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話 與鬱嬌N友的分手方式
《與鬱嬌女友的分手方式》 · 書峯颯 · 4188 字
天音住院的醫院,位於離家鄉車站車程約一小時的偏遠地區。
是精神病院中據說專門收治症狀特別嚴重的病人的封閉病房。
天音就在那病房的一間房間裏住院。
「會面前,請將隨身物品寄存在這裏,拜託了。」
雖然記憶不太清晰了,但我住院時,似乎也做過類似的事。
禁止攜帶電子設備,禁止攜帶可能對他人造成危害的物品,甚至,對於可能導致患者病情惡化的訪客,醫生也有權拒絕會見。
「欸,我不能進去嗎?」
一同前來的楚乃芽,卻在接待處被攔了下來。
這正是來自醫生的拒絕,所以再怎麼強求也沒用。
「知道了……大樹,小心哦。」
「沒關係,我只是去和她談談。」
我溫柔地撫摸着不安地皺着眉的楚乃芽的頭。
她似乎還不滿足,將臉埋進了我的胸口,然後就這樣閉上了眼睛。
「大樹的心跳聲,很平穩。」
「嗯,安心了嗎?」
「安心了。那我就在這裏乖乖地等你哦。」
我將楚乃芽留在候診室,我們走向了封閉病房。
走在最前面的護士站在自動門前,用卡一刷,門便開了。
光是聽到封閉病房這個名字,就會想象到一些令人戰慄的東西。
但病房內部非常乾淨,還做了裝飾,感覺比普通病房更整潔,是個很不錯的病房。
我感覺到輕微的顫動後,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的醒來。
「沒有窗戶呢。」
中學時骨折的手指,在那之後痊癒了嗎。
嘶…………嘶…………從鼻子傳來的聲音,是她活着的唯一證據。
我正思索着,突然,她的手指有了反應。
門牌上寫着加佐野天音的房間。
「不,沒關係。我還有時間,要是今天不行,我改天再來就是了。」
但夫妻倆還是相互依偎着,離開了房間。
母親那邊雖然有些不情願。
騙,與被騙。
對那樣的她,我必須告別。
上了大學後,我也曾牽着她的手,雖然時間很短,但也一起生活過。
「真是的,這孩子……大樹君,對不起啊。」
「…………?」
「天音,早上好。」
我輕輕地觸碰着她那還插着點滴的手臂,以及從那裏延伸出來的手。
高中時,也曾和天音兩個人牽着手去約會過。
躺在那裏的天音,不是我所認識的天音。
(最後一次見面是大學一年級的夏天,所以,兩年多一點嗎。)
靜靜地凝視着我和天音。
「…………」
「天音,我進來了哦。」
「…………」
那之後過了一個小時左右,天音還是沒有變化。
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後,我握緊了她的手。
明明是無關緊要的話語,背景卻無比沉重。
我一邊觸碰着彷彿一用力就會折斷的手指,一邊等待着天音的醒來。
「天音,大樹君,來看你了哦。」
天音用混濁的眼神,看了看別處後,將臉轉向了我。
「本來有的,但她會用頭撞,所以就封起來了。」
「天音。」
微微睜開的眼眸。
「…………」
「她還有跳樓的念頭,看到外面的景色,對天音來說已經不行了。」
只是,偶爾能聽到叫喊聲,以及從某個房間傳來的哭聲。
人生的目標,活着的意義,甚至,連活着這件事本身都無法接受。
母親走近她搭話,但天音的眼睛沒有睜開。
「……」
不知是睡着了還是……,不,能知道她還活着,是因爲她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我坐在天音旁邊的圓凳上,凝視着天音的睡顏。
不,或許是不得不讓她住單人間吧。
然後,也讓她哭了很多次。
「那個,要是可以的話,兩位也休息一下吧。一直站着也很辛苦吧。」
我看着房間,嘟囔了一句。
由於有過一次精神病患的經歷,對這種聲音,我也不禁感到同情。
但是,那究竟會帶來怎樣的結果呢……。
「是嗎?……不過,也是啊。天音醒來的時候我們不在的話,想必天音也更容易說話。孩子媽,我們走吧,那邊有休息室,我們就在那裏等大樹君吧。」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回想起來,我的記憶裏有很多天音呢。」
非常淺的呼吸,安靜得彷彿隨時都可能停止。
看來天音是在單人間接受治療。
這時間長到足以讓天音變成另一個人。
頭髮脫落,瘦得連頭蓋骨的形狀都看得出來,枯枝般的手臂上留下了無數的針眼。腳趾甲大概是因爲營養不良而變了色,變了形,每一根手指的皮膚都乾巴巴的,簡直像骨骼標本一樣。我看着這個樣子,內心確實動搖了。因爲一言以蔽之,她就是具木乃伊。
還沒睡醒嗎。
雖然最後像是是我像被她報復一樣被弄哭了,但那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我觸碰着她纖細的手指,冰冷得難以置信,感覺不到血液的流動。
什麼都無法相信的天音,現在就這樣失去了生活的道路。
那期間,夫妻倆一直站着。
中學時,也曾兩個人留在教室,佈置楚乃芽的告別會會場。
或許是沒想到會被搭話,兩人瞬間驚訝了一下,但還是坦率地點了點頭。
兩年的時間,絕不算短。
她至今爲止的人生,想必只有痛苦。
夫妻倆面帶沉痛的表情,對我說道。
之前我們一起睡的時候,她也曾把夢和現實弄錯過呢。
我幫她擦掉眼角的眼屎,天音便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這樣就乾淨了呢。」
「…………啊………誒?」
她張開嘴,但因爲喉嚨乾燥沙啞,無法正常發出聲音。
夫妻倆說過,天音放棄了活着,什麼也不喫不喝。
她能活着,全靠手臂上插着的點滴。
「嗯,是我哦。我來看你了。」
「…………」
她茫然地看着我,一滴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牽着的手稍微加了點力,她皺起了光禿禿的眉毛。
「大……大、大…………不」
對不起,大概是這麼說的吧。
「是啊。因爲天音你沒回來,我很擔心哦?」
她嗯了一聲,緩緩地點了點頭。
「但是這樣,總算回來了呢。歡迎回來,天音。」
我牽着她的手,閉上眼睛。
如同心意相通一般,我的意識回到了那個夏日。
「我回來了……對不起,花了不少時間。」
回到了那個1K的房間,只有一體衛浴和廚房的房間的玄關,她穿着連衣裙佇立着。
然而——
「是從心底裏的不甘心。」
赤着腳的天音,就這樣走進房間,坐在了佇立在牀邊的我的旁邊。
「嗯,也因爲楚乃芽一直在我身邊。」
「但是,留在這個房間……」
「謝謝你大樹,最後,真的很高興。」
「可我呢,卻想着要NTR楚乃芽醬的男朋友!而且還把那當成幸福,真是搞錯了。要是當時就那樣和大樹一直在一起,想必會更幸福,過着更好的生活吧。……說起來大樹,你的那個地方好點了嗎?」
「坦率,也不怎麼好哦。」
她的笑容彷彿像天使或女神一樣,然後,天音的身影消失在了光芒中。
那笑容,沐浴着從窗戶透進來的光,閃耀得非常美麗。
「是嗎。我在身邊你就ED了,楚乃芽醬在身邊你好了,那果然原因是我吧。那,或許我離開是正確的。雖然有點不甘心呢。」
天音用拳頭戳了戳我的肚子,惡作劇地微笑着。
她咕咚一聲靠在我的肩上,天音觸碰着我的手臂。
「啊啊,這個?」
天音拿起長到腰間的頭髮,拿到嘴邊。
她輕飄飄的轉了一圈,又變回了美麗的樣子,露出了笑容。
「被這麼一說,或許是吧。」
「嗯,坦率一點比較好。」
「沒注意到吧?大樹,一次也沒誇過我呢。長髮的保養相當麻煩的哦?不過,現在全都掉光了。」
「要是沒被邀請的話,現在還在一起嗎?」
湊近一看,天音流了很多眼淚。
我接下來要說什麼,爲了傳達什麼,而來到了這裏。
「嗯?怎麼了?」
「不是沒辦法,我是個笨蛋。高中時也是,明明喜歡大樹,卻因爲綠谷的告白而動搖了。那時也是,只要稍微想一想,什麼纔是最幸福的,肯定能明白的。我真是個笨蛋。要是能更相信大樹就好了。」
「天音……今天,我……」
「……天音?」
「欸,是嗎?」
「你差不多該走了嗎?」
任由自己的衝動行動的結果就是現在,或許確實是那樣。
「我啊,最喜歡這個房間了。」
呼吸,停止了。
天音大概已經理解了。
「嗯?」
「那,我會好好地送你的。」
牽着的手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不行哦。因爲這是我一生中唯一,能和大樹兩情相悅的房間。」
和那天一樣打扮的天音,歉意地撓了撓臉頰。
「其實啊,我,是在模仿楚乃芽醬。」
天音抱着膝蓋,只將臉轉向我。
「因爲,沒必要說嘛。而且那時在食堂喫飯的時候,那兩個人也走在我們前面吧。我那時就明白了,大樹還喜歡着楚乃芽醬。但是,就算明白了,我也不該接受那個男人的邀請,現在我明白了。」
「託你的福,也借了酒的力量,總算恢復了。」
「一點點?」
「是嗎,那倒是我第一次聽說。」
「是來告別的吧?沒關係,我懂的。話說回來,不來也沒關係的。就這樣讓我一個人從大樹的故事裏淡出,總有一天會消失的。真是的,笨蛋。」
我站起來,天音也跟着從牀上下來,走向了玄關。
「今天,你能來,我真的很高興。」
「沒關係,我已經全聽說了。天音你是被騙了,沒辦法的。」
或許是個愚蠢的問題吧。
「不,只是想着,以前你是短髮啊。」
頭髮脫落,營養流失,天音將變得乾枯毛躁的頭髮拿在手裏。
「酒的力量什麼的,呵呵,不止那個吧?」
「大學時也是,明明和大樹一起生活了,光是那樣就該滿足了。我卻對楚乃芽醬產生了沒必要的競爭心。其實啊,在大學裏和大樹重逢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楚乃芽醬就在你旁邊哦?」
是吧?她滿足地微笑着,然後將距離恢復了原樣。
天音睜大眼睛,過分地靠近我,自信滿滿地說道。
「爲什麼……笑得那麼開心啊。」
「笨蛋什麼的……天音。」
戳完後,她放開手,嘟囔了一句。
「天音也一起和我……」
「是啊,差不多了吧。」
突然,眼前的天音變回了現在的樣子。
我穿上鞋子回頭,再次凝視着天音的身影。
「絕對在一起。因爲那時的大樹,完全依賴着我吧?」
「不去。」
「謝謝你,我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用顫抖的手抱着天音,我也當場哭了很多。
最後的最後,天音只爲我一個人,笑了。
明明我那麼冷淡地對待她,對她的愛,我也幾乎沒有回應。
「天音,天音!」
「怎麼會,快叫醫生!」
之後天音的父母立刻衝進房間,喊着她的名字。
但是,天音再也沒有睜開過那雙眼睛。
再也沒有笑過了。
我已經不能再待在這個房間裏了。
所以,至少,我要說出那句話。
那句,我真的想對天音說的話。
「……我走了,天音。」
(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哦。)
聽着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她的聲音,我一邊流着淚,一邊露出了笑容。
即使是相互思念着傳達的話語,也變成了告別。
從天音那裏學到的事,想必全都是無可替代的。
所以我想,天音,一定會活在我的心中。
「大樹……?欸,天音醬,怎麼了?」
「……」
「欸、欸!? 天音醬,難道!」
我抱着哭喊的楚乃芽,我也像滂沱大雨般地流着淚。
「不行哦。」
天音的死,成爲確定事實的,是那之後三天的事了。
「但是,天音醬!」
我抓住想要跑過去的楚乃芽的手,強行將她拉了回來。
「怎麼會,怎麼會……死什麼的,怎麼會,那種事,太過分了!」
「不行,我們已經不能再去那個房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