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三 寧靜的公路

普約爾將軍率領的龍弓騎兵團與札維耶率領的加茲爾邊疆伯爵領領主軍的混合部隊，在寧靜的公路上順利行進。

他們已經穿越「鹽道」，將臨時用鹽送達加茲爾邊疆伯爵領，現在在回程路上。按照預定，軍隊已在當地補充箭矢與糧食等軍需，運貨龍車沉重，行軍速度無法加快，但相對地兵士們的心境也較輕鬆。

「真是安靜……」

札維耶似乎得到普約爾將軍的歡心，允許與將軍並轡而行，他對身旁駕馭着更大一頭走龍的本國大將軍出聲說道。

對於年輕的下任邊疆伯爵的疑問，高大的將軍輕輕點頭，回答：

「是啊，很安靜。這下也許事情不妙了。」

「您是說我們遭到警戒了？」

對於札維耶所言，普約爾將軍微微頷首。

「對。如果是對『所有人類』的戒心，那麼我們的任務算是完成了，但很難說。如果是隻對『武裝人類的集團』或『我們』提高警戒，那就只是討伐會變得困難。」

「據熟悉羣龍生態的人所說，年齡增長的羣龍除了身體成長，智能也會成正比地發達。」

對於札維耶所言，普約爾將軍面無表情地輕輕咋舌。

「是啊，差點忘了。那麼看來，最好還是捨棄對所有人類提高警戒的可能性吧。札維耶卿。」

「是！」

札維耶敏感察覺到普約爾將軍的聲調變了，在走龍背上挺直背嵴。

「我立即將部隊分散，保持距離行動。足下就照現狀率領自軍行動。不過記得保持一定距離，以聽得見哨音。」

「是，遵命。也就是說由在下當誘餌嗎？」

對於札維耶的提問，普約爾將軍表示肯定。

「正是。或者應該說，全軍都是誘餌。將隊伍分成數量不同，但戰力大致均等的多數小集團。足下率領的領主軍將是人數最多的集團。因此，遇襲的可能性應當最低，不過不用我說，千萬不可大意。」

「是！請交給在下吧。」

札維耶在龍背上敬禮。

「在那時，我軍打倒了十四頭的羣龍。而現在，我們第三度遇襲。發動襲擊的羣龍數量……大約在五十頭上下。」

就算一開始是五十五頭，第二次襲擊時是五十頭，第三次襲擊時就是三十六頭了。

雖然不明白他爲何這樣問，但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札維耶即使內心納悶，仍然誠實地回答將軍的問題。

「當心點。」

◇◆◇◆◇◆◇◆

「這個，在下記得應該是殺死了五頭。」

普約爾將軍從上方盯着札維耶開始緊張的表情，接着說：

「哼！」

所幸，普約爾將軍預料的「最壞情況」沒有成真。

不虛精銳部隊之名，其攻守的動作無懈可擊。由於從後方看起來也沒有什麼驚險狀況，因此身爲指揮官的普約爾將軍除了一開始的指示之外，幾乎不用做什麼。

順便一提，普約爾將軍親自率領的直屬部隊，在分散的各支小部隊當中，是「人數」最少的部隊。然而考慮到武裝、訓練度，以及主帥普約爾將軍本身的武力與統率力，就戰鬥力而論恐怕反而比札維耶率領的領主軍更強。

「恐怕那頭巨大羣龍率領的集團總數，不是五十頭左右這種小數目。五十頭左右大概是最適合狩獵的數目吧。從打倒的羣龍中連一頭幼龍都沒有，就可以證明。也許連雌龍都沒有。」

羣龍們對人數最少，但戰力最強的普約爾將軍直屬部隊發動了襲擊。

縱然是精銳部隊，戰鬥中也只能全力完成自己的職責。再這樣下去想必會發生慘劇。就在衆人這樣想時，情況發生了。

不愧是普約爾將軍直屬的最精銳部隊。沒有一個人因爲羣龍襲擊而亂了步調，普約爾將軍在公路中央發號施令，盾牌兵與矛兵圍着將軍組成圓陣，弓兵們在中間架起弓箭。

只希望事情不要變得麻煩就好。普約爾將軍絲毫不將這種想法顯露出來，淡淡地向全軍發出指示。

「足下曾率領自軍，與這些羣龍對戰過吧？」

按照計畫引來羣龍，消滅了夠多的數量，全軍平安無事，再度集合。

到這裏還好。因爲本來也不清楚芷確數量。只要想成一開始有五十五頭，打倒了其中五頭，第二次正好是五十頭來襲，數字就吻合了。

「札維耶卿。」

（上策是找出羣龍異常出沒的原因，斬斷禍根。中策是建構有效戰術，今後發生同樣事件時，讓普通將領統率的一般軍隊也能戰勝大規模的羣龍。

「普約爾將軍，公路整頓已完成八成。估計可以按照預定時間繼續行軍。」

「嘰，嘰，嘰咿！」

不過以如此稀少的人數，無法期待弓兵能像上回那樣發威，讓盾牌兵與矛兵無用武之地。由於人數少，防禦圓圈就小，與敵人的距離相對地近，有可能無法完全駕馭走龍，因此弓騎兵也從龍上下來。

「誰知道呢。我看不下百頭，但不知道是兩百頭，三百頭，還是五百頭。最糟的是那集團擁有如此龐大的數量，卻只率領五十頭髮動襲擊。不只如此，我軍這次擊退牠們，也許更加強了牠們的戒備。」

第二次又是「五十頭左右」的集團來襲，打倒了其中十四頭。

普約爾將軍的行動還不只如此。

「普約爾將軍？怎麼了嗎？」

不知不覺間札維耶已經得到了類似副官的立場，聽了他的報告，普約爾將軍回以簡短的慰勞話語。

「唏嘎啊！」

一邊回答時，札維耶也隱約看出普約爾將軍蹙眉的理由了。

「這、這樣好嗎？」

「嘎！」

第一次是「五十頭左右」的集團來襲，打倒了其中五頭。

札維耶眼尖注意到普約爾將軍樣子不太對勁，便如此問道。

一名矛兵突出長矛的瞬間，運氣不佳，羣龍正好甩動了頭，把矛大幅彈開。而且那矛兵似乎握得不夠緊，被彈開的矛離開了矛兵的手，一邊旋轉一邊飛向圓陣中央。

奧拉女王與普約爾將軍，雖然是爭奪國軍實權的政敵，但同時也是支撐一國軍隊的君主與部下。

如果這麼一來，普約爾將軍的部隊遭受襲擊，那就沒問題了。這表示羣龍是單純地以「數量」判斷人類的威脅性。然而，萬一是札維耶的部隊遭受襲擊，就袤示羣龍不只是看人數，還會從包括裝備或訓練度在內的「戰鬥力」估量人類的威脅性。

我用直屬部隊殲滅羣龍是下策。稱不上功勞。）

至今他們受到羣龍襲擊了三次。

「啊？」

對於果斷地如此坦言的普約爾將軍，札維耶再度對他投以尊敬的目光，但普約爾將軍其實有着確切的打算與企圖。

「當時，貴軍大約殺死了幾頭羣龍？」

「……」

乍看之下戰鬥結果十分順遂，然而普約爾將軍的表情卻很陰沉。

然而羣龍的腦子較小，常常貫穿了頭部也不會立即死亡。不知是幸或不幸，這頭羣龍也是如此。然而，那矛不知是以多大力道插在地上的，羣龍拼了命掙扎，也無法把矛拔掉。

「喝！」

「是嗎。辛苦了，札維耶卿。」

按照戰術，持木製大盾的士兵擋下羣龍的攻擊，矛兵從隙縫間對羣龍突出長矛，趁羣龍抬起頭時，再由弓兵從後方射殺，就重複着這樣的攻擊模式。

「遵命！」

「那時，襲擊貴軍的羣龍集團大約有五十頭，沒錯吧？」

普約爾貴爲大將軍，又是上一場大戰的英雄，札維耶以爲這種選擇對於將軍面吾是種恥辱，因此難以敔齒，然而至少普約爾將軍本人看起來像是滿不在乎。

只要立下於國家有益的功績，不管奧拉女王心裏怎麼想，都會賜與相應的褒獎。就這層意義來說，她是位值得「信賴」的君主。

「全軍，形成防護圓陣。哨子已經吹了。不用勉強發動攻勢。在援軍抵達之前以自衛爲優先。」

「是！」

「無所謂。比起我的尊嚴或名聲，執行任務並將任務損失壓抑到最小程度，纔是最重要的。」

「那麼，將軍認爲有多少頭呢？」

「全軍繼續沿着鹽道前進，返回王領邊境的要塞。到了要塞後放出小飛龍，等待援軍抵達。」

話雖如此，也不太可能在戰鬥結束之前，整支部隊都不犯任何失誤。

從上空投擲而出的矛不偏不倚射穿羣龍的頭蓋骨，直接將羣龍的腦袋釘在地上。

「呃，是！」

「是。」

札維耶說不出口的結論，普約爾將軍卻乾脆地講了出來。

結果後來普約爾將軍的親率部隊一直撐到聽見哨音的其他部隊趕來支援爲止，沒有出現一名死傷者。

然而，若能依照狀況請求援軍，就算會因此壓迫國庫，只要能將人命傷亡壓抑到最小程度解決事態，這項功績就不會遭到忽視。這是因爲儘量減少人命傷亡，正是奧拉女王的命令。

雖然早已知道，然而重新目睹到將軍的絕技，使得部下們甚至忘了這裏是戰場，一時之間目瞪口呆。

對這次遠征的「功績」下評斷的，是那位奧拉女王。

「嗯，那麼足下還記得，在把鹽送至邊疆伯爵領時的去路上，襲擊我軍的羣龍有多少頭嗎？同樣是由巨大羣龍率領的一羣。」

普約爾絲毫不將內心想法顯現出來，堂而皇之地如此宣佈。

「是，在下記得也是五十頭左右。」

「是。雖然大多數都隱藏在樹蔭裏，而且是從道路兩側襲擊而來，所以無法斷定正確數量，但彙整了部下們的證詞後，應該差不多是這樣。」

「……」

然而這種氣氛，也在普約爾將軍的簡短一句話下煙消雲散。

普約爾將軍皺起粗眉，像是做確認地反問他：

對於札維耶的回答，普約爾將軍點了幾次頭，好像在說「果然」。

對於札維耶的疑問，普約爾將軍聳聳肩。

要把這個錯看成「五十頭左右」，實在有點勉強。

「嘎啊啊！」

「全軍停止。接下來要進行分編部隊的說明，各部隊長集合。」

驚人的是，普約爾將軍直接在空中將矛反握，朝着圓陣外耀武揚威的羣龍迅速投擲出去。

「是啊。龍弓騎兵團訓練精良，但數量不足。我原本判斷若只有五十頭左右，就算必須入山狩獵，光靠龍弓騎兵團也沒有問題，看來我估計得太天真了。不得已。向王都請求援軍吧。」

札維耶弄懂了普約爾將軍所說的意思，嚥下一口唾液。

「如果牠們不現身，就只能入山狩獵了……」

其中普約爾將軍親率部隊打倒了約四頭，不過現在重要的不是數量。

幾小時後。

然而，第三次襲擊同樣是「五十頭左右」，這怎麼算都不對。

「是。我軍遭受奇襲，但總算是將其擊退，並將傷亡壓抑到最小程度。」

奧拉最怕的，就是歷經上一場大戰，目前還沒完全復元的國軍遭受人命傷亡。這麼一來，不管取得多大戰果，只要貴重的精銳部隊「龍弓騎兵團」遭受太多人命傷亡，就不能算是多卓越的功績。

普約爾將軍本來沉默着跨在走龍背上，才聽見他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聾，只見他當場躍向半空，空手抓住了正要飛過頭頂的矛。

說要請求援軍，就算被人解讀成這是「我處理不來」的宣稱也不奇怪。

問題在於來襲的數量又是「五十頭左右」的這項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