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獨眼傭兵的戰鬥

翌日。

和預定一樣，獨眼傭兵楊率領着一千兩百名傭兵從波姆吉耶出發了。然後直接沿着道路北上。

沿着道路前進了一日後，於是日落時分警戒着四周宿營，然後隔天再次開始行軍。

雖然提到傭兵就總給人比起個人更多是依賴集團取勝的感覺，但這次的傭兵們可說不愧是在茲沃達·沃爾諾西奇貴族制共和國也算是屈指可數的大貴族波姆吉耶侯爵僱傭的人，在個人力量上面也頗有看點。

話雖如此，他們終究還是無法和『騎士團』匹敵。

「這種時候，如果向士兵們尋求過高的能力反而可能喫苦頭。雖然在森林中的小道設伏是最好的，但在視野糟糕的森林中，也沒法即時對部隊下達指示吧」

獨眼傭兵楊在行軍期間不僅僅只在動腳，同時也在進行思考。雖然傭兵隊大多數人是徒步行軍，但這次也帶了幾匹馬來。

尤其是留在隊伍後方的三匹駿馬，更是事情有變時的王牌。騎在馬上的以馬術爲傲的騎手們，被命令了不管發生什麼情況都嚴禁加入戰鬥。

這些騎兵的任務只有一個：當楊傭兵隊無法完成作戰的時候，要火速返回波姆吉耶將情況報告給那邊。

在獨眼傭兵楊的預想中，有兩種情況需要騎兵們履行上述的職責。

其一是楊傭兵隊敗給『騎士團』的場合。這種情況還好。老實說，身爲傭兵隊隊長的楊自己也做好了實際可能發生那種情況的心理準備。由於並沒有在這裏放棄活下去的打算，所以如果看不到勝算的話，他會老實把路讓開讓『騎士團』過去。

問題在於另一種情況，也就是楊傭兵隊沒能和『騎士團』接觸的場合。

那種時候，傭兵隊長楊的預測就從根本上撲空了，又或者是雖然預測很難得的猜中，但因爲哪裏出了差錯，導致傭兵部隊沒能捕捉到敵人的蹤跡。

到了那種場合，必須盡最大限度的迅速把情況告知波姆吉耶。

「再怎麼說現在情報都少過頭了，準備時間也完全不夠用。但也只能硬着頭皮，以這邊的預測大部分成真爲前提行動了吶。所以即便撲了個空，公主大人大概也會原諒我們吧？」

對過於嚴峻的狀況抱怨了一句後，傭兵隊長楊像是要把胸中的憂鬱心情吐淨一樣做了個深呼吸。

獨眼傭兵楊，決定在穿過森林中的道路後抵達的草原中，以背靠道路的陣勢展開迎擊。本來，如果傭兵隊有着充足的訓練度的話，這種時候應該在森林中設伏，對通過林中道路的騎兵進行奇襲纔對，然而考慮到森林的大小、傭兵的數量，以及傭兵們的訓練程度，傭兵楊實在沒有把握髮動奇襲前己不會先暴露。

如果奇襲失敗在森林中展開亂戰的話，那將是最糟糕的狀況。雖然騎兵自傲的突擊力在森林中施展不出來，但和傭兵們相比，『騎士團』的騎士在個人武藝和裝備的充實程度上都明顯高很多。隨便展開亂戰的話，傭兵這邊的損失甚至有可能比普通的戰敗逃走還要嚴重。

雖然一名隊長級傭兵提出的「至少在那邊的小山丘上佈陣吧？」的意見，但這個也得否決。

畢竟，在遠離道路的地方佈陣，導致對手不理會這邊直接通過離開就太蠢了。

然而，『騎士團』卻在和傭兵隊還有些距離的位置，不自然的停了下來。

發出指示的同時，獨眼傭兵楊也在思考。

「該死，那些傢伙開始調整陣形了」

「就是現在。『笛子』隊，吹！」

對手的馬也很巨大。這是因爲『騎士團』的戰馬全都是以載着全副武裝的騎士奔跑爲前提，特別挑選出來的大型馬。眼下，超過千騎的這種巨大馬匹，正馱着身穿看上去就厚重感十足的全身鎧甲的騎士向這邊行進。

所以回去，給我回去。

「哦，哦噢」

因此，即便知道失去地利，獨眼傭兵楊還是把陣地安置在了背靠森立的草原平地上。

「就相信你吧」

「安靜，安靜安靜！」

面對發出咒罵的傭兵們，身爲隊長的楊先是努力壓下想要咂舌的心情，然後帶着一副完全胸有成竹的笑容發出指示。

「要是你猜錯了怎麼辦？」

（還不行，還不行，還不行……好！）

「別在氣勢上輸給那些傢伙，你們也都給我吼起來！」

即便半信半疑，但兩人還是聽從了獨眼傭兵楊的話，因爲他們都知道傭兵楊過去的實績。

先發動一輪攻擊試試水，能突破這邊的陣地就直接突破。突破不了就放棄撤退——按照獨眼傭兵楊的推測，對方的意圖大致就是這種感覺吧。

當地鳴般的聲音從地平線方向傳來時，楊他們已經做好了最低限度的準備。

再怎麼繃緊身體立起矛衾，步兵也很難對抗逼近的騎兵的迫力。

將貴重的傳令用騎兵三騎全部用掉雖然不符合戰場常識，但獨眼傭兵楊接下來要做的事若己方騎兵留下就只會礙事，所以纔不得已而爲之。

「唔噢噢噢！」

不過，最後落馬的騎兵只有不足十騎而已，而且落馬的騎士最後也表現了一下——他們在落馬前會先努力偏轉方向，以不會妨礙到後面的同僚的形式倒地。展現了讓人不得不承認“不愧是『騎士團』”的訓練度。

「好—。你們聽着，所有人都去挖坑。啊啊，這可不是要構築營地。現在沒那個時間了。話說，即便現在建出營地來，也沒法喫什麼飯了吶。

因此，接下來這波攻擊並非特別認真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傭兵楊向作爲他王牌的『笛子』部隊發出指示。雖然數量只有三十人左右，和弓兵隊相比數量壓倒性的少。但作爲代價所有人都是獨眼傭兵楊的嫡系部隊，所以他們絕不會搞錯長官命令。

兩個熟人傭兵小聲向隊長楊這麼質問。

「什麼情況？」

「城裏那邊交給我們！」

「哦，到那時就在酒場請你們喝多到能拿來洗澡酒吧」

會選擇現在的時機脫離戰線，是因爲這樣一來即便之後陷入最糟局面也就是傭兵隊敗北的情況，騎士團應該也追不上這三騎騎兵纔對。

「怎、怎麼了！？」

「哦，相信我吧」

爲了緩解年輕傭兵們的緊張情緒，獨眼傭兵楊故意用周圍都能聽得到的音量不停插科打諢。

「弓兵，射！」

「騎兵，你們到這裏就可以了。回去吧，把這裏的狀況報告給上面」

「好，這可是你說的啊？」

「那不是當然的嘛」

最重要的是，傭兵們想要不騎馬和對手對抗，就只有現在這個機會了。

另外，即便數量只有一隻手就能數的過來的程度，但有人和馬原因不明的土人倒下也讓場面變得更加混亂。另一方面，傭兵們雖然也因爲『笛子』的聲音受到不小驚嚇，但擔任隊長的楊事前就警告過他們「會有音量很誇張的聲音，而且到處都是煙霧」，所以他們比騎士們更快的恢復了過來。

砰！聽起來只會給人這種感覺的爆音同時響了三十次後，彷彿點燃剛砍下樹枝般的白煙籠罩了前線。

這樣的『騎士團』的移動速度，不會給訓練度很低的弓兵們射第二箭的機會。

與此同時，衝在最前面的數騎『騎士團』騎兵，突然毫無徵兆的倒了下去。

（嘛，雖然那個公主大人似乎不希望我一仗不打便獲勝就是）

在這樣的最高速度衝刺中，是無法進行精密指揮的。如果對手只是裝成強行通過的樣子，在行進途中突然轉換方向改爲正面對傭兵隊發動突擊的話，估計一擊就能讓傭兵隊潰滅吧。

若騎士團能就此打道回府，那便是獨眼傭兵楊能預想到的最棒的結果了。

「切，又沒法讓楊請喝酒了嗎」

「看箭!」

這麼大叫後，獨眼傭兵楊像示範一樣自己打頭陣，衝破煙霧朝着『騎士團』殺了過去。

『騎士團』發現了這邊的存在，停下了腳步。雖然這之後對方爲了發動攻擊而開始組織陣型，但從他們停下到再次開始行動所花的時間決不算短。

「喂，看啊。那些騎士大爺，狀況好像比我們還糟糕」

當三騎騎兵遠去的聲音從傭兵楊背後傳來時，『騎士團』已經衝進了傭兵隊事前做過最低限度準備——也就是把地面狀況弄的很糟糕，挖了很多小坑，插了不少木樁並在木樁間拉上繩子的地點。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進入這種地方後，果然即便是『騎士團』也不得不降低了突擊速度。

「哦，剩下的事就拜託了！」

把地面情況弄的更糟糕些，就能拖住那些馬的腳步。還有，去森林裏砍些合適的粗樹枝來，把那些插在地面上然後在樹枝之間圍上繩子。嘛，雖然都是些聊勝於無的措施啦」

雖然獨眼傭兵用大到嚇人的音量發出了這道命令，但千騎騎兵接着也發出讓那個音量變得猶如微風般的吼叫聲，然後伴隨着震耳的馬蹄轟鳴向這邊衝了過來。

「他們停下了啊？」

「這可不是說句對不起就能算了的哦」

「來了！所有人準備戰鬥！」

雖然實際負傷的騎兵和剛纔弓箭攻擊的戰果幾乎沒什麼區別，但由於馬們因爲爆音失控暴躁起來，騎士們現在光是安撫坐騎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死人怎麼喝酒」

「沒問題。這就是能在受最少的傷害下，滿足贊助人要求的方法」

「放心，都在我預想之內。弓兵隊，上箭。『笛子』隊也上前來」

「再怎麼說都太無謀了吧？」

「絕對要守信哦？」

「啊，可惡！」

話雖如此，『騎士團』的指揮官肯定也不是笨蛋，對方應該有此次的奇襲已經失敗了的自覺纔對。

雖然從傭兵隊這裏無法看清全貌，但至少光看到的部分就超過千騎的騎兵，正向他們逼近。因爲對方並不是發動突擊只是在行軍而已，所以速度倒也並不是很快，但那也是步兵行軍完全無法與之相比程度的速度。

這樣擺開陣勢的話，『騎士團』自然會發現自己等人的存在進而察覺到奇襲行動已經暴露。既然如此，那對方應該也會察覺到攻陷波姆吉耶的目的，已經近乎不可能實現了纔對。

看到傭兵楊說完這句話後做出一個豎起大拇指的動作，兩個熟人傭兵也露出壞笑出言挑釁。

「不過，僅限大家能活着回去的場合」

「啊啊，完全是打算動手了誒。楊，怎麼辦？」

那麼只要敵人第一次突擊時下手，就有勝算。

收到傭兵楊這個指揮官的指示後，作爲部隊王牌的三騎騎兵立刻先行一步撤退。這三騎騎兵的馬是波姆吉耶侯爵提供的駿馬，騎手也是傭兵隊中特別以騎術自傲的隊員，而且他們都沒穿鎧甲一身輕裝。

對自己周圍發出疑問的傭兵們，獨眼傭兵楊露出一個壞笑。

「跟上隊長！」

被隊長楊叱責後，傭兵們也發出不輸給對手的巨大吼聲。即便沒有『騎士團』的吼聲那麼整齊，這邊的音量也可說相當驚人。雖然其中夾雜了一些哭腔，但用力從腹底吼出來後，肩膀也會多少放鬆些胃也不那麼疼了。

能立刻緊隨其後跟着上去的，就只有把『笛子』插回腰間，重新拿起立在旁邊的長矛的傭兵楊的嫡系部隊。光是這個事實，就足以證明其他傭兵第一次聽到『笛子』的聲音後，陷入了多漫長的呆滯時間吧。

和預想的一樣，能及時配合隊長楊說「射！」的時機射出箭的人，只佔全部弓兵的三成而已。至於其他人，都是之後才斷斷續續的，被隊長楊評價爲「就像尿不痛快的小便一樣」的跟着射出了自己的箭。

傭兵隊長楊所想出的勝機，就只會在這裏出現。

找回了狀態的傭兵們，對只能緊貼在失控的馬匹背上什麼也做不了的騎士們發起了襲擊。

獨眼傭兵楊盯住徑直向自己這邊衝來的騎兵中的一騎，算準最好的時機後，向弓兵傭兵發出了射擊指示。不過正確來說，他是比最好的時機提前了一點發出指示的。畢竟考慮到傭兵們的訓練水平，這纔是真正最好的時機。

然而，即便如此他們也有足夠時間讓慘狀降臨在『騎士團』身上了。

「嗚哇啊啊！？」

所以即便雙方並未正式戰鬥，只要能讓對手接撤退離去，「楊傭兵隊擊退了『騎士團』」的說法就決說不上是錯誤的。

（回去，回去，給我回去）

雖然臉上露出不遜的笑容，獨眼傭兵的內心卻在祈禱。

聽到獨眼傭兵楊的命令，所有傭兵隊成員都進入了戰鬥態勢。

「要來了，都把精神給我繃緊了！」

「可惡，那煙是什麼東西？耳朵到現在還嗡嗡的響」

終於，“那個”——『騎士團』出現了。

「哈哈，因爲在對面眼裏，我們這些人出現在這裏這件事本身就在預料之外啊」

獨眼傭兵楊的這個願望，很遺憾沒有實現。

「唷，楊。真的要在這種視野開闊的地方迎擊『騎士團』嗎？」

騎兵的威脅就在於移動速度。根據獨眼傭兵楊的判斷，如果在山丘上築陣，當判明騎士團會無視這邊打算強行通過時，若還想要從側面對敵人造成傷害的話，傭兵隊必須舉全軍之力全速從山丘上衝下去才趕得及。

「真的假的」

「就是現在，全員突擊！」

在傭兵楊思考這些事的期間，已經完全準備好發動攻擊的『騎士團』，進入了即將開始突擊的態勢。

很多人的金屬鎧甲都插上了箭，運氣不好的人更是因爲馬的後背或脖子中箭直接落馬。

然而，比這些更重要的，是騎士團的馬匹聽到不習慣的爆音後陷入了混亂這件事。

這次是真真正正的一輪一齊射擊。

明顯對功績飢渴萬分的公主大人想要的好處，那纔是傭兵楊超級不會在乎的東西。

這樣搞出來的東西雖然以防禦陣地而言過於粗陋，但至少也比什麼都不做強。

「也就是說，現在是個好機會吧」

「祝各位武運昌隆！」

『騎士團』現在的反應，也是獨眼傭兵楊特意在醒目的地方佈陣的理由之一。

傭兵會重視的東西，其一是能活下來，其二是收支儘可能平衡。雖說有閒心餘力的話，也不是不能討取一下贊助人的歡心，但用數量幾乎和對手相同的步兵從正面，而且還是在草原這種地形裏對抗『騎士團』的騎兵部隊這種事，老實說已經超出拿錢辦事的範疇了。

這一輪的射擊雖然水平低到如果敢自稱『一齊射擊』的話，赤竜王國的長弓隊甚至會發來抗議書的程度。但再怎麼說，完全無防備的衝入弓箭之雨，即便是『騎士團』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不管是好是壞，對強者就示弱溜走，對弱者就是痛打落水狗，所謂傭兵就是這樣的生物。

「啊啊啊，上吧！」

「噢噢噢，給我接招吧！」

「別傷馬，過後可以高價賣出去的！」

從這時起，戰鬥的勝負就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