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鎮魂協奏曲

第四章 思念與覺悟

《鎮魂系列》 · 北澤大輔 · 2.8萬 字

《鎮魂系列》3 鎮魂協奏曲 第四章 思念與覺悟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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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音矢遇見飾品商人的那晚後過了數天。

雖然一時曾情況緊迫,但反而該稱那是平靜吧。

基本上,不單獨外出,儘量在神社內生活。

爲了隨時可演奏御神樂而樂器不離身。

另外關於女性成員們的裝飾品,爲了怕有被飾品商人掉包的危險,衆人決定身上都不戴任何飾品。

在弦而回來之前,他們只能不斷修練以加強『鎮魂響音』,除此之外的行動都會使事態惡化,這就是薰子的判斷。

因爲這個緣故,弦而出差未歸的葦原神社仍舊持續着晨間練習,齋也只有休息一天,之後又再度加入練習。

當然,齋還是沒對任何人提起遇到飾品商人的事情。

若是見到兔貴子的話,那麼或許還能找她商量,可是不巧的是,齋並沒有與她單獨見面的機會,因此齋只能將那件事藏在心中。

如果隱瞞的事實曝光,那麼音矢又會覺得她不對勁。

她心中萌生的感情就會被發現,齋怕的就是這一點。

「一、二、三……」

正因爲如此,齋纔會拼命練習舞蹈。齋的舞蹈不管是時機還是節奏都改善了,已經逐漸恢復到看起來和以前差不多的水準。

然而那只是空有其形而已,將身上所有的靈力集中,配合神樂主所演奏的『鎮魂響音』而舞,那樣大內流舞樂纔算完成。

沒融入感情的舞就不是大內流的舞樂,就算外表看起來再怎麼像,本質上卻是漸行漸遠。就像是音矢爲真那實而彈起吉他時,展現出的力量足以匹敵受過鍛鍊的御神樂,澆灌其中的感情強弱纔是問題所在——若不這樣就只是人造花。

齋對自己的舞就是如此嚴格評斷,就算外表美麗並且永遠不會枯萎,也只是沒有靈魂的人造花。

花朵會將靈魂寄宿在種子內,而且隨着時間成長,最後終會盛開。人之所以會感受到花的美,依照齋的解釋,這種思想就根植於生命終有消逝的一天,爲了連接下一個世代纔要留下種子而凋謝,而這就是花所擁有的命運。

舞蹈也與花相同。

貫注所有靈力與靈魂,持續跳舞直到生命的盡頭,這樣的意識才能滲透禍津神扭曲的心中,思念得以昇華。

她的舞,並非只爲了讓神降臨在身上去打倒禍津神。

「剛、剛纔那是……小齋?」

「來,音矢先生,啊~~」

「…………」

然而迷惘招來焦慮,而焦慮又讓步調混亂。

過去從四肢滿溢而出的充沛靈氣,如今卻幾乎感覺不到。

——要是能像剛纔的真那實學姐那樣,盡情向音矢先生撒嬌的話……

「是,謝謝你,風花小姐。」

就在音矢抵擋不住齋,張嘴喫飯的那一瞬間。

齋的視線射向坐在音矢身旁的真那實。

從她想不出怎樣纔是自然的應對方式來看,就可以知道齋的心有多混亂。

而最驚訝的人,卻是口出此言的齋。

「小齋,早餐快好了哦。」

在音矢下定決心前只有等待,這是齋自己做下的決定,舞跳不好也是齋的問題,不可以讓大家擔心。

原本只是打算小聲說出,可是聲音卻傳遍餐桌的每個角落。

「啊~~」

不,那並不是他多心,而是一股像是被叉子所刺的緊張感在音矢的頸邊竄動。

「——可以不要在早餐時這麼親熱嗎?」

一拍、兩拍,重複着規定的動作,要是連內心都能化爲跳舞的機器,那樣不知道會有多麼輕鬆。爲了揮除迷惘,究竟得要舞到什麼時候呢?

「等、等一下!小齋,你怎麼說一套做一套啊!」

事實上,在她對上飾品商人時就已經行不通了,下次就算有音矢等人的幫助,也不保證能夠應付得了。況且,大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舞蹈對飾品商人無效,她必須得靠自己想辦法解決。

明明必須要爲了音矢而舞,卻想到音矢就心頭騷動。

「我開動了。」

齋露出笑容,這次則是將飯夾起遞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樣的齋。

至少齋是這麼想的。

看着真那實慌慌張張地把音矢身旁的座位讓出,齋隨後便在往常的位子坐下。

對於纔剛被罵的真那實來說,她當然無法認同。

通往客廳的短短走廊,如今卻感到十分漫長。

「小齋,你聽我說話啊!」

「可以請你把位置讓出來嗎?」

「那也該有個限度吧!? 整罐放下去做什麼啊!」

齋拿起筷子,一面夾魚一面思考。

我甚至已經無家可回了。

雖然齋如此回答,但是在場所有人都看得出她的樣子不太對勁,就連音矢也不禁直盯着齋的臉看。

不過要是這時她表現出慌亂的樣子,或許又會讓大家擔心,因此齋決定儘快喫完早餐,然後再回去獨自練舞,只見齋表情僵硬的踏出一步。

「…………」

滿身大汗的身體感覺沉重。如果是在以前,不管有多麼疲累,跳完舞之後她都能感受到一股充實感。

「哇啊!別加那麼多辣椒粉啦!真那實。」

巫女們則只是面帶苦笑地靜靜看着兩人。

齋在離御神樂有段距離的地方,獨自一人默默地不斷舞着。

她將會無法待在這裏,不能生下音矢的繼承人,自己沒有理由待在這裏。

甚至斷言『餵食』當然是男人的浪漫也無所謂,但是纔剛爲了『不要一大早就那麼親熱』而爭吵,齋卻做出狀似親熱的舉動,這實在讓人難以認同。

「音矢先生,來,啊~~」

風花從神殿出來對她呼喚,齋才終於停下跳舞的手。

音矢驚訝齋的改變,提心吊膽地如此問道。

音矢忍不住退到牆邊,直覷着齋的表情。

讓靈魂和心靈調和,藉由賭上性命的舞蹈給予禍津神安詳的心靈。禍津神在感到安詳之後,其怨念也會逐漸消解,最後在神的引導下回歸天上。

舞動的手腳又更加用力了。

真想逃離這裏。

「好喫嗎?音矢先生。」

儘管齋一瞬間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但這樣做讓她感到很快樂,因此她無法停止,齋面帶微笑地將飯送到音矢的嘴邊。

齋將鬆軟的魚肉夾出,用筷子伸至音矢面前。

早晨新鮮的空氣從敞開的窗戶徐徐吹入,日漸增強的陽光照了進來,使現場氣氛顯得更加爽朗。

「咦、啊……抱、抱歉啦,都是音矢搶走辣椒罐,所以我才……」

「啊,不……是這樣嗎?」

在這個瞬間,巫女們就像摩西分開的紅海般,紛紛朝左右退讓。

而且要是不能跳舞的話……

簡單說那就是嫉妒,而且齋是爲了挽回情況不佳而逐漸喪失的自信,卻不自覺地就遷怒真那實。

巫女們也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而呆愣。

音矢以像是在說『應該可以吧?』的表情環顧衆人,然後轉身面向齋,戰戰兢兢地張開嘴的同時,臉上也露出色眯眯的表情。

她不斷地反覆思考,想到腦子都快變成奶油了。

她害怕就快要討厭舞蹈的自己。

說得好聽是集中精神跳舞,但是齋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那麼一回事,而且她更討厭那樣的自己。

這樣下去,一旦真要爲御神樂而舞時,恐怕將會完全派不上用場。

儘管薰子對齋的表現感到困惑,但既然衆人都到齊了,她便下令開動。

果然,原因還是沒有達成在音矢滿十八歲前懷孕的任務嗎?

優雅的動作越是接近完美,本質就偏離得越遠。

在她所受的教育中,這就是大內流舞樂。

真那實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齋的臉,真那實過去也曾與齋發生爭執,但是她的樣子似乎與那時不同。

「所~以~啦~七味辣椒粉就是加越多越美味的魔法調味料啊。」

因此,齋會將自己的舞評爲『人造花』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之前她都是以怎樣的方式面對音矢與真那實呢?

即使低頭道歉,說出口的話卻無法收回。

巫女們與真那實看起來很擔心。

這時風花可以確信,音矢這個部分毫無疑問是繼承了弦而的血統。

齋想要藉由專注於舞蹈修行來揮去心中的迷惘。

「啊……好,我馬上過去。」

因爲除此之外,她也沒有其他方法。

客廳裏,只見音矢與真那實在餐桌前搶奪辣椒粉罐。

「齋你怎麼了?感覺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

那總是溫柔又熱鬧的家人相聚,現在卻像是遙遠的記憶。

他感覺到脖子附近似乎有股刺痛感。

齋有種心臟被緊緊掐住的感覺,她想要揮去這種感覺,於是……

齋這時才注意到,御神樂的練習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御神樂練習的樂聲似乎完全沒傳進耳中。

「是的。」

「……音矢先生。」

「……對不起,我說話太大聲了。」

「真那實學姐,那裏是我的座位……」

齋在走廊的盡頭停下腳步,深呼吸了一口之後進入客廳。

真那實的動作頓住,身體維持在正要從音矢手上奪取辣椒罐的姿勢僵住了。

「啊、啊~~」

來到從小仰慕的神樂主大人身邊,明明是在最喜歡的音矢先生身邊,爲什麼心中還會這麼痛苦呢?

即使如此,齋還是勉強堆起笑容。

「那、那麼我們就開始喫早餐吧。」

「有什麼關係嘛,而且不加味道太淡了,要加辣椒粉纔好喫啊。」

齋張開小口伸出筷子。

「……」

「咦、咦咦?」

啪地將扇子收起後,齋拖着沉重的腳步前往茶室。

這是如往常般和樂融融的餐桌風景。

「不,我沒事,而且也沒有不高興。」

「好了不起的集中力喔!趁飯菜還沒涼前早點回來吧。」

她的腦海忽然閃過這樣的念頭,下一個瞬間齋已經展開行動。

「恕我失禮了,音矢先生。」

「…………」

不只是真那實,巫女們也對音矢施以無言的壓力,尖銳的眼神也同時猛烈向他襲來。

那已經不是『刺痛般的視線』可以形容,威力簡直可以將他喉嚨刺出一個窟窿了。

這樣的視線如果對方不是遲鈍的音矢,而是意外纖細敏感的豪鐵,他說不定會嚇到哭呢;換成是軟弱的王子,可能已經頸部骨折送醫院了吧。

「啊,那個、我說齋呀,你的好意我很感謝,不過我自己喫就好了……」

即便是超級鈍感的音矢,這時畢竟也感受到生命危險,立刻就回過神來。

現場的極寒凍氣,就像是隻穿件內褲就被丟到冰原,不斷刺痛音矢的皮膚,而凍氣的來源不用說也知道,正是真那實與巫女們。

「您不用這麼客氣啊,哎呀,這裏還留着飯粒呢少」

齋邊說邊伸出那可愛的手指,將音矢嘴邊的飯粒捏起。

然後飯粒就直接被吸入齋櫻色的脣中。

「噎~~!」

「不能這樣吧!」

「太過分了!」

這次巫女們就不是投出無言的視線,而是齊聲大叫。

但正因爲齋那舉動是王道,因此破壞力也就更驚人,即使是在如此危機的狀況下,音矢還是不禁臉紅。

「音、音矢!我來幫你把飯粒拿掉!」

喀茲!

說時遲那時快,真那實使盡全身力氣的一記右直拳,連同米飯直擊音矢的臉頰。

「嘎噗!真那實你幹什麼啊!!」

儘管音矢反射性地抱怨,內心卻是感謝真那實。

「什麼每天嘛!那樣做會讓音矢困擾啊!」

這下不只是真那實,連音矢和巫女們都感到愕然。

這是無法想像平常的齋所會做出的,既濃烈又積極的行動。

真那實也爲忍不住打了音矢而感到驚慌。

但是對音矢的思念已經快要爆炸,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真那實學姐,請不要責備音矢先生,是我不該喂音矢先生。」

看到齋悉心照料音矢,真那實不禁要詛咒自己的拳頭。

那樣的姿勢簡直就是救助昏倒公主的騎士。

——我也想喂音矢喫啊!

音矢也是爭執的源頭,他因此感到坐立不安。

從她的道歉方式看不出她是不是真的懂了,不過真要說的話,真那實的拳頭也是相當莫名其妙,真那實想說自己畢竟比較年長,雙方就算扯平了吧,於是便乖乖回到座位,當她正要坐下時……

可是齋無法壓抑對音矢的思念,以及對真那實所抱持的嫉妒。

看到兩人憤怒的表情,音矢忽然鬆了一口氣。

真那實憤怒到身體顫抖,應該已經封印住的右直拳,如今又呼之欲出。

「你不需要在意我呀,因爲就算是青梅竹馬,我也不會客氣的。」

齋的心口不一,說出的話無法停止。

「小齋做了我就不能做了啊!」

就像回應真那實般,齋也站了起來。

是齋說早上不要那麼親熱,真那實才會放棄從音矢手中奪回辣椒罐後,對他施展眼鏡蛇纏身固定①的計劃。

這樣的態度更讓齋生氣,程度或許還在真那實之上。

不可能會那麼過分吧。

看來這次目標換成音矢了。

混亂的感情讓她流下眼淚,齋紅着臉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說纔好,彷彿一開口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錯誤。

齋突然浮現驚訝的表情。

「齋、齋……~?」

她並不想無視自己內心的軟弱,把過錯推給別人。

「我明明是想讓音矢先生喫頓好喫的飯,我做了什麼……」

看着隨時會撲向對方的兩人,音矢對她們討好似地說道。

看到齋從容的微笑,真那實忍不住站了起來。

「之前想說你是音矢的未婚妻,還有家庭因素的關係,我才一直忍讓的!」

「音矢先生,這次換您餵我了~」

「音矢先生是怎麼想的呢?」

「啊……」

人的感情如果是呈現粒子狀的話,那麼這就像在即將發生粉塵爆的緊迫氣氛中。他公認的麻煩製造機風花,終於說出瞭如地雷般的發言。

今天早上的齋和平常有些不同……不,不只是有些不同而已,根本就像是喫到真那實的特辣料理時,所引發如味覺崩壞般的不同。

比起音矢他們,更混亂的其實是齋本人。

留在原地的人,則是對齋的變化完全摸不着頭緒。

齋步入走廊,然後就像逃走般的回到自己房間。

①注:即Cobra Twist,一種以手腳纏繞對手身體的摔角招式。

她總不能自己打了還上前照顧音矢,如果這樣做能被允許的話,真那實或許會把音矢打到死爲止吧,真那實在心中堅定地發誓要把右直拳封印。

「說早上不要親熱的不是小齋嗎!」

「哇……」

「齋你怎麼了?沒事吧?」

音矢從被毆打的衝擊恢復後,想要插嘴又辦不到,一直在旁邊煩惱着。

「現在可是喫飯中啊……真是的。」

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關係,以及被告白也沒有改變的狀況,爲什麼現在纔要像這樣動搖呢?總之,能夠逃離這場混亂,對音矢來說就已經可喜可賀了。

只要能脫離這個困境,挨一記拳頭也是小事一樁。

「啊,音矢先生,你沒事吧?」

「嗯?小齋,你怎麼了?」

——我爲什麼會做出那種事呢?

糾結在她胸中的情緒彷彿突然躍升而起。

「說起來都是音矢的錯啊!」

「我纔沒那麼說!再說今天的小齋很奇怪啊!」

齋的身體晃了一下,然後便表情茫然地踉蹌走出房間。

真那實與齋越來越激動,而巫女們只是感到好玩或無聊,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的樣子,或許心裏怎麼想又是另一回事了。

齋也覺得自己很奇怪,明明她同樣很喜歡真那實。

而真那實的祈禱不到兩秒,就被粉碎到只剩下原子的規模了。

「有嗎?而且如果真的那麼在意,真那實學姐也可以這樣做啊。」

一直到目前爲止,即使有時爲了爭奪音矢對立,但是她也還是同伴,齋將她當成姐姐般敬愛。

他忍不住面露微笑,儘管和被罵的現狀格格不入,卻是音矢的笑容。

「那、那個啊,大家一起快樂地喫飯吧,好嗎?」

就在這個瞬間——

「不是我來喂,應該請音矢先生餵我喫纔對吧!」

「不過是女孩子的拳頭,你要躲開啊!!」

「我、我是……」

因害羞而染紅的臉頰及微張的雙脣,醞釀出奇妙的誘人魅力。

只不過,男女角色顛倒了。

若是真那實能稍微再手下留情一點就更好了,但那根本就是奢求。

「應該沒有真那實學姐的鐵拳那樣困擾吧。」

而那也是開戰的鐘聲。

音矢的腦部受到衝擊,在意識朦朧之中,他對齋爲什麼做出這種事情感到不可思議。

——齋和真那實是怎麼了?感覺和平常不同,氣氛變得很險惡耶?

「那麼我的也是愛情表現。」

相對地,齋也如同鎖定獵物的狼般,一步也不退讓。

「等等,小齋?」

齋奔至搖搖欲墜的音矢身邊,一把將他抱住。

可是現在卻是……

真那實只不過是看到音矢也在困擾,因此纔會設法解決眼前強行發生的不合理行爲。

「什什什什、風花!說什麼認真,我纔沒有……」

「喔~~!上呀、上呀!演變成激烈的戰爭了呢。」

「咦~~!? 」

「這麼突然,是怎麼了呢?」

「纔不奇怪,其實我每天都想這麼做的!」

現、在、卻、是!

『喜歡音矢』——

可是事態並沒有好轉。

「唔……我、我這是愛情表現!」

「哎呀?果然真那實學姐也想這樣做對吧,既然這樣你還對我發牢騷不是很奇怪嗎?」

音矢也因爲太過驚訝,只見他面紅耳赤地僵住不動。

她已經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只見真那實手撐在餐桌上,總算避免死亡的一撲,然後她仔細窺視齋的表情,她剛纔好像聽見非常不得了的臺詞,心想那一定是錯覺吧。

彷彿像雛鳥向母鳥要求食物般,齋朝音矢張開了嘴。

「什、什什什什……」

這只是單純的一句話,如果用這句話來區分的話,那麼薰子、小梅、風花也同樣『喜歡音矢』,然而她們並不打算參加這場爭吵,彷彿像表示她們如此的心情般,巫女們一如往常地報以喝采,用餐的手還是沒停下來。

「小齋終於認真起來了嗎?真那實姐如果再不認真,音矢可能就會完全被奪走囉?」

這樣就跟往常一樣了,音矢寶貴的日常生活又回來了。

「什麼~~?」

齋與真那實以音速轉向音矢。

真那實跳起來,差點沒朝餐桌撲去。

「那麼您要將音矢先生讓給我了嗎?」

「兩人都很有精神呢。」

「是、是嗎?既然你明白了就好……」

這話未免太不看場合了,真那實立刻回嘴。

真那實就像追趕獵物的猛虎般威嚇齋。

竟然給音矢與真那實添麻煩,那並非齋所願。

齋將臉埋在疊好的被子裏,後悔這兩個字一直在她腦中打轉。

那樣強烈地主張『自我』,對齋來說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陷入激烈的混亂與後悔的漩渦中,齋無法走出房間,只是不斷髮抖。

「齋……到底是怎麼了……」

在早上的騷動之後,音矢就沒再見到齋,在學校的下課時間他都在煩惱齋的事,既然晚上會來夜襲,那麼會對他親熱應該也算正常。再說一直到現在,不管是真那實也好,巫女們也罷,或許她是想脫離告白之後就不管的狀態吧?雖然如此,音矢對於早上齋的態度還是感到納悶。

他也想過是不是風花出的主意,但是似乎連風花都很驚訝。

「……是生理期嗎?」

他聽說女孩子在生理期的情緒都會不安定。

先不問音矢是從哪裏得到這樣的認知,至少看得出一定是有什麼原因,齋這段期間的舉動纔會如此奇怪。更何況,他們相處的時間已經不短了,事到如今也無法把原因歸咎到生理期上,因爲他過去從沒看過那樣的齋。

「女孩子的心情真難理解啊……啊,對了。」

他突然想到一事,立刻從椅子上站起身。

「去問真那實吧,畢竟同樣是女孩子,她或許能理解齋的想法。」

從這個地方就可看出音矢有多遲鈍,真那實早上才爲了爭奪音矢而跟齋大吵一架,現在卻要去找她問情敵的心情,這樣未免太過分。

而且他還沒從上次的爭執學到教訓。

只要談到戀愛問題,真那實一定會站在齋那一邊說話,音矢完全忘記這回事了。

他一點也沒有理解少女心。

「咦?真那實不在?」

音矢四處找尋着真那實。

而且從他着急的情況看來,即使有人對音矢說『去問真那實不太妥當吧』的如此忠告,他可能還會反問『爲什麼』呢。儘管詢問是一時之恥,不問是一生之恥,不過依問題的內容與詢問對象,有時間了也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遲鈍到這種地步也足以受表揚了。音矢的名字與背號將會伴隨醜陋的臉孔浮雕,永遠裝飾在『遲鈍殿堂』裏吧。

「嗯,是什麼呢?齋。」

以遲鈍的音矢來說,這算是相當聰明的判斷。

與音矢不期而遇,似乎讓她呆站着不知該如何是好。

齋的聲音越來越小,原本直視音矢的視線也逐漸低垂。

再這樣下去,與音矢的距離還是不會改變。

上學時也是打破往例,獨自一人來到學校。她是想要讓頭腦冷卻一下,纔會一個人站在走廊上。

「音矢先生……」

音矢也是動彈不得。換作在平時,齋看到自己就會像小狗般跑來,現在她卻在稍微遠離的地方低着頭不動,音矢不知該如何是好。

自己只不過是個普通人類,就算多少身負一些特別的力量,也不是值得女孩子們另眼看待的人,這點他自己最清楚不過。

齋憑着一時衝動而行事,這種事她過去一次也沒做過。

「呃、齋,對不起,我不太明白你想說什麼……」

「這樣啊……」

齋正對着音矢,臉上沒有任何笑容,以輕鬆又有威嚴的眼神望着音矢。

再說,如果被音矢告知他愛的是真那實,自己該如何自處呢?

聽了齋所說的話,音矢感覺有些明白了。當然,還並不是完全明白。

他之前一直想着,爲什麼周圍的人都沒改變呢?

「問我打算如何……」

在停下腳步,沉默不語並互相凝視的兩人之間,不斷有經過走廊的學生通過。

當然,既然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就表示他也沒有做出『選擇』。

兩人並沒有牽手,而是音矢走在前方,齋跟在音矢身後數步之遙。

「誤解?對我們的感情有怎樣的誤解嗎?」

音矢錯就錯在『等待』這件事。

她無法忍受自己讓心愛的人痛苦,心中滿是對真那實以及前輩巫女們的歉意。

她內心的風暴並沒有顯露在臉上。

「爲什麼您什麼都不說呢……」

看着一臉愧疚、情緒低落的音矢,她差點就要大叫對不起了。

像這種時候,如果他是能夠說出什麼貼心話的人,那麼在被逼到這種地步之前,他早就已經設法處理了。

「所以說,音矢先生到底打算如何呢?」

將情感付諸於言語後,齋突然感覺思緒萎靡。

音矢帶齋到無人使用的空教室。

齋低着頭,以顫抖的聲音問道。略微帶着鼻音的聲音,更是深深苛責音矢的良心。

但是在此同時,由於對自己的苛責——像這樣逼迫着音矢——讓她無處宣泄的情緒快要爆發了。

突然被問到這件事,音矢感到很驚訝,但這對齋來說卻一點也不突然。

「我、真那實學姐、薰子小姐、小梅小姐、風花小姐,大家都對音矢先生告白了。」

「對、對不起……」

齋似乎撞到人,眼看就要跌倒,卻被巨大的力量一把抓住,纔不至於摔倒。

齋覺得眼前模糊看不清楚,她的視野除了中心點之外,其他全部都變得模糊,景象彷彿要擴散開來一樣,就算擦拭眼中滿溢出的東西,情形依舊沒有好轉。

兩人都沒接近對方,然後過了一段時間。

她不想讓音矢看到現在的自己,想要轉身逃跑。

「啊……」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總之我現在還沒做出任何決定。」

音矢也無法阻止齋,只能背靠着空教室的牆壁,望着因齋奔出而敞開的教室大門。

音矢原本以爲,衝擊性的愛情告白是連續劇裏的主角才做的事。

音矢每沉默一秒,絕望就越逼近齋。

音矢的視線停留在一點上。

「真奇怪,上哪兒去了?」

縱然走廊上還有許多足以吸引音矢目光的可愛女學生,例如被命令打掃游泳池,上半身穿制服、下半身是運動短褲的可愛女學生,然而音矢卻一點也沒注意到,眼睛只是盯着同一個地方。

這樣的我,並不是我。

她抬起頭道歉,發現眼前的人竟是豪鐵。

「……!!」

「音矢先生,您是還沒有決定嗎?還是無法決定呢?」

還是說出來了。

齋在滿溢的情緒尚未轉爲淚水之前,便從空教室飛奔而出。

音矢的胸口也感覺陣陣刺痛。

我會等待音矢先生做出選擇,雖然想這麼說,但要是被選中的人不是自己……這一點她本來該是早有覺悟,卻害怕聽到答案。

「那麼就在這裏吧。」

腦中一片混亂的音矢,這時他遲鈍的戀愛傳導神經終於接上了。

她腦中一片混亂,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可是滿腔思緒卻脫口而出。

她並不是對音矢的懦弱感到生氣,反倒像是鬆了一口氣。

他對自己不擅長戀愛也並非沒有自覺。

因爲至少自己沒被宣告是不被需要的人。

伴隨而來的是強烈的罪惡感、害怕失去什麼的恐懼,以及絕對的爽快。

話說回來,由於只要回到家裏也都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但早上纔剛發生那樣的騷動,齋極力想避免與音矢見面。

就像齋所譴責的一般,他就是練習御神樂、彈彈吉他,多少也有念念書,就這樣度過每一天。

或許可以聽到自己難以問出口的話。

齋低下了頭。

音矢在校內徘徊,就是遍尋不着真那實,但或許反而該說幸好他沒找到吧。

「音矢先生!大家都已經表明過心意了哦?可是您卻不回應任何人,只是悠哉地過日子,我一直等待音矢先生表明心意,您有考慮過我……不,您有考慮過大家的心情嗎!」

她說的是事實。

「啊……」

現在才發覺,自從他對自己身爲神樂主而揹負御神樂,繼承父親投身戰鬥一事感到疑問的那一天起,對自己來說,一切就像是故事中發生的事,並沒有把它們當成現實。

被這樣的嫉妒心情衝昏頭,還說得好像有替周圍的人着想,她真正想說的並不是這種話,這點就算是齋不熟悉戀愛的心也很明白。

還是說要去拜託真那實,在音矢滿十八歲前懷孕呢?

「嗚嗚……」

至少如此的美少女,在這間學校並沒有第二人。

這段時間是數分鐘……不,或許只有數十秒,而不管是對不知該如何是好的齋,還是對在想辦法突破眼前僵局的音矢來說,這都是一段既短暫又漫長的時間。

而那是她想與音矢永遠在一起的心情所產生的反動,或許反而該說,就是想要在一起的心情太過強烈,如今的齋纔會這麼討厭自己。

被這樣詢問雖然很傷腦筋,但的確是這樣沒錯。

她能夠支持音矢與薰子生孩子嗎?

「是,我要說的不是別的。」

——咚!

儘管齋這麼想,卻還是擠出全身力氣說出口。

齋的心中像是有什麼東西破裂開來。

齋顫抖的呼吸聲在寂靜之中傳來,更加深音矢的自責。

走廊的另一頭,有一位清秀的美少女站在那裏。

儘管齋認爲自己纔是卑鄙,但她仍舊說了。

其實不是的,沒有改變的是他自己。

「呃……決定什麼?」

「我們都已把心意傳達給您了,可是音矢先生……您還沒把自己的心意告訴我們,我是爲了懷音矢先生的孩子而生,也是懷着如此希望來到此處,可是您卻不給我任何答覆,真那實學姐也是一樣,她總是爲了音矢先生着想,薰子小姐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總是爲大家着想,小梅小姐煮的飯十分美味,風花小姐總是很有精神,也會帶給我活力,大家都對音矢先生……」

「那麼我們就到沒人的地方談吧。」

「就由齋先說。」

「音矢先生到底決定如何呢?」

音矢根本無話可說,事實上音矢只是等待着,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啊、啊啊,是啊。」

微弱地說出這句話後,齋微微握拳。

「音矢先生,我有些話想說。」

「對不起,齋,我之前好像一直有很多誤解。」

「啊,好,我也有些話想對齋說……」

而且明明是如此的狀況卻什麼都沒改變,反而讓他覺得不可思議呢。

在無人使用的教室中,莫名的寒冷空氣沉重地壓迫而來。

與真那實、巫女們、大內家或是禍津神都無關。

首先忍耐不住沉默重壓的人,果然還是齋。

難道可以當場溶化消失不見嗎?

「怎麼了,小齋……」

豪鐵話還沒說完便抽了一口氣,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齋哭泣的表情,因而無法掩飾自己的狼狽。

「對、對不起!加持學長!」

齋深深低下頭,像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泣,隨後便快步從豪鐵身旁通過。本來豪鐵應該會擔心而叫住她,但豪鐵卻因看到她哭泣的表情而陷入失神狀態。

「……小齋。」

這下換成豪鐵也想哭了。自從他一時衝動對齋告白之後,齋就幾乎沒再來社團了。豪鐵自己因爲流派的關係,沒辦法那麼簡單就去參觀御神樂,去了也會被以御神樂是不外傳之祕而謝絕在外;再說他與齋學年不同,在學校很少有接觸的機會,以結果來說,他與齋的接觸點幾乎等於零。

剛纔的邂逅是千載難逢的道歉時機。

《鎮魂系列》3 鎮魂協奏曲 第四章 思念與覺悟插圖(2)
《鎮魂系列》 · 3 鎮魂協奏曲 · 第四章 思念與覺悟 · 第2張插圖

——小齋果然是在躲我沒錯。因爲對煩惱的小齋,我做了像落井下石的事,我太差勁了,我活在世上對不起大家。

一彖鐵會這麼認爲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唉……」

豪鐵像是要吐出肺中所有的空氣般嘆了一口氣,然後注視着飛奔離去的齋。

巨大的身體完全沒有活力,他現在滿是想要立刻消失的心情。

話說他睡眠不足的紀錄也是每天在更新中,飯量也變得不到一碗公,讓家人很擔心他。

即使如此,他還是憎恨健康的自己,要是能夠住院,或許就有機會向來探病的齋道歉……這樣的想法佔據他心頭。

大概是三秒鐘吧。

「等等!齋!」

叫聲傳來的同時,一道人影跑來。

——咚鏘!

「噗喔!? 」

由於全身無力,豪鐵難得被撞飛了出去。

「謝謝你,豪鐵,我感覺心情爽快多了。」

「嗯,雖然我沒辦法清楚說明,不過其實是……」

音矢對自己的誤會感到丟臉,改變的反而是自己看待周遭人的眼光。

對於並非完全不懂愛情的豪鐵來說,齋、真那實、薰子、小梅、風花等五人的心情,他同樣也有無法明白的方面,但這毫無疑問是非常讓人羨慕的狀況。

「我的話晚點再說,先說阿音,是你弄哭小齋的吧?」

豪鐵難得有這樣的表情。

「沒錯,那也是算計。阿音,你最討厭那種算計對吧?」

「確實是如此,反過來說也一樣,喜歡卻因爲對方貧窮所以不結婚這樣。」

他感覺心情輕鬆了些。

真是的,只要自己一開始就振作點,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沒錯啊,因爲若是不知道原因,我也不知道該怎樣做纔好啊。」

豪鐵認真的眼神多少讓音矢冷靜了一些。

「幹嘛啦!豪鐵!我現在很忙,我要去追齋纔行。」

這是出自豪鐵的感情,是他的肺腑之言,豪鐵愛上了齋,那麼他自問爲什麼喜歡上齋,出來的答案則是『就是因爲喜歡』。

「阿音,我們稍微談談吧?」

即使他已經多少有感覺到,自己喜歡的人愛的是眼前這個男人,但眼前這位朋友卻無法做出選擇,更沒想到處於這樣狀況的女性居然有五人之多。

他只是反射性地去追跑走的齋。

「跟丟?該不是在說小齋吧?」

「你的煩惱是什麼?依你的回答,我可能會折斷你脖子喔?會很痛哦?」

「什、什麼嘛!阿音!標語有寫走廊要保持安靜吧。」

話雖如此,那麼多年來一直都很普通地生活,到了最近才全員一起告白,這實在太巧合了。音矢與其說是困擾,倒不如說他跟不上這樣的變化還比較貼切。

然而就算抓到齋,他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不知道就狠狠揍一頓,豪鐵的意志就是如此堅定。

葦原神社祭祀的是結緣之神,因此而讓自己與這些人結緣,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明白豪鐵這樣的心情,音矢也誠實面對自己。

「豪鐵,你有什麼話要說?」

音矢終於明白了這個錯誤。

「不是啦!冷靜點,豪鐵!我不是要找你商量受歡迎男人的苦惱啦。」

「與其說是討厭,倒不如說討厭那感覺,簡直像是以外貌或地位看人……」

而且日常生活完全沒有改變。

對十七歲的兩人來說,晚春的風非常溫柔。

「我可以揍你吧?」

「你要是敢說太受歡迎讓你很傷腦筋這種人在福中不知福的話,我就把你對摺再對摺,然後埋在建築中橋樑的橋墩內當人柱①,你可要感謝我啊!」

他誠實說出自己的心情。

然而,對在溫室中成長、純潔無瑕的齋,以及感情衝動又頑固的真那實來說,音矢是最差勁的對象了。如果其中有一個人能夠不替對方着想,以個人的獨斷與偏見採取行動的話,那麼可能馬上就有結果了,豪鐵壓抑着頭痛說道:

「大家喜歡上阿音都是沒有理由的,所以沒必要去想理由是什麼。」

聽着音矢說的話,豪鐵與其說是不爽,倒不如說他覺得真無聊。

「小齋剛纔哭着朝那邊跑去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也是啦,這個鎮上結婚的人大多都是青梅竹馬。」

「也就是說,阿音是不懂爲什麼自己會受女人歡迎?」

也就是說,巫女們所做的一切都是沒經過算計。

就算追上她,又該說些什麼呢?

或者該說,換成普通高中生聽到這話,大概都會想揍音矢兩、三拳吧。

「怎麼說?」

這對他來說,是自從他開始急速成長的幼稚園時代以來,就非常少有的經驗吧。

「豪鐵纔要安靜點,我跟丟了啦。」

如果他是能明瞭自己感情的人,他應該早就重拾音樂了。

「大概戀愛這種東西是不需要什麼認同的,因爲對方是有錢人,或是有可能出人頭地的人才想跟他結婚,這是算計對吧?」

就算自己的事先擺一邊,他也想幫齋與音矢的忙。

這應該說是善良,以對方的感情爲優先,再來考慮自己是否能夠回應。音矢曾經那麼煩惱,但這是相當符合要繼承神職的音矢,所該具備的思考方式。

他甚至微微露出笑容。

豪鐵頭上快冒出蒸氣了,他像是忍無可忍地抓住音矢的胸口。

「你說的話都讓人火大啊。」

①注:把人作爲獻給神的祭品。

兩人翹了下午的課來到屋頂。

雖然我能理解,但至少讓我挖苦一下,我們是朋友吧,不能把你的女人緣分點給我,讓我挖苦一下也好吧。儘管豪鐵爲了複雜的男人心所煩惱,想說的話還是要說出來。

儘管是事實,對於豪鐵來說還是相當難受的內容。

音矢說着突然發現一件事。

「阿音,你的煩惱該不會是『爲什麼大家都喜歡上我』吧?」

而且音矢現在需要的是時間,至今故意忽視、沒注意到的現實,如今他要面對是需要一些時間的。

「我有一件事情必須要告訴阿音。」

還沒聽見回答,音矢就像要奔出似的,而豪鐵渾厚的手掌就像老虎鉗般,緊緊抓住他的肩膀。

音矢似乎很不知所措,於是豪鐵打斷他的話。

因爲他們覺得不看彼此的臉會比較容易說話。

「對!沒錯!齋去哪裏了?」

「啊,對不起,豪鐵你沒事吧?」

「喜歡上一個人需要理由嗎?理由不就是喜歡嗎?我想也沒有其他的理由,喜歡那個人的什麼地方,那些都是後來適當加上去的。」

「可是我有幾件事不懂,雖然那可能也是我不好吧。」

撞到他的人是猛衝而來的音矢。

「但是她們是和我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才喜歡上我呢?還是因爲是從齋來了之後,真那實與巫女們才改變的,所以是受到齋的影響了嗎?」

「然後呢?受歡迎的阿音有什麼煩惱嗎?」

「……啥?」

舉例來說,風花以各種性感作戰來迷惑音矢,如果那是經過算計的話,那麼音矢應該會很討厭纔是,小梅那過於豐滿的胸部是不會有什麼算計的,薰子如果要算計他,那麼在告白後就算變得溫柔也不奇怪,可是卻還是每天聽她說教。

音矢踮了踮腳,朝走廊的另一側望去。

自己明明就沒有她想要的東西。

「嗯……」

「不知道是誰曾經說過,男女吵架,大多都是男方的錯。」

豪鐵的語氣顯得意外萬分,隨後他放開抓住音矢的手。

「……嗯,都是我的錯。」

「是嗎……並不是沒有改變啊,而且她們不在意我這麼沒用。」

「然後呢?是什麼事情不懂啊?阿音。」

齋想要的——是音失真心的告白。

「我也明白那些的確是成爲戀人,或是彼此相愛的一個契機。」

儘管他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卻還是關心豪鐵的情況。

即便如此,豪鐵還是忍耐住了,自己同樣讓齋煩惱固然是原因之一,音矢不瞭解自己的心情,其實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

「真要說的話,因爲太受歡迎而傷腦筋這點的確是說中了。」

自己總有一天會受報應也無所謂,他首先要做的事,是止住自己喜歡的那位楚楚可憐少女的眼淚。而且豪鐵很清楚,能夠辦到這件事的不是自己,而是同樣身在這裏的好友。

音矢將事情的經過——齋以未婚妻身分來到葦原神社之後發生的事、真那實與巫女們對自己告白的事——簡短說明,當然,關於禍津神和御神樂這些機密事項都省略了。

反而該說就是沒算計,纔會什麼都沒改變,因此他纔會誤以爲是『什麼事都沒發生』。

靠在屋頂護欄上,兩人各懷心思仰望着天空。

「是嗎?既然你自己知道,那就夠了。」

「薰子小姐她們也是一直和我住在一起,和青梅竹馬也沒差多少。」

他很清楚自己又笨又遲鈍,但是事情並沒有因此解決。

「可是……」

音矢看着他的視線點頭。

「我說阿音啊,人會喜歡上一個人,並不像阿音所講的那樣啊。」

如果不是有事,他這個男人是不會露出這種表情的。

對豪鐵的話,音矢微微點頭贊同。

「不是受不受歡迎的問題,真那實是青梅竹馬,齋是未婚妻對吧?」

只見豪鐵表情認真地說道。

遲鈍也該有個限度,但畢竟被要求做出回應的人是音矢。

「嗚哇!住手啊!豪鐵!我第一個不懂的就是爲什麼是我啊!」

「那關於你弄哭齋的事呢?」

豪鐵像是難爲情地擦拭頭上的汗水,他別過臉不看音矢問道。

隱瞞自己的過錯對人說教,畢竟還是會讓他覺得尷尬。

「齋那件事全都是我的錯,包括那件事情,在和你談過之後我都明白了。」

「那麼你可以解決吧?」

豪鐵擦拭着臉問道,音矢則是笑着對他點點頭。

「那麼豪鐵要說的是什麼事?」

「是啊……或許已經沒必要說了,只不過……」

在豪鐵起身的剎那間——

碰!

「嗚咕!」

豪鐵的拳頭突然正中音矢的臉,豪鐵這名巨漢若是真心要打,一般人是無法承受的,但是這一拳只不過是讓音矢的臉稍微瘀青而已。

「爲、爲什麼打我啊!」

「阿音,你要好好考慮齋的心情哦。」

說完這句話,豪鐵便丟下坐倒在地的音矢離開。

「豪鐵……」

豪鐵並不是嫉妒受歡迎的音矢才毆打他,也不是被齋甩了要出氣。

而是音矢沒有妥善面對齋和真那實以及巫女們的心意,豪鐵爲了激勵他纔給他一拳。

「……謝謝你,豪鐵。」

有時候,一記拳頭比一百句話更能傳達心意。

在仔細思考時,他明白了。

不想殺死任何人。

他發現那就是束縛住音矢心的鎖鏈。

「那麼我倒要問問你,難道只有你纔有不想讓任何人死的想法嗎?」

只見弦而在茶室中駝着背,一邊喝着粗茶一邊啃着羊羹。伴手禮似乎誰都還沒動過,幾條還未拆封的羊羹就這樣擺在茶几之上。

突然提起禍津神的話題,音矢躊躇着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咦?」

「需要爲什麼這種理由嗎?」

「音矢,那個羊羹你要怎樣?」

「好喫嗎?」

那時爲了拯救被禍津神附身的真那實,總之是拼了命去做,爲了救真那實而到了忘我的地步,在得知奇蹟般救助成功的時候,他在安心的同時也因恐懼而發寒。

見到弦而的臉,音矢想起有件事必須馬上對他說。

——與禍津神的戰鬥有什麼收穫?經歷恐怖的體驗,與大家合力成功除靈之後是覺得很高興,但是……

「巫女們想保護你的那份心,就是在那時合而爲一的。」

「爺爺,先不說齋,爲什麼大家會一起向我告白呢?」

音矢立刻把飾品商人的事告知他。

弦而喝了口粗茶後,咀嚼着切得比較大塊的羊羹。

音矢與真那實遇見的可疑人物,將人類變爲禍津神的人。

音矢匆忙將羊羹放入口中咀嚼,弦而則默默地盯着他的臉看。

危害鎮上的那位飾品商人的事還沒解決。

「啊,老爺出差回來了,帶回的羊羹放在客廳。」

我是不是會和父親同樣死去呢?

「……對不起,我想不到有什麼收穫。」

「她說沒有生病,暫時讓她一個人靜一靜。」

「那個臭和尚的兒子說了那種話啊。」

只是以小梅的事件爲觸發,纔會讓她們偶然同時告白。

不想殺死真那實、不想殺死王子。

「你的意思是去問薰子小姐她們?」

「知道爲什麼我規定喫飯要全員到齊?」

「咦?嗯,我要喫啊。」

齋是從多久前就開始煩惱了呢,想到這裏音矢的心情就很悲傷。

「大家都保護我……」

面對弦而坐下的音矢,將粗茶倒在自己的茶杯中,想來他很久沒有自己倒茶了。

「不管是御神樂還是鎮魂響音,那都只不過是手段而已,重要的是爲了什麼而演奏。」

「在戰鬥中,你心裏應該是想着要保護誰吧。」

「啊……」

「那是在齋最喜歡的店裏買的羊羹哦,我是特地到那家店買的。也就是說,那與齋平常拿來的羊羹是相同的。」

不管是薰子、小梅還是風花,雖然各自有其原由,卻都不是受迫待在這間神社,當然雅樂的練習也不是強制,都是本人決定才做的。

「是這樣啊……」

弦而將一塊羊羹放入口中,然後飲了一口熱度適中的茶。

音矢先回到房間,將書包放好之後去到客廳。

「沒其他的事了嗎?」

他想起那名躺在病牀上的少年,半死不活的身體不斷重複着『不要殺我』的夢囈,就算衆人告訴音矢,是音矢的力量救了他,可是現實卻是差點殺了他。

「那麼爺爺,這些羊羹又是什麼意思?」

「爺爺你回來啦,出差真久呢,我有重要的話要說。」

這樣的想法讓音矢的心害怕顫抖,又難以忍受。

「嗯,今天翹掉提早回來,齋在哪呢?」

音矢擦擦臉,對着豪鐵離去的背影道謝。

風花似乎也很擔心,她並不像往常那麼有活力。

說完,弦而便不發一語地喝着粗茶眺望窗外的庭院,然後像突然想起似地切下羊羹,將其盛在小碟子上遞給音矢。

「……對於齋的事,還有巫女們的事,我一直都誤會了。」

「讓我非常在意的是,爲什麼大家會同時呢?」

聽見這話,音矢細細沉思。

「對,因爲我不想讓任何人死去。比起我對於自身死亡的恐怖,我更害怕在大家當中有人死去。」

齋、薰子、小梅、還有風花也是。

心中無處發泄的哀呼,讓音矢的手高舉在空中,卻沒有任何可以擊打的東西,於是高舉的手又無力放回茶几上。儘管那是無意義的行動,但若不做些什麼,他就會坐立難安,心就像要被壓扁似的。

他不講音矢都沒發現,不管是齋還是薰子小姐,她們都說過不能讓任何人死去,爲什麼會至今都忘記這件事呢?

「你說只有這樣……這事雖不起眼,卻是一件大事呢。」

他當然對死亡感到害怕,但並不只是恐懼自己的死。

音矢反覆思想着弦而的話,還是沒找到任何答案。

已經聽過無數次的教導,如今沉重地壓在音矢的心上。

「……咦?」

音矢驚訝地反問:

那樣的存在可能會危及鎮上,而且對方的目標也是自己等人。

音矢這時才發現最近都沒有喫到羊羹了,平常總是齋會替他準備,最近卻都沒有再喫到甜食了。

只是,知道和理解是不同的,學校老師不知何時曾說過的話,此時在音矢的腦中閃過。

他喝了口粗茶再咬了一口羊羹,作爲伴手禮的羊羹沒什麼味道,讓他想起齋那甜死人不償命的羊羹。

「這樣啊,謝謝你,風花。」

「咦?音矢,今天的社團活動呢?」

弦而的話對音矢來說,就像受到頭被切成兩半的衝擊。

「嗯……雖然就算知道了,可能也沒什麼用。」

回到葦原神社後,風花看着音矢的臉似乎覺得很訝異。

「是不會不好喫,可是總覺得沒什麼味道。」

另外父親的日記也攪亂音矢的心,變成白紙的那一頁,父親原本是想寫什麼呢?

——不過就算知道又能如何呢?

長久以來盤據在音矢心中的濃霧,終於散去。

「那麼齋怎麼說?」

弦而一面將熱水倒入茶壺中,一面聽着音矢說話。

「音矢你回來啦。」

「這麼在意就去問啊。」

越是不想殺死任何人,鎖鏈只會越纏越緊。那麼就犧牲誰吧,他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就有那種想法!

「唔……」

「巫女們是以自己的意志愛你,爲了與你一同戰鬥而賭上性命,沒有任何人強制她們。」

「從那兩次的戰鬥,你有什麼收穫嗎?」

「是啊,因爲有很多煩人的事嘛,先喫條羊羹吧。」

弦而安靜地將羊羹切好放在小碟子,遞至音矢面前。

「從學校回來後就一直躲在房間裏,薰子小姐和小梅小姐很擔心,都有去找過她。」

王子被附身時也是一樣,總之是一心想救王子,但束縛音矢心的鎖鏈也纏得更緊了。

對音矢而言,真正恐怖的並不是自己的死。

「不過他說話的很對。」

「這樣啊,那麼你當然不懂爲什麼薰子她們會一起向你告白。」

「我首先想說的就是,羊羹喫與不喫都是靠你自己的意志決定。」

弦而靜靜地喫着羊羹,音矢想起直到剛纔一直困擾自己的問題,若不是先跟豪鐵談過,他可能就無法老實對祖父說出,不過他感覺現在說得出口。

「我和豪鐵談過,他說喜歡一個人不需要理由,只要喜歡就可以了,可是我覺得應該不是那麼單純。」

音矢的面前已經擺有數塊羊羹了。

弦而聽着音矢的話,將粗茶倒進音矢與自己的茶杯中,然後像是在思考什麼事,又像是什麼都沒想的表情切着羊羹。

「替彼此着想、賭上性命保護對方,而那樣的心會彼此調和,相互產生共鳴,提升膨脹後所產生的正是鎮魂響音,這個我不是教過你很多遍了嗎?」

弦而默默聽完後開口道: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拯救被禍津神附身的真那實與王子,也不能做出傷害齋或薰子小姐她們的事,可是我並不知道方法,只是碰巧成功的。」

「只有這樣嗎?」

「音矢,你到目前爲止與禍津神戰鬥過兩次對吧?」

「唔……」

「我不在的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音矢完全不能理解弦而所說的話。

這是音矢曾在戰鬥中說出,也在心中想的一句話。

「假設明天……不,若是現在就要和禍津神戰鬥,在戰鬥中可能有人會死去,這樣一來那就是最後的一餐,巫女們大概也都是相同的心情吧。」

「啊、啊啊……」

音矢說不出話來,原來是因爲那樣的想法,弦而及巫女們纔會每天都在餐桌喫飯。

平常那溫暖的餐桌風景,原來是有這樣的含意在。

薰子、小梅和風花都笑得那麼開朗,他纔會誤認爲那是理所當然。

可是自己卻因爲重拾音樂而得意忘形、任性妄爲,完全沒考慮巫女們的心情,只是白白浪費時間而已。

自己必須要站在中心點,大家也都是這麼期望,可是自己卻不那麼做,只會一昧逃避。

「喜歡這句話有許多意思在,家族、同伴、戀人,每一個都不同,就算用『喜歡』這句話來告白,每一個人的意思可能也都不同,我認爲你需要的並不是去理解。」

「爺爺……」

「該教的我都教你了,剩下就看你心裏決定怎麼做了。」

眼淚滴落在音矢緊握的拳頭上,他的胸口發熱,淚水滿溢而出。

「爲了誰?要怎麼活?那不是任何人可以強制的,但不論何時,你總不能忘記大家對你的心意。」

「嗚……」

音矢止不住眼淚,大家對他的心意讓他很高興;以及面對那樣的所有人,至今自己卻做着如同背叛她們的蠢事,而且自己無法決定投身戰鬥的懦弱,都讓他感到非常懊悔,眼淚不斷流出。

「啊,對了對了,這羊羹的話還有後續。」

弦而捏起一塊羊羹,對着它仔細打量。

「這是有名的和菓子店賣的,是從江戶時代就享有金字招牌的老店所推出的逸品,味道從一百年前就沒有改變。」

在百感交集的音矢耳中,那種故事根本無關緊要。

「可是就像你說的,這羊羹沒什麼味道,小齋帶來的羊羹比這還要美味好幾倍,就算技巧拙劣,小齋親手做的羊羹還是美味一百倍吧?」

「嗯……齋做的羊羹比這好喫太多了……」

「音矢,小齋昨天發生什麼事了嗎?」

「糟糕了~~!!」

「怎麼了?小梅小姐。」

「這樣啊,原來是成對的風鈴啊……」

在晴朗無雲的月光照射之中,不見齋那美麗溫柔的身影。

「唔……」

那樣子讓人更覺得可疑了。

「……這是什麼?」

「難道是被誰帶走了嗎?」

「這麼說來,小齋也曾經深夜外出吧?」

看着埋在自己胸部發着光的藍色勾玉,齋全身無力地坐倒在浴室地板。

只有伏案哭泣痛苦的蒼白少女。

那是災禍的能源結晶,附身在人身上的禍津神所化成的依代石。

「我一來這裏就沒看見人了。」

齋倉促地把更衣間的門鎖上,隨後便脫下衣服,搖搖晃晃地用手舀水淋浴。

在月光的籠罩下,她的側臉看起來不像常人,美麗的頭髮散亂貼在臉頰上,頭髮也因眼淚而帶水氣。

——喀啦!

「制服弄髒了……」

聽了風花和薰子的話,音矢越來越覺得不安。儘管不知道不安的根源是什麼,但是他胸中充斥着不祥的預感。

激烈的風鈴聲中,她就像與風鈴同調似的哭泣掙扎。

無論如何自責,齋的心還是一片灰暗,對傷害音矢的後悔念頭及想到最近自己的狀況不佳,讓齋的內心越來越難過。

「昨天看她很沮喪的樣子,可能還在房間裏吧。」

就像與齋混亂的心同調般,那東西逐漸顏色增強,然後就像溶化般合爲一體,浮現在齋的胸前。

齋只是哭了幾個小時,她的聲音卻像是哭了好幾天似的嘶啞,並且疲憊不堪。

刺痛感使齋感覺痛苦,本來就已經很難受,似乎又因爲這些細微的傷口讓痛苦加深,但是那些全都是自己的不好,齋爲了檢視傷口,於是將浴室的燈打開。

雖然弦而馬上否定,但是音矢覺得有些不對勁,並不是說他在故作神祕,而是身爲親人的音矢感覺弦而似乎在掩飾什麼。

不知道事情經過的真那實將臉湊近音矢耳邊,小聲向他問道。

「什麼……?這是什麼?」

她就是以「全都知情」的模樣詢問弦而,弦而則瞬間顯得有些尷尬的樣子,隨後又立刻裝成一幅茫然不知的表情。

「若是那樣的話,棉被不會疊得整整齊齊,房間也收拾得很乾淨,如果是被帶走,應該會有抵抗的痕跡吧。」

風鈴像是被拉扯似的被強風翻弄,發出刺耳的聲響。

真那實與風花各自對他說明,弦而則是手挽在胸前沉默不語。

方纔揪住胸口的齋,如今回過神來看着自己的手,又細又美的指甲上沾了些許血跡,還有數根長髮夾在其中。

「什麼呀?爺爺?你有想到什麼嗎?」

「怎麼了?音矢。」

「好,拜託你了,小梅。」

音矢回答得含糊其詞,隨後他將手撐在窗框上。

「齋不見了對吧?不去找她好嗎?弦而。」

「嗯?啊,不,我只是在想她上哪兒去了。」

「兔貴子!? 」

「啊,好痛苦……好痛苦哦……」

走廊已經熄燈,四周一片黑暗。

「咦?齋怎麼了?」

「不,我就說我不知道了……」

這時齋制服襯衫上的鈕釦彈開,露出內衣來。或許是因爲用力過猛的關係,胸前留下了數道抓痕,各處都有些微鮮血滲出。

「齋!」

齋回家後一直關在房裏,也不開燈只是趴着不斷哭泣。

「既然你明白這點,那麼你該知道有什麼事是你必須去做的了吧?」

「是我、是我的錯,可是我卻責備音矢先生……讓音矢先生痛苦……要是沒有我的存在就好了!」

慌張的齋還是拼命抓着胸部,可是就像在嘲笑齋一般,那東西逐漸清楚成形,浮現在齋的胸前。

只聽得到外面風吹過楊桐樹及樹木的窸窣聲,以及齋和音矢房間內的風鈴聲。

齋站在浴室鏡子前,茫然地注視着鏡中的自己。

然而她卻無法觸碰到那東西,齋的指甲只是在肌膚上滑動而已。

「這個風鈴和我房間裏的相同。」

「嗯,總之等齋起牀我再說……」

「我原本還想說她今天是不是值日生,但是學校的制服還掛在衣架上,所以應該不是去學校吧。」

現在那風鈴則是掛在屋檐下。

齋就像忽然想到似的自言自語,然後就穿着凌亂的制服步入走廊。

「薰子小姐,我去看看情況。」

「這種東西……是……依代石……」

腳步聲響起,弦而來到房間。

「……咦?」

「……對了,我要入浴纔行。」

她以緩慢沒有活力的動作看看襯衫,隨後站起身。

這時,風似乎越來越強了。

「齋不見了啊。」

漆黑之中,齋拖着蹣跚的腳步走過數個月生活所熟悉的走廊,朝浴室前進。

「我是個累贅……不該待在這裏。」

聽了弦而的話,音矢終於放聲大哭,就如同對音矢的聲音起了反應般,齋的那串風鈴頓時響起。

就算瞞着衆人離家出走時,齋也將風鈴帶在身上。

齋的雪白胸口,貼着一片藍色類似薄玻璃的東西,大概是接近彩色隱形眼鏡鏡片的大小與薄度的東西,就這麼黏在她的胸前。

——叮鈴。

「啊,記得好像有過。」

音矢環視集合前來早晨練習的巫女們後問道。

「小齋不見了!」

「什麼嘛!知道什麼就快說啊!」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遍了,齋不停地責罵自己。

「也就是說,和小齋的是成對的囉?」

她手抓着胸口趴在棉被上,棉被被齋的眼淚所沾溼,自窗簾縫隙照入的月光讓浸潤的被單更顯醒目。

齋拾起掉落地上的舀水桶,想藉由熱水將它沖掉,可是那東西卻緊緊貼在皮膚上,沒有剝落。

音矢大喫一驚,飛也似地朝齋的房間奔去,真那實和薰子等人也追在身後。

熱水一淋下,使得胸前用力抓傷的傷口刺痛。

兔貴子居然一大早就現身。音矢對兔貴子的出現感到驚訝,但是眼前比較重要的是齋不見人影的事。

齋伸手想觸摸那玻璃狀的東西。

「……啊。」

「小梅小姐,沒有早上五點去學校的值日生啦。」

齋沒有用餐,只是一逕地流着淚。即使如此,她的眼淚依舊不見乾涸地淌落。

然後隔天早上——

我也去,音矢說着並踏出一步,然而卻被風花所攔阻。被喜歡的男人看見自己剛起牀的樣子,對女孩子來說是很羞恥的事,這是風花對她的體貼。

舀水桶掉落在浴室地板發出巨大聲響,並且在地上滾動着。

「不、不要啊~~!」

「一大早在吵什麼啊,真是不管何時都是精神鬆散的一羣人。」

現在時間已經過了深夜兩點,神社內寂靜無聲。

「好痛……」

慌張的小梅說出了糊塗的發言,真那實於是稍微揶揄了她一下,但現在並不是可以開玩笑的狀況。

她並沒有喫驚,只是靜靜凝視疼痛的胸口。

「怎麼了?在吵什麼啊,早晨練習的時間快到了喔?」

「好慘的一張臉……」

「因爲小齋弄壞了風鈴,所以纔買了一對回來。」

齋看着鏡中自己的臉,容貌固然秀美,卻是面無血色,雙眼無神。

遇到有東西黏在皮膚上這樣的異常事態,齋原本朦朧的意識突然變得清醒。

他打開房間的門,房內四處都沒有齋的身影。

「流血了……」

那是與音矢房間內相同的風鈴,其受風搖擺,演奏出微弱的音色。

看到小梅快步奔來,音矢胸中感到一陣不安。

「兔貴子,你知道什麼嗎?知道的話就請你說出來吧。」

「音矢,你下定決心了嗎?」

「突然說什麼呀!現在重要的是齋在哪裏呀!? 」

「所以我就在問你下定決心了嗎?還是沒有呢!」

對於兔貴子出乎意料之外的怒斥,包括音矢在內的全員都嚇了一跳,外表雖是年幼的小孩,聲音中的氣魄卻壓倒衆人。

「決心是什麼決心?」

「你是打算戰鬥?還是打算逃跑?我問你決定好了沒啊。」

「兔貴子,這種時候你在說什麼啊!」

音矢無視兔貴子就要飛奔而去。

這時,一道小而撼動靈魂的聲音朝他背後刺來。

「只要你還沒下定決心,齋是大概不會再見你吧。」

「你、你說什麼!? 」

「齋把自己的心留在這裏了。」

兔貴子將手上握住的東西伸至音矢的胸前。

那是剛纔還掛在屋檐下的齋的風鈴。

音矢戰戰兢兢地接過。

「這代表她是抱持怎樣的覺悟,你還不明白嗎?」

「覺悟是……」

「能夠拯救齋的人,音矢!只有你啊!但那也要趕得上纔行。」

「趕得上是什麼意思?兔貴子!」

大內流舞蹈通常是使用較大把的舞扇代替刀,但是這把短刀是單單爲了某個目的,經由靈力高強的刀劍工匠之手打造,再加上陰陽師施咒而成。

「但是齋和真那實不同,她知道全部的事情,纔不會被飾品商人騙了。」

「音矢先生……」

「……不管我們再怎麼努力也找不到小齋的。」

「真奇怪……如果他找到小齋,應該會馬上連絡我們。如果沒找到,那麼也應該馬上接電話纔是。」

《鎮魂系列》3 鎮魂協奏曲 第四章 思念與覺悟插圖(3)
《鎮魂系列》 · 3 鎮魂協奏曲 · 第四章 思念與覺悟 · 第3張插圖

真那實打手機和薰子連絡,薰子等人分頭朝車站方面與住宅街方向找尋,就這樣以包圍的方式與前往鎮上的音矢會合,這就是她們採取的作戰方式。

「可惡!可惡可惡!爲什麼這麼慢啊!」

原本放在胸前像是撫摸傷口的手,這時伸進懷中。隨後,當柔軟的手一拔出,赫然見到其掌心握着一柄白鞘短刀。

鈴聲持續響着,音矢卻沒有接起。真那實感到焦慮不已,當然那並不是平常的公主模式啓動,而是由於找不到齋的焦躁感所致。

打從瞞着巫女們前往祭壇的那一天,弦而就已經知道一切。

「嗚!」

弦而的這句話,讓音矢全身無力的跪倒在地,真那實與巫女們也一陣騷動,總之必須儘快把齋找出來纔行。

「沒有啦,我是想親眼看看事情發展嘛。」

真那實與巫女們低着頭聆聽絃而的話。既然弦而都這麼說,那麼應該就是這樣沒錯了,但她們無論如何都想找到齋的心情並沒有改變。

面對真那實突然使出的拿手絕招腳跟踢,弦而則是輕鬆自若地閃過。

聽了薰子的推理,衆人除了弦而之外,全都倒抽了一口氣。

「我猜想小齋跟那名飾品商人該不會曾有什麼接觸吧?」

「那串風鈴是小齋非常珍惜的東西。」

這句話讓全員大驚失色,彼此面面相覷,不會以人的姿態出現是怎麼回事?

「……咦?在搞什麼鬼!快點接電話啦!不是約好我打的電話,響三聲以內就要接起來的嗎!」

「或許是那名飾品商人,對小齋造成某種影響也說不定……」

——叮鈴。

「小齋具有那麼強大的靈力,萬一禍津神寄宿在她體內,那樣的力量將會非比尋常。兔貴子所說的無法再以人的姿態相見,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宮司大人。」

心臟痛苦的像要破裂開來,但是齋應該更痛苦纔是。

而那目的就是……

——叭叭~~!!

那是大內流舞蹈爲了跳舞而用的特殊短刀。

「知道了,真那實,那我去鎮上找!」

「那個笨蛋到底去哪鬼混了啊!」

「所以她纔會離開這個家,優秀的靈力者身上寄宿了禍津神種子時,爲了阻止神化,會想自我了斷也是很正常的想法。」

「什麼?什麼意思啊?老爺爺。」

「齋!你在哪裏?齋!」

儘管頭暈眼花,音矢也毫不在意地繼續踩着自行車。

「雖然是個小鎮,還是很寬廣啊。」

齋的手輕輕按在巫女服前襟,胸前的藍色勾玉依然觸碰不到,只是綻放着燦爛的光芒。

「怎麼會……」

「和我的是一對的風鈴……」

忍受着勾玉從胸口中心往體內竄動的疼痛,齋如呻吟般喃喃道。那是齋身爲人類的痛苦,她的意識將會逐漸遠離。只要被依代石支配就能逃離這個痛苦,可是她絕對不容許那種事情發生。

齋想要藉由自己的死,將體內的禍津神與那名飾品商人一同消滅。

齋的不安定、轉變成禍津神的神化,這些事弦而『早就知道了』。

音矢一臉無法置信的表情,看起來像隨時會暈倒似的。

「啊~~真是的!在做什麼啦!音矢!!」

「嗚哇!你是從哪冒出來的啊!老爺爺!」

「兔貴子,你就告訴我們是怎麼回事吧!」

「喂!那是……」

看到弦而突然出現,真那實嚇到跳起來。

「呀~~!這種時候你還幹什麼啦!這個色老頭!」

「事情發展?是說找小齋這件事嗎?」

「我們馬上就要到鎮上了哦?一路找來這裏都沒看見……」

而在此同時,前往學校的真那實也連絡薰子。

鏘!隨着細小的聲響拔出短刀,閃着淡紫色光芒的白刃立現。雖是極爲袖珍的短刀,卻打造得十分精緻,然而它與尋常短刀有些許相異之處。

薰子用手扶着眼鏡靜靜說道:

齋確實在神化中,這點齋自己也很清楚。

「那麼放着不管,小齋不就會神化了嗎!」

「應該沒有機會再見到您了吧……」

「能找到小齋的人只有音矢。」

「小齋可能會去的商店都還沒開門。好,我會往公園方向找,一路朝你們那邊過去。」

真那實與薰子等人會合後,正對着不接電話的音矢發大火。

弦而打馬虎眼地說着,接着摸了一把真那實的屁股。

弦而表情痛苦地說道。

薰子的視線落在音矢拿着的風鈴上。

如果全身都已神化,自己可能會對音矢、真那實及巫女們動手,她絕對不想讓那種事情發生,而且她也不能放過那男人自己自殺。

「音矢,我去學校找看看!」

「怎麼回事?薰子小姐。」

儘管音矢與真那實拼命追問,兔貴子卻是搖搖頭。

穿着巫女服的真那實收起手機。即使真那實怒氣衝衝,卻依舊離開學校前往住宅區去尋找齋。

「啊!」

「如果不去找她,齋將不會以人的姿態出現了。」

在不斷重複着模糊與清醒的意識中,齋彷彿聽見了那串風鈴的聲音。

齋人在骯髒的小巷子裏,背靠着路燈。她眼神哀傷,像呻吟般喃喃叫喚着音矢的名字,這裏是她離家出走那一天遇上飾品商人的地方。

「既然只有音矢能找到小齋……」

弦而如此喃喃說道,好像一切他都瞭若指掌。

真那實見到兔貴子像雲霧般消失,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到剛纔都還在眼前的兔貴子,如今已經不見蹤影。

薰子冷靜地對他說:

「她竟然會留下這麼重要的東西離開。」

音矢站着踩自行車,腳突然自踏板上踩偏,瞬間失去平衡的自行車,搖搖晃晃朝車道方向滑去。

齋手中緊握的短刀,是爲要在萬一被禍津神附身之際,她將以自己的靈力與性命爲代價打倒禍津神:正如同字面上的意義,這是一把『兩面刃』。

音矢飛也似地奔出房間,跌跌撞撞地衝下石階,然後騎上停在那裏的自行車。

「小齋應該是刻意隱藏起逐漸神化的自己,而能夠破解的只有音矢強烈的意念。」

「喂,是我,學校校門上鎖,四周都沒有看見小齋的蹤影。」

「依代石就是靈力的集合體,而且會與潛藏在人類情感的黑暗面起共鳴,並且藉此成長。它是如何形成,如今還尚未完全瞭解,但比起完全沒有靈力的人,它更會與擁有靈力的人起共鳴而化爲禍津神,真那實也是具有潛在的優秀靈力,所以纔會……

「快點……趁我還是我的時候……」

「咦~~!」

「……音矢先生。」

「只要待在這裏,那個男人應該就會來見我。」

肺熱得像是要燃燒起來,喉嚨乾渴異常,太陽還未升高,光線卻已讓人感到炙熱難耐。

她按下手機的按鍵切斷通話,隨後便撥打音矢的手機。

關於音矢與齋的事,弦而向神請求了神諭。

「全員分頭去找吧,大家用手機聯絡。」

音矢心中焦急,就算站起來踩踏板,感覺好像還是沒有在前進似的,明明是偶爾纔出現的紅綠燈,現在感覺卻比平常多出數十倍來。音矢上氣不接下氣地踩着自行車,不久,音矢的自行車便來到快速道路,只要從這條路一口氣往前衝,很快就可以抵達鎮上。

「嗚……不行,還不行!」

「可惡啊~~!」

「你說呢?」

全員的視線都朝弦而望去,弦而原本還裝做不知情的樣子,可是在這樣的注視之下,他也沒辦法繼續無視,只好再度將雙手挽在胸前,以沉重的語氣開了口。

「只能等待音矢打電話來囉。」

「大致上就如薰子所說,小齋恐怕是發覺體內有禍津神寄宿,因此而離開家了吧。」

音矢就快要翻車了,此時他回頭看見一輛砂石車,鳴着喇叭猛衝而來。

勾玉發出聲響又將要更形擴大,這讓齋的胸口感覺刺痛。心靈與胸口的疼痛,讓齋有一股立刻就想用那把短刀貫穿胸口的衝動。

「如果她是正常情況的話的確如此,而且勾玉只不過是形式,不管是言語、動作,什麼都可以成爲依代石,就算眼睛看得見的時候是勾玉,植入的種子卻只要種在人的心中就好。」

小梅不斷按着手機,歪着頭感到疑惑。

「若是那個男人現身,我就用這把短刀和他同歸於盡……」

「那麼我們只要找到音矢就好了吧!」

「這樣一來,必定能找到齋所在的地方~~!」

沒有一個人懷疑音矢能找到小齋。

真那實與巫女們對着彼此用力點了點頭,然後一同朝繁華街道跑去。

「哈、哈、哈……」

音矢全身是傷,拖着沉重的腳步奔跑。

自行車翻車,他差一點就被卡車輾過,幸好被輾過的只有自行車。縱然他在滑倒時弄丟了手機,音矢卻渾然不覺,拋下自行車就朝鎮上跑去——要戰?還是要逃?

他討厭戰鬥。

不論誰死他都不願意。

要是自己去戰鬥,又因爲自己的不成熟而失去什麼的話,他會無法承受。

可是若是繼續這樣,他終有一天會後悔的。

「呼、呼……到底該選哪一邊啊!」

音矢拼命奔跑,在街頭巷尾尋找齋的同時也這樣問自己。

「我該怎麼辦纔好!」

音矢一邊叫,一邊全速狂奔。

「——音矢先生?」

原本齋的耳邊只聽得到風鈴聲,瞬間她聽見了音矢的聲音。

或許是做好自我了斷的心理準備,齋的神化稍微減緩了幾分。

正如弦而所說,齋的四周張設有結界,因此儘管齋的巫女服十分顯目,一大早去上班的人們卻都沒有注意到齋的身影,只是快步從巷子通過。

「嗚……」

「老爺爺!小齋要自殺!快阻止她!」

「小齋!」

「咳……齋……別死!」

她聽見音矢的聲音。

「這不是有沒有所謂的問題,重要的是要做什麼事,你還不懂嗎?」

她看見滿身大汗、傷痕累累,注視着自己的音矢。

齋顫抖的手握住短刀,輕輕拔刀出鞘,灌注強烈靈力的白刃發出亮光。

這時遠處響起一聲風鈴聲。

就在齋打算刺向自己喉嚨而反轉刀身之際——

音矢奮力吶喊,弦而則是露出得意的笑容。

「音矢先生……不行啊!音矢先生!快離開我!」

弦而爲了避免在大街上造成騷動,於是在這個地方佈下結界。

「哼!」

一見到真那實的臉,齋迅速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短刀,音矢的手還差幾公分就可以拿到短刀了。

「我沒有開玩笑!小齋爲什麼想死,你難道不明白嗎?」

然而就算是這樣的狀態,還是能感覺到齋隨時可能刺向自己喉嚨的強烈意志。

對於弦而的話,齋握着短刀點頭。神化似乎又更進一步,齋的動作變得相當緩慢。

「天蓬、天內、天衝、天輔……」

「你在做什麼啊,齋!不要做傻事!」

「音矢先生……有您這樣的心意就足夠了,謝謝您。」

音矢轉了一圈後滾倒在地,撞擊的力道讓他無法呼吸,直在地上掙扎。

「別過來!」

這時,弦而表情嚴肅地看着音矢說道:

「音矢需要小齋,而小齋也需要音矢,我這把老骨頭就算多一、兩處傷痕,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小齋!不行!!」

「什麼嘛!我完全搞不懂!爺爺!難道齋死了也無所謂嗎!」

只見神色悲傷的齋重新握起短刀。

弦而說完,便轉而面向齋。

這時,路人也開始注意到有一名穿着巫女裝手持短刀的少女。

「別開玩笑了!!」

齋對自己的行爲感到戰慄,不斷哭泣叫喚着。她傷害了音矢,傷害了想要保護的音矢,由於無法忍受那樣的痛苦,齋手上的短刀滑落地面。

「我……請不要靠近我!我會傷害您的!」

「啊,所以我就說不要靠近了……」

「沒錯,不可以放棄啊!小齋!」

風花與小梅制止齋,真那實和薰子則將倒在地上的音矢扶起。

「齋~~!」

「不要死!小齋!」

同時間,受傷快要不支倒地的弦而朝齋撲去。

齋握住短刀的手被人用力握住,同時音矢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齋~齋~~!」

「因爲小齋她明白,該爲了誰做些什麼事。」

齋的吶喊化爲音波,成爲衝擊波朝弦而襲去。

「再見了,大家,再見了,音矢先生……」

「嘴上要怎麼說都可以,你有那個覺悟嗎?」

可是……

這都是爲了保護真那實及弦而、巫女們這些重要的人。

在想起音矢的瞬間,她全身感覺像被鐵絲綁住般痛苦,原本已經減緩的神化,又因爲齋內心的動搖而開始加速。

「啊啊……」

弦而強悍地說道,然後又朝齋靠近了一步。

全員發出吶喊的剎那間,強烈的光芒從齋的身體穿過。

「對不起,音矢先生……我傷害了弦而老爺……」

語畢,弦而拖着腳步堅定地朝齋走去。

「唔,這樣不行啊。」

「住手!齋!」

「音矢先生,已經夠了,只要我死就不會傷害到音矢先生了。」

「……爺爺。」

「啊啊,音矢先生……對不起!對不起!」

「……怎麼回事?」

被扶起的音矢注意到弦而做了什麼事。

「原來如此,這力量還真不得了。」

「這句話、這種覺悟,你可別忘了哦,音矢。」

弦而按着裂開的傷口呻吟。汨汨流出的血,說明了那傷口有多深。

啪鈴!一道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響起。

意識已經朦朧到產生幻聽的地步了。

即使身體還在神化之中,齋仍舊對音矢露出了笑容。對齋來說,這是打從心底對音矢綻放,而且是最後的笑容。

風花發現音矢的身影,於是招手呼叫分散各處的衆人。

「齋~~!」

「啊啊,音矢先生……我已經……」

「那是辦不到的。」

聽到大家的呼喚,齋握着短刀搖了搖頭。

已經忍耐不住了,她全力壓抑自己這樣的想法,即使明知壓抑所產生的壓力是禍津神的最愛,齋也只能忍耐。

「有!當然有!失去什麼都無所謂!我想救齋!」

弦而面對齋的方向,以和緩的語氣說道:

齋如果化身爲禍津神,現在的音矢等人是無法與之對抗的吧,她不想殺害一起生活過的弦而與巫女們,更不想殺害比任何人都深愛的音矢。就是這樣的想法,讓齋打算自我了斷。

齋的手握住短刀,朝自己的咽喉向上一揮。

齋的意識開始遠離,周圍的結界也產生動搖。

「音……矢……先生?」

「音矢先生……永別了。」

「要阻止我的神化,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這一點音矢也明白。

音矢在柏油路上緩緩爬行,想要奪取齋掉在地上的短刀,而真那實與巫女們也紛紛奔到他的身邊。

「呀啊啊啊!」

弦而繃緊嚴肅表情,雙手在胸前握拳。

齋微微睜開的雙眼看到了音矢的臉。

「笨蛋!別說那種話!我……我!!」

而且,這更是爲了保護音矢。

「爲、爲什麼啊!爺爺!!」

這樣下去可能連想自殺都做不到,她的動作就是遲緩到這種地步。

「呀!危險啊!」

當弦而口中如此小聲念起,原本停步的路人又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開始走動,而從道路對面走來的路人,彷彿看到禁止通行的標誌般,又掉頭原路走回去。

音矢被彈飛並撞上與齋相反方向的牆壁。

「啊!在那裏!找到了!兩個人都在!」

「真那實學姐……」

音矢用力咬着嘴脣,嘴脣因此而破裂流出血來。

「不要自殺!我們會替你阻止神化的!」

儘管弦而在千鈞一髮之際採取防禦,卻仍像被旋風掃過,身體各處都有撕裂傷。

同一時間,音矢的身體像被彈開似地飛了出去。

「小齋啊,起身對抗命運的時刻已經接近了。」

「嗚哇!」

齋因悲傷而溼潤的雙眼凝視着白刃。

「就算這樣我也不能看着她死!結果會怎樣我纔不管!我現在只想救齋!」

「不要想做傻事啊,齋!就算稍微神化了一點,也不要想自殺啊!」

「之後就交給你了。」

「那、那是……」

飛身撲上的弦而也逐漸消失在光芒之中。

強烈到讓人無法睜開眼睛的光線在結界中流竄,迸出了點點火花。

「齋!齋~~!」

音矢拼了全力往耀眼的光芒中衝入。

可是音矢的身體卻被光芒的強力靈力推回。

——砰!

突然間,巨大的聲音響起,光芒隨之慢慢退減。

「齋!爺爺!」

逐漸消褪的光芒之中,還可以看見齋表情恍惚的臉。

她沒有死。

原本以爲已經刺下去的喉嚨一點傷痕都沒有,齋的表情就像睡着般安穩。

就在全員屏息守候之下,終於可以看見齋及弦而的身影。

齋的身體就像是靠光所支撐一般,在光芒消退的同時,齋的身體也應聲而倒。

「齋!」

音矢飛奔上前,抱起倒在地上的齋。

縱然氣息微弱,但齋還有呼吸,身上也沒看到任何傷痕。

然而,安心的時間非常短暫。

「難、難道說……」

「老爺爺?」

齋失去了意識,弦而則是倒在她腳邊。

——這句話、這種覺悟,你可別忘了哦,音矢。

弦而的身體被淡淡的光暈包覆,但那力量怎麼看都似乎不夠,薰子臉上凝重的神色也逃不過音矢的眼睛。

薰子則是結起奇妙的法印開始詠唱。薰子修有許多技法,她應該正使用音矢所不知道的某種具有治癒效果的法術吧。

他無法相信有這種事情,弦而是總是哈哈大笑笑又無人能敵……

音矢以爲倒在眼前的弦而又在開玩笑了。

心臟按摩與人工呼吸也是反效果,風花不畏懼流出的鮮血替傷口包紮。

他的表情就像隨時會醒來,跟往常一樣說『啊!睡得好飽』一般。

「等等!你在說什麼啊,薰子小姐,既然齋也沒事了,我們就把爺爺叫醒……」

「……音……矢……先生……」

「宮司大人……」

貼在地上的漆黑影子,正陰森地晃動大笑。

「爺爺……」

音矢抱着齋,搖晃弦而躺在地上的身體,然而那身體卻是癱軟無力,每當一搖動,就會不斷流出鮮血,地面逐漸染成紅黑色。

「嗚、嗚哇……爺、爺爺?爺爺!」

弦而爲了救齋,也爲了讓音失真的有所覺悟,他用自己的身體爲盾阻止了自殺。

真那實見音矢滿臉淚水地抱着齋,她撲倒在音矢的身上。

就算手上沾有溫暖的血液,那也一定是他事先準備的惡作劇,一定沒錯。

那樣齋也會死去的。

凝視着連一根手指都不動的弦而,真那實與音矢不停流着淚。

「喂!爺爺!起牀了!已經夠了!騙不了我的啦!」

由於刺入的短刀一拔出就會大量出血,所以只能壓住傷口周圍。

但弦而的胸口,卻是插着齋剛纔拿着的短刀。

或許是體會到音矢的用意,真那實也擋在弦而前方,兩人一起抱住齋。就在這時候,音矢的背後突然響起一陣高亢笑聲。

只見風花開始爲弦而做緊急包紮。

音矢爲了救齋正要失去弦而。

小梅堅強地用手機告知救護車地點,音矢總覺得她的聲音聽來遙遠。

「喀喀喀喀、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齋!!」

「音矢,不要搖了,別動他會比較好。」

音矢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抱着失去意識的齋。

「音矢!夠了!已經叫救護車了!」

音矢緊緊抱住齋。

絕不能讓現在的齋看到這副情景。

「……這是騙人的吧,爺爺。」

音矢粗暴地搖着祖父的身體,但弦而的身體正逐漸冷卻。

「真那實,爲什麼……爺爺他……」

是那名販賣飾品的男人。

「齋看起來沒事,已經沒問題了啦,你要是再睡在那裏,我們會丟下你不管自己回家喔,祖父!!」

音矢因目睹殘酷的現實而顫抖,這時懷中的齋微微睜開了眼。

——失去什麼都無所謂!我想救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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