。
今日子小姐看起來雖然一副溫柔穩重,但在這方面該說是冷靜自持,還是極度的現實呢——她既不會同情死者,也不會站在嫌犯那邊。
「請放心。無論是調查上的機密,還是個人隱私資訊,到了明天我都會忘記——因爲我是忘卻偵探。」
上午的咖啡廳沒什麼客人,但佐和澤警部還是壓低了音量。
「雖然報導中刻意不提及死者姓名等個資,但這名字還真是好聽。」
「哎呀呀。」
就在如此切入正題之後,下個瞬間——
不——她是完全忘記。
(真是支離破碎……)
一般發生命案的時候,都是從「動機」開始鎖定兇手。
儘管這次由於案件性質特異,佐和澤警部在電話裏並沒有吿知其詳情,但她還是徹底貫徹預習的態度——爲了「反正明天就會忘記」的事情預先做準備——終究徒勞的感受實在太強烈,換成自己應該辦不到吧。
所以,聽她說什麼高考組,佐和則警部不禁有些難爲情——要說幸好她已經徹底忘記自己過去在「共同調查」時的醜態百出也是幸好,但這同時也讓佐和澤警部有種像是在欺騙合作對象的不知所措。
身爲嚴格遵守保密義務的偵探,基本上並不做紀錄——順帶一提,這位每過一天都會忘記一切的偵探,每個一天以內的記性都好得不得了。
你傷腦筋的話我才傷腦筋哪——佐和澤警部心想。另一方面,又支離地覺得「她傷腦筋的表情也好可愛啊」。
(這人到底對一切都是淡然無掛吧。)
這次的案子只能以獵奇來形容——或者也可以說是實在太獵奇,才使得佐和澤警部腦中變得一片混亂,不得不求助於偵探。
分屍命案。
哦,原來如此,說來也是。
畢竟在現代社會的法治國家裏,擁有「足以想殺死對方的動機」之人其實極爲有限。大多時候只要在死者身邊打探一下,很快就能鎖定嫌犯——
「忘卻偵探也會看報紙的。在接到佐和澤警部您打來委託的電話後,我總之就先將過去兩週份的新聞報導給看了一遍——因此對您說的那個案子,已經有大致上的瞭解。」
「不過,他還是有些朋友吧?要是身邊所有的人都討厭他,日子應該過不下去的。」
「話雖如此,畢竟是分屍命案,我猜報導應該受到相當嚴格的管制——因此,如果佐和澤警部的委託就是要我解決這個案子,可以請您吿訴我詳細案情嗎?」
今日子小姐莞爾一笑。
(我在說什麼啊)
3
佐和澤警部說道。
「啊,呃,是的。」
只是,要這麼說的話,就連不知是否因爲螺絲鬆掉,椅子坐起來搖搖晃晃不太舒服一事,也或許是造成緊張的理由之一吧。
今日子小姐似乎感觸良深地說——縱使聽完佐和澤警部對於死者惡行的具體描述,看來也無法撼動她分毫。
無論如何,一旦把他的名字登在報紙上,會傷害太多人——考慮到這種二次傷害,即便是追求真相的新聞工作者,任誰都會對公開事實裹足不前。
「佐和澤小姐,您這麼年輕就當上警部——啊,您是高考組嗎,真是好令人崇拜喔。」
佐和澤警部看着記事本,開始說明案情概要。即便記事本上頭寫的都是在這個星期裏自己已經反覆看過無數次紀錄,幾乎不用看也能說明,但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忘卻偵探與心靈創傷或閃回現象徹底無緣。
警方委託民間的偵探事務所協助調查——這種從某個角度來看,或許是極不名譽的事實——馬上就會被她遺忘。不僅如此,由於是忘卻偵探,使其自然也有着「無論什麼案子都能在一天內解決(因爲如果不在一天內解決就會忘記調查內容)」的特性,「最快的偵探」今日子小姐身爲偵探的能力之高強,可以說是有目共睹。
這種案件在現實生活中其實不容易發生——雖然是在推理小說裏經常出現的字眼,但是在實際發生的案件裏,頂多到「屍體損毀」就差不多了。
(對了,支離破碎……)
點了黑咖啡之後,今日子小姐如是說——這對話也是第五次了。
(這種自我設限也會妨礙調查的進展就是了……雖說是無可奈何)
要說年輕,今日子小姐也很年輕。
雖不知她實際的年齡,但是大概也只比佐和澤警部大個一、兩歲吧——
「老實說,聖野帳身邊的人全都是嫌犯——沒有人不恨他的。」
(真要說的話,在這之前「身爲警察還委託偵探幫忙偵辦案件,實在有夠窩囊」的心情——與「可以和今日子小姐一起工作,真是甚感榮幸」的心情,就已經是並存在心中的了)
「那麼,佐和澤警部,請問您要委託我什麼工作呢?您那時說不方便在電話裏說得太詳細……」
對佐和澤警部而言——想到過去與她並肩作戰偵破的懸案——今日子小姐絕對不是會讓她沒有印象的對象,但做爲面對忘卻偵探時的禮儀,佐和澤警部仍然低頭示意,同樣回應一句初次見面。
(不過,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影響——)
支離破碎的心情——無法統一。
面對甚至被人譽爲傳說、在警界可說是大名鼎鼎的忘卻偵探,會緊張固然是在所難免,但若被旁人以爲是由於偵探實在太美麗,自己同爲女性還感到情怯就不好了。
報導中刻意不提及聖野帳的姓名,一律稱他爲待業男性(37),不見得只是單純顧慮到死者的隱私或人權——不便在媒體上一五一十地揭露此人離經叛道、爲非作歹的行爲,纔是真正的原因。
「……也是。」
不管怎樣,佐和澤警部都以爲接着有必要向她補充說明來龍去脈,但今日子小姐卻如此回答。
「聖野帳先生。」
這麼年輕的女性獨力操持着偵探事務所,還能與警方建立平等互惠的關係,這個事實總令佐和澤警部敬佩不已。
要說這就是專業也真是很專業,身爲警官,不禁覺得必須向她學習,但佐和澤警部又總會覺得——
太強韌了。
「初次見面,敝姓佐和澤。」
「是的,我知道。」
自我介紹與社交辭令都點爲即止,眼見最快的偵探進入了工作模式,佐和澤警部連忙把姿勢坐正。
記憶只能維持一天,一覺醒來就會把「昨天發生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的她——今日子小姐幾乎是全日本警察機關組織所公認的偵探。因爲再怎麼仰賴她,別說是紀錄,就連記憶也不會留下來,因此壓根兒不需要心虛「找偵探辦案很窩囊」。
她不寫筆記。
這個人對預習從不馬虎——聽說在見到委託人的同時,就已經把事情處理好的案例也所在多有。
今日子小姐複誦死者的名字。
無論是命案這回事——還是我這個人。
用「天文數字」來形容是誇張了點,但是在佐和澤警部至今負責偵辦過的案件裏,本案的嫌犯人數確實是最多的。
沒錯,都會忘記。
然而身爲有時間限制的偵探,今日子小姐並非在憂慮世間壞蛋橫行的社會問題,似乎只是單純在思索麪對有太多嫌犯一事「該如何料理」。
不只對案子束手無策之時,遭遇「無論如何都得儘速破案」的狀況時會打電話給她的人,想必絕不只佐和澤警部一個。
然而,這次卻無法如願。
最快的偵探。
(在感受「好寂寞」這種情緒的同時,也照樣覺得「不用擔心泄漏機密真是太好了」,人心果然是支離破碎的哪……)
「名字是很好聽,但是此人的風評可就不怎麼好聽了。」
這也是支離的一環,缺乏一致性。
「稍後會提供嫌犯的名單,請容我先描述死者是怎麼被殺的。」
「好的。報導也多少都有提到這一點——分屍命案。死者的屍體被分成幾塊之類的。」
「不是的。」
佐和澤警部突來的否定讓今日子小姐一愣——難不成是誤報嗎——或許是以爲自己看到的新聞寫錯了。
然而,佐和澤警部的否定並不是這個意思。而且那也不是誤報,應該稱之爲新聞管制。
「不是幾塊——而是十幾塊。」
「十幾……」
「十幾塊。所以是不折不扣的分屍——真是分成了一塊又一塊。」
那具屍體的狀況悽慘到讓佐和澤警部光是看了照片,就搞得這一整個星期都喫不下飯。
通常提到「支解的屍體」,人們頂多只會浮現手腳被切斷,或身體被分成兩段、脖子被砍斷的印象。
可是——聖野帳的屍體被切碎到近乎執拗的地步——要說的話,根本不用向周圍問話,光看這慘狀就能感受到兇手強烈的憎恨。
到底是什麼原因,會讓人想把另一個人切得這麼碎呢。
「遺留在現場的兇器是把鋸子。是砍伐大樹用的那種相當專門的鋸子。但是也鋸到鋸齒都缺嘍,爛到幾乎已經不能再用了。」
又或者就是因爲鋸子已經不堪使用,兇手才放棄繼續「支解」屍體的行動也說不定——要是鋸齒還撐得住,兇手可能還會繼續切割下去。
「鋸子……麼。」
今日子小姐喃喃自語。
「不過光用一把鋸子就把人體切割得支離破碎,聽來真嚇人呢。就像是鮮魚店老闆只憑一把小巧菜刀,便表演起巨大鮪魚的解體秀那樣吧。」
那是佩服的點嗎?
這個人精神面很強韌,似乎也有些天然呆的地方。
跟天然鮪沒有關係。
辦不到的事就承認辦不到。
要是不能得到最快偵探暨忘卻偵探的協助,就可能無法解開的問題。
沒錯,就是這個打算。
「可是——這些多到數不清的嫌犯,全都有不在場證明。」
「我是說——嫌犯之中能殺害死者並將其分屍的人,一個都沒有。」
「是的。」
今日子小姐臉上仍掛着思索。
「浴室在這邊對吧?」
(又或者是——兇手的心也是「支離破碎」的呢?)
今日子小姐轉過頭來。
(不過,要說是正義,也的確是正義呢)
也不只是這樣而已。
要長期抗戰、腳踏實地收集情報,得花上長時間的調查活動——今日子小姐承認自己不擅長這種委託,因此她也絕不會擺出推理小說裏出現的偵探常有的那種,壓根兒瞧不起警方的態度。
該怎麼說呢,這方面的處置顯然相當隨便。
典型的單身男子獨居住處。
(要是用魯米諾發光檢查血液反應,浴室裏大概會閃閃發光得像是在地板埋了LED吧——)
這時,今日子小姐一臉若有所思。
「嗯哼……」
「等到了現場之後,也請讓我拜見一下被大卸八塊,堆疊在浴缸裏的屍體照片吧。」
無法統一——實際上也不算對立。
(別開玩笑了)
「對了,兇手沒從現場帶走哪些屍塊嗎?聖野帳先生被支解的遺體,全數無缺都留在原地嗎?」
怎麼可能拿來回收再利用啊。
不可否認聖野帳一死,不知會有多少人因此得到救贖——但這跟佐和澤警部的工作是兩回事。
佐和澤警部坦白說。
只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雖說刑警的工作就是要勤跑現場,但是要回到那種宛如人間煉獄般的兇案現場,還是令人提不起勁來。雖然佐和澤警部並未見到那個地獄現場最可怕的狀態——但光想到是把人體大卸八塊的地方,就夠令人頭皮發麻了。
「什麼?」
也對,畢竟那確實是不便在咖啡廳裏拿出來看的照片——即使是工作上有需要,能口出「想看照片」的今日子小姐,心臟也實在是太大顆了。
「沒有,總之……請先讓我把話問完吧。既然死者是遭到一把鋸子支解,那麼分屍現場應該是浴室?因爲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在客廳裏進行這種作業纔是。」
把死者身體的一部分帶回去,當成「戰利品」或「紀念品」之類的,是獵奇分屍命案常見的狀況。
總是笑臉迎人的忘卻偵探,甚少露出這般表情——有什麼令她感到在意的線索嗎。
「……」
怨念之強。
讓人感到恨意之深。
「現、現在嗎?」
——這樣的憤怒,以及——
「我明白現場的狀況了,可是我不能光憑這樣就接下這個委託。的確,這是個機密性極高的案件,但是會輪得到忘卻偵探出場嗎?嫌犯過多或許會讓調查陷入僵局,但是總比找不到嫌犯好得多——只要多花一點時間,一步一腳印地偵辦,兇手總有一天會浮上臺面吧?」
「是的。您不就是這個打算,才與我約在案發現場附近的咖啡廳嗎?」
還有一個問題。
看來是認爲報導中刻意未提的資訊比想像中還多,今日子小姐提出了這個犀利的問題——天然呆歸呆,問題倒是一針見血。
「沒有。」
不只是「分屍」,兇手似乎毫無掩飾罪行的打算——離開時,就連大門也沒鎖,反而更像是希望屍體趕快被發現,好將聖野帳的死訊公諸於世似的——大概以爲自己的行爲是正義之舉吧。
這麼說倒也無話可說。
再說回來,光是在死者家的浴室裏支解,就已經沒什麼好匿名了。
室內不算太小,但也不大。不算太亂,但也沒在整理——死者沒有比較親的親人(倒是有「比較不親的親人」),因此在鑑識人員撤離後,房內物品就似乎一直保持着原樣。
佐和澤警部甚至產生浴缸裏好像還留有部分屍塊的錯覺——當然,並沒有這回事。
「……一路聽下來,好像沒做什麼湮滅證據的動作——請容我再確認一次,佐和澤警部。真的都沒有發生死者的指紋被削去、或者是臉皮被剝除帶走的情事嗎?」
不過,既然今日子小姐幹勁十足,佐和澤警部自然也不能退縮。
喝完最後一口黑咖啡,今日子小姐說着便站起身來——見狀,佐和澤警部連忙問道。
在浴室裏遇害。
就連磁磚上也沒有血跡。
回頭一看,今日子小姐也用上頭有刺繡的手帕捂着臉,看來也並非是佐和澤警部特別神經過敏。
案發至今已經過了一個星期,明明室內已經換氣並清掃過,血腥味也應該已經散得差不多才是——但佐和澤警部還是忍不住掩住鼻子。
實際上,佐和澤警部也很猶豫該不該委託今日子小姐——不可否認,在這決定的背後並非沒有「想再與今日子小姐一起辦案」的個人情感存在。
或許也不是背後,可能這纔是本意。
——這樣的諒解又並存在佐和澤警部的心裏。
兩個人。死者與兇手。
或該這麼說。
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
感覺不到想從屍體上隱瞞什麼的意圖。
「我想也是。畢竟,把鋸齒都壞光的鋸子帶回家,也不能再用了。」
「沒有,沒有這些狀況。」
4
就這樣,支付了兩人份的飲料費,佐和澤警部帶着忘卻偵探前往兇案現場——位於距離咖啡廳走路五分鐘的地點,一棟年代久遠的大樓。
「雖然方纔提到兇器是鋸子,但那是用來將屍體『大卸八塊』時使用的兇器,嚴格說來,死因是絞殺——兇手勒住死者的脖子將其殺害後,又把他切割成十幾塊。」
臭味變得愈發強烈——的感覺。
「的確有很多嫌犯,多到幾乎數不清。」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評估失準的先例,所以還不能掉以輕心——但還是覺得底氣足了些。
「那麼,我們去現場吧!佐和澤警部。」
不只面不改色,甚至可以說是嬉皮笑臉。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可能性。
這個問題的確很符合忘卻偵探網羅主義的風格——既不是「是爲結果」的殘破屍首,也不是做爲「戰利品」或「紀念品」的離散屍塊——那麼藉由支解屍體,好讓人無法分辨死者的來歷纔是其目的——獵奇還是獵奇無誤,只是這更實際得多。
至少表面很乾淨。
「……怎麼了?今日子小姐。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也沒有是別人屍體的可能性。」
因爲沒有在一邊觀看,這部分的資訊都是事後聽來的——不過,她打從心底覺得還好是聽來的,並忍不住同情起那些必須把支離破碎的屍體像立體拼圖一樣拼起來的鑑識人員……
重點不在那裏吧。
「兇手似乎也非常留意不讓大樓內的監視器拍到自己——從現階段還沒有任何目擊者這點來看,不難想見兇手肯定是經過縝密的沙盤推演,才動手行兇的。」
「話雖如此,兇手似乎還是相當小心,極度避免留下自己的痕跡。現場既沒有可疑的指紋,也沒有足以指向兇手的毛髮等物證。至於會把犯案的鋸子遺留在現場,與其是因爲不小心,大概是基於把那種東西帶回家,變成證據反而更麻煩的心態。」
總不能讓她一個人去。
今日子小姐毫無懼色,邊說邊向浴室走過去。
「是晾衣服用的繩子,也留在現場。似乎是從陽臺上直接拿來用,原本就是死者的東西。」
交涉途中,今日子小姐似乎在心裏猶疑不下數次,但最後還是以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所長的身分,接受了佐和澤警部提出的委託。
不過——並沒有這回事。
「嗯……可是佐和澤警部。」
聖野帳就住在三樓。
「全都留在原地——沒聽說有被帶走、缺少的部分。」
反過來說,對屍體草率處置也因此顯得特別突兀——除此以外的部分,全都徹底消除了自己的氣息及感情,甚至要說是已達細緻妥貼之境也不爲過的兇手,唯獨在支解死者,將其化爲「支離破碎」的屍塊這項作業時,顯得非常粗魯。
如果是百年前,這個詭計或許能成立,但是在科學辦案全盛的現代,即使是再細小的屍塊,也能輕易地鎖定到個人。
被支解成一塊塊的屍體,成堆成疊地被扔在浴缸裏——絲毫不是做爲「戰利品」或「紀念品」等級的對待方式。
「無論什麼案子都能在一天內解決」的忘卻偵探——反過來說,就是「不接受在一天內解決不了的案子」。
比死者的屍體還支離破碎。
實際上,警方過去想請今日子小姐偵辦棘手案件時,纔開始交涉就被她拒絕的案例也所在多有——而說到原因,倒不是像推理小說裏出現的偵探那種講什麼「如果沒有充滿魅力的謎團,我是不會參與調查的」就是了。
雖說已經對報導加以管制,但是終究無法管住人的嘴巴——爲了讓躁動不安的社會輿論平靜下來,就算只是早一天也好,警方都希望能儘快破案。
「嗯。那用來勒住脖子的兇器呢?」
感覺像是自己對她一廂情願的友情被識破般,佐和澤警部的心情變得忐忑不安,而且還不只這樣。
「這麼說可能很過分……但簡直像是把垃圾隨手丟進垃圾桶的感覺。」
「嗯……」
佐和澤警部一邊和今日子小姐的對話,一邊用向大樓管理員借來的鑰匙開門——門一打開,一陣嗆鼻的惡臭迎面而來——的感覺。
也許是根本拼不起來的拼圖。
是噁心異常的現場狀況讓她不舒服——這顯然不是她陷入思索的原因,那究竟是有什麼問題呢——大概還不方便問她吧。但是那些佐和澤警部因爲覺得不舒服而沒去想的,或許最快的偵探已經得到答案了。
不會因爲受到當局的委託就趾高氣昂,而是將自己定位成案件承包商的位置——換句話說,願意接受這個委託,就表示今日子小姐認爲這次的分屍命案是「能夠在一天內解決」的案子。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浴室比我想像的還要大呢——我本來還以爲在浴室進行『支解作業』會不會施展不開啊,照這樣看來,似乎可以勉勉強強塞進兩個人呢。」
「說的也是……聖野帳算是矮小的……」
今日子小姐看似已經迅速進入「工作」模式,佐和澤警部也試圖趕上她的步調——然而內心卻還仍受到嗆人臭味(之類的感覺)影響,無法完全投入其中。
換作是自己,無論有什麼苦衷,無論有什麼動機,都不想在這種雖說比一般浴室還要寬敞些,但依舊屬於密閉空間進行那樣的作業。
「之所以非得在浴室裏進行支解作業,是爲了把從切斷處流出的血液沖掉——對吧?」
佐和澤警部確認般地問道。
「應該——大概吧。」
今日子小姐頷首。
「加上或許的兇手原本就打算把屍塊全都往浴缸裏放也說不定。倘若打從一開始就決定要把屍體切成十幾塊,就必需要有存在的地方(POOL),以免切斷屍塊東一塊西一塊,弄得到處都是。」
「存在的地方(POOL)嗎……」
瞬間,佐和澤警部腦海中閃過二十五公尺游泳池(POOL)裏裝滿了支離破碎的人體的景象,不禁心情低落。雖說想也知道,今日子小姐在說出這個單字的時候,並沒有隱含如此深意。
「只是這麼一來,就更不明白兇手會想把死者支解成這樣的原因了。」
「想把死者支解成這樣的……原因?」
今日子小姐提出的疑問,讓佐和澤警部側着頭露出了「現在問這個?」的表情——再怎麼被現場的氣氛震懾住,也看得出來纔是。
原因不是明擺在眼前嗎?
「這——因爲死者就是這麼可恨不是嗎?該說是恨之入骨嗎……光是勒住脖子殺死他還不夠,非得把他的屍體大卸八塊,加以凌遲,方能解心頭之恨——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嗯,說的也是。」
今日子小姐點頭歸點頭,可是似乎一點也不同意佐和澤警部的見解——一般人的見解。
的確在咖啡廳裏,今日子小姐也是一直在檢討其他的可能性……
只見她迅速脫下鞋子,踏進浴室——再怎麼膽大包天也該有個限度。
「不過,把痛恨之人支解到如此破碎,這樣就能釋懷,就會心情爽快嗎——我覺得反而會更不舒服呢。」
彷彿是爲了深深烙印在記憶裏——只能維持一天的記憶——今日子小姐一再將臉湊近手機,眼鏡的鏡片幾乎都要貼在畫面上了——做到這種地步,反而又無法對焦吧。
今日子小姐說得好似理所當然——對於佐和澤警部而言,卻是連摸到都覺得毛骨悚然的照片。
「站着不好說話,我們去客廳吧,佐和澤警部。」
今日子小姐只有「現在」的記憶——比起照片本身,她對手機的畫質更感興趣——但是當手機裏映出浴缸的照片時,她臉上的表情瞬間轉爲嚴肅。
今日子小姐轉眼間就學會如何操作觸控式熒幕,一下子左右捲動,一下子放大縮小,目不轉睛地觀察當天的現場照片及從各種角度拍下的屍塊。
怎麼說,這的確是佐和澤警部沒有的立足點……甚至還覺得這樣分析人心似乎稍稍過於片面——應該假設兇手對死者的憎恨足以超越「累死了」或「手腳沒力了」這些理由,導致無法用利弊得失來衡量狀況吧。
「找出肌肉痠痛的人如何?」
「沒錯,就是切斷線。」
這已經超越了計較利弊得失的範圍。
「既然每個可能涉案的人都有不在場證明,就應該假設嫌犯在這羣人以外——今日子小姐,你是這個意思嗎?」
超越不合理的不可理喻。
「因爲是在平日的大白天犯下的罪行。縱使不是完美到一分一秒都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畢竟那個時間不是在上班就是去上學,基本上不在場證明都能成立——除此之外,也必須顧及從每個嫌犯住的地方到這棟大樓之間的距離這個問題。」
「如……如何?今日子小姐。」
感情跑在理智前面。
在手腕的位置,畫上一圈粗粗的黑線。
「這、這有什麼含意嗎?」
那顯然不是「鋸到一半」的狀態。
「不用,這樣就夠了。」
基本上在調查時絕不抄筆記的忘卻偵探居然會向自己借麥克筆——這令佐和澤警部覺得很不解,但稍後隨即反應過來今日子小姐意欲何爲。
今日子小姐輕描淡寫——看樣子,這推理是佐和澤警部會錯意了。
可是,令人難以信服。
今日子小姐說。
「很……很好玩?」
(也對,即便是網羅推理,也不可能考慮這麼荒唐無稽的可能性——)
「啊……現在的手機畫質好好哦……還能局部放大,真是太方便了。」
「欸,啊,好的……」
「唔……這還真是驚人。」
儲存在手機裏的照片,除了有塞滿支離破碎屍體的浴缸,還有每個屍塊的個別特寫——看到那些照片,任誰都會想看看「把零散的屍塊重新拼回人形的樣子」。
可是想不到什麼好的切入點呢——今日子小姐說着,探頭往浴缸裏看。
「那當然也是原因,重點是要把一個人大卸八塊,其實是非常艱鉅的大工程不是嗎?而且只用了一把鋸子喔!要是用電鋸還說得過去。明明又沒有錢賺,還得這麼辛苦,會讓人覺得很不舒服吧?」
只不過從屍塊剖面的照片看來——雖然需要相當大的勇氣才能直視——手法似乎不太俐落。
鋸到一半,突然「感覺不順所以不幹了」於是半途而廢也不奇怪吧——然而,不管這次的兇手心裏是怎麼想的,最後還是完成了分屍大業。
當成遊戲——愉悅。
「假設『把人體大卸八塊』這件事本身就是兇手的目的,是其行兇的動力所在,那麼聖野帳先生的遺體呈現的狀態,就能得到合理的說明。就算是辛苦的作業,只要將其當成遊戲感到愉悅,就不會覺得辛苦了。」
偵探說道。
因爲佐和澤警部纔想過就算有人付錢,自己也不想做這種事——爲了要掩飾以劫財爲目的的犯罪,寧願把活人大卸八塊,怎麼想都太不合算。
「是的。只不過,忘卻偵探是不會往這方向追查的——不可能在一天內找出不曉得躲在哪裏的獵奇殺人犯。因此,這方面的調查就交給警方的組織動員力。身爲時間受到限制的人,請讓我專心推翻不在場證明吧。」
不,就算不是偵探,任誰也顯而易見。
「原來如此,那麼『剛好在案發時間有不在場證明反而不自然」這種雞蛋裏挑骨頭的詰問,就不管用了呢……這樣的話,這部分容我稍後再徹底追究,接着就輪到來看看當時的現場照片吧?」
「更不舒服……因爲血腥味太重的關係嗎?」
她是聽過爲了避免被警方從動機鎖定兇手,故意拿走現場值錢的財物,將仇殺僞裝成強盜殺人的手法,但是反過來的作法倒是很少聽說。
以理論而言,倒也不是不能成立。
今日子小姐繼續說。
「天曉得。也可能是爲了讓人誤以爲是仇殺喔!」
「欸……這,難不成……」
(不是要畫圖……而是要用自己的身體重現「破碎的屍體」嗎)
「犯罪的動機不見得只有怨恨或憎惡哪。」
雖然說這要求來得突然,但是隻要能離開這間浴室,佐和澤警部倒是舉雙手雙腳贊成。
「真是支離破碎的屍體呢。」
這個人總是這樣。
仔細想想,要是有今日子小姐那樣的頭腦,即使只讓她迅速瀏覽屍塊一遍,也能不慌不忙、有條不紊地在腦子裏完成拼圖吧——最快的偵探似乎已拋下佐和澤警部,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然後在自己裸露出來的手臂上開始寫字。
當佐和澤警部還在心想難道又是自己會錯意,今日子小姐已經坐進客廳裏的沙發,脫下長版背心,將穿在底下的長袖襯衫捲到肩頭。
「如果讓我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是有些不自然的地方。每個怨恨死者的嫌犯都有不在場證明——甚至讓人覺得有些造作。」
「……先向你報吿一下,嫌犯們並未有串供、互相包庇的跡象,他們的不在場證明都是各自成立的。」
「是呀,很有道理。我也這麼認爲。不過我方纔之所以會說『不見得』,並不是這個意思。」
利用自己的肉體模擬遭到支解的屍體支離破碎的狀態,實在不是正常人會有的想法——佐和澤警部實在不認爲這麼做能引導出真相來。
「正因爲是僞裝工作,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將屍體大卸八塊——的想法嗎?嗯……」
因爲今日子小姐是在看完死者的屍體照片之後,馬上這麼問——並不是佐和澤警部的直覺特別好——而且其推測結果也不是完全正確。
「可是,如果是強盜殺人,沒理由要將屍體大卸八塊吧?」
荒唐無稽到極點。
「什麼意思?難道你想說這是以劫財爲目的的犯罪?」
不,並不會想看吧。
工作時總是神采奕奕。
接着是左邊的肩膀。
光是想到自己的智慧型手機裏面存有那種照片,就好想把手機從窗戶扔出去——真想趕快破案,把照片刪掉。
滿面笑容。
「呃,啊……今日子小姐?」
(大概打算畫下屍體是如何被「支解」的吧)
現場好像沒有遺失錢包之類值錢的東西——不過單就可能性來說的話,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網羅推理。
在左手的大拇指根部也拉出一圈黑線之後,今日子小姐把麥克筆換到左手拿——接下來畫右手的手肘。
「因此,我想先從兇手有沒有想要分屍的理由——不,是有沒有『必須分屍』的理由來推理……」
「……」
別說是報仇雪恨,萬一作業進行得不順利,可能還會徒增壓力。
「我想說的是對兇手而言,將死者支解到『支離破碎』是因爲『很好玩』的可能性。」
「既不是『爲了報仇雪恨』,也不是『由於恨之入骨』——而是以分屍爲樂的殺人。」
5
佐和澤警部深自反省,卻沒想到今日子小姐竟會接着提出了一個更爲荒唐無稽的可能性。
「啊,對了,佐和澤警部——如果您身上有簽字筆,可以借我嗎?」
今日子小姐一邊回答,一邊迅速地畫出下一條「切斷線」——畫在自己的身體上。
佐和澤警部把隨身攜帶的麥克筆交給她——正要順便從筆記本撕下一張紙給她時,今日子小姐卻不接過。
說是「瞪」也不爲過的凝視。
強盜殺人的可能性……
因爲對死者恨之入骨的嫌犯實在太多,以致下意識地從那個角度去思考——或許也必須對「聖野帳的死與他的人格無關」的可能性來加以探討。
不過要是畫成圖面,確實應該有助於釐清案情——佐和澤警部在看照片這階段就已經嚇得東倒西歪,失去畫圖的力氣,但是強悍的今日子小姐絲毫不見退縮,反而意氣風發地打算將其付諸實行。
原來如此,是這個意思啊——確實是就算有錢賺也不想幹的活。
今日子小姐說到這裏,才總算把臉從浴缸裏抬起來。
假設真的是將以劫財爲目的的強盜殺人僞裝成仇殺——那麼如此執拗地將死者的屍體大卸八塊的行爲,就要解釋成全是僞裝工作。
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嗯……」
獵奇——真的,只有獵奇二字可以形容了。
明明全都是一些正常人會想要移開目光的照片……說老實話,即便到了現在,佐和澤警部也還是眯着眼睛,彷彿在看3D立體圖似地,刻意錯開視線焦點,不要看得太清楚。
要這樣追究起來,當然不敢說絕對沒有——只是,至少從佐和澤警部有限的經驗來判斷,這些不在場證明全都是真的。
與其說會因此覺得她真是可靠,不如說更會讓旁觀者感到膽戰心驚——只是,她都打算要把遭到支解的屍體畫下來了,沒理由不把筆給她。
「這樣啊。那,這些各自成立的不在場證明都毫無破綻嗎?完全沒有任何質疑的餘地?」
「基本上,今日子小姐,真要討論起來,殺人這行爲本身就不合理不是嗎——應該視兇手對死者的憎恨,原本就是這麼強烈。」
而且最令人傷腦筋的,是對死者恨之入骨的「嫌犯陣容」多得跟什麼似的——是要如何縮小範圍纔好?
怎麼?不是要畫圖嗎?
只是,荒唐無稽歸荒唐無稽,比起「爲了將強盜殺人僞裝成仇殺」的假設,這樣還比較合理一點點。
今日子小姐說出這種裝瘋賣傻的話之後,又補了一句。
佐和澤警部耐不住沉默,開口發問。今日子小姐聞聲才總算將視線移開手機,轉過身來。
佐和澤警部忍不住提出這個問題。
「我也不曉得……就只是想到什麼做什麼。」
今日子小姐的回答一整個顧左右而言他。
筆尖先在右手肘轉一圈,接着又繞過右手無名指的第二個關節,今日子小姐又再把筆拿回右手,這次是往脖子畫上一圈——在她纖細的粉頸勾勒出一條黑線。
那些都不過是用佐和澤警部自己平常使用的筆,勾勒出再也普通不過的黑色墨水線條,但是一想到那些線都是「切斷線」,就覺得有種難以直視的異樣感。
(真不愧是今日子小姐,做事真徹底)
這樣的心情,與——
(有必要做到這樣嗎)
這樣的心情並行不悖——支離破碎。
只不過,今日子小姐肯定沒有這種支離破碎的心情吧——一心只有找出案件真相的心情。
這般一心一意也充分表露在其行動之中——雖說是同性,但是在「初次見面」的佐和澤警部面前,今日子小姐也絲毫不以爲意,把長裙豪爽一掀就掀到快要露出內褲的高度。
因爲大腿根部也有「切斷線」。
右腳是小腿的部分。
左腳則是在關節附近。
兩處都是轉到內側就非常不好畫線的部位,但今日子小姐仍然靈活地捲曲身體,順利畫上一圈黑線。
思路很有彈性的她,身體似乎也像貓咪一樣柔軟——正在佐和澤警部大感佩服的當口,今日子小姐已經在右腳的小腿畫好線了。
然後是左腳的膝蓋。
「喵呀。」
這時,今日子小姐悶哼一聲。
大概是在膝蓋內側畫線的時候,覺得很癢吧——但是筆下的黑線,卻仍不偏不倚地畫好了一整圈。
(不過……或許只是當然,但還真虧她能全部記下來啊)
要是被砍斷的是更尷尬的部位,這個人又會怎麼做呢……心驚膽跳到連這樣的疑問都閃過佐和澤警部的腦海。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可是,這樣推測很不可靠呢——不知道是先鋸手臂再鋸手指,還是先鋸手指再鋸手臂。」
「反過來說,視兇手的體力,別說兩小時了,花上更多時間都有可能。就算花上三個小時或四個小時也不奇怪。」
「什麼?我剛纔說了什麼嗎……」
「您說所有的支解動作都是在絞殺後短時間內完成的——這麼說,已經具體知道兇手總共花多少時間把死者大卸八塊了嗎?」
要在這般美體上畫下切斷線,恐怕外科醫生也會猶豫再三吧——該說是背德嗎?佐和澤警部總覺得自己好像正要做一件非常不道德的事,只得極力裝出冷靜的模樣,接受偵探的請託。
「謝謝。」
今日子小姐吐露這般感想。
還能怎麼,就被『切斷』了啊——佐和澤警部在心中自嘲。是哪裏讓她覺得有問題呢。既然有鋸子,那幾處反而原本就是較容易支解的部位……
「這倒是……可以是可以,但是手邊明明有鋸子,還會特地去廚房拿菜刀嗎?我認爲不會。」
「我認爲有,但又感覺好像沒有……『十五』這個數字,從字面上看算是個常用的倍數,要說來也是意味深長,似乎可以代入各式各樣的解讀,因此我試着在腦海中網羅所有的可能性——可是在解剖學上,似乎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所以現階段,只能推斷如此做其實並沒什麼重大的意義,單純是『看到哪裏就鋸哪裏』。」
這點佐和澤警部也當然徹底調查過了——然而遺憾的是,答案是「無法判斷」。
「從胃裏的殘留物可以精確限定出推定死亡時間,正是一週前的……現在這個時候。」
再怎麼表現出冷靜的樣子,筆下線條還是藏不住顫抖——比今日子小姐用左手畫的線還要歪七扭八。
毋寧說,就是這些不在場證明的「不夠完美」,才無從留下任何可以動手腳的餘地。
即使這樣還是要推翻——的話?
「背部我真的構不到呢,佐和澤警部,可以請您代勞嗎?」
儘管如此,佐和澤警部還是花了將近一個小時,儘可能懇切地、仔細地向她說明死者身邊人物的不在場證明,但今日子小姐始終沒什麼反應。
「是的,正是如此。只是如同我剛剛所說,上班族或學生,在這時段會有不在場證明也是當然——而且還是午餐時間哪。」
用麥克筆畫得全身到處都是線,竟然僅得到這種結論而已,也實在是太無謂了,但今日子小姐原本就是將其視爲嘗試錯誤的一環,因此看來也未有絲毫失望。
一直以「切成十幾塊」來含糊帶過的佐和澤警部,在聽到這麼具體的數字時,也不禁思索起其中有什意義來,但今日子小姐——大概不是在煩惱這麼表面的問題吧。
因爲切斷處實在是太多了,多到就連佐和澤警部要是不看紀錄,也記不得死者到底是被分成幾塊,是從哪裏、怎麼切下來的……
「『指頭』?」
(何況,這只是「現階段」的結論……或許還是有意義的)
「即使爲求方便簡稱切成十五塊,但是在切斷軀幹時,內臟且也全都會被切到吧!嚴密地說,屍體應該是被切得更支離破碎纔是——嗯,佐和澤警部,您剛纔說什麼?」
雖然不願意想像,但是如果由臂力不大的自己動手,可能得花上整整一天吧——佐和澤警部心想。就算拼了命地趕進度,大概也得花上半天。
話說到一半,今日子小姐突然間想到就問,讓佐和澤警部一瞬反應不過來——什麼說了什麼啊——正當佐和澤警部愣在當場,今日子小姐又補充說明了問題的主旨。
實在笑不出來。
今日子小姐說完,便從沙發上站起身,並把塞在裙子裏的櫬衫一掀,露出腹部——纖細到令人擔心的腰身,恐怕連一絲絲的贅肉也沒有吧。
接着從右腳正中央,沿着通過腳掌足弓的軌道,筆直畫上一分爲二的切斷線。
「咦?請我代勞?欸?」
雖然佐和澤警部對今日子小姐大膽的舉動與其說是臉紅心跳,更接近是膽戰心驚,但也終究記得刻畫在聖野帳屍體身上的鋸痕。
「……『指頭』怎麼了嗎?」
今日子小姐舉起左腳,靈活轉動用黑線圈起來的中指和小指,展示給佐和澤警部看——真是莫名其妙的動作,不曉得她要強調什麼。
「我、我不曉得『賣力』一點這個詞適不適當……但至少也要一個半小時。一個小時是絕對辦不到的。」
「……莫非你認爲切斷線的位置有什麼意義嗎?」
「沒錯。所以廚房的菜刀只是『舉個例子』。我想說的正是手邊明明有銳利的鋸子——還會去切斷那種用別種刀子也能輕易切斷的部位嗎?」
試想要在一個小時內把屍體鋸斷十四次,相當於鋸斷一次花不到五分鐘——如果真的都是鋸指頭還有可能,但怎麼想都不可能在五分鐘以內鋸斷軀幹或脖子。
「因爲所有支解動作都是在絞殺後短時間內完成,很難從狀態上區別……勉強說來,或許只能從堆疊在浴缸裏的順序來推測個大概。」
沒把脫在浴室裏的襪子穿回去,或許也是爲了這個原因——只見今日子小姐像蹺二郎腿似地抬起腳來,在左腳中指與小指的附近畫上黑線。再說得仔細一點,是用黑線把中指關節處、小指的根部圈起來——真是一絲不苟的作業,一絲不苟的記憶。
似乎是藉由發聲來整合思緒。
說到這裏,今日子小姐抬頭看向天花板——恰恰是佐和澤警部把鏡子放在她正前方時。
「……」
「切斷線一共有十四條。」
「正因爲不夠完美,看起來才完美無缺——正因爲有些斧鑿的痕跡,看起來纔像沒動手腳。該說是雜亂無章還是什麼呢——總之是支離破碎的。」
今日子小姐說着,總算伸手整理起她那身不整的衣裝——把襯衫及裙襬拉好,套上放在一旁的長背心。
因此,當她坐回沙發,又把長裙拉到快要露出內褲的高度時,已經嚇不倒佐和澤警部了。而當畫線作業吿一段落——原來如此,的確是淺顯易懂。
因此平心而論,抓兩小時的時間,或許已經是抓得非常緊的數字。
「將近——這個『將近」的誤差範圍有多大呢?賣力一點的話,有辦法在一個小時內辦到嗎?」
佐和澤警部從懷裏拿出記事本——裏頭記錄着數量龐大的嫌犯們當天的行動。即便不是忘卻偵探,也無法背誦出來。
佐和澤警部正頭痛該把視線放在哪裏纔好,她願意整裝真是太好了——
就連擠出一個小時也很難。
當然,絕不是沒有分秒空白——只是,肯定沒有任何一個人抽得出兩個小時去犯案。
這推理有些糾結……或該說是有些反向思考,但經她一提醒,佐和澤警部覺得這倒也不無道理。
如果手持鋸子那種強力的兇器,再加上強烈的怨恨,想切斷的應該是靠近軀幹的部位,而非指尖這種四肢末梢——也就是說,兇手有什麼非得切斷死者的『指頭』不可的理由嗎?
「這樣啊……」
呃。
嗯……
「嗯。那麼換個角度來切入吧——雖說我不會切成這麼多塊的。」
這不是警部的工作——雖說今日子小姐應該沒有固定的偵探助手,但就算是華生,記得也不曾被福爾摩斯這樣使喚。
更別說去想像這麼做,是基於對死者的怨恨……
比起畫成二次元的平面圖,不如像這樣立體地在人體上拉線連連看,還更能真實地想像死者是怎麼被「大卸八塊」的。
「死者聖野帳先生再怎麼可恨,也不見得所有人對他的憎恨程度都是一樣。比如說最可疑、最有可能犯下這個滔天大罪的嫌犯——具體而言,其不在場證明究竟是如何?」
(更何況……就算背得出來,要鉅細靡遺地描述嫌犯們將近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也橫豎都只是令人憂鬱的工作)
「如此一來,還是再另外搜尋嫌犯比較實際……這就交給警方的各位了。嗯……如果……即使這樣還是要推翻不在場證明的話……」
今日子小姐依序看着自己身上的切斷線,說着這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話。
時鐘的指針剛好指着正午。
「根據鑑識人員的判斷,要把屍體支解成那樣,要花上將近兩個小時。換句話說,兇手是從正午到下午兩點之間,在浴室裏進行分屍作業。」
今日子小姐似乎爲了緩和現場的氣氛,語帶雙關地說起笑話。
「佐和澤警部,不好意思,可以把掛在那邊的鏡子,拿到我面前來嗎?因爲我自己看不到脖子上的切斷線。」
「好、好的。」
然而,今日子小姐的話也令人在意。
「我會把襯衫掀起來,身體這條切斷線就拜託您了。」
就在佐和澤警部把玄關附近的鏡子從牆上的掛勾取下,搬進客廳之時,今日子小姐低聲說道——並非是對着佐和澤警部說,而是在自言自語。
「是、是的,只剩下身體。」
「要說的話——我倒是對於『指頭』滿在意的呢。」
被今日子小姐這麼一說,佐和澤警部望向她的雙手——④左手大拇指、⑥右手無名指。
之所以會抱持「兇手這麼切是有意義的」這種期待,與其說是認爲如此一來能跨出破案第一步,更或許是因爲若要去想像「世上有毫無任何意義就把人體支解成這樣的兇手」,總是會讓人有一股無以名狀的不舒服。
「說到不在場證明——從正午到下午兩點之間的不在場證明就顯得格外重要了。然而,偏偏所有嫌犯在這段時間裏,都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
看似有些難以釋懷。
在調查時不做筆記是忘卻偵探的基本工作態度,但這堅持似乎比佐和澤警部至今以爲的還要徹底,今日子小姐在聽取所有嫌犯的不在場證明時,也都不做任何紀錄——如果不再用的話,真覺得她差不多也該把剛纔借的麥克筆還回來了。
「呃,不,那句話有語病。應該說依舊只能估算花費在支解的時間,抓個大概。」
佐和澤警部完全照着她的吩咐做。
「舉個例子,那是改用廚房裏的菜刀,也能輕易切斷的部位。」
「嗯,這個嘛……」
「只剩下身體對吧。」
6
「還有⑪左腳中指、⑫左腳小指。」
「也就是說,死者的屍體被切成十五塊——①頭部。②整條左臂。③左手腕。④左手大拇指。⑤右下臂。⑥右手無名指。⑦軀幹。⑧腰部。⑨左腳大腿。⑩左膝以下。⑪左腳中指。⑫左腳小指。⑬右腳小腿以上。⑭右腳小腿以下。⑮右腳腳尖。」
(話說,縱使用右手,今日子小姐怎能徒手畫出那麼漂亮的線條……)
今日子小姐看似有些失望,把正要探出來的身子又靠回椅背上——這種狀態下做出太大的動作,可是會讓人因爲那撩起來的裙子不知何時會走光而心驚膽跳,真希望她能自愛一點。
「沒錯。的確是較容易支解的部位——即使不用鋸子也能支解纔是。」
「又是大概啊……」
「呃……」
這種情況的「將近」——倒是幾乎沒有誤差就是了。
「從照片看不出來——佐和澤警部,已經知道死者的屍體是依什麼順序被切斷的嗎?換言之,鋸子是依什麼順序砍在這十四條切斷線上的呢?」
即使不計「嚴格遵守保密義務的忘卻偵探」這個賣點,這個人根本上仍舊還是個多才多藝的人——回頭想想,像操作智慧型手機這種事,原本也絕非一拿到就能立刻就能理解上手的。
總算是畫完一圈歪七扭八的線,勉強連接了起點與終點,佐和澤警部儘可能不動聲色卻又迅速地和今日子小姐的身體重新保持距離——在這距離感之下,即使看在女人眼中,忘卻偵探的裸露肌膚也還是太養眼。
接下來,她大概打算正式開始推翻那些不在場證明的推理吧——然而嫌犯們的不在場證明每個都是單純到極點,讓警方不得不承認根本沒有動手腳的餘地。
「嗯……所以你的意思是?」
今日子小姐當然沒想到這些,但是也沒把襯衫塞回去,就只是把下襬在肚子的地方打了個結——想必是爲了露出切斷線。
雖然並不是刻意補充說明,佐和澤警部還是看着房裏的時鐘這麼說。
「即使這樣還是要推翻——就只有加快速度了。加快『支解』的速度。極端地說,如果能夠在一分鐘內就把死者給『支解』,幾乎所有人的不在場證明都不成立了。」
事實上,這展開正是佐和澤警部對「最快偵探」的期待——方纔在她的要求下轉述了從鑑識那裏聽來的情報說着「沒有嫌犯能犯案」,但是倘若有什麼方法可以縮短犯案時間,就能推翻不在場證明——佐和澤警部就是基於這個想法,纔會打電話給置手紙偵探事務所。
多如繁星的偵探之中,如果是在速度上無人能望其項背的「最快偵探」
——或許真能想出實現「最快支解」的方法。
「一分鐘內」的確是該說略嫌病態,或該說是太像漫畫嗎……怎麼說也太極端了,不過,若是真能把犯案時間縮短到三十分鐘左右,衆多嫌犯裏就有人的不在場證明會失效了。
「只是,我想鑑識人員認爲『至少也要花上一個半小時才能切成這樣』的判斷,應該是無庸置疑的——應該尊重專業的意見。嗚咪……這麼一來,是不是省略了哪一道手續呢。」
發出宛如貓咪般可愛低喃後,今日子小姐飄飄然地站起身,從始終站在一旁的佐和澤警部身邊走過。
不知她想去哪裏——這讓佐和澤警部一時心慌,但看樣子是要再去檢查浴室一次。才因爲可以遠離那個總覺得有味道的案發現場,內心感到如釋重負,可是眼見偵探都出動了,佐和澤警部也不能不跟上去。
「浴室裏有什麼遺漏的線索嗎?」
「不,應該沒有遺漏之處——只是繼續再體驗。」
繼續再體驗。
體驗——死者支離破碎屍體的感覺嗎?
佐和澤警部尚未能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今日子小姐已經進了浴室躺在地板上了——雖說這間浴室還算寬敞,但也沒大到可以讓一個人躺在地上滾來滾去。
個頭不高但是腿很長的今日子小姐,把伸展不開的長腿靠在牆上——也因此使得裙子滑落,原本藏在底下的切斷線又再次映入眼簾。
「是這個樣子嗎?」
「這……這個樣子是指?」
「我是說,死者聖野帳先生是以這樣躺在地上被大卸八塊嗎。而佐和澤警部現在站的位置,則剛好就是兇手站的位置吧。」
「……」
不知不覺間被賦予兇手的角色。
今日子小姐負責回溯屍體的體驗,佐和澤警部則是回溯兇手的體驗。
她是想重現到什麼地步啊——一個搞不好,或許還會說出「請用鋸子把我切開」之類的。
「先把多如牛毛的疑問放到一邊,問題在於爲何非得把七個人乃至十四個人聚集起來,將死者的遺體大卸八塊呢——嗯,無論是否有共犯關係,狀況似乎都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您不是說過嗎,嫌犯們沒有串供、互相包庇、爲彼此的不在場證明做僞證的可能性。」
「佐和澤小姐,您剛纔說什麼?」
再說,本來佐和澤警部就幾乎不曾考慮過這個案子會是「由好幾個兇手共同犯案」的狀況——除了因爲鑑識人員在透過科學技術分析之後已判定本案是「個人犯下的罪行」,佐和澤警部自己大概也從看浴室的面積大小,下意識地認定是單獨犯案。
舉例來說,假設分屍現場並不在浴室呢?像是先在客廳進行支解作業,再搬到浴室裏——不,即使是客廳,也擠不下十四個人。那,如果只有半數的七個人呢?
不只很難想像兇手是一開始就決定好「要切成這樣」,而且如果只是摸到哪裏就鋸哪裏,鋸到鋸子齒刃全壞光的話,根本沒有最快的步驟可言。
放棄浪費在思考上的勞力,更能顯著地提升作業效率。
「這、這樣啊。真不愧是最快的偵探!辦事效率有夠高的啊。」
只要採用這個方法,就能大幅節省作業時間——別說是三十分鐘,或許只要十五分鐘左右就能搞定了。
「更何況,嚴格說來,即使是量產的商品,也不會有兩把『一模一樣的鋸子』。我並沒有問得這麼細,可是如果切斷每個部位時所使用的鋸子都不一樣,鑑識人員應該會注意到纔對。」
「如果真的想節省時間不浪費,其實有個最快的方法——如果只是單純要把屍體切成十五塊的話。」
「欸?不,我沒有說過這種話呀。」
「是的……不過,萬一真有所謂的『被害者協會』,還希望他們以更合理的手段來對付聖野帳哪。縱使單兵作戰沒有勝算,只要能團結一致,或許就能給爲非作歹的壞人一點顏色瞧瞧。」
「就是說呀。」
上午十點接受委託,即使是在下午一點過後的現在就發現真相,也已經很快了,居然還想在其上追求速度,真是個貪心的偵探。
「而是分別來大卸八塊,才縮短了時間。」
(如果是我的話……會想從比較輕鬆的地方開始動手——纔不管什麼效率,總之先從輕鬆的部分開始……所以從指頭……)
今日子小姐說着,伸出手指「嘖!嘖!嘖!」地裝模作樣搖了搖。
「比起集結烏合之衆,什麼都不做還比較省事——這句話我收下了!」
「躺在這裏也是調查的一環哪。」
「浪費時間。」
「這樣看來,最早砍下的應該就是左右腳吧。沒有腳,就能把身體塞進浴室的地板上,接下來的作業就簡單多了——然後是手臂吧?如此一來,最醒目的軀幹上這條線,反倒可能是最後才鋸下去的——也得考慮到跑出來的內臟呢。」
「只要召集十四個人,同時用鋸子分屍就好了啦。」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站起來——佐和澤警部還以爲終於能和她視線相對,但今日子小姐這下又直接鑽進浴缸裏。
那真的只是如同字面所見「嫌犯們沒有爲彼此的不在場證明做僞證的可能性」而已,可沒有否定「其間或有共犯關係」的可能性。
今日子小姐說道。
畢竟死者太招人怨恨,就算只有一人份的殺意,也足以引發殺人命案——然而,如果是大量的嫌犯候選人中有幾個人勾結——十四個人嗎?這麼多人共同涉案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不過,她顯然是掌握了什麼才起身——眼鏡鏡片後方的雙眼閃閃發光,神采奕奕,與直到剛纔都還裝得一副屍體樣的她幾乎可以說是判若兩人——
死者聖野帳身上並未真的畫有切斷線——雖說將兩者相提並論真的不甚恰當,然而這和鮪魚的解體秀在本質上原本就大不相同。
老實說,佐和澤警部只覺得——都支解成那麼多塊了,順序什麼的根本不重要吧。
嗯?慢着。
佐和澤警部愈來愈搞不懂今日子小姐了——還是爲了追求真相,就應該深入到這個地步呢?既然如此,奉命扮演兇手的佐和澤警部是否也「必須」從「兇手」的角度思考「要照什麼順序拿鋸子把躺在地上的今日子小姐身體鋸開」比較好呢?
呃,的確,這樣也是沒錯。
「咦……咦?」
「比起集結烏合之衆,什麼都不做還比較省事呢。」
今日子小姐依舊閉着雙眼,但就像是聽到佐和澤警部心中所想似的,突然這麼說——因爲是在浴室裏,「浪費」這個詞的聲響顯得格外響亮。
「這樣啊——科學調查也日新月異呢!」
佐和澤警不禁垂頭喪氣,也沒想陳述什麼太深的含意,就是隨口說說。
由於腦中沒有這段記憶,佐和澤警部於是反射性地否認——是今日子小姐記錯了吧?不,忘卻偵探不會記錯當天發生的事。既然如此,她是根據自己說的哪句話做出這樣的結論……
今日子小姐講得像是在執行普洛克拉斯提之牀(The Bed of Procrustes)(注:普洛克拉斯提是希臘神話中一位生性殘暴的國王,爲了讓牀符合客人的身高,用斧頭把太高的人雙腿截短,把太矮的人身體拉長)似的,但這可不是危言聳聽,她似乎是認真在思考屍體的「支解順序」。
「這……呃,今日子小姐?」
要是在這裏睡着,佐和澤警部就必須把截至目前,曾經對她鉅細靡遺說明過的案情概要、所有嫌犯的不在場證明重複一遍——那纔是浪費時間。
今日子小姐似乎很佩服鑑識技術的進步。只是她仍縮在浴缸裏,佐和澤警部看不見她的表情。
再加上要在浴室揮舞斧頭或柴刀想必也相當困難。如果要在室內支解一個人,鋸子或許的確是絕佳選擇。
倘若一開始就知道真相,就不用在身上畫下切斷線,也不用躺在浴室、縮進浴缸——但要在此時戳破她,確實也太不識趣。
演技雖然有點過於浮誇,但想知道真相的心情是千真萬確的。
「如果不是鋸子……咦?像你剛纔提到的廚房菜刀嗎?」
還來呀?
雖然又重新回到浴室裏,結果除了看着今日子小姐把自己塞進浴缸,感覺一無所獲。
是從佐和澤警部說的哪句話切入的?
「並不是在短時間內將其大卸八塊。」
爲什麼要撒這種謊。
「我一開始就知道這個案子的真相了。」
「那麼,我原本打算接着提出『由同一個兇手左右開弓,雙手各持一把鋸子進行支解作業』的假設,這就在提出前先收回好了。」
這啥假設啊。
「什麼?……呃,如果有,請快吿訴我。不要再躺在那裏了。」
解謎時的說話聲也響亮地迴盪在浴室裏,再加上乳白色的燈光,與其說是湖中女神,更像是維納斯的誕生。
忘卻偵探今日子小姐的記憶每天都會重置——說得更正確一點,是一覺醒來就記憶會重置。
捲曲在浴缸裏的她一股作氣地站起來,總算看到今日子小姐的全身了——讓人覺得痛快的吶喊聲,在浴室裏迴盪。
從傷口已經百分之百確定兇器就是遺留在現場的鋸子,若使用斧頭或柴刀,浴室的地板不可能毫無損傷——目光所及,地板、牆壁和浴缸都沒有那麼大的傷痕。
佐和澤警部是說過「不要再躺在那裏」,但是可沒說過「請把自己裝進浴缸裏」……
發問聲都從正下方傳來,回答起來感覺怪怪的。但也不能因此就跟她一起躺在地上——既沒有那麼大的空間,也沒有意義。
怎麼了?是怎樣?
明明哪句話裏都沒有切斷線。
「所謂『快到令人目不暇給』就是這樣吧。能以身實踐『迅雷不及掩耳』也只有您一人。那麼,請指引我這隻無知的迷途羔羊——今日子小姐,兇手到底是用什麼殘忍的手段,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可憐的死者大卸八塊?」
「啊——我是說過。」
這倒是。
就像與其思考多餘的事,心無旁騖地拉動鋸子還比較有效率。獨力作業的話,因爲能集中精神,工作速度反而更快也說不定。
她宛如湖中女神般高舉雙手——當然,別說是手持金斧頭、銀斧頭,那掌中就連鋸子也沒有。
「並不是。是指能在短時間內完事的兇器,電鋸會發出巨大聲響,考慮到左鄰右舍的耳目,應該不會用到電鋸,所以想會不會是用了巨大的斧頭或柴刀之類。用這些工具或許只要三十分鐘左右,就能製造出同樣的現場——因爲只要用力地揮下去就行了。」
原來如此,有見地。
今日子小姐搖頭。
雖然一下太投入「將認識的人分屍」這種殘忍至極的想像,但是回神一想,這狀況是否應該要反過來想?
不曉得是否因爲靈感已經枯竭,只見今日子小姐沉默了下來,仰躺着閉上雙眼——表情很平靜,不會就這樣爲了回溯死者臨死之際的體驗,打算睡上一覺吧?
「有、有很多發現嗎……」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快的方法」是什麼?
今日子小姐在佐和澤警部的催促下,以顯然興致缺缺的口吻說道。
看來已經完成被切成十五塊的想像,接着進入被塞進浴缸的階段——或許是爲了儘可能原汁原味重現,今日子小姐捲曲自己的身體,窩在浴缸。
這次又是什麼?
佐和澤警部努力配合她演戲。
「想到?假設?哪兒的話。我要呈現給您的——是真相。」
「七個人也擠不下吧。會擠到連立錐之地都沒有。就算真有這樣的『被害者協會』,現場也會一團混亂。」
可是,這只是紙上談兵,不過是理想論而已。
是呀,就連兩個人(加上屍體是三個人)也擠不進去吧——雖是還不小的浴室,但是再不小也是在「一個人生活的前提下」不算小。
是哪句話讓她靈機一動?
「不不不,即使是鮪魚的解體秀,也有所謂最迅速的步驟。若想追求最快的速度,就必須思考要『以什麼順序來支解會最有效率』纔行——是否先切斷手臂再剁手指比較快、是否先把頭砍掉之後再切開肩膀會比較容易。像這樣實際躺在地上,會有很多發現呢!」
「沒有什麼步驟,只要在鋸脖子的同時也鋸軀幹同時鋸肩頭同時鋸手腕同時鋸手肘同時鋸大拇指同時鋸無名指同時鋸腰部同時鋸大腿同時鋸膝蓋同時鋸小腿同時鋸中指同時鋸小指同時鋸指尖就好了。」
睡着就糟了。
今日子小姐似乎早就察覺到這一點了——不過這也就是她的特色,想到什麼就拿出來檢視的網羅推理。
「被害者協會」還說得真巧妙——即使在這案子裏是加害者。
但這時就必須準備十四把鋸子當兇器,然後只留下其中一把在現場——
今日子小姐說道。
「說的也是——而且佐和澤警部也說過,嫌犯之間並沒有共犯關係。」
「今……今日子小姐,你是想到什麼有力的假設嗎?」
要單手拉動鋸子是不可能的吧。
「何況,無視步驟先後、不去想任何多餘的事,只是渾然忘我地猛拉鋸子,說不定反而比較快哪。」
雖然這意見時在直接到露骨,但是比起賣弄小聰明地企圖節省時間,這麼做或許方爲上策——不,不該說是上策,應該說是胸中無策,然而在賽局理論只是理想論的人類社會里,無謀無策可也是強大。
就連看在對她還算有好感的佐和澤警部眼中,也是會感覺火大的動作。
「是的。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纔是紙上談兵。只要躺在地上就知道了,在這間浴室裏要擠進十四個人——加上死者的遺體是十五個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有沒有『兇器不是鋸子』的可能性呢?」
7
「說的也是——不過佐和澤警部,您那也可能只是紙上談兵,畢竟團結一致是非常困難的。不是有句俗話說,只要一個人不出力,就算有兩個人也成不了大事嗎。」
還以爲她會換個地方說話,沒想到今日子小姐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浴缸裏,開始解謎——在浴缸裏解明真相的名偵探,真是太新潮了。
(想想這或許還滿奢侈——居然能這樣獨佔所謂「名偵探的演說」)
說不定自己就是期待這樣的展開,纔會委託今日子小姐。
如此自私的想法——
(想快快知道真相,把兇手繩之以法——讓他接受法律的制裁)
當然又和這種想法在心裏分別並存——支離破碎。
(支離破碎)
「本次案件的謎團,可說全都集中在『兇手爲何要如此執拗地將死者大卸八塊』這點上。」
總之忘卻偵探以此話做爲開場——雖說是「這次案件」,但是在她的記憶裏並不存在「上次案件」。
「死者聖野帳先生的確遭到許多人的怨恨,但是因爲這樣就用鋸子把他鋸成十五塊,也稍嫌太過了些——該說是搞得像在表演嗎?總之,CP值整個太差了。」
雖覺得報仇雪恨這種行爲應該沒有什麼CP值可言,但換個角度,也不能一口咬定在報仇時沒有人會考慮CP值。
CP值一向是很重要的課題。
(至少,還沒抓到兇手——也沒來自首。先不管有沒有湮滅證據的行爲,但可見兇手應該確是抱持着「不想被抓」的心態)
絕非無能算計。
「也就是說,今日子小姐,如果假設是『並非基於仇恨才分屍』,就能解釋那個CP值的問題嗎?」
「是的——分屍的理由。合理性。必然性。爲什麼要做出這種會讓肉體和精神皆不堪負荷的事——而像是這種目的不清的行爲,往往行爲本身就是目的。」
「『追求快感』之類嗎?」
如果將人體大卸八塊的行爲本身即爲一種娛樂,就算再辛苦也不會覺得辛苦——搞出分屍不免令人毛骨悚然,但是傑出人士也常常有這樣的傾向。
忘卻偵探也是如此吧。
佐和澤警部也曾經感到困惑,像她頭腦這麼好的人,爲何會甘願成爲一介個人事務所的偵探。
答案大概就是「因爲她是偵探」吧。
直到剛纔還深信那是最適合在密閉空間裏支解人體的兇器——可是兇手使用鋸子的目的顯然並非着眼於那裏。
像是在做勞作一般,將死者的身體一再支解切割到破碎——好給犯案的時間「灌水」。
「佐和澤警部?我可以繼續說嗎?」
對真相的追求,還有對真實的掌握。
(掟上今日子與支解的屍體——忘卻)
(一般人爲了讓不在場證明成立,都會盡可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犯案——可是兇手卻反其道而行,故意延長犯案時間——)
「反過來問吧。將人體大卸八塊之後,兇手會有什麼具體的損失嗎?除了肌肉痠痛以外。」
「……謝謝你,今日子小姐。託你的福,我找到破案的頭緒了。」
模仿屍體,進行徹底的網羅推理——也只因爲她是偵探。
就像是——儘管不痛快,卻也讓佐和澤警部的煩悶一掃而空這般。
「呃……空白時間嗎?那又……」
個別完成自己能力所及的部分。
藉由拖延行爲,讓嫌犯的不在場證明更容易成立。
那麼,兇手不只是一個人——
比分屍命案更令人不寒而慄的——合理性。
因爲死者那時還活着——今日子小姐邊說邊跨出浴缸,走出浴室。
(……不對)
名偵探的演說——解謎看來到此吿一個段落。
分工殺人。合作殺人。
並非團結一致——而是支離破碎。
第三個人切斷他的手,然後就馬上離開。第四個人切斷他的腳,然後就馬上離開。第五個人砍下他的頭,然後就馬上離開。第六個人鋸開他的身體,然後就馬上離開……以此類推,兇手『們』依序抽出些許自己的時間,將死者支解成十五塊。以上只是舉例,順序也不是重點。或許還可以把支解作業分割得更細,像是可能有人把身體切到一半,就停手交棒給下一個人,先行離去。或許有些兇手還會照到面,但是基本上,我想每個人都是單獨犯案,個別負責承擔一部分的罪行。」
報仇雪恨——要是這樣,那也是精神上的報酬。今日子小姐說的,應該是更現實的報酬。
(心情!目的好也動機也罷,全都支離破碎地各自成立,全無整合——並非團結)
可是,今日子小姐卻否定了佐和澤警部的附和。
即使案發時間是在大白天,但全體嫌犯的不在場證明之所以都能成立,這纔是原因所在——不,佐和澤警部也當然知道這纔是原因所在,但還是沒想到犯案的時間長短,竟有着如此刻意的人爲操作。
「是嗎。那麼,接下來的問題是要如何鎖定兇手,請您先從當天中午,亦即死者的推定死亡時間,優先過濾出就是在那個時候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嫌犯。雖然支解作業的具體時間順序仍然不明,但只有殺害時間,是絕對無從錯開的。」
不是爲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而是爲其他嫌犯製造不在場證明……這樣乍聽之下幾乎是美談了……但是,如果有做這些事的餘力,應該先確保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吧。
「也可能是沒有臂力的老人、女性或小孩所爲——即使用上鋸子,要在有限的時間之內切斷指頭也很費力呢。」
不用特別提醒,一般也不會動不動就想到肌肉痠痛的——損失嗎?
忘卻偵探嘴上說着如此貪得無厭的話語,臉上卻是滿懷喜悅的微笑。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這也是選擇用鋸子來支解死者的原因嗎——刻意選擇「比較花時間的兇器」來支解屍體,而不是斧頭或柴刀……)
「……從頭到尾都用同一把鋸子,用到鋸齒都斷了,就是要讓人以爲是單獨犯案嗎?」
「呃,是……請繼續。」
「我想想……破壞屍體,長時間待在現場,被捕的風險應該高到破錶纔對。只是結果剛好沒有被捕,但就算被捕也不足爲奇。若要斟酌損益,勒死聖野帳以後就趕快逃走,顯然纔是明智的抉擇。」
還是有情緒吧。
「那麼,這裏就是癥結點了。假如對兇手而言,將死者大卸八塊纔是明智的抉擇呢?」
總覺得——感覺不太痛快。
「別這麼說,不客氣。那麼費用就再拜託您了。對了,要是您願意支付比表定費用更多的謝禮,我也會卻之不恭地收下的。」
價值連城的掩飾工作。
(只要一個人不出力——就算有兩個人也成不了大事)
如此完全與怨恨、復仇、或者是獵奇這樣的情緒無關,就是基於CP值計算而爲的案件,就算解明瞭真相,也不可能痛快得起來。
還有「追求快感」的心情。
每個人各擠出五到十分鐘的空檔。
而是在「時間」。
佐和澤警部打從心底感謝這樣的她,致上自己最高的敬意,同時這麼想。
十四個人一起上,一口氣將死者分屍——這個異想天開的假設幾乎是要正中紅心。只不過「被害者協會」並非齊聚一堂,而是所有人把時間錯開,分別前往現場犯案——分工。
「……」
與刻意延長犯案時間的兇手「們」恰恰相反的速度感。
(這個人果然雷打不動呢——意圖始終完全統一,貫徹始終,不會支離破碎。不……打從一開始,她就不具備支離破碎的條件。她的零件是有缺漏的——無從整合)
「只要先抓住怎麼想都扮演着最爲重要的角色,也就是所謂主犯的『絞殺者』,再來就可以順藤摸瓜了。假如主犯堅不吐實,逼問切下『指頭』的那些沒有體力的人,或許會是個好主意。從切下來的部位較小這點,也可見他們的團體意識肯定比較低。」
「啊……」
「是的。至少十六個人,最多二十五個人左右吧?這樁分屍慘案,是由『被害者協會』主導的分工殺人。被分割的不只是屍體——就連犯罪行爲本身,也是被分割的。」
製造——不在場證明。
不,不對。
怎樣——明明話已經滾到嘴邊。
「除了肌肉痠痛以外……」
把原本要是勒死對方就立刻逃跑,只需要幾分鐘就能搞定的殺人行爲,加工成爲需要耗費將近兩個小時——至少也要一個半小時,搞不好得花上三、四個小時的重勞動。
「……」
難不成兇手在殺害恨之入骨的死者時,還爲了不讓其他嫌犯被誤認爲真兇,費心動了這種小手腳——或應該說是大工程嗎?
「所以說——是分別來大卸八塊,才縮短了時間。」
「……不過,請等一下,今日子小姐。即使是爲了讓不在場證明更容易成立,將死者加以支解,藉此延長犯案時間,但兇手實際上還是得花那麼多時間犯案——所以,不在場證明終究無法成立啊。」
有怨恨,有復仇——可能也有獵奇。
今日子小姐沿着畫在身上的切斷線輕撫。
今日子小姐又重複一次剛纔那句不知所云的話——分別來大卸八塊,才縮短了時間。
全無整合。
不是製造不在場證明,而是製造分屍案件本身。
「……!」
今日子小姐窺探着沉默佐和澤警部臉上表情說道。
「不,我想表達的是在那之前的問題。姑且不論『追求快感』這種精神上的報酬,要探究的是更現實的風險。花上兩個小時將人體大卸八塊,對兇手有什麼好處?」
「再怎麼推敲佐和澤警部所提供的資訊,從正午之後的整整兩個小時,沒有任何一個嫌犯的不在場證明是有破綻的——可是,也並非每個嫌犯的不在場證明都是足足從正午之後的完整兩小時,大部分的人都有些不知去向的空白時間——有人是五分鐘、有人是十五分鐘,有人是三十分鐘,有人是五十分鐘,有人則是一個小時——空白的時間長短不一。」
無法完整空下兩個小時的人就能自嫌犯名單上剔除——這確實是很明確的好處。
「……?也就是說……破壞屍體,長時間待在現場還比較有利嗎?顯然這也未免……」
今日子小姐若無其事地提出冷酷無情的建議。
該說是終於嗎——佐和澤警部終於後知後覺地摸索到真相—忘卻偵探暗示的真相。
「那麼……只切斷『指頭』的,是其中抽不出太多時間的兇手嗎?」
身爲偵探這件事。
(真不愧是最快的偵探,就連收工也很快)
「平均每個人的犯案時間爲五到十五分鐘。第一個人先勒死他,然後就馬上離開。第二個人再脫掉他的衣服,把他搬到浴室裏,然後就馬上離開。
「破壞屍體,長時間待在現場的結果——」
今日子小姐說道。
「……」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讓衆多嫌犯的不在場證明都成立了。」
不,謎底已經解開了,本來應該覺得很痛快纔對——但,這居然是爲了「拉長犯案時間」,由好幾個兇手「分工合作」的分屍命案。
(這個人不只忘了「昨天的記憶」——就連身爲人最該珍重的一切,也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吧。除了『自己是偵探』這件事以外,全都忘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