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如計劃中一樣的奇蹟
《理想的小白臉生活》 · 渡邊恆彥 · 2.5萬 字
女王奧菈與楊隊長祕密會面大約一個月後。
機會比預想更早的到來了。
『教會』內部也存在楊祭司的信奉者——這個讓楊隊長自豪的說法,看來真的是事實。
究竟是誰曾爲之活躍,期間發生了怎樣曲折的經過。這類細節嘉帕王國都無從知曉。
總之,抱着一個白色木箱的楊隊長,現在再次站到了女王面前。
地點還是嘉帕王宮的那間石室。和上次一樣,楊隊長是被善治郎用『瞬間移動』從烏普薩拉王國港都洛古沃多的公館傳送到這裏的。
石室內部和上次相同。仍是一處被石質的牆體和天花板封閉的空間。靠篝火來照明。無論過去一天還是一年,這光景都不會有任何變化。
唯一的區別,是上次圍繞小圓桌擺放的兩把椅子,換成了一張樸素的小牀。
「歡迎,楊隊長。你能順利達成夙願,這比什麼都好」
即便奧菈邊這麼說,邊張開雙臂露出笑容表示歡迎,獨眼的傭兵——楊隊長的表情也毫無波動。
「依靠善治郎陛下的力量,我再次前來覲見了,奧菈陛下。但請容我多嘴一句,我的夙願還沒有達成。想要真正達成的話,奧菈陛下偉大的力量必不可少,我也是因此纔出現在這裏的」
這麼說完後,楊隊長單膝跪到石室的地板上,向着奧菈深深低下了頭。雖然做出了最高級的禮儀動作,但他始終沒放開過手中的白木箱,乍看上去,就像是爲了能隨時用身體保護箱子一樣。
實際上,楊隊長的心境估計就是如此吧。
雖然擁有強韌的精神力,但現在楊隊長的神經已經緊繃到了開不得任何玩笑的地步,猶如倒滿了的水杯。
在之前的大戰中經歷過各種狀況的奧菈,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他這樣狀態的人。因此,她選擇了用極力避免刺激到獨眼傭兵的平淡事務性語氣推進話題。
「開始修復吧。把亡骸從箱子裏取出來,放在這張牀上」
「是」
楊隊長默默的開始了行動。
他先把木箱放在小牀上,接着小心翼翼的從中取出一塊又一塊赤黑色的物體,將其羅列在牀上。
這些赤黑色物體估計都是人骨吧。其中大部分已經碳化看不出原本的形狀了。乍一看的話,別說人骨了甚至難以分辨它們到底是不是骨頭。
然而,楊隊長取出這些脆弱且骯髒的塊狀物體時,動作卻溫柔的像在抱起嬰兒。
「明白了。那麼,接下來我要發動魔法了。你想要觀看也無妨,但咒文不能讓你聽到。先退到合適的距離外去吧」
剛纔的魔法只能修復外觀,屍體終究還是屍體——雖然表面上維持着這樣的態度,但奧菈心中也在期待着事情並非如此。當然,這份期待她沒有表露出半分。
「那麼,開始了。『吾行使』」
「…………」
若以『未來代償』魔道具中存儲的魔力量發動『時間遡行』的話,最起碼也能回溯一年以上的時間。但因爲楊隊長比預想中更早帶來了屍體,所以現在只需要逆轉五十三天這種程度的天數就足夠了。
實際上,楊隊長現在背在身上的行囊中確實裝有一套整甚至包括了靴子帽子的楊祭司的衣服。然而,現在的他根本沒有餘力顧及這些。搞不好,連奧菈剛纔的話本身都沒能進入耳中吧。
由於據說即便入獄後(至少也是五十三天前的事了)也能得到最低限度的食物,楊祭司比想象中還要來的有精神。
「這怎麼可能……他在呼吸」
由於『時間遡行』效果的對象僅限於屍體本身,奧菈一早便預料到再生完畢的屍體會處於一絲不掛的狀態。所以她事先通知楊隊長帶一套給修復後的屍體穿的衣服過來。
無論實際需要使用多少,一旦進行了解放,存儲在『未來代償』中的魔力都會半點不剩的全部釋出,要說可惜的話也確實有些可惜吧。
對蟲子或小魚之類沒有魔力的生物施加『時間遡行』魔法的話,確實能引發復活的效果。但這個法則是否同樣適用於沒有魔力的人類,還從未有人進行過驗證。
「祭司大人,祭司大人,祭司大人!」
「這些就是全部了嗎。那麼,選出一塊你最確信屬於楊祭司的遺骨。如果哪塊都沒有問題的話,也可以由我來選」
首先察覺到異常的人,果然還是正在直接觸碰楊祭司身體的楊隊長。
至此,確信自己的計劃已經完全成功的女王一邊徹底壓抑住內心的歡喜,一邊裝成彷彿因太過出乎預料下意識說出真心話的語氣喃喃自語了一句。
伴隨着這聲連楊這個名字都忘記加上,飽含沉重感情的大叫,楊隊長几乎是瞬間就衝到了小牀旁邊。
多半是在道謝吧。雖然明顯能看出十分疲憊,但楊祭司還是邊露出沉穩的笑容,邊把水袋還給了楊隊長。
從眼前男子顫抖的嘴脣中發出的,是奧菈完全不明其義的未知語言。
僅剩的一隻眼睛淚流不止的楊隊長,跪在裸身的楊祭司身邊緊緊握住對方的手。
「祭司大人!」
彷彿被女王決不妥協的視線推動一樣,獨眼傭兵總算沒有停下後退的腳步。
現在這種場合,萬一楊隊長帶來的遺骨中摻雜了楊祭司以外的人的骨頭,奧菈以那種骨頭爲起點發動『時間遡行』的話,最後被修復的就會是他人的屍體。
比傳統意義上的中規中矩身材要瘦一些的身體上,穿着綠色的異教祭司服。
彷彿是在配合這句話一樣,楊祭司睜開了眼睛。
這麼說完後,楊隊長像是爲了確認什麼一樣,反覆握了握楊祭司的手腕,甚至還扯了扯對方的皮膚。
該說是幸運吧,作爲頭戴王冠坐鎮王座的女王,奧菈經常會遇到無法使用魔法的日子。結果,從完成起已經過去了數年的現在,『未來代償』魔道具中積蓄了龐大的魔力。
「就是這個,拜託您了」
(譯註:考慮到角色原型,這裏翻爲德語發音)
現在,奧菈進入了魔力膨脹至原本上限數百倍的狀態。用更爲貼切的方法形容的話,就相當於是『接上了臨時外部燃料箱』吧。
「…………祭司大人?」
換言之,『時間遡行』魔法可以復活楊祭司這件事,雖然是基於一定事實依據做出的合理推測,但終究沒有脫離從未有過先例的猜想的範疇。再說不好聽點,這其實就是一種奧菈完全出於自己方便的主觀臆測。
「不,不僅僅是體溫,手腕部分也只要緊握就能感受到一定的彈力。皮膚部分也是即便拉扯,一鬆手就會恢復原狀」
奧菈重新審視起坐在小牀上的異國異教祭司。
雖然還很微弱,但微微張開的眼臉下的茶色雙眼中所蘊含的,毫無疑問是屬於生命的光輝。
「我想兔子那時你就明白了吧,無論怎樣乾淨整潔,甚至能感受到些許體溫,你眼前的仍是一具亡骸」
「…………」
『時間遡行』發動時,首先會以某一個物體爲起點,再將『原本屬於同一物體』的其他部分席捲進去。因此,若搞錯了起點,時間回溯的對象也會跟着改變。
「讓開!」
「是」
既然要使用祕匿魔法,這種程度的警戒就是理所當然的。即便血統魔法只有具備了特殊血統的人才能使用,但光是咒文的內容也包含了大量情報。
「…………」
於是,她用彷彿一切都如自己所料般沉着的語氣,
「是真的,我確實從這隻手的手腕處感受到了!」
楊祭司的記憶目前處於五十三天前的時間點,身體的狀態似乎也是如此。也就是身心因爲已經被關入監獄數日有了相當程度的消耗,但至少仍能開口說話的狀態。
如果楊祭司真能如計劃中那樣復活,奧菈希望他最好處於還記得被『教會』拘捕過程的狀態。因此,她格外仔細的對日期進行了確認,計算出了可以回溯到楊祭司已經被『教會』拘禁卻又一定還活着時間點的天數。
終於,當楊隊長拉開足夠的距離後,奧菈說出了這句話。
聽到這句話,奧菈明白是時候發出驚叫了。
「魔法順利成功了。這位是不是楊祭司本人,楊隊長,就由你自己來確認吧」
雖然奧菈也是初次使用『時間遡行』復活人類,但看起來對象回溯時間的分寸完全符合她的期待。
每當遇到確定明天肯定不會使用魔法的日子,奧菈都會發動『未來代償』魔道具,將自己未來的魔力存儲在裏面。
穿上楊隊長帶來的綠色祭司服的楊祭司,正坐在樸素的小牀上用水袋喝水。自己曾一度被處以火刑,現在被眼前的女王用魔法復活了——,聽楊隊長說明了這些經過後,他終於恢復了冷靜。
就像爲了證明自己也很急切一樣,奧菈故意大步來到小牀旁邊。然後伸出攤開的右手停在仍緊閉雙眼的楊祭司口鼻上方一公分左右的位置。
聽完奧菈說明,楊隊長先是猛的一抬頭,隨後便帶着驚人的迫力開始反覆確認起遺骨。最終,他指向一塊相對比較大的骨塊。
奧菈握緊左手中的『魔道具』,小聲用魔法語說出啓動關鍵詞。
數十分鐘後。
這個本來只能「提前預支魔力」的魔法魔道具化後,變得能以並非預支而是存儲的形式積累魔力了。
從他這個樣子來看,被再生的應該確定是楊祭司本人沒錯。
結果,以隔天要陷入無魔力狀態爲代價,魔道具中存儲了奧菈一天份的魔力。更厲害的是,這件魔道具被打造成了無論向其中存儲多少魔力都可以的構造。
現在的她,足以發動大規模的『時間遡行』。
聽到女王的要求,楊隊長開始慢慢向後退去。但估計還是下意識的想在儘可能近的距離見證整個過程吧,他後退的速度非常緩慢,說是磨磨蹭蹭也不爲過。
首先出現的是足以將擺放遺骨的小牀全部包裹起來的光之球體,下一個瞬間,球體發出如相機閃光燈般耀眼的光芒。
如果沒有異常優秀的觀察眼力,肯定無法看穿如此逼真的表情、聲音以及其中包含的感情都只是演技吧。若是平時的楊隊長,說不定也能察覺到某種違和感,但眼下完全陷入了精神錯亂狀態的他是不可能看出任何端倪的。
「…………有,脈搏」
奧菈邊握緊左手中的『未來代償』魔道具,邊對楊隊長指出的大塊骨片伸出右手,發動了魔法。
光芒褪去後,小牀上的遺骨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裸體的男子躺在上面。
『未來代償』。這就是封入這件魔道具的魔法。
「……DE E TADI?」
乍看上去,她手中的魔道具只是一顆小小的玻璃珠被八個正三角組成的正八面體形金屬骨架包裹起來的樸素之物,但實際上,這東西是即便在這個世界現存的所有魔道具中,也算屈指可數的強力魔道具。
和上次兔子時一樣,魔法的效果是劇烈的。
萬幸的是,這個主觀臆測成真了。
作爲代價,靠『未來代償』預支了多少天的魔力,術士接下來就會有多少天陷入魔力無法回覆的狀態。
楊祭司是極爲特殊的完全沒有魔力的人類這件事,說到底只是他自己的一家之言。雖然善治郎之前曾以魔力視進行過查驗,但奧菈自己並未親眼確認過。
因爲傭兵這個職業,楊隊長經常會與屍體打交道。曾無數次近距離目睹人類變成屍體瞬間的他,不可能看漏眼前的違和感。
「……………………好。那裏就可以了」
這些迄今爲止一點一滴存儲下來的魔力,隨着奧菈說出『吾行使』的發動關鍵詞後全部被解放了。
對幾乎已經按耐不住就要衝過來,僅剩的一隻眼睛甚至都充血了的楊隊長下達了許可。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讓楊隊長提前產生了死者可以復活的期待,實際上卻根本辦不到的話,無論怎樣理性的人,都會因爲這巨大的落差心生怨恨。
既然未被捲入再生,這些骨片就不是楊祭司的骨頭。換句話說,如果剛纔選擇這些骨片作爲魔法的起點,再生出來的就會是別人。
結果,她的手心感受到了微弱的溫暖氣息。
男子再生後正好位於小牀正中央的狀態,連奧菈也說不清僅僅是因爲幸運還是魔法附帶的效果。仔細想想,因爲骨塊狀態的屍體是無所謂橫豎表裏的,如果放在長方形的小牀中央進行再生的話,最後有可能出現再生者橫躺在牀上頭部與下半身耷拉在牀外的情況。
「什麼!?這不可能!」
奧菈用完全沒有泄露絲毫內心慌張情緒的冷靜聲音,向跪在小牀旁的楊隊長這麼說道。
成功了?奧菈邊壓抑住心中的歡呼聲,邊用勸誡孩子般的溫和聲音說道,
「陛下?這,這真的是屍體嗎?」
「不錯。因爲被再生到了無限接近於活着時的狀態,所以能感受到體溫吧?但那份溫暖很快就會冷卻下來的。好了,快點爲他穿上衣服吧」
楊隊長無論是說這話時的聲音還是伸出的手指,都帶着藏不住的顫抖。但應該沒有人會嘲笑他吧。不如說,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做出選擇,獨眼傭兵的膽魄足以讓人爲之喝彩。
實際上,奧菈也因此對楊隊長的評價又提升了一些,同時也對他更加戒備了。
如果用更直言不諱的說法,這些東西看起來就只是些「骯髒的土塊石塊」。
「你也受不了讓他繼續裸着身子吧。給他穿上衣服」
『未來代償』是時空魔法的一種,和名字一樣是可以靠支付代價使用自己未來魔力的魔法。簡單來說,只要發動『未來代償』,今天的自己就可以使用明天的自己的魔力。
生物死去後,比起可以再留存一小段時間的體溫,身體的彈性是幾乎立刻就會消失的。因爲這一事實,楊隊長雖然已經基於常識接受了奧菈的否定,卻仍抱着微弱希望伸出三根手指,壓住了楊祭司手腕內側的部位。
本來的話,整個取出過程應該連一分鐘都用不了,可楊隊長卻花了近十分鐘的時間才完成。老實說,即便遺骨現在再多少出現些破損,對結果也不會有任何影響。但現場的氣氛讓奧菈實在無法如此指摘。
這麼一想的話,對人類屍體施加『時間遡行』進行再生時,比起特意準備一張牀,直接把遺骨放在橫豎都有足夠空間的地板上也許更好。不過奧菈覺得事到如今再糾結這些也沒有意義了,總之到目前爲止一切都還算順利。
「DEKUI SUKURISNI SA」
「『將對象的時間逆轉五十三日。作爲代價,吾願向時空靈獻上魔力……』」
然而,奧菈卻完全不爲所動,只是靜靜的等待楊隊長退到合適的距離。如果對方在自己說可以前就拒絕繼續後退,她甚至會不惜讓整件事就此作廢。當然,女王之所以如此堅決既非威脅也不是不合理要求。
與此同時,人在旁邊的奧菈邊看着散落在楊祭司身邊的零散骨片,邊在心中唸叨了一句「真懸啊」的鬆了口氣。
頭髮和瞳孔都是茶色的。乍看上去,外貌特徵可以說非常的平淡無奇。但在覺醒了『魔力視』能力的人眼中,眼前的男人簡直是異常到誇張的存在。
楊祭司的身體沒有發出哪怕一絲一毫魔力。如果僅以魔力來視物的話,他看上去就像一具活動的屍體。
迄今爲止,奧菈還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人。雖然魔力極度匱乏的人類並不少見,但完全沒有魔力的人類,坦率來說只會讓她覺得詭異。
楊祭司復活了。
雖然這正是奧菈預想中,或者說期待中的結果,但這並不意味着她就理解了這個事實。
做出『雖因預料之外的情況而驚愕,但馬上依靠大國執政者的理性將這份驚愕壓抑在心中』感覺的絕妙表情後,女王向有着相同名字的祭司和傭兵隊長開了口。
「不難想象,二位現在肯定感覺異常混亂吧。老實說,因爲預想外的事態陷入混亂這點其實我也是一樣。但是,就這麼一直繼續不知所措下去也不是辦法。
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和你們仔細商討一下,沒問題吧?」
勤學且堪稱秀才的楊祭司,爲了多少克服無法受到『言靈』恩惠的天生不利條件而學習了多種語言。但很遺憾,嘉帕王國公用的南大陸西方語並不在他的學習範疇內。
因此,這裏必須由楊隊長擔任翻譯。
「祭司大人………」
楊隊長雖是用楊祭司母國的語言爲他進行說明的,但其內容因爲可以被言靈翻譯所以奧菈也能聽懂。
看起來,楊隊長爲了不產生任何誤差,採取將女王的每句話單獨進行翻譯的做法。
這樣的話,雖然會產生一些延遲,但起碼進行會談、交涉都不會有什麼問題。做出這個判斷後,奧菈的視線雖仍舊朝向楊祭司,注意力卻集中到了楊隊長的話語上。
「好的。這原本應該在此次的變故中走到命運盡頭之身,承蒙陛下的超常之力得以獲救一事,我在此向您致以深深的感謝。老實說,我到現在仍對這件事沒什麼實感。——祭司大人是這麼說的」
奧菈一邊聽着這些出自楊隊長之口的楊祭司的話一邊點頭。
正式開始和楊祭司交涉前,她先特意對楊隊長說道。
「接下來不必每段話後面都帶上“祭司大人是這麼說的”之類的註解了。相對的,如果楊隊長想發表並非祭司閣下而是自己的意見,要加上一句『接下來是我自己的意見』」
「遵命」
得到了楊隊長的同意後,女主開始正式和楊祭司進行交流。
對楊祭司的回答,奧菈只是聳了聳肩。已經收集了一定程度楊祭司爲人情報的她,提出建議前就大致確信對方會給出這樣的反應。
聽奧菈這麼問,楊祭司先說了一句「容我失禮一下」,接着便從小牀上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又反覆做了幾下屈伸運動。
這麼說完後,奧菈微微聳了聳肩。以她的立場而言,這樣的說辭最爲自然。畢竟,名義上此次的『時間遡行』魔法只是爲了能讓屍體回覆到乾淨完整狀態而使用的,不存在任何被本該只是屍體的楊祭司本人感謝的要素。
沒人知道當時的他陷入了怎樣的悲憤中。至少,這不是自己可以深究的過去。做出這樣判斷的奧菈,用刻意避開受傷的原因,僅對結果就事論事的語氣說道。
就在奧菈爲了這個目的也開始思考時,從剛纔起始終只是把自己當做翻譯的楊隊長舉起了手。
只有用拳頭毆打堅固的物體纔會造成這樣的傷口。
總之,楊祭司剛纔的發言,以龍信仰的信徒來說實在過於另類。因此,本來已經略微放鬆下來的奧菈,不得不重新繃緊了精神向他發問。
之所以選擇這樣的日期,是爲了預防『犯人有時會在公開處刑日前就死在了獄中,導致公開發表的死亡日期比真實的死亡日期延後一些』的可能。不然的話,即便最後時間回溯成功,也只不過是把古舊的焦黑骨塊變成嶄新的焦黑骨塊。由於此時『未來代償』魔道具中的魔力已耗盡,所以就真的沒有任何挽救方法了。
「不過,我還是有些擔心。爭論可以持續進行的前提,是持正反論點的雙方擁有同等的發言力。如果其中一方的發言力壓倒性的勝過另一方,爭論就無法繼續,甚至會變成一邊倒的局面。這方面不要緊嗎?」
在這樣的楊祭司看來,主動從關押地牢逃走,結果上來說等同於「爲保命扭曲了自己的想法」,是他無法容忍的。
在女王看來,楊祭司會不會被貼上假貨的標籤這種事根本無所謂。重要的是他能不能返回北大陸四處活動,進而引發相應的混亂。
帶着對方多半會拒絕的想法,奧菈提出了這個建議。結果和預料的一樣,楊祭司乾脆的搖了搖頭。
『教會』這個組織在北大陸,擁有足以和大國匹敵的權勢。
「這可真讓人深感興趣吶。癒合到一半的傷口,被完完整整的再現出來了嗎。雖然是自己施加魔法的效果,但還真是有意思讓人想仔細確認一番,不過這件事先擱置吧。
「即便如此,我仍要向您道謝。原本應該在不甘中終結的我的人生,能夠像現在這樣延續下去,全都多虧了奧菈陛下的力量」
「嘛,應該如此吧」
對奧菈的問題,楊祭司毫不猶豫的給出了答案。
「這樣啊。我還以爲,祭司閣下會用『龍之引導』之類的說法做理由」
「這種可能性確實無法否定」
既然如此,我們也採取類似的做法,一味的強調那些符合我們利益的『真實』就是所謂的真相不就好了嗎?」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配合祭司閣下的體感,主張你在五十三天前就已經逃出了地牢如何?『教會』是因爲無法公開承認你逃獄的事實,才用其他屍體製造了祭司閣下被處刑的假象」
總之,我總是向周圍的人傳達:龍之信仰這東西,只能拿來支撐心靈或作爲人生的路標。信者即不會因爲打破教義就被直接降下天罰,也不會因一直堅持信仰在陷入困境時會有真龍之類超常的存在伸出援手」
實際上,連經歷過各種大風大浪的楊隊長,翻譯時都露出了再明顯不過的詫異表情,動搖到了彷彿能讓人聽到「您這麼說真的好嗎?」心聲的程度。
按照預定,女王接下來會把楊祭司和楊隊長送回北大陸。而想要讓沒有加上任何約束,在遙遠的異國異地自由行動的兩人強制遵守約定,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唔嗯,能告訴我爲什麼嗎」
以這樣的說辭向奧菈尋求其更深入的交流。
被女王這麼催促後,楊隊長開始繼續說明。
「唔嗯,詳細說明一下」
現在露出平穩微笑的這位聖職者,估計當時曾相當用力毆打地牢的牆壁吧。
更進一步說,既然不存在第三方證人,那也存在是『教會』那些傢伙說謊的可能性。不,應該說那些傢伙肯定已經騙過一次人了纔對吧。諸如『楊祭司曾在死前對自己過往的言行發自內心的懺悔,甚至乞求我們饒他一命』什麼的。
『時間遡行』將楊祭司回溯到了五十三天前的時間點,而『教會』公開發表的他的處刑日是四十六日前。換言之,如果公開發表的行刑日期準確無誤的話,楊祭司就會有整整七天時間沒有任何記憶。
「接下來是我自己的意見。雖然惶恐,但我認爲局面應該不至於演變成奧菈陛下擔心的那種狀況」
奧菈很清楚,如此一來,自己就相當於和眼前的男子訂下了口頭約定之上的協議。
作爲執政者,奧菈絕不希望自己國家內存在這樣的人物。也因此,她會不惜代價的把這樣的人物送去假想敵國。
必須把眼前這個危險人物送回北大陸。
無論如何,都要把眼前的異教祭司送回北大陸。
「是的,正如陛下所說」
楊祭司此次被回溯的時間點,並不是簡單的『被處刑的前一天』。而是經楊隊長確認的『楊祭司已經被關入獄中,但肯定還活着』的日期。
「好吧。那麼祭司閣下的感謝,我就在此收下了。如果祭司閣下願意以某種實際形式表達謝意,希望你之後被人問及身上發生了什麼時,不要透露任何能引發人懷疑我嘉帕王國與此事有關的信息」
換言之,祭司閣下關心的,是沒有這五十三天來的記憶一事被外界得知時該怎麼應對。是這樣沒錯吧?」
『復活』這種現象能將神祕氛圍激發至極限,這點無論古今東西都是一樣的。奧菈本來以爲,如果的內心仍未「屈服」的話,楊祭司肯定會以此爲賣點爲大肆爲自己爭取利益。然而若剛纔的說辭不是謊言的話,他卻似乎並不打算積極的那麼做。
當然,這些話是經過楊隊長的翻譯後才傳入奧菈耳中的。但正因爲如此,才格外令人印象深刻。
「龍的引導,可不是這麼直接且充滿偏袒的東西哦。而是更加遠大、更加公平、更加無用之物」
人類的記憶力這種東西,就是這麼比想象的還要不靠譜。
「的確,這是個不小的問題。如果不趁現在磨合好設定,等日後需要對外進行解釋時,搞不好會引發什麼問題」
即便現在藏起心中的疑問,用「嘛,應該行得通吧」之類言不由衷的話贊同楊隊長的提議,楊隊長和楊祭司也不會被她這麼輕易騙過去。
另外,雖然不能對楊隊長明言,但對一開始就以復活楊祭司爲目標的奧菈而言,楊祭司以「雖然還或者,但因爲獄中生活身體變得十分虛弱,基本是沒救了」的狀態復活也非常麻煩。出於這方面的顧慮,保險措施也是必不可少的。
進行完一番確認後,楊祭司再次坐回了小牀上,
「誒誒,我個人確實信仰着真龍。但同時,我也有着以龍學者的身份研究它們,以祭司的身份傳遞它們思想的立場。啊啊,因爲處刑前就已經被『教會』除名了,所以我現在只能算自稱『祭司』了吧。
不過即便如此,楊祭司也能斷言,自己被關入『教會』牢獄的時間決不會超過兩個月。
奧菈之所以明明心中渴望眼前的兩人儘快返回北大陸,卻還是給出了這樣的忠告,並非只是單純的出於好心。
看着陷入思考的楊祭司,奧菈在心中咂了一下舌。
「接下來是我自己的意見。雖然只是泛泛而談,但二位所擔心的問題,應該可以靠情報收集和預測解決吧?」
萬一楊祭司接下來出於慎重,得出「果然我還是暫時不要返回北大陸了。先在這邊養精蓄銳等待時機到來吧」之類的結論,可說是最糟糕的結果。
硬要說的話,其實也有如果楊祭司有比自己生命更重的重視人物,就將其扣爲人質這種手段。但不巧的是奧菈想不到符合條件的對象,而且那麼做大概率會引發楊祭司對她的負面情緒,是昏招中的昏招。
「原來如此。看來祭司閣下你擁有豐富的知識和見識吶」
既然『教會』內部也有楊祭司的信奉者,那麼只需向那些人打聽出楊祭司入獄後發生過什麼,再根據那這些情報由楊祭司本人推測出自己當時會做出怎樣的言行,最後主張這些推測結果就是是所謂的『真相』便可以了。即便情報收集環節遇到什麼阻礙,也只要用「當時的記憶很混亂,具體記不清了」之類的說辭敷衍過去就好。
不可能知道對女王這些內心想法的楊祭司,
「沒有。無論是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都感受不到任何違和感呢。請看一下我右手的這處傷口。這是我被關入地牢後自己弄傷的,現在基本痊癒了吧?然而,它並未被完全治好。地牢中十分昏暗,我又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傷口所以無法斷言,但它真的和我記憶中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
「不敢當。無論如何,即便只是偶然也罷,既然得到了這樣可以重新再來的機會,我就沒有白白放過它的道理。依我的愚見,爲了不給奧菈陛下您添任何麻煩,對我們彼此情報和狀況的磨合就是必不可少的」
「具體來說,就是關於我記憶中空白時間的設定。這段時間要如何解釋,最好趁現在和陛下統一的口徑。這樣日後纔不會給陛下惹上多餘的麻煩」
對女王的話,楊祭司微微苦笑了一下,
「先把事實確認清楚吧。以祭司閣下的感覺,現在是五十三天嗎?這之後的記憶完全不存在,相反的,以前的記憶可以清晰的回想起來嗎?」
「…………」
實際上,奧菈的指摘正是楊祭司現在最擔心的事。
聽了奧菈的話,楊祭司本人也露出了看上去十分爲難的表情。然而負責翻譯的楊隊長雖然肯定了女王的擔憂,但仍自信十足的進行了反駁。
對女王的提問,楊祭司點了點頭。
同時,她在內心下定了決心。
「好的。雖然光是回憶一下都讓人火大,但根據我收集到的情報,祭司大人入獄後的待遇,可以說每天都會變得更加惡劣。處在那樣的狀態下,人的記憶發生混亂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不如說,完全不會發生才更奇怪。
這麼回應時,奧菈眯細了接近赤色的茶色雙眼,嘴角也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其結果,就是如計劃一樣復活的楊祭司的意識和記憶中,都出現了相當數量的空白天數。想要隱匿他是被『時間遡行』魔法復活這一事實的話,就必須爲這些空白的天數做出能自圓其說的設定。
「我不能那麼做」
再說,如果自己連祕匿魔法『時間遡行』都用上的策略,被『教會』隨便用一句「復活的楊祭司是假貨,不值得認真對待」顛覆的話,再怎麼說奧菈都會有些接受不了的。
就算是被關押在地牢中的囚犯,也不可能連續七天一次都不與他人接觸。最起碼被關入地牢以及處刑當天被帶出地牢時,必定會有第三者負責押運。這期間,楊祭司肯定曾與某人進行過對話。如果日後他說自己不記得這些對話的內容了,『教會』也許會以此爲發力點,大肆宣揚復活的楊祭司是假貨。
按照楊祭司的價值觀,『教會』拘謹他這件事本身並沒有錯。負責管理祭司們的『教會』本就會根據時間和場合對麾下的人員進行再教育,如果受教育的人之前的言行問題很大,『教會』甚至會爲他們專門準備合格的範本。
「真讓人喫驚啊。根據我聽到的說法,祭司閣下你應該是個和地位相符的,相當虔誠的龍信仰者啊」
「唔嗯,也不得不那麼做了吶,那麼,祭司閣下所說的不給我添麻煩的做法是指?」
「那麼,感覺方面又如何?身體的感覺和以前相同嗎?有任何彷彿不是自己身體的違和感嗎?有比自己想象中還要疲勞的感覺,或者相反比想象中還狀態良好的感覺嗎?」
對敏銳的先一步察覺了自己話外之音的女王,楊祭司回以柔和的微笑。這個人的外露表情雖然基本都可以一概而論的統稱爲「笑容」,卻不可思議的給人種情感豐富的感覺。
雖然楊祭司本人說這番話時無論表情還是姿態都十分泰然自若,但爲他進行翻譯的楊隊長就痛苦的眯細了獨眼。
楊祭司之所以無法斷言憑體感得出的具體天數,是因爲人一旦被投入地牢就很難正確把握時間。
「是的。畢竟剛纔說明現狀的不是別人而是楊隊長,所以我當然會相信,但老實說真的一點實感也沒有。即便被告知如今已經是新的一年了,我也仍覺得難以置信」
權力這種東西,向來具備「白的也能說成黑的」的力量。如果是略帶灰色的白,將其抹黑就更簡單了。無論怎麼主張自己就是貨真價實的本人,一旦被世間大衆當成假貨認知,楊祭司從此以後都會被視爲假貨。
「原來如此,確實是不錯的方法」
烏普薩拉王國首腦曾那個「即便楊祭司得到了逃獄的機會,他會利用那個機會的可能性也很低」的評價可以說完全說中了。
可現實卻是楊祭司根本不覺得自己的言行有什麼不對或過激的地方,反倒是『教會』的再教育內容給他一種嚴重脫離了原本教義的扭曲感。因此他才一直主張,雙方應該坐下來仔細詳談,修正其中的偏差。
「但這樣一來,果然還是會產生問題吶。祭司閣下你既未逃獄也沒有五十三天前到行刑當日記憶的狀態,在『教會』眼中應該會是相當不錯的攻擊點吧。
「這是自然。畢竟我真的什麼也不記得了。若日後被人詢問此次事件的詳情,我打算始終以『唯一能確定的,是我像現在這樣還活着』來作答」
面對帶着沉穩笑容這麼回答的楊祭司,奧菈露出一個略感喫驚的表情。
「無需道謝,祭司閣下。傭兵隊長閣下先不說,祭司閣下剛纔提到的道謝理由,老實說也完全出乎了我的預料」
這處位於右手手背上,更準確來說是位於右手中指根部位置的傷口。任何人都能一樣看出是怎麼來的。
僅靠剛纔的對話就能明白,楊祭司這個人物,同時兼備了高度的智慧和理性,爲了達成目的可以靈活思考的器量,以及爲了那個目的就算捨棄生命也在所不惜的頑固。
在獄中,又或者處刑當天曾進行的對話的內容完全從祭司閣下記憶中消失不見這一事實如果被知曉,對方肯定發出『楊祭司確實已經被我們處以火刑了。既然你說自己是那個人,那就把他處刑前和我們說過的話重複一遍來看看啊。如果答不上來,你這傢伙就只是用楊祭司的名義行騙的假貨!』之類的質問吧?」
原本預定中要表達感謝的,應該是重要的祭司大人的屍體得到修復的楊隊長。
畢竟在沒有任何日照的地牢中生活,對時間的感覺一定會變得模糊。雖然姑且可以靠每天獲得一次水和食物的規律來推算出天數,但也僅僅是推算而已無法進行記錄。這種僅存在於記憶中的數據是很靠不住的。
聽完楊隊長的說明後,奧菈也承認這個提案確實有一定程度的效果。
對楊祭司的主張,奧菈也表示贊成。
然後這麼斷言道。
然後邊這麼說,邊展示了右手手背上的傷口。
「好的。其實,祭司大人太小看自己的影響力了。『教會』的確在北大陸擁有龐大的權限和權威。普通信徒的話,無論『教會』發表什麼他們都會深信不疑吧。但信奉祭司大人的人就是不同了。他們會深信不疑的是祭司大人的話語。最起碼來說,只要和復活的祭司大人直接見上一面,他們就都應該能明白見到的肯定是本人」
楊隊長說這番話時的態度實在過於光明正大,甚至到了楊祭司本人都有些不好意思的程度。
在此之上,楊隊長又追加了一條信息。
「祭司大人的祖國波黑比亞王國的話,應該有相當數量的人更相信祭司大人的話。王宮中也好,『教會』內部也好,甚至是位於王都的大學裏,那類人都屬於佔壓倒性優勢的多數派」
對楊隊長的話,奧菈很是努力了一番才總算忍住不讓自己的嘴角上揚。
畢竟這個消息實在好過了頭。如果一切真如獨眼傭兵隊長說的樣,嘉帕王國就相當於獲得了最爲理想的結果。也就是可以期待同屬『教會』勢力的楊祭司祖國和其他順從『教會』的國家之間,發生分寸恰到好處的內鬥。
當然,將重度楊祭司信奉者的楊隊長的評價毫無保留的全盤接受還是很危險的。
話雖如此,光是知道存在能夠讓楊祭司毫無顧慮的返回北大陸的環境這點,就已經讓奧菈十分慶幸了。
「既然祭司閣下在故鄉有容身之處,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畢竟就像剛纔說的一樣,眼下的狀況已經大大超出了我的預想吶。原本預定裏,接下來我會用『瞬間移動』將楊隊長和祭司閣下的亡骸送回北大陸。現在我仍打算這麼做,沒問題吧?」
奧菈的這番話雖然前半部分完全是謊話,但後半部分的確是事實。
順利的話楊祭司說不定能死而復生——由於這個意圖不能讓楊隊長察覺,奧菈此次明面上只做了和「修復楊祭司的亡骸」相關的事前準備。
因此,如果二人現在提出「爲了再觀察一下情況,希望能讓我們在這裏待一段時間」之類的要求的話,老實說會讓她很爲難。
知道楊隊長來到這間石室內的人,即便在嘉帕王國也僅限極少數的一小部分人。眼前的二人不能離開這裏,往這裏搬運餐飲以及其他生活必需品也相當費時。更要命的是,石室中不存在廁所之類的東西。
所以最好趕在二人產生生理需求前把他們送回北大陸。
幸好,傭兵隊長自信十足的笑着接受了女王的提議。
「好的,沒有任何問題。在夜色掩護下行動的話,我原本就十分擅長。因爲當初是準備揹着祭司大人的亡骸回去的,和活着的祭司大人一起行動,不如說難度反而下降了呢」
陷入隨時死掉都不奇怪的虛弱狀態姑且不論,現在的楊祭司的話,雖然因爲獄中生活消瘦了一些,但仍可以毫無問題的站立行走。和這樣的他一起行動,當然比揹着屍體走夜路輕鬆得多。
「既然如此,那就決定了。祭司閣下也沒問題吧?啊啊,關於『瞬間移動』的詳情,就由隊長閣下爲你說明吧。傳送的目的地是烏普薩拉王國的洛古沃多。因爲我已經和那個國家的高層打過最低限度的招呼,即便發生什麼意外讓二位在那邊被發現了,對方應該也會默許你們的存在纔對。
但是說到底也只是默許而已。二位最好還是儘可能不要被發現的,不驚動任何人的,避人耳目的迅速離開洛古沃多」
之所以把這番已經對楊隊長說過的話再重複一遍,是爲了讓楊祭司也能理解。
無論本人再怎麼爲生計發愁,從他國挖角專業工匠這種做法,仍屬於如果屢屢出手的話會遭到強力聲討的行爲。因此,善治郎故意不公開的,偷偷摸摸用『瞬間移動』將老工匠挖走的做法本身,並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
「是,謹遵吩咐,女王陛下。
至少不上不下的做法是絕對要不得的。這一點就連頭腦不是很優秀的善治郎也明白。如果記錄的不清不楚,隨着世代的交替,真相會變得越來越扭曲。
面對爲梳理情報再次發問的妻子,善治郎認真的點了點頭。
「嘛,說的也是。如果一切真能順利,就算是撞大運了」
但即便是善治郎這樣的外行人僅憑自己的知識獨自編纂的,說是徒有其名也不爲過的辭典,有還是沒有仍會導致狀況發生巨大的變化。如果用日語將祕密情報記錄在龍皮紙上,日語和南大陸西方語對應辭典這樣的東西最好不存在,或者至少要儘可能的藏匿起來。
「我?」
這麼說完後,善治郎也徹底理解了。
突然被點名指派了任務,讓善治郎不解的歪了歪頭。但即便是自認不懂任何情報加密技術的他,也在聽了奧菈的說明後就釋然了。
其中有些工匠靠着長年構築的人脈拿下了很多雖不大但足以維持生計的小型工作;有的工匠將新技術完全無視,憑藉磨練到爐火純青的舊技術繼續抓住顧客的心;有的工匠以徹底從一線現場抽身專心於管理工作,把學習新技術的任務全部交給新人的形式維持工房。也有的工匠加入見習新人們,拼命的學習新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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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他在做的,主要是將王家書庫中收藏的和時空魔法相關書籍的內容歸總,然後輸入電腦中。
「這次的事裏,『時間遡行』和想象的一樣可以復活人類這個發現,要對世間大衆保密的吧?」
兩人先是互相交換了手上情報,接着就收到情報中的疑點提出問題,同時爲對方詳細解答到滿意爲止。完成這一系列操作後,奧菈邊大大的聳了聳肩,邊長出了一口氣。
這麼說完後,奧菈發動自己的『瞬間移動』將兩位楊傳送回了北大陸。
「怎麼了?」
「啊,楊隊長之後,被我用『瞬間移動』送過來的玻璃工匠老爺子怎麼樣了?」
「原來如此。那麼,無論是復活的楊祭司,還是就此踏上歸途的楊隊長,你都沒在洛古沃多和他們再見過面是吧?」
最近,善治郎開始利用空閒時間,摸索能夠完成烏託加爾斯的洛克代表那個『前往異世界的手段』委託的解決方法。
雖然論保密性的話,口述傳承在書面資料之上,但論情報傳達準確度的話,就是後者壓倒性的勝過前者。而傳承『時間遡行』可以復活死者這一情報時,比起保密性更重要的正是情報的準確度。
「原來如此,還有這招呢」
畢竟,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爲楊隊長和楊祭司能更方便脫身準備的障眼法。
那天晚上,從用『瞬間移動』就楊隊長傳送去嘉帕王宮的石室起,到對方和楊祭司被奧菈用『瞬間移動』傳送回洛古沃多爲止,善治郎都一直那座公館裏。
從整體來看,因跟不上時代導致連喫飯都成問題的舊派工匠其實只有佔全體一小部分的極少數人。換言之,這次招攬來的老工匠,是一個無法抓住人脈、技術、經營、管理、熱情等各方面重振機會的,相當無能的人。
「啊啊,那一位的話,我已經把他安頓在了王宮中。雖然還不清楚手藝如何,但他今後的人生需求都會由王宮來保障。畢竟,他已經無法離開這裏了」
楊祭司看上去既沉着又冷靜,楊隊長則一副自信十足的表情。根據兩人的反應,奧菈判斷應該不會有問題了。
祭司和傭兵,雖然兩位楊擁有這樣截然不同的立場,爲人的本質也有着相當的差異,但他們都是擁有高度智慧和理性的人中之傑。一定會對善治郎拙劣的演技產生懷疑。
因爲這個緣故,兩人耐心等到客廳隨侍的工作由絕對可以信任的侍女輪值時,纔開始了今晚的會談。
因此接下來傳入女王耳中的楊隊長的翻譯完全和預想的一樣。
「的確,如果那時你與楊祭司他們見面的話,我們的意圖被看穿的風險很高」
對於此次招攬的老玻璃工匠,奧菈其實並未抱有多大期待。雖然他是一名因跟不上急速發展的技術而被時代拋下的倒黴工匠這點的確是事實,但和他同世代的玻璃工匠們也並非全都陷入了絕境。
雖然善治郎事前姑且叮囑老工匠「避人耳目的到洛古沃多來」,又給了他筆臨時經費,但並沒有明確的要求對方祕密行動。說到底,終究不過是一介玻璃工匠的老人即便再怎麼努力的隱瞞行蹤,也不可能不被烏普薩拉王國高層察覺。不如說,如果沒被察覺才更奇怪。
「明白了。那麼,還有其他需要共享的情報嗎?」
情報只存在於電腦中的話,只要沒有電源就無法閱覽。即便真的能看到,因爲是用日語記錄的所以異世界當地居民很難看懂。
奧菈當然聽不懂楊祭司這番話的意思,但對方嚴肅的表情,恭敬行禮的姿勢,都讓她明白自己已經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啊啊。這次的情報,就由你全部輸入電腦中,別留下任何紙質文件。另外,輸入是也別用南大陸西方語,而是用你祖國的語言——日語的話,保密性可是會相當高的哦」
數日後,將『楊祭司復活』事件的收尾工作基本搞定的善治郎和奧菈,和往常一樣在後宮的客廳裏開始了探討。
爲了切換思路,善治郎特意說了這麼一句話給自己聽。
楊祭司已經復活並和楊隊長一起返回了北大陸。由於奧菈沒有對他們使用任何牽制的手段,二位楊可說已經完全脫離了控制,所以剩下的事就只有耐心等待結果。
因此,奧菈也不得不同意善治郎的看法。
善治郎的情報收集能力雖說不上高,但他所說的應該是事實沒錯吧。
雖然以保密性而言,和楊祭司復活相關的種種是眼下最需要優先處理的事,但嘉帕王國目前需要處理的問題並不只有這一個。單論重要性的話,甚至會有好幾個更加需要討論的議題。
「我說,奧菈?」
「唔嗯。既然如此,雖然保密性會降低一級,但可以用日語把情報記錄在龍皮紙上,然後收入王家書庫保管」
「那麼,和楊祭司有關的事,目前就算暫時告一段落了,我可以這麼認爲吧?」
如果「復活的原因是因爲南大陸王族的『血統魔法』」,那厲害的就是那個王族了,楊祭司身上的神祕感不會因此有任何增加。
聽完傭兵隊長的話,楊祭司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向着奧菈開了口。
善治郎那個如果當晚和楊祭司、楊隊長碰面的話,「楊祭司的復活並非意外,而是在一定程度上預料到了的結果」的真相很可能被看穿的判斷,可以說準確的嚇人。
「這樣最好。啊啊,說起來,芙蕾雅上交了一個提案呢。她似乎打算動用個人預算從北大陸招攬些人過來。具體來說,就是專業的纖維洗淨、脫色工匠」
關於這方面的問題,奧菈的想法算是相當樂觀。在她看來楊祭司的爲人可以給予一定程度的信任是理由之一,最重要的是暴露事實對兩位楊沒有任何好處。
接下來是我自己的意思。沒有問題。我們決不會厚顏無恥的給提供瞭如此多關照的您添麻煩」
爲了收集情報的話,其實善治郎最好也和楊祭司、楊隊長碰個面。但遺憾的是他和奧菈不同,對自己的演技沒什麼自信。
對善治郎的話,奧菈先是點了點頭,
自己因爲南大陸國家的陰謀成爲了北大陸戰亂的火種。理解了這點後,楊隊長和楊祭司此次因復活而高漲的對嘉帕王國的好感,絕對會反轉成同等的厭惡吧。
「確實,必須在這兩種做法中選擇一種吶。通常來說,王家的祕傳大多是靠口述傳承的,但口述傳承非常容易造成扭曲」
畢竟,他控制表情的能力遠遠不及奧菈,楊祭司和楊隊長又因爲情況已經發生了一段時間完全恢復了冷靜。
楊隊長是老練的傭兵,本就十分擅長在夜幕下行動。就連楊祭司,也是個行動能力高到讓人難以想象他有着祭司兼大學部長的身份,至少不會拖累到楊隊長的人物。
兩人接下來要討論的內容是機密中的機密,因此本來應該小心再小心的把現場的人員清理的比以往更乾淨。然而以善治郎和奧菈現如今的立場,僅僅是「兩人進行了一場連平時總是隨侍在側的後宮侍女們都被排除在外的會話」之類的信息外流,都會引來相當程度的關注。
對善治郎的觀點,奧菈也點了點頭。
「啊啊。結束了。或者說,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們能做的事都僅限於觀望比較準確」
雖然多少有些離題,但關於「『時間遡行』魔法可以讓死者復活」相關情報的處理方法,就這樣大致敲定了下來。
兩人多半是趁着夜色避開人耳目的前往洛古沃多港,找了艘合適的船乘上離開烏普薩拉王國的吧。
「嘛,應該是吧。雖然相關傳聞的流出無法避免,但迄今爲止已經有關很多類似的東西了。如果祭司閣下真的能信守承諾的話,整件事就不會超出謠傳的範疇」
奧菈也贊成丈夫這番自我評價。
那位老玻璃工匠雖然原本在波黑比亞王國經營着一家小玻璃工房,但因爲跟不上技術進步的腳步,導致如今幾乎不再有人去他家購買玻璃,連餬口都困難了。因此,善治郎才能通過當地的中介人,將他招攬來南大陸。
即便避而不見多少有些不自然,也比與那兩人直接接觸導致情報泄漏來的好,善治郎是這麼判斷的。
對丈夫這個保險起見所做的確認,女王略微思考了下後表示了同意。
「那麼做的話,應該就無需擔心了。不過要是這樣,我正在編纂的日語和南大陸西方語的對照辭典,最好還是不要打印成冊呢」
這麼一想的話,確實讓人沒法對他抱有太多期待。
「那麼,問題就在於之前也提到過的,用『時間遡行』修復電腦時其內部的情報數據會丟失這點了嗎。既然作爲外部補救措施的USB卡和SD卡的容量有限,那麼在不遠的將來一定會進行對留存情報的取捨了呢」
至於南大陸西方語和日語的對照一覽表,善治郎更是從以前就開始零零散散的將相關成果輸入電腦中存儲起來。這個幾乎等同於編撰一部辭典的工作,整體來說現在還只能算剛開了個頭而已。由於除了善治郎外沒人能做,所以多半會發展成即便花費他一生的時間也未必能完成的大工作吧。
「嗯,沒有。我一直呆在其他房間裏」
「幸好,那兩人應該已經順利的、神不知鬼不覺的從烏普薩拉王國離開了。至少隔天早上公館員工去港口周邊打聽來的消息裏,不存在曾有人目擊到楊祭司和楊隊長的情報」
畢竟,「對沒有任何魔力的人類使用『時間遡行』魔法,有可能使其死而復生」和「『時間甦醒』魔法有着讓死者復活的功能」這兩個概念,實在太容易混淆了。
善治郎已經決定,無論是電腦還是小型水力發電機,日後都會讓他的子子孫孫一直繼承下去。其中發電機先不說,想要通過電腦獲益的話,就必須先學會日語纔行。換言之,電腦的繼承者必定會擁有一定程度的日語讀寫能力。這麼一想的話,用日語將情報輸入電腦裏藏匿起來的做法,確實是一個妙招。
聽善治郎這麼說,奧菈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樣的說道。
說完上面的話後,纔想起這種時候首先應該進行報告是自己的善治郎,馬上又開了口。
難得遇到了如此罕見的情況,用「因奇蹟而復活」的說法解釋更有助於楊祭司今後的活動。
奧菈肯定了善治郎的說法。
「如果能那樣當然最好,但多半希望不大吧。不過既然他已經充分完成了楊隊長楊祭司脫身的障眼法的職責,那就已經很足夠了」
「啊啊,反正日語除了使用電腦時外幾乎不會用到,屬於不怎麼重要的技能嘛。再說,日語僅僅存在於電腦中的話,也更有助於保密」
但相對的,想把以電腦和水力發電機爲首的家電製品留給子孫後代的話,這本辭典又無論如何都必不可少,所以整件事無法做到兩全其美。
相對的,作爲所有家電製品運行大前提的水力發電機的使用方法、保養方法、對蓄電池施加『時間遡行』進行修復的時機等細節,就必須留下一本翻譯成南大陸西方語的詳細說明書纔行。
「如果能派上什麼用處就好了呢。雖然他擁有的技術已經落伍了,但能做出透明度更高的玻璃這件事本身,我覺得還是可以期待的」
「明白了。那麼,我能爲二位做的事就到此爲止。願你們接下來有好運的相伴」
楊隊長馬上就被整段話完完整整的翻譯給了楊祭司。
「確實就如你所說。不過,要儘可能提升這個情報的保密性也是事實。對了,機會難得,這件事就全交給你一手包辦好了」
奧菈的意圖,也就是楊祭司的復活並非出乎預料的意外而是早有預謀這點如果暴露,事情就麻煩了。首先,『時間遡行』魔法蘊含的可能性會被誤解,最重要的是,既然女王從一開始就知道楊祭司會復活,那嘉帕王國的真正目的肯定會被二人輕易推導出來。
水力發電機無法使用,意味着所有家電製品都會停止運轉。所以這種時候比起保密性,情報傳達的準確度更加重要。
「ANO HAPU DJII UNAREENSO KARAROGUNA」
「果然如此嗎。那麼,嘉帕王家的資料裏,要如何記錄此次的經過比較合適?按照我的看法,想要留下詳細記錄的話,就必須給情報加上除嘉帕王家的人外都無法閱覽的特別保密措施。相反,如果以隱匿爲優先的話,就最好不要留下任何記錄。奧菈你覺得該重視哪邊?」
然後這麼冷靜的評價道。
善治郎又思考了一番後,也開始向妻子確認。
既然嘉帕王家的祕匿魔法『時間遡行』成功復活了一名人類,這種程度的小心謹慎就是理所當然的。
「唔嗯。老實說,我也覺得『只有極其特定的人類才能被複活』這個事實,比起原封不動的流傳給後世,還是扭曲後流傳給後世造成的危害更大」
女王露出一個別有深意的笑容看向丈夫。
從妻子的語氣和表情,察覺到她已經知道自己曾給過芙蕾雅公主相關建議這一事實後,善治郎也老老實實的承認了。畢竟他原本就沒打算隱瞞。
「唔嗯,畢竟芙蕾雅都特意來找我商量了嘛,於是就沒忍住給了她一點建議。雖然也只是告訴她按照我的看法,北大陸的布匹平均水準比咱們這邊高而已」
嚴格來講,這種程度的建議也說不上「偏袒兩名妻子中的一人」,如果連這種程度的忙都不能幫的話,善治郎認爲以夫妻關係而言再怎麼說也過於冷漠了。
雖說在一夫多妻制的貴族社會里,以更加冷漠的關係一起生活的夫婦也大有人在,但善治郎並不具備足以忍受那種生活的強悍精神。
實際上,奧菈也沒打算對善治郎和芙蕾雅公主的言行追究什麼。
「啊啊,當然沒有問題。除了幾個特定的領域,芙蕾雅本就擁有可以進行獨立經濟活動的許可,向她提供建議也是你手上我不可以插嘴的權利之一。
問題在於,如果芙蕾雅的計劃成功,她很可能招致我國同業者的怨恨」
若芙蕾雅公主的計劃按她預想的推進,不久後嘉帕王國內就會誕生由她設立的販賣新式纖維、布匹的店鋪。
按照善治郎的看法,這些店鋪售賣的白絲、白布至少有一邊——更大可能是兩邊皆是——無論品質還是價格都會勝過嘉帕王國既有的同類商品。
如果事情並非如此芙蕾雅公主會頭疼,如果事情真變成其他同業者會頭疼。
通常來說,後發的商品即便在品質和價格上有優勢,由於知名度和信用度跟不上,大多還是會在競爭中落敗。然而,芙蕾雅公主擁有王族這塊金字招牌。
在最糟或者說最好的情況下,既存的工匠、商店甚至會有被逐出市場的危險。
這種程度的隱患,就連不是特別聰明的善治郎也能簡單預測到。
「確實,這有點不妙呢。那麼,乾脆讓芙蕾雅別直接出售成品,改爲出售技術如何?」
「出售技術?」
看到奧菈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善治郎開始進行說明。
「嗯。無論如何,那些北大陸的工匠都要由我用『瞬間移動』送來的吧?既然如此,人數應該相當有限纔對。僅靠那種程度的人力,是無法大批量生產成品的,必須僱傭很多嘉帕王國當地的工匠協助才能辦到。但那麼做的話,就真的相當於向這個國家經營纖維、布匹的組織挑釁了」
靠同類商品爭搶顧客還可以容忍,連相關工匠也被奪走的話,商人們肯定會爆發。然而,如果選擇僱傭並非專業工匠而是小孩或年輕人從頭進行培養,到事業成功可以獲利爲止又過於花費時間。
芙蕾雅公主當然不想看到後一種情況發生,畢竟她希望能儘早拿到可以運用的預算。
染料最後染出的顏色是千變萬化的。舉例來說,即便是用從同一種紅花中以同樣的工藝提取出的染料進行染色,光是培育花的土地不同,就能造成最後成色的差異。
血統上是馬努凱斯伯爵的侄女,名分上是他養女的米萊拉,目前正在後宮裏做侍女。
渴望儘快讓阿爾卡多具備港口功能的芙蕾雅公主,是絕對等不了這麼久的。
所以,必須提前準備好在需要的時候想停戰就可以停戰的手段。這就是第三個條件」
對善治郎事到如今已經沒有意義的確定,奧菈用她說的一樣打心底感到反感的語氣表示了肯定。
想要適應這樣的婚姻,能力自然不必說,女孩本人的意志也十分重要。
十分清楚善治郎的價值觀和異世界的價值觀有着巨大差異的奧菈,爲了讓他更清晰的理解狀況,開始以自己的價值觀爲標準說明嘉帕王國接下來會怎樣行動。
「在北大陸諸國看來,對我們發動侵略,『利益』這個第一條件絕對可以得到滿足。第二條件『勝算』的話,目前還無法做出判斷。雖然我覺得應該無法滿足,但實際上是否真是那樣還不明。另外也存在我們覺得無法滿足,對方卻認定可以的可能」
接下來,找幾家渴望得到這個技術的本地商會,和對方締結『實際運用那個技術量產新商品並進行售賣的是本地商會,代價是要把售賣新商品所得的利潤分幾成給芙蕾雅』的契約。如此一來,不就皆大歡喜了?」
所以即便是在南大陸前所未見的契約內容,對方也會老老實實一直遵守下去吧。嘉帕王家的權威、權力、執行力就是這麼厲害。
「芙蕾雅和北大陸出身的侍女們也有相同的權利嘛,所以也只好如此了呢。雖然可能要因此增加在那邊滯留的天數,但這並不會造成負擔喲」
「先來這邊確立技術然後出售,靠持續收取技術使用費來獲利,嗎。如果一切順利的話,確實這麼做比較好吶」
善治郎所說的集團相親,就是上次那場以尤格文王子爲主賓的晚會。雖然表面上這次晚會是王家爲了歡迎尤格文王子才舉辦的,但其實就是一場爲決定銀髮王子第二夫人人選所進行的面試也就是相親,這已經是公認的事實。
看到善治郎這次徹底陷入了不明所以,奧菈繼續爲他進行說明。
「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可是,白絲、白布這方面也有相同的問題吧?北大陸洗淨、脫色纖維時所用的藥劑,同樣屬於那邊獨有的物資。既然如此,在難以靠這邊的東西複製再現這點上,不也是一樣的嗎?」
「戰爭這種事,發起方的立場和被迫應戰方的立場是完全不一樣的。因爲被迫應戰方根本沒有不戰的選擇,所以我接下來的說法都是以發起方立場爲前提的。
「至於對方爲什麼有可能做出那麼樂觀判斷的原因,就是第三條件『終戰』了。畢竟眼下只有他們那邊以完美無缺的形式滿足了這個條件。」
「也就是『天時、地利、人和』之類的嗎?」
尤格文王子會娶嘉帕王國的女性做第二夫人,這麼有趣的話題年輕的後宮侍女們是不可能放過的。而侍女們的話,無論她們散佈怎樣的八卦傳聞,也不會有人因此生疑。
「準確來說,是應戰的準備。真是讓人厭惡」
南大陸面前並不存在特許經營的概念,因此想要持續從本地商會那裏收取知識和技術的使用費十分困難。
「…………」
然而,此次並不需要擔心這方面的問題。因爲提供新技術的芙蕾雅公主是嘉帕王國的王族。
使用『瞬間移動』幫人在嘉帕王國和烏普薩拉王國之間往返的工作,基本只能由善治郎一個人完成。所以到時他的負擔肯定會增加。不過在善治郎本人眼中,這其實也算不上多大問題。
「…………」
「不錯。首先是第一條件,也就是比『勝算』還要優先滿足的,是『利益』。如果無法獲得某種『利益』的話,即便有着十足的『勝算』也不能發動戰爭」
「對戰爭發起方來說,比起獲勝方能獲益,光是發生就獲益的戰爭纔是最爲理想的。但再怎麼說實際情況也不可能那麼湊巧。
因此,奧菈先是點點頭同意了善治郎的說法,然後告訴了他答案。
『勝算』無限接近於百分之百的話,『終戰』的手段即便不夠充分也無妨。同樣的,如果『終戰』的手段準備的完美無缺,哪怕『勝算』不高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奧菈的提議其實很普通。
「嗯」
「……不,至少在最初的階段,我覺得研究還是集中在纖維的洗淨、脫色這兩個領域比較好。染色用染料的原料大部分是植物,而北大陸和南大陸的植物是完全同的,所以在這邊發現相同東西的可能性很低,甚至可能光是找到代用品都要花很大力氣」
明確說出來後,就能發現道理其實很簡單。雖然深究的話還有最終獲益的會是國家、王家、還是國王自己的問題,但和奧菈的說法相比那些不過是末節,根本不值得一提。
尤其是不久之前,一部分侍女作爲特例臨時返回了老家,然後參加了尤格文王子的歡迎晚會,這在後宮是衆所周知的事實。
「奧菈厭惡的是戰爭?還是……」
奧菈雖用這番話表示同意,但也爲其加上了「如果順利的話」的前提。因爲這類提案通常來說都不會太順利。
善治郎現在,本就已經常靠『瞬間移動』在兩個國家之間來回奔波了。爲了幫尤格文王子的第二夫人及其侍女返鄉需要增加在烏普薩拉王國滯留的天數,從整體來看只不過是誤差範圍內的變動而已。
「唔嗯,這樣的話,給出許可也沒問了。對了,既然反正都要研究,那乾脆讓他們別僅限於白布,把其他顏色的染色技術也一併摸索出來如何?」
勝算其實很低,侵略者卻誤以爲很高甚至絕對能贏,結果還是發動了戰爭,這種可能性確實無法否定。
對奧菈的這個提案,善治郎略微思考下後搖了搖頭。
「幾乎已經確定就是米萊拉了。按芙蕾雅的說法,尤格文殿下本人也希望是她。剩下的,就是慎重的確認米萊拉自己的想法而已」
「確實是涵蓋範圍十分廣泛的說法。但我指的三個條件並不是這些。因爲天時、地利、人和這三個要素,都可以歸納到我說的三個條件中的第二個,也就是『勝算』的範疇中」
「確實是這麼回事沒錯。可要是這樣的話,和『勝算』同樣重要的條件還有兩個?」
「雖然早就預想到了,但該說不愧是尤格文殿下嗎,他下決斷的速度真快呢。確認米萊拉自己的想法很重要這點我也同意,那麼剩下問題就是由誰以怎樣的形式確認了吧」
「嘛,畢竟這是我的世界數千年前就已經出現,直到現在仍時不時被拿來引用的說法呢」
對女王的擔憂,善治郎雖然部分同意但還是提出了異議。
「啊啊,畢竟我們想聽到的是她不加修飾的真心話嘛。那麼,就先由侍女長以『只在這裏告訴你們』的形式,把尤格文殿下打算娶嘉帕王國出身的女性做第二夫人的信息,透露給包括米萊拉在內的侍女們當成傳聞的種子吧。當然了,最後的確認還是得依靠奧達比亞夫人的協助」
也因此,排第二的『勝算』和排第三的『終戰』,有時優先順序會互相顛倒,——女王又這麼補充了一句。
結婚也是王族的職責。善治郎由此聯想到了另一個話題。
對女王的話,善治郎思考了下後也點了點頭。
「應戰,吧。無論如何都要打的話,我更希望自己是發動戰爭的立場。被迫應戰太讓人火大了」
學習新知識、技術的一方,完全有可能一句「誰會老老實實的一直付錢啊」把契約踩在腳下。而嘉帕王國並沒有制裁這類行爲的法律。不如說,受害者反而還可能受到「是無法守護重要的知識和技術的你們不對」之類的惡評。
與之相對的,無論是怎樣的洗淨、脫色工藝,最終目標全都是一樣的——只要能將纖維上的污垢、色素徹底清除就可以了。當然,因爲存在和纖維的相性問題,北大陸引以爲傲的高性能脫色技方法在南大陸使用時未必就一定會有同樣的效果,但成功的可能性仍然很高。
「『終戰』?」
雖然非常麻煩,但這也是王族的職責所在,或者說是娶了複數妻子的男人的義務。不過善治郎的場合,因爲他的兩位妻子都是非常能幹的人物,所以也用不着過分在意這類細節就是了。
參加了晚會的侍女,接下來必定會被沒有參加的侍女們追着提出各種問題。到那時,就可以趁機向米萊拉提出「你曾經被尤格文殿下搭話嗎?如他向你求婚的話,你打算怎麼回應?」之類的問題,然後根據回答判斷她的真實想法了。
「說起來,尤格文殿下那邊如何了?雖說集團相親只進行了一次而已」
米萊拉的想法。在這個場合裏也該稱其爲覺悟才更恰當。
無論是何種技術,北大陸基本都要比南大陸先進,這是不容爭議的事實。因此,不僅限於纖維洗淨、脫色的技術,和染色方面的技術很可能也是那邊更優秀。那麼,雖然所有顏色還是不太可能,但說不定白色以外的某幾種顏色的新型絲或布,也足以成爲引人注目的商品吧?
作爲王族,立場上善治郎和奧菈都希望米萊拉願意嫁給尤格文王子。
聽到善治郎這麼解釋,奧菈點了點頭。
「吼吼,很有趣的說法吶。天時、地利、人和,嗎。原來如如此,確實非常簡單易懂的把重要因素羅列出來了」
通常來說,國內貴族進行聯姻時女孩本身的意志即便被忽略無視也並不稀奇。此次之所以例外,是因爲追加了北大陸王國的王族也參與其中這個特殊條件。
而米萊拉則是個能事先就察覺到兩人想法的,十分敏感的女孩。
「明白了。那麼,事情就這麼定了吧。芙蕾雅那邊由我來通知」
「原來如此」
無論如何,按照善治郎建議的去做,才能像芙蕾雅公主希望的那樣儘早賺到錢。如果嘗試後發現還是太耗時的話,到時再想其他的辦法就好。
因爲這個緣故,由善治郎或奧菈直接把女孩傳喚來進行確認其實比想象中還簡單。但善治郎也理解自己完全不適合做這類工作。
爲在敵國內部製造混亂策劃計謀;爲提升經濟實力而強化現有產業,然後用賺取的利潤增加本國港口;爲拉攏同盟國進行政治聯姻。這所有的一切,全都是爲了應對將來總有一天會發生的戰爭。
奧菈的說明還在繼續。
「……戰爭的準備,是吧。現在進行的這些事全都是」
對出身和平國家的平民男人的提問,曾經親身經歷過戰亂並勝出的大國女王立刻這麼答道。
「嘛,在廣義上確實很相似呢。但是,和染料相比,再現洗淨、脫色用藥物的成功率要高得多喲」
對善治郎的問題,奧菈聳了聳肩。
通常來說,人最無法保密的對象,就是彼此十分熟悉的同僚。即便對上司或部下說不出口的事,面對同輩人時往往能輕易說出口。
想需要傳達的事都傳達完後,善治郎和奧菈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對善治郎的提議,奧菈微微點了點頭。
軍事方面完全是門外漢的善治郎,怎麼也想不出那會是什麼。
因此,即便善治郎或奧菈對米萊拉保證「按你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回答就好」,她也很可能爲了迎合二人回答「我願意嫁過去」。
數千年前就已經誕生的說法,直到現代仍是唯一的標準,證明了這句話是抵達了問題的本質的唯一解答。
只是又要給你增加負擔了,女王最後用抱歉的語氣這麼追加了一句。
「確實,如此呢。即便是絕對能贏的戰爭,如果贏了也拿不到任何好處的話就沒有意義」
以執政者來說,奧菈其實屬於偏保守的類型。因爲這個緣故,她對戰爭有着本能的避諱感。但這並不代表她會固執的將回避戰爭作爲絕對優先的第一選擇。
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但想要發起戰爭的話,必須先滿足三個條件」
最後,是偶爾也會優先於第二條件的第三條件。那就是『終戰』」
嘉帕王家的實力,以封建國家的標準說是強大的異常也不爲過。若對手只是王家直轄領地商人的話,哪怕是相當亂來的做法也照樣行得通。
「所以呢,不如先讓芙蕾雅叫來的那些人僅靠自己摸索出能夠在這邊再現他們技術的方法。確立可以僅靠南大陸當地的資源,讓這邊的絲可以脫色到和北大陸的絲相同水準的技術。
「確實這麼做比較好吶。第二夫人本人不必說,和她同行的侍女們也是」
聽到奧菈的話,善治郎差點忍不住說「謝謝」,但最終還是忍了回去。女王對銀髮公主的關照如果由身爲兩人丈夫的他來道謝的話,中立就無從談起了。
聽到善治郎因發動戰爭的三個條件這句話半條件反射的給出的答案,女王驚訝的眨了眨眼睛。
善治郎這個『比起追求最大利益,不如以把引發的風波抑制到最小爲前提賺取利益』的提案,在這個場合裏可說是最好的建議了。
這其中的微弱差別別說善治郎了,就連奧菈也很難分辨。
「如果用更加詳細的說法,就是『終戰的主導權』吧。戰爭這種行爲,想要停止是極爲困難的。畢竟對手也是有着七情六慾的人類。即便我們單方面的提出『別再打下去了吧』的提議,只要對手不給做『好的那就別打了』的回應,戰爭就無法停止。
雖然成爲這段聯姻的對象是非常光榮的事,成功的話則會獲得更進一步的榮耀。但新娘接下來的人生畢竟要在未知的土地上度過,遇到無法預測的困難幾乎是必然的事。
比起從北大陸進口染料原料的植物,在嘉帕王國當地尋找合適的植物作爲代用品才更划算。但南大陸和北大陸的氣候差別太大,最後很可能是徒勞一場。即便真的能取得某種成果,多半也是幾年甚至幾十年後的事了。
「不僅限於米萊拉,我覺得只要是日後嫁去尤格文殿下身邊的女孩,都可以給她定期回國的權利」
對奧菈的說法,善治郎略微思考下後很快得出了結論。
「啊,這樣嗎。大陸間航行船這東西,目前只有北大陸那邊纔有」
北大陸和南大陸被大海阻隔。而只有北大陸諸國才擁有能夠跨越這片大海的載具——大陸間航行船。
換言之,如果他們對南大陸發動侵略後陷入苦戰,只要乘上大陸間航行船逃走就能單方面的終結戰爭。即便遇到最壞的情況,只要對方把每艘運載侵略軍的船隻都破壞掉,一切就都結束了。
再加上那些發出侵略指示的北大陸諸國首腦們不可能也乘上大陸間航行船來到最前線,即便需要棄船逃走,受損的也僅限於他們的錢袋子,他們自身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才說,大陸間航行船無論如何都是必不可少的,嗎」
對丈夫的話,眯細近乎赤色的亮茶色眼睛的女王用力點了點頭。
無論如何強化戰力,只要大陸間航行船僅存在於北大陸的狀況仍在繼續,北大陸是攻方,南大陸是守方的戰況就無法改變。
然而,即便只是假設,如果在北大陸諸國發動侵略前,南大陸就有了自己的大陸間航行船且成功前往過北大陸的話,北大陸諸國發動侵略的念頭一定會受到遏制。
『一個搞不好,南大陸那些傢伙甚至有可能攻入北大陸的本國這邊?』——即便只是讓北大陸諸國的首腦層產生這樣的擔憂,也算是十足的成果了。女王這麼解釋道。
「順利的話,侵略計劃本身也有可能作廢嗎?」
聽到至今仍未捨棄迴避戰爭希望的善治郎這麼問,奧菈搖了搖頭。
「不,不太可能。從我們這邊成功建造出大陸間航行船、湊齊船員、到成功完成大陸間航行爲止,肯定要耗費以年單位計算的漫長時間。
另一方,跨越大海發動侵略,同樣需要花費以年單位計算的漫長時間進行事前準備。換言之,如果對方是在預料中的時期發動侵略,當我們完成大陸間航行時,對方的侵略計劃應該也已經推進到了相當深的程度。
在那種場合下,侵略計劃是不可能半途而廢的。畢竟已經推進想停也停不了的程度」
奧菈的這番話雖然並不是謊言,但也不全是真相。
如果那些北大陸諸國的執政者格外膽小或者說慎重的話,他們最終得出「果然還是算了吧」的可能並非爲零。但即便如此,事態演變成那樣的可能性還是太低了。如此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即便現在告訴善治郎也百害而無一利。以上就是奧菈的判斷。
「說的也是」
聽完女王基本沒有說謊的道理也講得通的說明,王配也釋然了。
換言之,他終於在內心承認了今後會有戰亂降臨自己國家的未來,已經無法避免。
實際上,善治郎並沒自己想象的那麼膽小。畢竟真正膽小的人,是不可能乘上有可能沉沒的船進行大陸間航行,與巨大野豬正面進行對峙的。哪怕是有強力的魔道具保障安全也一樣。
對按下本來絕對不會按下開關的善治郎發出的,沉重且堅定的決意之聲,女王雖感受到了些許的違和感,但還是表示了贊同。
所以他消化、接受這些情緒需要花費非常多的時間。而當他真正接受後,由此產生的決心也格外沉重、堅定。
「要贏」
第一次從丈夫口中聽到,充滿沉重決心的話語雖讓奧菈有點喫驚,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不過若牽扯到戰爭的話,這個「我是個膽小鬼」的自我評價就非常正確了。
「啊啊,你說的對」
「迎戰吧」
「…………」
「爲了讓下次戰亂延後,至少也要把能做的事都徹底做好」
「啊啊」
因此,善治郎對於戰爭的避諱感、厭惡感、恐懼幹,以這個世界的標準可以說強烈到了異常的程度。
善治郎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爲此顫抖。
「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