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話 愛上父親的吸血鬼……
《成爲吸血鬼的你開始一段永恆的愛》 · 野村美月 · 2.1萬 字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的蘋果鬆餅搭配肉桂冰淇淋。請將溫熱的焦糖醬淋在冰淇淋上享用。」
「……我開動了。」
我低頭看着大盤子裏的三片鬆餅、焦糖蘋果、大量的鮮奶油和焦糖奶油、肉桂冰淇淋以及杏仁片,將嘆息吞回口中。
早知道點一般的鬆餅就好……這盤熱量到底有多高?可是我已經連續十天都點上面只有奶油和莓果醬的原味鬆餅,不禁感到一陣空虛,想要點豐盛一點的。
集點卡今天也集到第十個了,店員好像在我背後討論「那個人又來了,她真的好喜歡我們家的鬆餅」、「但我覺得每天都喫有點那個耶」,好丟臉。
爲了轉換越來越消極的心情,我才從菜單裏選了最豐盛的口味,結果松餅一送上來就後悔了。
總之,得慢慢把這座鬆餅山解決掉。
我照店員的建議,將溫熱的焦糖醬繞着圈淋在冰淇淋上。
茶色液體散發出微苦香氣,淋在半圓球狀的肉桂冰淇淋上,接着滴到下面的焦糖奶油和鮮奶油上,滑過閃耀光澤的焦糖蘋果,最後緩緩落在金黃色鬆餅上。
我用大叉子將冰淇淋、鮮奶油和鬆餅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將它們一同送入口中,甜味與苦味在舌頭上完美融合。
啊……好喫。
是因爲我累了嗎?連續十天都喫同一家店的鬆餅應該很膩纔對,我卻覺得它喫起來比平常還美味。
還是這些豪華配料的功效?
無論如何,好喫就好。
如果能在這裏遇見她就更好了……
我叉起燉得甜滋滋的蘋果,搭配焦糖口味的奶油一起喫下去,慢慢環視店內。
平日下午。正好是下午茶時間,座位全都坐滿了。這家店所在的區域是高中、大學的年輕情侶的約會勝地,所以很多人跟戀人一起來。
剩下的就是女性團體客,和我這種一個人來的……
我在其中尋找一名少女。
纖細的身軀,微卷的白金色髮絲,鮮紅、血紅、緋紅色的眼眸——過於美麗的少女。
——你想活下去嗎……
我們在最後面排隊的期間,神先生爲了避免我無聊,不停跟我聊天。
微卷的白金色髮絲包覆住小巧白皙的臉龐,垂在纖細肩膀上,再向單薄的後背、手臂及細腰傾瀉而下,如夢境般美麗。
——雖然早了十二年……不過我要問你一個重要的問題。如果你能回答出正確答案,我就賜予你永恆的生命。
突然被人叫成那種老爺爺,說他想打籃球,對方肯定會啞口無言吧。
——……那種連鬍子都沒長的光溜溜的臉……我並不喜歡。頭髮也太柔軟,還有太瘦了,只有身高高而已,還完全不夠強壯。腿毛、手毛和腋毛也完全不夠。
看都不看菜單就冷冷跟女服務生點餐的這名美少女,就是把我的父親變成吸血鬼,能讓我變成吸血鬼的特殊吸血鬼。
——大概是因爲她希望你們看到她原本的模樣吧。
然而紅眸少女卻割傷手腕,讓瀕死的父親喝下她的血變成吸血鬼,救了他一命。
少女語氣淡漠,挑了父親一堆毛病,然後說:
之所以會想親吻女性是用接吻來代替吸血、之後會想吸真正的血、吸人精氣和血的時候萬一不小心吸太多,可能會殺死對方、可以藉由吸取精氣對對方下暗示——這些統統都是她教父親的。
神先生傳簡訊來。
我打開簡訊,簡訊夾帶了一張豪華佛壇的照片,還有一行字。
因爲我已經決定變成吸血鬼,不嫁給神先生。
不如說她這個吸血鬼是父親認識的唯一一個同伴,父親甚至覺得她比普通朋友還要親切,變得會等待她的到來。
我沒有她的聯絡方式,只好在她可能出沒的地方,像現在這樣慢慢喫着鬆餅等人。
——你——會用什麼東西,裝飾我的頭髮?
讓附近的人不會注意到自己的能力。
父親說她的感情不太會有起伏,總是非常冷淡,可是仔細一想,其實是個很會照顧人的老師。
她明明是個彷彿用皎潔月光和白雪構成的超凡美少女,大家看到她都會像在看理所當然的風景般,下意識無視,父親說這是因爲她下了暗示。
——對對對不起,蜜娜。我們去其他家店好了。
『買這個給爸爸他們怎麼樣?』
父親就這樣命喪黃泉也不奇怪。
——蜜、蜜娜,雖然我連約會行程都排不好,可以的話,再跟我……
她到底是誰?
在那之後她也會不時出現在父親面前,告訴他吸血鬼的知識,儘管語氣冷淡,她還給了父親許多建議。
那是父親小時候愛看的籃球漫畫的名臺詞。
父親在回家路上被裝成殺人魔的大越學長刺傷,溫熱的血液從腹部流出,倒在地上,這時她出現了。
冰冷的夜幕中,下着宛如銀絲的細雨。意識模糊的父親看見一名少女,纖細的身軀被彷彿吸收了月光的白金色髮絲包覆住,穿着沒看過的制服,用鮮紅、血紅、緋紅色的眼眸高傲地俯視父親。
——安西教練……我好想打籃球。
要是今天也見不到她怎麼辦……
——我本來打算再讓你當十二年人類的……
神先生依然相信我拒絕跟他一起去英國的理由,是不想離開父親的墓,不斷試圖說服我。
——沒關係,你都特地查了資料,喫這家店就好。
不屬於人類的世界、不會跟人類一起生活、不會被人類的道德觀束縛住,是種異常生物的紅眼少女,很喜歡喫這家店的鬆餅,一個月會來喫一次——這是父親和繭奈小姐跟我說的。
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響起。
「……我要季節限定鮮果松餅搭香草冰淇淋,鮮奶油加倍,飲料要伯爵奶茶。」
最好不要再想神先生。
父親意識不清,視線模糊,最後他說出口的話,跟正確答案差了十萬八千里。
神先生信心十足地宣言「行程交給我安排吧,因爲我年紀比較大」,星期日上午帶我到蔚爲話題的新開的法式吐司店,結果人多到要排三小時。
少女彷彿被銀白色月光籠罩着,神情淡漠,鮮紅如血的雙眼中,看起來不帶一絲情緒。
父親覺得我說的話是小孩子天真的願望——他的語氣和眼神是這麼說的。
搞錯重點的照片及訊息,實在很有神先生的風格。他八成在努力幫我找合適的佛壇,連睡覺的時間都捨不得吧,明明還得忙着交接工作和搬家……思及此,我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
冰冷不帶感情的聲音,從我身邊傳來。
神先生話講到一半開始結巴,不停重複「再、再、再跟我……」我笑着回答:
抬頭一看,一名少女穿着不知道是哪所學校的制服,坐在我對面。
◇ ◇ ◇
明天要比賽耶,我有辦法上場嗎?
少女冷冷詢問。
沒辦法,誰叫你是個會飄飄然走在路上,輕易就被人刺中要害的大白癡。你不是我喜歡的鬍子多的魁梧男人——她又抱怨了幾句後,嚴肅地告訴父親。
——請你再約我出來玩。
神先生頻頻拿手帕擦汗,我卻聽得很開心。
安西教練是主角加入的籃球社的教練,是個跟肯德基爺爺很像的白髮紳士,肚子大大的,還有長鬍子。
跟神先生交往的兩年間,神先生那搞錯重點、用錯地方的熱情,總是溫暖我的心。
我明年就大學畢業,滿二十三歲了,不是小孩子。
這個答案顯然不對——
對了……跟神先生第一次約會去的地方,好像是生意好到要排隊的法式吐司店……
拜他所賜,我得知神先生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同年級的村山同學睡昏頭,穿着怪獸圖案的睡衣上學,以及神先生老家隔壁的老爺爺家養了兩隻牧羊犬,還有國中烹飪課做麻婆豆腐的時候,他不小心把太白粉拿成小麥粉放進去。
回想完跟神先生的回憶後,我憂鬱地刪掉神先生的簡訊。
有一次,我問父親爲什麼會這樣,父親笑着回答。
這麼異常的存在,不用找應該都會映入眼中,附近的人也會注意,但她總是默默混在人羣裏面。
父親也是一開始就把她看成異質的存在。
「你再繼續想事情,鬆餅上的冰淇淋會融化。」
我悶悶不樂地盯着刪除簡訊後的畫面。
全國大會預賽的前一天。
跟完全不帶感情的那幾句話比起來,這句話多了幾分認真。
少女用清澈冰冷的聲音慢慢詢問。
看到臉上瞬間綻放笑容的神先生,我的心裏又變得暖暖的。
可是在我眼中,她就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異質少女。
她在說什麼?
——多想一下再下結論吧。
我去跟繭奈小姐商量這件事的時候,她看我的眼神也是把我當成要人照顧的孩子。
一眼就看得出她並非常人,喚起我內心深處的恐懼,令我背脊發涼。
我告訴父親我要變成吸血鬼時,父親把他的大手放在我頭上,低頭看着我露出淺笑。
「起初我什麼都搞不清楚,怕得要死。我記得我還拿筆擺成十字架的形狀對着雫。那個時候她用超冷淡的眼神看我,說吸血鬼怕十字架是人類虛構的,她在日本長大,所以不信西方的神聖之物,不管怎麼樣都不會有效。」
回程,神先生紅着臉說:
每一場戲父親絕對會爲她準備位子,給她門票,請她務必來看。有時是父親親手交給她,有時是放在桌上的門票不知不覺不見了。
「她有的時候會坐在位子上,有的時候不會,不過她總會在會場某處看我演的戲……我第一次演的戲《德古拉》也是——她一個人站在禮堂的看臺區,跟融進黑暗中一樣。她的表情跟冰塊一樣冷,眼淚卻一直流……和之前高傲的吸血鬼女王的印象不同,看起來非常……嬌小柔弱。當時我不知道雫爲什麼哭……只是胸口悶悶的……看到雫會有種懷念的感覺……」
父親看着遠方,眼中的苦澀不同於提到母親的時候。父親的神情有股淡淡的哀愁,能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她,對父親來說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在那之後,父親仍然會對她感到懷念。
彷彿很久很久以前就遇見了這名紅眸少女,跟她說過話,對她相當瞭解。父親很想知道這股突然湧上心頭,令人心痛的懷念感覺是什麼。
——我們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見過面?
面對父親的提問,她總是冷冷中斷話題。
——不知道。
她嘴上這麼說,卻用冰冷雙手包覆住父親的臉,踮起腳尖緊盯着他,用有那麼一點帶哭腔的聲音說:
——如果你的鬍子能快點長出來就好了。
那憂傷虛幻的目光,好像在透過父親看着某個人。
每當她露出這種難過的表情,父親左胸上方的痣都會陣陣發疼。
那顆痣現在還留在父親的左胸上。
像花瓣又像脣形的鮮紅色的痣,在遇見她之前是淡藍色。遇見她變成吸血鬼後,那顆痣就忽然變成紅色,每次父親對她產生懷念的感覺,心生動搖時都會發熱。
「我越來越覺得雫是不是希望我做什麼,所以才把我變成吸血鬼。不然我根本不知道她爲什麼那麼在意我。」
然而,她一直不肯告訴父親她希望父親做什麼、她對父親有什麼期望。
她跑去跟我們的母親——春科綾音接觸。
起初父親並沒有發現。
當時父親和母親已經以軒轅十四雙主演的身份聞名全校,是在臺上飾演戀人的搭檔,但他們還沒交往,下戲後就變成感情很好的學姐與學弟,處在一個不上不下的尷尬關係。
因此父親想都沒想過她會對母親有興趣。
父親用手指搔着太陽穴,靦腆地回答:
一開始思考這些事,左胸的痣又燙得跟燒起來似的。
有時會在父親跟母親學校中庭散步聊天時,站在牆上爬滿藤蔓的教堂後面凝視父親,只讓母親一個人注意到……
目光如冰的她,至今仍會皺着眉頭說「我討厭你們的母親」。
「我偶然看見你跟爸爸一起拍的大頭貼。你把頭髮綁成兩根馬尾,穿着休閒的連帽外套和短褲的那張。因爲我難得看你沒穿制服,就問父親那是在什麼情況下拍的。」
只會待人溫柔的平凡女高中生,怎麼可能有辦法將父親拉出黑暗之中,也不可能有辦法跟目光如冰的她較量。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理應是軟弱人類的母親沒有退讓。
我輕聲詢問用金色刀叉默默推倒鮮果松餅和雙倍鮮奶油山的她,她的手瞬間停止動作,神情依然淡漠,用冰冷的聲音回問:
她一方面牽制母親,另一方面也留下意味深長的話給父親。
父親與母親的關係也迎來變化之時。
大頭貼上的她也是面無表情。不過只有一張——父親笑着比出勝利手勢,雫小姐則斜眼看着他。看到那張照片時,我的胸口不受控制地揪了起來。
背上冒出冷汗,我回答她:
突然清楚浮現在腦海的畫面是什麼!
表情也沒有變化,但我認爲,她一定是在心中回想當時的事,又悲傷、又喜悅吧。
——啊——大概是吧,嗯。現在回想起來,大概是約會。
——你們的母親真是個討厭的女人。
跟她一樣單戀着深愛母親的父親。
母親看着她反駁。
擾亂母親的心思後,她直接出現在母親面前,對母親這麼說。
抬頭看着她的視角是那個男人的,同時也是父親的,父親有種透過他的眼睛看到她、跟她說話的感覺。
在被雪覆蓋的森林中,一名穿着古風和服,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頭上蓋着一條薄布,輕盈地在樹上移動——
「……你的父親是這麼說的嗎?」
「爸爸說那時候的你跟普通的女孩子一樣,很可愛。」
她垂着白金色的睫毛聽我說話,冷冷回了句「是嗎……」然後又開始推倒鮮奶油山。
◇ ◇ ◇
「……」
因爲那只是眨眼間的事。
那東西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屬於我的,所以借給別人一兩年,我也不痛不癢。
那張大頭貼夾在一本舊舊的戲曲集裏面。總是穿着不同學校的制服的她,打扮得跟一般女生一樣,連發型都有變化,還拍了大頭貼,高中生的我不禁懷疑自己看錯了。
——真正不安的人是你吧?如果你那麼有信心詩也是你的東西,就不會爲了讓我注意到,出現在詩也身邊,也不會特地跑來找我。
——你差不多該下來啦。我煮了你愛喫的地瓜粥喔。別生氣了。
這個瞬間,低頭看着父親的她面色扭曲,冰冷的目光融化,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因爲那是要與我共度永恆之人。
「父親說是約會。」
——來吧。我會接住你。
「他說還有打到籃球,他很開心。」
同時,我也明白父親爲何將母親形容成春季的暴風雨。
——我不會輸給你。絕對不會把詩也讓給你。
纖細身軀朝父親的方向掉下來——像淡雪一樣消失不見。
然後堅定地說。
他平靜地跟我說,某個假日,他在圖書館看下一場公演的資料,雫小姐一如往常地突然出現,之後不知爲何,他們跑去二手衣店幫雫小姐挑衣服,還去室外的籃球場打籃球,最後拍了大頭貼。
對父親來說,她是比自己多活了千年的吸血鬼,是不敢跟她談戀愛的存在,父親不知道她講這些話的真正用意,同時也越來越常對她感到「懷念」,腦中充滿疑問。
——這是在約會嗎?
父親看到大頭貼,喃喃說道:
「……」
因爲我也跟她一樣。
「雫小姐在這家店跟爸爸約會過對不對?」
——原田詩也,你將會愛上我。
對她來說,父親是等了千年以上的命運之人。
她說母親表面上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其實很頑強;表面上看起來溫柔文靜,其實很倔強;表面上看起來純真無邪,其實很精打細算,是個討厭的女人。
這時她露出的虛幻表情,令父親大受震撼。
那人的手臂比父親還粗,手背也長滿手毛,嘴邊的鬍鬚被北風吹得晃來晃去,呼喚她的聲音低沉有男人味。他朝坐在樹枝上悶悶不樂看着這裏的少女展開雙臂,咧嘴一笑。
我只認識父親所說的聖女般的母親,因此她口中的母親形象讓我嚇了一跳,第一次對母親感到親切。影片和照片中的母親總是帶着溫柔微笑,彷彿從來不會跟人起爭執,這樣子的母親原來有性情如此剛烈的一面。
——人與吸血鬼即使相愛,最終必會走向悲劇。
父親將這個情境重疊在坐在中庭樹上俯視自己的少女身上,左胸的痣燃燒起來,對她的懷念之情也高漲到從未有過的地步,父親展開雙臂,對她說:
「來吧。我會接住你。」
可是在父親不知道的時候,她和母親認識了對方,好像還把對方視爲情敵。
你好像在擔心我會不會把原田詩也搶走,不過無論那東西要跟誰談戀愛都沒關係。
呼喚她的人,是父親自己。
——噢,原來夾在這種地方。真懷念。
雖然當時雫小姐是第一次打籃球,所以實際上是無視規則的神祕運動。
某一天,父親腦中忽然浮現沒有經歷過的回憶。
父親沒有愛上她,但他一直很想知道自己爲何會對她感到懷念。
她生氣了嗎?可是,她平常也都是這種冰冷的表情……
一開始,她故意讓母親看到自己哀傷凝視父親的樣子。她知道放學後,父親和母親會在練習前去沙灘慢跑,便先到那邊站在消波塊上,任白金色的髮絲隨風飄揚,只讓母親看到自己,神情凝重看着父親。
她坐在樹枝上不肯下來,所以男人呼喚她:
她停下手,抿着脣一語不發。
——這是雫小姐嗎?爲什麼她穿得這麼可愛?你們怎麼會拍這張照片?
「……」
她剛纔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她用冰冷的紅眸凝視父親,高傲地說。
他們在聖誕節公演演出愛神與人類少女的戀情,將心意傳達給對方,成爲戀人。
父親倖福到了極點——從冬天到春天都跟母親度過青澀甜蜜的時間,兩人跨越阻擋在吸血鬼與人類之間的障礙,加深關係,然後父親升上了二年級,母親升上三年級。
他們以爲再也不會有任何不幸降臨。
然而,之後卻發生了繭奈小姐的弟弟和大越學長的事件,以及亞璃子的死。在動盪不安的日子中,父親腦中浮現陌生景象的頻率越來越高。
——在那邊的我是個強壯的鬍子男,一個人在山裏鍛刀過生活。打鐵聲和他鍛刀的樣子讓我超興奮的,跟沉迷於籃球的時候一樣。
父親是這麼說的。每天那張長滿鬍鬚的毛茸茸臉上,都帶着天真無邪的笑容,用粗壯的手臂打鐵。
——然後啊,有個長得跟雫超像的女孩常常去他家玩。她穿着高貴的淡色和服,頭髮雖然被頭上的布遮住了,不過眼睛跟雫一樣是紅色。那孩子也叫「雫」。雫則叫我「九郎」……
斷斷續續浮現腦海的畫面,逐漸變得連風聲、火的溫度、心臟的跳動都感覺得到,最後則是覺得自己變成了九郎,在山中小屋跟雫交談。
連九郎當時的心情都反映在自己身上,彷彿那就是父親自己的感受。
九郎覺得雫可愛。雫其實很喜歡來九郎的小屋,卻不好意思承認,每次都說她只是剛好路過而已,拼命找藉口,九郎覺得她這樣很有趣,忍不住揚起嘴角,結果被雫生氣地罵「笑什麼?幹麼一直看着我的臉笑」。
「抱歉,因爲你跟仙女一樣美麗,我不小心看呆了。」
雫聽了啞口無言,臉頰泛紅,使九郎越來越覺得她惹人憐愛。
九郎看着她,心裏接連湧上溫暖的感情、溫柔的感情、激動的感情,覆蓋掉父親的心情。
九郎喜歡雫的感情一口氣流進父親的心,害父親陷入混亂、不知所措。
父親的戀人是母親。
他愛着母親的一切。
但同樣的,父親心中的九郎對雫抱持好感,跟雫聊天的時間對他來說是最幸福的。
彷彿自己體內有原田詩也和九郎兩個人,一個人愛着春科綾音,另一個人喜歡着雫。
這不是我的感情!
是其他人的!
——此人總有一天會死而復生,成爲我的伴侶。望諸位慎重祭祀。否則將有災厄降臨此地。
我錯過了請她把我變成吸血鬼的時機。她冷冷說着對母親的怨言,好像沒有要跟我說話的意思。
父親回答得毫不猶豫,跟九郎的同步率卻迅速增加。
「詩也喜歡上雫小姐了嗎?比我還要喜歡?」
仔細一看,她的五官較爲工整,有種異質的感覺,所以跟久久澤小姐熟起來後,父親就再也沒有看錯過,不過整體而言她們長得還是很像。
左胸的痣也隱隱作痛。
「雫」把臉埋在九郎胸前,用微弱的聲音答應,此情此景清楚浮現腦海。
只是在那邊不知所措,會看不見真正重要的事物。得好好面對她纔行。
——雫不是我的戀人。不過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變成吸血鬼陷入恐慌的時候,她教了我很多知識,是我的前輩。後來我慢慢不討厭她晃到我房間自己拿《灌籃高手》看,反而會等她過來。
「……我等了千年以上,好不容易等到他出生,本來想默默守護他,直到他變得跟九郎一樣毛茸茸又強壯,你們的母親卻把他搶走了……說九郎跟你們的父親是不同人……」
他在庭院用鏟子挖土玩的時候,家裏有聲音傳來。
父親說他第一次見到久久澤小姐時嚇了一跳,因爲她長得跟雫小姐很像。
她「喀」一聲將金色刀子放在空無一物的白色盤子上。
小學一年級的暑假,祖母突然被研究室叫過去,留父親一個人看家。
妖怪姬肯定就是「雫」,鍛造師則是九郎。此外,父親從九郎的記憶得知他是在從城裏回村的途中,被帶刀的男人們偷襲。是委託九郎鍛刀的武家首領命令的。
母親也發現父親的變化。
那人是來闖空門的小偷。
那個時候,他們都很高興、很幸福,深愛着對方,被對方深深吸引。
臉頰微微泛紅,抬頭看着九郎的「雫」。
——我會一直看着你。只要你的心臟還留有「印記」。等到你變得毛茸茸的時候,我再來迎接你。
——光溜溜的……
父親憑藉九郎的記憶,來到千年前她出生、長大的地方,那裏也是父親戲劇社的夥伴久久澤凪乃的母親的老家。
九郎轉世投胎的話,這次她要把九郎變成吸血鬼,讓他成爲不死身,開始一段永恆的愛。過了數不清的漫長歲月,帶着印記出生的人就是父親。她從父親的嬰兒時期開始,就在守望他的成長。
得知這件事時,父親想起小時候他就跟她見過面。
——我左胸上的痣是雫用來標記九郎靈魂的記號,是誓約的證明。
髮簪是九郎拿刀去城裏賣,用賺來的錢買的。聽到九郎誇她「紅花很適合你這頭白色的頭髮,也跟你的眼睛很搭」,「雫」一邊罵他「竟然把賺來的錢統統拿去買髮簪,真是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蠢貨」,紅眸裏泛起淚光……
——雫,你願意嫁給我嗎?我會一輩子珍惜你。這根髮簪就是我的承諾。
——本家有一本古書,上面記載着「妖怪姬」這個妖怪的故事。妖怪姬有一頭閃亮的白金色長髮,紅寶石般的眼睛,會吸年輕少女的鮮血。
他們都以爲未來可以一直在一起。
少女彷彿在唸咒般輕聲呢喃,用冰冷的脣吻上年幼的父親。
「我不是九郎。我是原田詩也。我對你感覺到的愛是九郎的,不是我自己的。」
九郎抱緊眼眶含淚的「雫」。
由於九郎鍛的刀實在太好用,對方無法忍受將來九郎爲自己以外的人鍛出更棒的刀。
——雫救了我兩次,我卻把她忘得一乾二淨。越是瞭解雫我就越沮喪,我八成有在不知不覺間傷到她。
——雫……相信九郎會投胎轉世。
那讓父親焦躁得胃痛。
他呼喚着「雫」的名字,失去意識……
母親也對她說——
之後,準備外出的九郎走在下雪的冬季森林中,下一刻背部和腋下流出鮮血,倒在雪地上。
可是,祭祀妖怪姬的神社遺蹟,裏面依然留着一座墳墓,根據久久澤家的文件上的紀錄,下面埋著名爲九郎的名刀鍛造師的遺體,命令村人埋葬九郎的就是妖怪姬。
他沒辦法拒絕這個目光冰冷、孓然一身的吸血鬼,也沒辦法逃避她的心意。
上頭還記載着當時妖怪姬對村人們說的話。
起初她吸的是侍女們的血,不過某一天,妖怪姬進到城裏,出現在當時有權有勢的武士家,讓那裏化爲一片血泊與火海。
爲了等到父親跟九郎同歲,長成九郎那種臉上長滿鬍子的強壯男人時,給他血液與他結爲夫婦。
父親回過頭,看到一名陌生男子站在廚房,問他「叔叔,你是誰」,遭到襲擊。
——所以我決定多瞭解她一點。
父親對她抱持的感情,跟對母親的愛不一樣。
父親被男人抓住,拼命掙扎時,那個不曉得從哪裏出現,命令男人離開這裏向警察自首,救了父親的少女就是她。
——憑我記憶中的九郎的記憶,不知道在那之後他們倆怎麼樣了。我一直在想,假如九郎就那樣死掉,雫說不定會變得孤身一人。雫是帶着什麼樣的心情度過這段漫長的時間?她爲什麼出現在我面前?她爲什麼對我那麼冷淡卻救了我的命,看着我哭?爲什麼看到我跟綾音姐在一起,要露出那麼痛苦的眼神?
「如果雫小姐愛的是詩也本人,我隨時可以收下你的戰帖。不過,雫小姐愛的是九郎先生吧?詩也和九郎先生是不同人。請你不要把詩也當成九郎先生的替代品。」
父親忘記那是自己的初吻,也忘記少女跟他說了什麼,成長到了十六歲。
沉默的吸血鬼什麼都不說。
——我們還一起坐在暖桌前喫我煮的年糕湯,跟家人一樣。
父親述說這段往事的時候一臉悲傷。
知道她的心意、她的孤獨、她的絕望、她唯一的願望,卻無法爲她實現願望。父親煩惱着自己要做的事對她來說應該很殘酷吧,從她的故鄉回來後告訴她。
儘管父親拼命否定,「雫」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以前都能正常跟她說話,現在左胸的痣卻會燙得跟燒起來一樣,想要用力擁抱她纖細的身軀。
覺得這樣子的「雫」無比可愛,低頭看着她,用粗糙的手指輕輕將白金色髮絲勾到耳後,在小小的耳朵上插上紅花髮簪的九郎。
——你還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妖怪姬沒有說她爲何這麼做。
父親哀傷地跟我們說。
父親笑着回答「嗯」,少女用雙手包覆住父親的臉頰,輕輕往下撫摸,哀傷地說:
微卷的白金色長髮在夏日豔陽下閃耀光芒,美麗的少女用冰冷紅眸注視父親,問他「沒事吧」。
久久澤小姐當時是織女一隊的成員,曾經企圖靠跟軒轅十四雙主演之一的父親交往,提高知名度,事件平息後,久久澤小姐成了父親能夠交心的好友。
「怎麼會!我喜歡的人是綾音姐。」
父親呆呆看着她,少女放開手,再度冷冷凝視父親,告訴他「萬一你以後發生什麼事,我也一定會來救你。所以,現在忘了我吧。你還太小了。還不到那個時候」。
久久澤小姐說的是久久澤家代代相傳的某位少女的故事。
妖怪姬本來是神明一眼相中治理當地的國司的女兒,讓她懷上的小孩,在村裏的神社被人偷偷撫養長大。
◇ ◇ ◇
跟「雫」約定從城裏回來就結爲夫妻的九郎,在見到她之前就命喪黃泉,「雫」爲了復仇,把那名武士的家全燒了。
父親從回老家參加親戚的法事的久久澤小姐口中,得知這是因爲久久澤小姐的祖先跟雫小姐有關係。
「……你們的母親真是個討厭的女人。」
可是,想要理解從不說真心話的她,希望跟她在一起時,能幫她排解吸血鬼的孤獨,這些願望在與她相遇、與她交談、與她度過同樣時間的日子中,在父親心中萌生而出。
她喝了口杯中的奶茶,把茶杯放回桌上咕噥道,冰冷紅眸罩上一層陰霾。
「明明白白地說出我在心裏否定了好幾次的話……」
胸口抽痛了一下。
不只父親,她也有感覺到那揮之不去的異樣感。
她深愛的九郎是臉上長滿鬍子、體格強壯的男人,頭髮也又黑又硬,父親的頭髮卻是柔軟的淡茶色自然捲,臉頰也光溜溜的。父親雖然越長越高,比起男子漢,他更接近陽光男孩型,笑的方式和聲音也都跟九郎截然不同。
「九郎不會怕女人,誇我美麗時態度跟呼吸一樣自然,你們的父親卻不太擅長與女性相處的樣子,國中上土風舞課的時候跟女人牽手,都會緊張得臉紅。」
這也好那也罷,統統跟九郎不一樣。
「因爲他還太年輕了,等他跟九郎一樣長到二十七歲的時候,鬍子也會長出來,聲音也會變低,身體也會變強壯吧……他是九郎,不對,是別人吧?不,他的靈魂上有我的記號,不會有錯——我就這樣不斷自問自答。在太早把你們的父親變成吸血鬼後,就更是這麼覺得……」
她又喝了一口奶茶。
我屏住氣息,凝視那對紅眸裏如夢似幻的影子。
「……他是九郎嗎?他不是九郎嗎?如果他是九郎,應該會愛上我纔對,他卻被其他女人吸引住了?」
當時她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看父親愛上母親呢……
同樣愛着父親的我一下就想象得到,胸口隱隱作痛。
爲什麼現在要跟我提這些往事?
爲什麼要告訴我她對父親的心意、對母親的嫉妒?
「可是……當他的一舉一動與九郎重疊時,我深受感動……他果然是九郎。」
父親在日常生活中無意對我露出的溫柔笑容及動作,每次都讓我心生動搖,內心充滿希望……
以爲父親現在看着的人是我。
「同時我也覺得,說不定他不是想起九郎的記憶,只不過是因爲我一直在想九郎的事,透過印記跟我連結在一起的他感應到我的心情罷了。也許那不是他自己的記憶,而是我的記憶。我無法徹底排除這個可能。你們的母親看穿了我的想法……」
她垂下白金色的睫毛。
說起來,市子女士開始寫愛情故事的契機就是她。
父親幫她留的位子沒有人坐。
「不小心被人刺中,差點送命,明明不想被人知道自己是吸血鬼,綽號卻是『未完成的吸血鬼』,學校裏的學生叫他吸血鬼,他也會悠哉地跟對方打招呼……嘴上說沒有愛上我,卻不讓我沉睡,把我留在這個世界,不是九郎卻說要讓我見到九郎。」
這天將舉辦軒轅十四的聖誕節公演,劇目是《妖怪姬的戀情》。
夕陽西下,教堂逐漸被黑暗籠罩。
——……我累了。
在遠離城市的山裏有座村莊,村裏的神社住着一名叫做「妖怪姬」的少女。
『仔細聽好……想從無聊的魔掌下逃離,就要開始一段永恆的愛。只有擁有永恒生命的人做得到這件事。』
久久澤小姐之後因爲她精湛的演技爬上主演之位,母親引退後還當上軒轅十四的主演。她完美詮釋外表看似少年的「神」,用清澈的聲音說:
「既然要沉睡,我想至少陪在九郎身邊。我來到九郎墳前,正在把墳墓挖開的時候,你們的父親頂着一頭亂髮,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公演當天。
做爲代價,市子女士希望她分享她的故事,總有一天要將它寫成完美無缺的劇本,讓人演出來。
直指核心的這句話,令她無法反駁。
——等一下!雫!
『今天是你嗎……』
父親伸出手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中庭的任何地方。
故事發生在平安時代末期。
想要再見九郎一面的心失去了支柱,連她一直帶着的高傲冰冷氣息都變得淡薄,父親說當時他眼中的她,看起來好像會直接消失。
公主的父親——神社的「神」心血來潮,就會出現在無所事事又無聊的妖怪姬面前。
「要演出一場完美的戲喔。」
聽完善變的「神」所說,妖怪姬目光依然寒冷如冰,喃喃自語了一句:
那奇特的外表以及會吸年輕女孩鮮血的傳言,讓村人對妖怪姬心生畏懼,所以妖怪姬總是一個人。
「我當時心想,這人究竟是來幹麼的?我對他說『你愛的是春科綾音,理應對我一點都不關心纔對,給我快點回你的戀人身邊』,結果他用力抓住我的手大喊——」
剛進入冬天的時候——父親與母親站在海星學園染上暮色的教堂前。
◇ ◇ ◇
——我不是九郎——可是!雫一千年來的等待絕不是白費的!我會讓你見到九郎!
彷彿在疑惑愛爲何物。
日復一日。
不斷等待父親的她——救了父親的她——把父親變成吸血鬼的她——盼望與父親開始一段永恆的愛的她——宛如融進了黑暗之中,消失不見。
因此「神」一直在談戀愛,期待其中會不會有永恆的愛。
「劇本已經寫好了。到目前爲止,我不曉得寫了幾十部當練習。我很煩惱結局要怎麼處理,所以重寫了好幾次,不過今天終於完成了。在我的腦中。」
妖怪姬把縮着身子的侍女的臉抬起來,面無表情咬住她的喉嚨。鮮血一滴一滴落在侍女的和服上。
純潔無垢的微笑。
『對擁有永恆性命的吸血鬼來說,無聊就像一種疾病。我來教你如何排解無聊吧。你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擁有吸血鬼的證明——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我的孩子們中,你是第一個發病前眼睛就是紅色的人。這代表你繼承了更多我的力量,所以比起其他孩子,名爲無聊的病應該會令你更加痛苦。』
她的頭髮、臉頰、雙眼,都被陰霾覆蓋住。
而且她演的還是自己的情敵。母親客觀地理解這個角色,將她演得完美無缺。
妖怪姬有一頭微卷的柔順白金色長髮,以及紅寶石般的雙眼,是神社供奉的神明和被神明看中的國司之女的女兒。
「其實……我真的很累,想要好好睡一覺,什麼都不去思考。永遠醒不過來也無妨。」
——怎麼可能不關心!
——……吸血鬼死不了,但可以永遠沉睡……也許我早該在九郎死去時,就選擇陷入長眠……
——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
「她一定在某個地方看。以前也都是這樣。所以我要努力演好我的角色給雫看。」
在陳舊影片中看到的十八歲的母親扮演的妖怪姬,不管是平靜的語氣還是空洞的眼神,都跟她如出一轍。
父親與母親在側臺下定決心,迎接開幕之時。
父親推測絕望的她會去的地方只有那裏,急忙趕往她的故鄉。
這個角色無論是外表還是個性,都跟笑容如春陽般溫暖的母親完全相反——
就跟她一直在注意母親一樣,母親也一直在思考關於她的事吧。
店裏明明充滿女孩子的聊天聲,她的輕聲呢喃卻沒有被其他聲音蓋過去,輕輕竄入耳中。
面對劇作家高難度的要求,父親堅定地回答:
我聽着自己的心跳聲,看那小巧端正的臉龐上,浮現愉悅、溫暖的表情。
「是。」
得知她們倆的關係,父親驚訝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可是要寫她的故事,沒有比市子小姐更適合的人選了。
場景切換,妖怪姬披着綢緞遮住白金色的頭髮,來到村裏。她不小心跑到深山中,遇見住在山裏的鍛刀師。
妖怪姬在神社內部的乾淨房間,用冰冷的目光凝視戶外時,侍女戰戰兢兢朝她走過來。
「他一旦把話說出口,就絕對會付諸實行。那個時候也是——」
戴上白金色假髮和紅色隱形眼鏡的母親,穿着高貴的和服登場,神情冰冷,觀衆倒抽了一口氣。
他露出詭譎的笑容,將嘴脣湊到妖怪姬耳邊,輕聲說道。
她留下最後一句話消失時,父親八成想起了繭奈小姐的弟弟。
「原田,你知道聽說你轉來我們學校的時候,我有多高興嗎?在我思考該如何把你拉進戲劇社時,綾音在我行動前就選了你當搭檔,把你帶到我面前。這根本是命運。」
只有戀愛,能將吸血鬼從永遠的倦怠中拯救出來。
吸血鬼自己選擇陷入長眠,無異於停止生命活動。
「你們的父親經常出人意料。」
以民間傳說爲基礎的原創作品,市子女士的全力之作——宣傳詞雖然是這樣,內容卻是雫和九郎的故事。
承認父親雖然是九郎的轉世,也是原田詩也這個不同的人,意謂着自己千年來的等待全都白費了。
——請你不要把詩也當成九郎先生的替代品!
這句話實在太過空虛,令父親不安得心頭一緊。
外表比公主更加年幼的「神」,也是甲斐崎十的父親「最初的吸血鬼」。這個角色請來偶像集團織女一的久久澤小姐客串演出。
市子女士之所以總是沒什麼精神,好像就是因爲提供血液給她,害她有點貧血。
「嗯,我也是,詩也。」
『味道普普通通……』
『是、是的。』
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夜,剛好是一年前父親和母親將心意傳達給對方,她失戀的日子。
她被母親的話語駁倒,默默閉上嘴巴,沮喪地低着頭,彷彿對一切都感到疲憊。
她冷冷地對昏倒在地的侍女說,叫來其他侍女把她抬走。
父親在前往她的故鄉的前幾天,得知市子女士從小就跟她有交流。
市子女士被守護千年前的戀人的投胎轉世成長的不老不死美少女吸引,提供自己的血液給身爲吸血鬼的她。
一大早就因爲大雪導致交通癱瘓,儘管如此,傍晚開場的公演仍然座無虛席。
父親拜託市子女士把這段往事寫成劇本,由他們來演這出戏的時候,市子女士露出乾脆的笑容回答:
『愛……』
她抬起頭,展露微笑。
『什麼嘛,我還以爲是鹿,原來是仙女下凡。』
她轉頭望向粗野聲音傳來的方向,一名臉上長滿亂七八糟的鬍鬚、體格強健的男人站在那裏。
由於飾演九郎的父親模樣跟平常差異太大,觀衆們紛紛驚呼出聲。
以陽光帥氣爲賣點的青澀容顏,化成跟曬黑一樣的大黑臉,下半部還被黑色鬍鬚覆蓋住。
茶色頭髮也配合鬍子的顏色統統染黑,衣服下面墊了墊肩,穿着毛皮背心,腰間也纏着毛皮,塑造出很有分量的強壯體格。
連聲音都變得比平常更粗更有男人味。
粗野過頭的男人——
不過,他眯起眼睛笑開來的笑臉挺可愛的,粗啞聲音讓人覺得很親切,強壯身體讓母親這個搭檔顯得比平常還要嬌小。
『……我不是仙女。』
妖怪姬冷冷回答,這時一陣風把她頭上的布吹掉,白金色長髮傾瀉而下,宛如閃閃發光的瀑布。
近距離看到妖怪姬的村人們被她奇特的容貌嚇到,大叫着「怪物啊!」拔腿就逃。
男人卻伸出手,抓住一綹髮絲緊盯着看,感動地低聲說道:
『我從來沒看過這麼漂亮的頭髮。你真的不是仙女嗎?』
『漂亮……?』
妖怪姬忘了甩開男人的手,抬頭看着他。
冰冷雙眼慢慢浮現符合她年紀的困惑。母親仔細演出妖怪姬內心的動搖。
一面想象她這個情敵的心情。
母親用細膩的表情、動作、聲音,重現被人喚作妖怪姬,受人畏懼的她的戀情、她的孤獨。
父親也一樣——
反覆在腦中浮現的九郎充滿男子氣概的聲音、大膽的講話方式、粗魯勇敢的動作,於舞臺上重現。
九郎接住公主,緊緊抱住她,長滿鬍子的臉笑得五官都擠在一起了。
站在看臺的她拼命壓低自己的啜泣聲,哭得面色扭曲。
確實是那樣,兩個人一起——
父親發現一名少女站在正前方的看臺,凝視這純潔、幸福、溫暖的光景。
他的眼睛眯得越來越細,長滿鬍鬚的臉上浮現笑容,滿心歡喜看着插髮簪的妖怪姬,靦腆、幸福地告訴她。
『……就算你變成老頭子了,我還是這副模樣喔。村人們都說我是怪物跟人生下來的小孩。』
妖怪姬抱着雙膝,獨自待在九郎家,善變的「神」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九郎不在好寂寞。
『別擔心,看我兩三下就鍛好那把刀。等我回來我們就結爲夫妻,永遠在一起。』
只有九郎用妖怪姬真正的名字「雫」叫她。
妖怪姬的語氣和表情都很僵硬,好像在害羞。
妖怪姬相信了這句話。
是這樣揚起嘴角,懷着愉悅的心情凝視雫的。
『有什麼關係?』
飾演妖怪姬的母親神情扭曲,直接跳進飾演九郎的父親懷中。
父親與母親在臺上化身爲九郎與妖怪姬,與對方相遇、被對方吸引,和對方開始一段溫柔的戀情。
千年前身爲妖怪姬的少女,身體被如同月光的白金色長髮包覆住,紅眸直盯着臺上,屏息站在原地,淚流不止。
對方幫九郎準備了工房,在刀鍛好前九郎都要住在那裏。妖怪姬外表太引人注目,不能跟九郎一起到城裏生活。
九郎滿不在乎地說。
九郎在城裏賣的刀被大人物看上,委託他幫自己打造一把特別的刀。
是她。
『我……會吸人血喔。』
父親——九郎在熱淚盈眶的她的注視下,說出她最幸福的那一天聽見的那句話。
他對着坐在樹枝上鬧脾氣,不肯下來的妖怪姬展開雙臂,咧嘴一笑。
獨自走過千年的歲月,在心中回想過無數次的她與九郎的故事,如今在眼前溫柔、溫暖地一幕幕重現。
『乖喔乖喔,好孩子。』
「神」知道妖怪姬愛上人類男性,愉悅地笑着說:
放鬆警戒,敞開心扉,將一切交給對方。
『來吧。我會接住你。』
這深深撼動她的心,令她說不出話來,眼淚撲簌簌地流下。她應該在一邊回想與九郎共度的時光吧。
發生過那麼令人心動的事。
『在我眼中,你只是個美麗的女人。你會一直維持這個樣子待在我身邊,沒有比這更幸運的事了。』
『我這人血氣旺盛,讓你吸出來正好。雖然你好像比較喜歡女人的血,就多擔待一些吧。』
『有什麼關係?我把你抱到小屋去。一起喫地瓜粥吧。這樣你的身體也會暖和起來。』
扮演九郎的父親,用跟九郎一樣的溫柔動作輕輕撥開妖怪姬的頭髮,將紅花髮簪插在她雪白的耳朵上,眯起毛茸茸鬍鬚上方的眼睛,嘆了口氣。看到這一幕,站在看臺的她哭得更厲害了。
『別把我當小孩子看!放開我!放我下來!』
在村裏等九郎的期間,妖怪姬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寂寞。遇到九郎前,她從來沒嘗過這種滋味。
『搞不懂你爲何不給他你的血,把他變成同類。你該不會在想要跟維持人類之身的他結合這種蠢事吧?』
『竟然把賺來的錢統統拿去買髮簪,真是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蠢貨。』
說出正確的「答案」。
『雫,你願意嫁給我嗎?我會一輩子珍惜你。這根髮簪就是我的承諾。』
千年前美麗的那一日——在被聚光燈照亮的舞臺上覆蘇。
發生過那麼幸福的事。
心愛之人要她跟自己永遠在一起,她用打顫的聲音答應的那一天。
淚如雨下的妖怪姬抓住九郎,好不容易纔從口中擠出肯定的答覆。
『那……那你動作快點。』
想聽九郎的聲音。
父親一面回想九郎的行動和當時他感受到的心情,成爲僅僅存在於這個舞臺上的九郎。
妖怪姬把臉埋在九郎胸前,不讓他看到自己紅通通的臉,用幾不可聞的微弱聲音咕噥道。九郎笑咪咪的,抱着妖怪姬在雪中前進。
透明淚珠滑過白皙臉頰,閃爍着光落在腳邊。
確實是那樣僵硬地把手放在九郎手上。
因爲九郎不可能騙她。
那個時候,他是這樣大聲說話的。
妖怪姬沒辦法坦率表現出被九郎吸引的心情,每次都不小心冷漠以對,九郎則覺得她這樣無比惹人憐愛。
最幸福的那一天過後,兩人的故事開始瀰漫緊張氣氛。
她所期望的「答案」。
在臺上,九郎用強壯的手臂抱緊忍不住哭出來的妖怪姬,撫摸她的頭髮安撫她。
告訴她那一天、那一句話,他的眼神、他的溫暖,都是真實存在過的。
『……知道了。』
那個時候,自己確實是那樣害羞笑着。
啊啊,沒錯,那個時候九郎被雫的這個部分吸引,像這樣愛上了雫——
強烈感受對對方的愛。
你會用什麼東西,裝飾我的頭髮?
飾演九郎的父親,將答案理所當然似的說出口。
『我想送你這東西。』
『嗯。如我所料。紅花很適合你這頭白色的頭髮,也跟你的眼睛很搭。』
希望他快點回來。
發生過那麼開心的事。
「神」輕浮地說,吸人血的妖怪姬與人類就算在一起,總有一天必將走向悲劇。
『我們跟人類生命的速度和長度都不同。我們永遠不會改變,永遠不會死,但人類過了幾十年就會年老死去。』
聽到「神」這麼說,妖怪姬縮起身子,神情僵硬。
『……我喜歡上的是身爲人類的九郎……我不想改變他……』
變得跟自己一樣不老不死,說不定會害九郎變得不一樣。妖怪姬深愛的九郎說不定會變成不同的人。她害怕這件事發生。
「神」笑着說妖怪姬的想法太孩子氣。
『事實上,你的確是個才活了十幾年的小孩。算了。反正你隨時可以給他血,只要在靈魂上刻下記號,即使他的肉體腐朽,也能在他重新誕生於這個世上時找到他。』
『……在靈魂上刻下記號……?』
儘管「神」說的話讓她心生動搖,妖怪姬表情馬上恢復平靜,冷漠地對「神」說:
『我不想聽你說話。消失吧。』
可是「神」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消失後,站在逐漸轉暗的舞臺中央的妖怪姬,雙手緊緊交握於胸前,在聚光燈下喃喃自語。
『……假如,假如九郎想跟我永遠在一起……願意跟我開始一段永恆的愛……到時候……我就把血給九郎喝……兩個人永遠在一起……』
妖怪姬低下頭,黑暗慢慢將她籠罩。
最後,九郎沒有回到妖怪姬身邊。
鍛好刀之後,他在回到村莊的途中被僱主僱用的男人們襲擊,倒在雪地上血流不止。
站在看臺的她捂住耳朵,閉上眼睛,彷彿不敢直視九郎死去的場景。
飾演九郎的父親倒在臺上,擠出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對她訴說。
就算她把耳朵捂住,他相信以吸血鬼的聽力,自己的聲音能穿過指間的縫隙,傳到她耳中。
『雫……』
九郎的語氣溫柔得不像臨死之人。
九郎的臉被妖怪姬流出的大量鮮血染成一片血紅,卻沒有甦醒的跡象。
一陣狂亂過後,妖怪姬重新出現在迴歸靜寂的舞臺上。
豎耳傾聽千年前沒能聽見的遺言。
可是,如果這樣會失去九郎,她根本不該猶豫。
觀衆們爲九郎的眼神、聲音、溫柔、愛情、命運而哭。
和服上沾滿鮮血,白金色長髮垂在蒼白的臉上,不再整齊,紅眸哀傷地凝視虛空。
母親用從喉嚨擠出來的聲音和痛苦的表情,詮釋她的後悔。
『拜託把我跟九郎的靈魂聯繫在一起!』
『雫……我之前就在想,有件事總有一天要告訴你……能遇見你,跟你一起生活,甚至發誓要跟你結爲夫妻……我真的……很幸福。』
千年前——九郎嚥下最後一口氣時,她沒能陪在最愛之人身邊。
『已死之人的靈魂,有辦法刻下記號嗎?說不定是那男人胡說的。』
然後——
彷彿在嘲笑她的聲音於會場內重播。
父親用平靜溫柔的聲音,試圖將那個時候九郎想要對她說,卻沒能告訴她的話傳達給她。
她哭着注視以妖怪姬的身份呼喚心愛之人的母親,以及那一天的自己——
可是九郎投胎轉世而成的父親,知道九郎死前在想什麼、在期望什麼。
然而,父親心中確實存在她所不知的九郎的話語及思念。
觀衆席傳來啜泣聲。
到了現代。
九郎的手失去力量。他垂下脖子,頭貼在舞臺上,靜靜閉上眼。母親扮演的妖怪姬衝過來時,九頭已經沒有呼吸。
『如果——如果你也覺得跟我一起生活很幸福,就不要一直爲我的死難過,不要一個人活下去……跟我在一起幸福的話,未來你也能得到幸福……不要自己放棄那個機會……』
飾演妖怪姬的母親嘴脣沾滿鮮血,眼神空洞又遊移不定,搖搖晃晃站起身。
『我等了一千年……你終於出生了。我又見到你了。』
昏暗的舞臺上,只看得見被燈光照亮的父親。白雪輕輕落在他身周。
她害怕九郎成爲吸血鬼,因而產生改變。
『可是,只能試試看了……九郎的血還有溫度。就算沒了生命,靈魂還留在體內。所以,說不定會成功。』
『只要在靈魂上刻下記號,即使他的肉體腐朽,也能在他重新誕生於這個世上時找到他。』
妖怪姬讓九郎仰躺在地,咬傷自己的手腕,將從傷口流出的鮮血滴在九郎脣上。
妖怪姬決定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這上面,撕開九郎胸口的衣服,將嘴脣壓在他的左胸上,咬下去吸他的血。
妖怪姬反覆親吻九郎的胸口,悲痛欲絕地說:
她也回望九郎。
九郎的僱主遭到妖怪姬的報復,家裏燃起大火,鮮血飛濺,臨死前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然後,過了十年也好,百年也好,偶爾想起我一下,想起有互相喜歡的人是件好事,向前看。』
在看臺捂住耳朵、緊閉雙眼的她,顫抖着睜開眼,慢慢放下雙手。
一名少女站在醫院的嬰兒室前,隔着玻璃用紅眸緊盯着剛出生的那孩子。
最後,九郎的左胸浮現一顆像花瓣又像脣形的紅痣。
『雫……如果你要永遠活着,就永遠把我放在你心中吧。』
九郎看着的人,是站在看臺的她。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頭髮,發現髮簪不見了,淚水自眼眶滑落。
『……九郎送我的髮簪……不見了。』
『抱歉……我沒辦法履行承諾了。嘿……雫,我不是神,只是普通的人類,所以我知道我會比你還要早老早死。我死的時候,會讓你感到悲傷……』
之前她疲憊地說父親看到的九郎的記憶,說不定只是因爲她太過思念九郎,她的情感傳達到了父親心中。
妖怪公主像個小孩子似的哭出來,目光空虛的眼中盈滿淚水,慢慢融入黑暗之中。
『爲什麼我沒有早點下決定?只要在九郎活着的時候讓他喝下我的血,他就能得到永恆的生命,不會死在人類手下了!』
觀衆眼中的是把手放在空中,假裝那裏有一面玻璃的水手服少女,哭着凝視在玻璃後面睡得香甜的嬰兒。
『這樣九郎轉世投胎時,就找得到他了……』
是她成功在九郎的靈魂上做了記號的證據。
『九郎!九郎!』
她看到的只有倒在鮮紅雪地上一動也不動的遺體。
妖怪姬的身影被深沉的黑暗籠罩,紅色燈光在漆黑舞臺上激烈交叉。
『九郎,求你醒過來。』
然而,妖怪姬的血只有把九郎的嘴脣和嘴邊弄溼,滴到外面。
那個「最初的吸血鬼」告訴她,這是在靈魂上刻下記號的行爲。
淚流滿面的她,不停將血滴進理應與自己成爲夫婦的人口中。
三更半夜。
『……如果跟我在一起的記憶,能讓你的世界多了那麼點光輝就好了……這些話,我本來想在我死前跟你說……啊啊……不該那麼早纔對啊……』
少女的聲音顫抖着。
『等到你的臉長滿鬍子的時候,我再來見你。你會記得我嗎……會覺得我美麗嗎……你會……愛上我嗎?』
希望與不安。
妖怪姬心裏雖然百感交集,現在她純粹只爲了能與他重逢而感到喜悅。隔着玻璃微笑的妖怪姬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觀衆——以及站在看臺的她的眼中、心中,簾幕緩緩垂下。
◇ ◇ ◇
「你們的父親沒有愛上我。」
她喝着第二杯紅茶,心平氣和地說。
「只不過,看到你們的父母演的那出戏,我覺得我等待九郎的千年,並沒有白費……」
冰冷的嘴脣冷靜說出一字一句。
「事實上,思念九郎的這一千年間,我從來沒有感到無聊過。雖然也有辛酸難過的時候,我的心總是被某種感情填滿。過了一千年,九郎的轉世將九郎的願望傳達給我了。」
將那一天她沒能聽見的九郎的遺言。
她選擇實現九郎的願望——把與九郎相愛的那些回憶,轉變爲向前邁進的力量。
公演結束,將千年的思念淨化後,她有一段時間沒有出現在父親他們面前。
然而半個月後,她跟以前一樣神情自若地現身於學校,當着母親的面向父親告白。
——你……不是九郎。可是,我好像愛上原田詩也了。我打算從現在開始跟你談一段永恆的愛。因爲單戀也是戀愛的一種。
父親完全沒想到她會跟自己告白,驚慌失措,母親則在他身旁笑着回答:
——嗯,我收下這張戰帖。
「你們的母親——」
平靜述說着往事的她,眼中浮現一層陰霾。
「真是個討厭的女人……堅強的女人。」
她之所以露出這種苦澀的表情,是因爲再也無法跟母親站在同樣的地方競爭了。
我明明想慎重一點,語意卻非常着急,聲音都分岔了。
她覺得母親像是贏了就跑。
父親表面上的身份,是早逝的原田詩也的親戚。
爲什麼我發不出聲音?
神先生徹底慌了,把我拉開父親身邊,認真地說。
不是的。
她拿着自己的收據站起身。
用跟目光同樣冰冷的語氣,對屏息以待的我說:
讓人把我對父親禁忌的告白都拋到腦後的誤解,以及誠懇過頭的話語和竭盡全力的模樣,令我感到混亂,同時也深受感動,眼眶不禁泛出淚水。
被她鮮紅色的眼睛直盯着看,我明明想要反駁,聲音卻卡在喉嚨。
「就、就我所知,他是你的,那個——你的哥哥,你你你你跟哥哥是那種關係——」
不會的!怎麼可能!
「看,這點小事就讓你露出這種表情,根本不夠資格。」
圍巾被風吹到地上,父親瞪大眼睛。
「蜜娜,不可以。」
這句話深深刺進我的心。
繭奈小姐爲了等待心愛的弟弟醒來,決定變成吸血鬼。
母親已經不在父親身邊了!現在比誰都還要接近父親的人,是我!父親也只會吸我的血——
我希望他對我說「蜜娜不在我會傷腦筋的,所以希望你留在我身邊」。
她明知道父親的心在母親身上,可能會是一段永恆的單戀,仍然選擇愛着父親。
在這個狀況下被迫面對這個事實,害我差點哭出來,她輕輕對我嗤之以鼻,高傲地說:
「蜜、蜜娜!」
然而,由於他長得跟原田詩也實在太像,他是原田詩也的私生子這個推測傳得跟事實一樣,神先生好像也這麼認爲。
我想被父親需要。
神先生逼近父親,距離近到臉都快要貼在一起了,拼命做出兇狠的表情由下往上瞪着他。父親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開,說:
◇ ◇ ◇
「爸爸也喜歡蜜娜啊。」
我——在說什麼啊。
母親已經不在,但父親的雙眼依舊在曾經與母親共度的地點與時間中,尋找母親的身影。
「我整個人都是屬於爸爸的。」
啊啊,這個人真的是。
「爸爸一點都不需要我。我明明這麼喜歡爸爸。」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跟父親永遠在一起,我的覺悟怎麼可能不夠。
「蜜娜,這樣不行!就算你哥跟你爸再怎麼像,怎麼可以愛上哥哥。你跟我說你想跟爸爸在一起,所以不能去英國,原來是因爲這樣。現在我懂了。跟我交往也是爲了隱瞞你跟哥哥的關係。啊啊啊啊啊啊,對不起,我都沒注意到你這麼煎熬。如果他不是你哥,我會乖乖退出,可是跟哥哥在一起的話,蜜娜不是得談一輩子見不得光的戀愛嗎?這樣不行!蜜娜,你還是跟我結婚吧,蜜娜的哥哥,請你放棄蜜娜。」
這個聲音不是爸爸的,是神先生的。
「雫小姐,我想變成吸血鬼,跟爸爸永遠在一起。只要喝下你的血,我也能變成吸血鬼對吧?跟爸爸和繭奈小姐一樣。」
他閉上嘴巴,先吸了一口氣後,開口說道:
「蜜娜!」
我沒做好覺悟……?
怎麼會!
「蜜娜。」
喉嚨好痛,喘不過氣來。她用不帶溫度的聲音,對不安至極的我說:
「把情敵弄得說不出話來挺爽快的。過了這麼多年,終於把仇報在她女兒身上了。」
「我不會給你血。你沒做好覺悟。跟繭奈不一樣。」
一直跟父親在一起的我,知道永遠不會死是多麼痛苦、寂寞的事!不只是父親,繭奈小姐和她的弟弟,以及給予父親永恒生命的她——其他吸血鬼的痛苦與悲哀,我也都聽說過。
他抓住我的手拿走別針,重新抱緊我,彷彿要把我束縛住,用像在勸導人的溫柔聲音說:
他發現我不太對勁,臉上的笑容轉爲擔憂,這讓他看起來突然像個年長的男性……這個變化讓我深深體會到,我的父親雖然外表是十六歲,其實已經五十歲了。今天她告訴我的父親的各種往事,以及她對我說的那些話,紛紛湧上心頭,導致我像個小孩似的,無法控制情緒。
「回家一起煮晚餐吧。今天很冷,所以晚餐喫關東煮。等你喫飽爸爸再來聽你說。」
胸口又抽痛了一下。
我希望他會因爲我要結婚離開家裏而難過。
——你們的母親真是個討厭的女人……堅強的女人。
心裏越來越難受。
我放開爸爸,拿下固定住圍巾的別針,想用別針刺破喉嚨。
母親接受人跟吸血鬼時間的流動不同,成爲父親的戀人,成爲父親的妻子。
我渴望的不是這種父親會對小孩做的事。
溫柔地撫摸,像在對待小孩子一樣。
那句「你沒做好覺悟」在腦中揮之不去。
「我……愛着爸爸。」
父親身邊的人,全都做了不同的覺悟。
他的聲音讓我知道,我都將一切奉獻給父親了,對父親來說,我仍不過是個要人照顧的女兒。
「泉之,你先冷靜下來。我不是蜜娜的哥哥。」
「……我從你還沒出生的時候,就愛着『原田詩也』。跟等待九郎的千年比起來,這只不過是一眨眼的時間,可是這段時間,你們的父親從來沒有回應過我。你應該很清楚爲什麼。」
神先生應該是因爲聯絡不到我,想直接到我家找我吧。被街燈照亮的臉上帶着驚訝之色。鏡片後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也合不起來。
胸口用力揪緊,我咬住嘴脣。
因爲父親心裏只有母親……
她丟下我一個人離開後,我走在昏暗的小徑上,一步步朝家裏走去。
走到家裏附近的公園時,拿着超市塑膠袋的父親叫住了我。
有一半的血脈相連的哥哥與我在路上相擁,神先生似乎以爲我們之間存在禁忌的關係。
母親帶着父親的心離開了。
她冷冷盯着我。
我晃着圍巾走向父親,兩手環住父親的腰,緊緊抱住他,拿着塑膠袋的父親單手抱住我,用那隻手撫摸我的頭。
我也可以爲父親變堅強!
「不是從手指吸,是喉嚨。跟你對媽媽做的一樣。」
情緒變得更加激動,控制不住想說的話。我緊緊抓住父親,努力擠出聲音。
「不是的。爸爸的喜歡跟我的喜歡不一樣。」
我沒有做好覺悟嗎……?
爲什麼都只想着媽媽!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驚慌的聲音。
——你沒做好覺悟。
——你們的父親從來沒有回應過我。你應該很清楚爲什麼。
「……爸爸,吸我的血。」
對外公開的年齡是三十三歲,實際年齡五十歲,看起來卻是二十歲出頭,從十六歲那年開始就沒再成長的父親,對我露出少年般的天真燦爛笑容。
「我沒有你哥那麼帥,也不是演員,身高也比你哥矮,明明比你哥年輕,看起來卻比他還老,但我對蜜娜的心意不會輸給他!比起哥哥,我更能給蜜娜幸福!」
寒冷的北風颳在臉頰和喉嚨上,皮膚好像快要裂開了,我便把脖子縮進圍巾裏。
「你的意思是你跟蜜娜沒有血緣關係囉?」
「不,有的。」
「果然是哥哥嘛。」
「是爸爸。」
我含淚用微弱的聲音說。
「那個人是我的親生父親,今年五十歲,是個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