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兩人的首次統治
《哥布林千金與轉生貴族的幸福之路 爲了未婚妻竭盡所能運用前世知識》 · 新天新地 · 2.4萬 字
◆◆◆吉諾利烏斯視角◆◆◆
獲頒伯爵爵位時,也同時得到「西蒙領地」這塊領地。如今我正在該領地的領主宅邸當中。
「不容易啊。」
將資料看過一遍後,我忍不住自言自語。西蒙領地的現況就是如此嚴苛。
領地內水源稀少,土地不適合耕作,靠農產品只能賺取微薄收入。
唯一的產業──麻袋產業在王家沒收桑格家領地時,竟被連同工匠全數轉移至其他桑格領地。這時代的產業必須仰賴工匠才能運轉,少了製作麻繩和麻袋的工匠,這個產業就無法成立。
而且這個產業本來就入不敷出。就算費盡心思培育新工匠,領地也只能回覆到原本的虧損狀態。
前王太子殿下退婚時,殿下的親信非但沒有出言相勸,還參與了騷動,所以親信家的部分領地被王家沒收作爲懲罰。王家賞賜給我的就是這塊沒收的領地。
這個地區相當貧困,光是擁有就會面臨源源不絕的虧損。這樣的領地居然會以「懲罰」的名義遭到沒收,讓我十分喫驚,可見王妃殿下爲了維繫派系相當努力。
王家原本就想把這個虧損連連的領地讓給別人了,而且這塊飛地又是王家直轄領地,管理相當棘手。雖然是幅員遼闊的領地,王家還是大方賞賜給我。
「是啊,您中了對方的圈套。」
留着白鬍子的白髮老人這麼說。他是王都賽文森瓦茲家的執事長馬修。
「人生在世,總會碰上這些倒楣事。」
瑪麗這麼說。體型豐潤,將灰白髮梳到後頭紮成一束的這名婦人,是王都賽文森瓦茲家的女僕長。
這兩人也和我們一起來到這個領地。成爲賽文森瓦茲家的一員後,我和他們共事的機會也大幅增加了。
原本擔心執事長或女僕長離開王都家中是否妥當,但似乎沒什麼問題。不但有岳母能妥善管理,也有許多其他優秀的人才,所以他們留在王都也沒什麼事可做。其實他們也經常陪同岳父母外出。
除了馬修他們之外,也有許多賽文森瓦茲家的人來到西蒙領地的領主宅邸,協助處理領地管理事務。
他們會來到這裏還有另一個原因,因爲我們被捲入了王位繼承權爭鬥。第三王子殿下被廢黜後,王太子的寶座目前懸而未決,另一名候選人第一王子殿下卻沒辦法順勢成爲王太子。另一方面,擁護前王太子殿下的勢力轉爲擁護第四王子殿下,兩派勢力目前圍繞着王太子寶座展開激烈的鬥爭。
兩方勢力都對安娜虎視眈眈。安娜本來就是權勢凌駕於王家的家族獨生女,如果能將她拉進陣營,就能確保下一任王位。
再加上安娜的詛咒解除,變成了得到岳母真傳的美麗女性。有別於過去的立場,現在就算讓她坐上王妃之位也不會變成自身勢力的弱點,還能完成「國家門面」這個重大使命。
在這個國家要離婚相對容易。主神杜勒只對冥界神雅瑪的重婚行爲進行懲罰,對離婚行爲沒有任何譴責,所以各路神明隨時隨地都在結婚和離婚。在這樣的宗教影響下,重婚雖然是禁忌,離婚的門檻卻很低。
兩方勢力似乎都在謀劃對策,想利用這次王家賞賜給我的這個虧損領地。只要獲賜的領地入不敷出,就可以對我貼上「沒資格繼承賽文森瓦茲家」的標籤。有了這個藉口之後,兩大派系就會同時對我發動攻勢吧。
岳母曾經告訴過我,所以我知道他們從以前就是這樣。兩人只差一歲,從小就一直將對方視爲勁敵。
「哎呀,爲什麼這麼說?」
「吉諾先生,讓我幫忙嘛。」
其實離開老家安東魯尼子爵家後,我只會在獨自工作或讀書的時候減少蠟燭數量,僕人或安娜在的時候不會特意減少,所以安娜不知道這件事。
「哎呀,這件禮服的材質是大麻吧。」
「吉諾先生。」
「說得也是,必須將重心放在各位領民身上呢,感謝您的建議。」
「當時能成爲兩位最堅強的後盾,真是我的驕傲啊。」
所以那些人正在計劃讓我們離婚,讓安娜和他們擁護的王子結婚。
「哎呀,你這老頭子已經老糊塗了嗎?當時兩位最堅強的後盾是我纔對吧?」
「唔呵呵,吉諾先生好浪漫呀。過去我都是讓僕人決定要使用多少蠟燭,往後我也減少一些好了。」
賽文森瓦茲家歷史悠久,歷代侍奉家族的家僕都無比忠貞。安娜不習慣面對沒有忠誠心的家臣,籌辦這場茶會一定會受盡委屈。
說完,安娜就低下頭嘟囔着「但要先努力不扯吉諾先生的後腿纔行」。
這個國家的國王跟前世那種君主專制時代的國王不一樣,不但王權薄弱,治理國家時還得和各大貴族維持勢力平衡,以防國家分崩離析。連自己的兒子,也就是王子的結婚對象,陛下都不能以自己的想法決定。
妳……妳是這麼想的啊……原來妳想要保護我嗎……
我哪有時間休息。王位繼承權爭鬥的兩大派系都對安娜虎視眈眈,如果沒辦法讓西蒙領地的收支轉正,就等於是拋了個大餅給他們。都已經被推上這個風口浪尖了,我還沒找出轉虧爲盈的方法,根本沒辦法悠哉度日。
她雖然開口致歉,表情卻絲毫沒有道歉之意,而是用一臉狂妄的笑容看着我。
這個城鎮雖然沒有劇場,《哥布林千金》仍是家喻戶曉的名劇。只要搬演這齣劇,就算只是路邊公演,賽文森瓦茲家也會提供鉅額援助金。在這個城鎮的廣場每天都有公演,所以大家也對這部劇十分熟悉。
「這是什麼話!爲什麼要這樣勉強自己!」
蠟燭的感覺真好,在橙色的燭火映照下,餐盤裏的食物看起來也格外可口。這棟宅邸屋齡老舊,這張雕刻精緻的沙發桌跟微弱的燭火真是絕配。
馬修和瑪麗的視線中迸射出火花。
爲了不讓局勢變得難以收拾,賽文森瓦茲家也派遣了衆多人力來到這個領地。
「這是讓這個領地翻身的大好機會吧!」
這個時代的人都是早睡早起,日出後開始活動,晚上九點左右便就寢了。現在已經超過凌晨一點,這個時間安娜居然還醒着,實在不太尋常。
深夜我在辦公室工作時,安娜走了進來。
「終究還是得從頭建立生產體制纔行。除了麻袋之外,我認爲選擇收益性更高的製品也是一個方法。缺乏生產工程的確是個大問題,但也是個大好機會。我們可以選擇利潤更高的製品。」
領地被沒收時,所有麻袋工匠都離開了這個領地。雖然還有麻田,卻沒有人可以加工。目前我們失去了基礎產業,所以我才提出新產業的建議。
我向雷斯麗女士表達感謝,但一名三十多歲的灰髮婦人卻對雷斯麗女士出言指責。這位是碧姬女士,從茶會一開始就對我十分友善。
「房間裏好暗呀。吉諾先生,你不必連蠟燭都省着用嘛。」
一位五十多歲的婦人用不悅的語氣這麼說,現場頓時鴉雀無聲。說話的這位是雷斯麗女士,家中經營土木產業,跟麻料相關的產業並無關係。
「等等!雷斯麗女士!這樣太失禮了!您應該遵從禮儀規範吧!」
「覺得我在勉強自己的話,我希望吉諾先生也早點休息。吉諾先生休息,我就休息。」
最後我還是照安娜的話去做了。安娜這麼可愛,我怎麼忍心拒絕她提出的要求呢?我能做的就只有補上一句「不要勉強自己」而已。
「以往都只用來製作麻袋,原來麻也有這種用途呢。」
「我想起來了,當年老爺也是結婚前就被夫人迷得神魂顛倒。」
「哇,真的耶。柔柔亮亮的,感覺跟麻很像,但應該是不同材料吧。」
今天我將邀請西蒙領地的有力人士參加茶會,稍後他們都會來到領主宅邸。我必須和這些人打好關係,而且今天我還有其他任務。我要收集各式各樣對領政事務有幫助的情資,替吉諾先生分憂解勞。我要加油!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我身上的禮服吸引。今天這件禮服的材質,我特地選用了這個領地的特產大麻。
「非常抱歉,有事耽擱了。」
「謝謝妳,但妳不必這麼費心啊。」
「呵呵呵呵呵,是呀,沒錯。這樣就可以放心退休了呢。」
如今陛下贊成我們的婚姻。可一旦被安上破局的理由,情勢走向就會偏離正軌。若助長兩大派系的勢力,陛下恐怕不會再顧慮妹妹,也就是岳母的心情,而是以延續國家發展爲優先考量。
也有不少人會在不失禮的範圍內刁難我。他們就是用這種方式頂撞我,慢慢逼我讓步。就任新領主之後,我成天都在跟他們勾心鬥角。
「這部分的材料是亞麻。這一帶雖然沒有栽培,但在耶努王國是相當普遍的材料。王都人經常穿進口衣料,所以這種材料的服裝十分常見。亞麻是在水源稀少的寒冷地帶也能種植的植物,我認爲在這個領地也能種植。」
「真是太棒了!請務必讓我協助開發新產業!」
我一時衝動想將安娜擁入懷中,就被布麗琪小姐阻止了。
「安娜!妳是史上最完美的女性!」
「我也想知道!要說我今天來此的目的就是爲了打聽這部劇也不爲過!請務必詳細告知!」
「別把重點都放在財務上,應該多關注民生問題吧。從來沒有巡視領地和領民對話的人,真的有能耐治理這個領地嗎?」
這件禮服的用意並非只爲了和這些人交好,也是新產業的提案。我想讓大家親眼見識到用麻料製成的禮服,告訴他們麻料有無限可能。看大家都讚不絕口,讓我鬆了一口氣。
安娜也已經習慣這種互動模式,完全不介意正在互瞪的兩人,轉而向我搭話。
碧姬女士上前關心我,並和雷斯麗女士爭論起來。
安娜帶來的宵夜是皮羅什基。皮羅什基在前世的日本是用油炸麪包,這個國家是用窯烤麪包製成。餡料也不是冬粉這些食材,有許多選擇,但今天使用的是用鹽和胡椒拌炒的羊肉和菇類,還有起司,是肚子有點餓時的最佳選擇。飲料則是微甜的熱蜂蜜水。在寒冷的季節喫上這些食物,體內的疲勞也緩解許多。
「不,我不是因爲節儉,只是單純不喜歡用太多蠟燭。」
其實當家族沒落,兩家之間的合作關係出現裂痕時,也經常發生夫妻恩愛卻得離婚的狀況,膝下無子的話離婚更是簡單。不論是結婚或離婚,貴族都會以政治策略爲優先考量。
「執事長、女僕長!爲什麼只是旁觀而毫無作爲呢!請保護少夫人!這裏是辦公室啊!可不是讓他隨便動手動腳的地方!」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您還好嗎?千萬別放在心上。」
「當然。」
安娜也和我一起用餐。就算沒有食物,光是看到安娜坐在對面向我微笑的模樣,疲勞就頓時一掃而空了。
「對、對了,安娜史塔西亞小姐,我看了《哥布林千金》這部劇。聽說這部劇是以真實故事改編,請問是真的嗎?」
「安娜?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我對安娜再次提出請求,卻沒辦法說服她。不僅如此,我反而還決定減少深夜加班的次數。
沙發組的配桌上放着一座燭臺,布麗琪小姐只點燃了其中一支。
「對耶!」
面帶微笑的安娜愉快地踏着小碎步走進辦公室。真可愛,好像小狗狗。
「我想籌辦一場茶會,邀請這個領地的望族女性參加。這是企畫書。」
布麗琪小姐出言頂撞聊得開心的馬修他們,兩人卻將她的指責一笑置之。
所有人都對我的提案十分贊同,於是我們繼續討論領地發展的方針,議論的氛圍相當熱烈,完全無法想像這是女性的茶會。這個領地相當窮困,新產業對大家來說可是相當迫切的問題。
我比較喜歡微弱的燭火。不同於前世那種能將室內每一處照得亮晃晃的熒光燈,燭光的範圍僅止於蠟燭周遭。減少使用的蠟燭數量,房間角落就會一片漆黑。
「吉諾先生,你現在有空嗎?」
「已經很晚了,妳居然還沒睡嗎?」
「呵呵呵,看來下一代賽文森瓦茲家也很和平呢,甚好甚好。」
結婚成爲這個家的人之後,我的立場也正式凌駕於布麗琪小姐之上了,但現在我依然用「布麗琪小姐」這個尊稱稱呼她。馬修和瑪麗我都已經改成直呼其名了,唯獨對她的稱呼沒有改變。
好開心呀,大家都對吉諾先生讚譽有加。但真正的吉諾先生可是比劇中還完美呢,唔呵呵。
周遭昏暗,才能專注閱讀資料,也能沉浸在書本的世界中。正因爲周遭昏暗,才能聚精會神與他人對談。寂靜無聲的房間角落,果然還是昏暗一點才能讓人靜下心來。
不可能因爲當上領主,就能順利有效地治理這個地方。這個土地的望族不一定會歡迎新任領主,雖然不會有人高舉反旗,但通常都是陽奉陰違的態度。
「是呀,但老爺當時是把夫人奉爲女神,跟吉諾利烏斯先生不一樣,連夫人的一根手指都不敢碰呢。」
如安娜所說,這間辦公室十分昏暗。室內雖然有好幾座燭臺,實際使用的只有放在辦公桌附近的五叉燭臺,而且五叉燭臺上只點了一根蠟燭。
「哦?妳這老太婆可能老糊塗了呢,明天就放心退休去吧。」
看來大家不是隻想轉換話題,而是真的想聽我描述細節。接下來這段時間,每個人都興奮地拋出戲劇相關的問題。得知劇情幾乎都是真實經歷後,大家都發出了尖叫聲。
「哇啊!我們領地也能做出這種布料嗎!」
那兩人一定會是那種關係吧,當時的景象彷彿歷歷在目。
「我、我……我纔想保護吉諾先生呢。」
「我帶宵夜給你喫。」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安娜,別管我了,晚上妳就早點休息吧。」
「妳一定會受委屈啊。我想努力不讓妳受傷,我要保護妳。」
或許是想轉換因爭論變得凝重的氣氛,有個人開啓了舞臺劇的話題,結果所有人都興沖沖地聊了起來。
我被布麗琪小姐說教的次數多到數不清,這種上下關係早已深入我心了。
「我直到剛纔都在資料室看這領地的資料。吉諾先生還在努力工作,怎能只有我休息?」
安娜表示要與我同行,所以也和我一起來到這個領地,但我沒打算請求安娜協助。
「吉諾先生休息,我就休息。」
「請適可而止!吉諾利烏斯先生!」
「哎呀?這部分的材質好像不太一樣呢。」
安娜拿出一份用獸皮紙裝訂的冊子。
我們聊得正起勁時,一名四十多歲的婦人走進房間。
「是呀,畢竟是初次和西蒙領地的各位共進茶會,我才選用大麻製作。」
如果是爵位高於自己的人主辦的茶會,必須提早進場纔是禮貌,她居然故意在公爵家的我主辦的茶會上遲到。
這也是一種勾心鬥角。現階段我跟妳還遠遠稱不上友好關係,如果不對我百般讓步,我可不會乖乖臣服於妳──這就是她想表達的意思。
「初次向您問候,我是修馬家的夫人艾芙莉,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我嚇得愣在原地。
這裏以前是桑格侯爵的領地,被王家沒收後,才變成吉諾先生的領地。
還是桑格侯爵的領地時,住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是貴族。他們的貴族爵位並非王家賞賜的直臣爵,而是桑格侯爵家賞賜的陪臣爵。桑格侯爵家讓出這個領地後,還保有貴族身分的人都隨着桑格家離開了這塊土地,留下來的則是領地沒收時被桑格家褫奪爵位的人。
換句話說,這位女士現在是平民身分。明明沒有家名,卻故意在我面前報上家名。這是她表明的宣言,暗示我必須賜她家名,也就是爵位。
「等等!艾芙莉女士!再怎麼說也太失禮了!」
碧姬女士發出怒吼,她又站出來替我說話了。
「哎呀,實在萬分抱歉,是我失言了。」
艾芙莉女士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兩人便起了爭執。
「謝謝您,碧姬女士,但是沒關係。」
見碧姬女士和艾芙莉女士吵得不可開交,我連忙對她這麼說。
「可是!這種行爲豈能容忍!」
我十分冷靜,因爲我明白艾芙莉女士的意圖。這也是一種勾心鬥角。
她向我報上家名只爲了一件事──想順利治理這個領地,就必須藉助艾芙莉女士家族的勢力,所以一定要讓艾芙莉女士的家族封爵。換句話說,是在強調艾芙莉女士家族在這個領地的重要性。加上姍姍來遲的行爲,都是在要求我對她做出極大讓步。
我沒有責備這些無禮行爲,似乎讓艾芙莉女士十分滿意。
這場茶會中有兩種人,一種是像艾芙莉女士這樣強勢的人,一種是像碧姬女士這樣友善的人。兩方的心情我都能理解。
艾芙莉女士家中有肥沃的麻田,也負責管理所有麻田農家的事務。要在這塊土地上處理麻料產業,就一定要得到這個家的幫助。這位女士正是有這般底氣,纔敢表現出如此強硬的態度。
對我親切友善的人是沒有這種強項的家族。他們認爲向我示好,能作爲臣服時的有利條件。
今天我在貧民窟舉行賑濟餐會,因爲在前些日子的視察中,我發現貧民窟的狀況相當窘迫。看到我們用大鍋炊煮料理時,每個人都投來狐疑的眼神。
雷斯麗女士只簡短回了句:「對。」就開始料理了,碧姬女士則過來陪我聊天。
但我也是這麼想的。雖然我根本幫不上忙,羞愧到無地自容的程度,但還是拿出勇氣如實表達自己的心聲。
真了不起!碧姬女士的刀工實在太精湛了!
「我查了過去的紀錄,當這裏還是桑格侯爵領地的時候,跟桑格家有往來的人就鮮少造訪此地,領地被王家沒收後就更不用說了。王家從來沒將心思放在這個領地上,甚至沒有替有力人士封爵。這塊土地的有力人士從來都無人管束,纔會變成那羣人的天下,勢力還不斷增長啊。」
「哎呀,還有這種石頭呀?好想親眼見識看看呢。」
吉諾先生在茶會前對我這麼說,但我不能照他的話做。如果這個領地豐饒富足,要排除有力望族並非難事,但這個領地的狀況已經危急到發生饑荒也不爲過的程度。在現今這種狀況下,我必須將領地移讓引發的混亂控制在最低限度。
「可是安娜,希望妳別再逞強了。我的願望是看到妳永遠帶着笑容,我會爲此拚上全力。」
『茶會上應該會有對妳獻殷勤和態度強硬的人。那些態度強硬的人,都以爲妳將他們排除後領政就無法施作,可是安娜,妳要排除誰都無所謂。不管妳排除掉哪個家族,我都會想辦法處理領政問題。只要有人對妳態度不敬,就大膽排除吧。』
「不、不是,沒什麼。」
「我真是沒用。」
「主要都拿來製作平民小孩配戴的裝飾品,艾芙莉女士或許想暗示您是『小丫頭』吧,真的相當失禮呢。難怪碧姬女士會如此惱火。」
「簡直就像竹籃打水呢,艾芙莉女士的挖苦都白費了。」
哎呀,唔呵呵,「賢內助」這三個字充滿妻子的感覺,感覺真不錯~是呀,我已經是吉諾先生的妻子了,心情真是愉悅~
「太厲害了!我在家連菜刀都不能碰呢!」
「呵呵呵呵呵,是啊,確實如此。看來賽文森瓦茲家很快就會有繼承人了呢。」
「原來如此,因爲沒什麼機會和高位者接觸,和高位者勾心鬥角的技術才如此拙劣。就算安娜的計劃無法成功,但一開始確實需要這點程度的鞭笞。要是放任他們繼續狂妄,安娜往後也會很辛苦。」
「請、請等一下,麻煩你先息怒。艾芙莉女士也只是爲了家族努力奮戰而已,我也明白她的心情,所以一點也不生氣。」
「不行,看到有人對妳不敬,我實在不能忍,這個家的僕人應該也一樣。必須矯正那羣人的歪風。」
他真的好溫柔,總是爲了我不停奮鬥飽受辛勞。
「那些人應該不覺得我們會將這些料理分給他們。站在遠處觀看也不是爲了等候料理完成,而是等着搶我們丟棄的那些食材。」
「看您笑咪咪的樣子,難道是有什麼好事?」
吉諾先生雖然在原地僵了一會兒,隨後又滿臉欣喜地張開雙臂。布麗琪則一把拉住他的衣領後方。
「啊哈哈,第一公爵家的千金當然不能碰菜刀啊。我們可是標準的平民,有貴族身分的時候,也只是比平民略強一點而已。」
社交界的每個人都對母親甘拜下風,卻總是瞧不起我。謀略能力也一樣,要是沒有母親的提點,我一定只會慌得不知所措。
得先平息吉諾先生的怒火纔行。他纔剛當上領主,要是新官上任就過度制裁,可能會得不到民心。現在還不行,就算真要處分,也要再等一段時間,還必須找出所有領民都能接受的理由。
「哇啊!太危險了~!」
……我也好想切切看喔。哎呀?手邊剛好有一把菜刀呢……我也要挑戰下廚!
馬修也來替我說話。
在資料室查找資料的我如此喃喃自語。
說完,碧姬女士就用熟練的刀法開始切起蔬菜。
「我能理解那個家族的態度爲何如此強硬。考量到他們身處的狀況,這種態度相當合理,但實在有失分寸啊。」
「能爲吉諾先生帶來一點幫助……我很開心。」
「呵呵呵,命令我調查歷史紀錄的可是吉諾利烏斯先生喔?爲了讓少夫人的賑濟餐會成功舉辦,他可是暗中提供了許多協助呢。少夫人真的是備受寵愛呢。」
稍後我還得將茶會上收集的情報回報給吉諾先生,看布麗琪這麼激動,害我也開始擔心吉諾先生的反應了。
「唔,是啊,安娜,妳這次真的很努力,謝謝妳。拜妳所賜,我做事也方便多了。」
「我查了過去的紀錄,這個領地雖然在饑荒時也曾配給食品,但從來沒辦過賑濟餐會這種活動。他們應該是第一次看到貴族在貧民窟煮飯吧。」
我們正在準備料理時,有輛馬車駛入貧民窟,從馬車上下來的人是艾芙莉女士。
馬修回答了吉諾先生的疑惑。
艾芙莉女士這麼說,臉上的表情徹底顯現出她的不悅。
「呵呵呵呵呵,布麗琪呀,毋須擔心。這也是少夫人計劃的一環。」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怎麼回事?您的臉好紅啊。」
馬修和瑪麗的說明讓我大喫一驚。我在學園中學過,在貧民窟舉辦賑濟餐會可以有效掌握街區的狀況,也能加深和領民之間的情誼。教科書上明明是這麼寫的,在如此窮困的狀況下卻連一次賑濟餐會都沒辦過。以前那些人到底是怎麼處理領政事務的?
我有猜到艾芙莉女士會不滿,因爲這個貧民窟並非她的管轄地區。若要將艾芙莉女士視爲該領地最重要的臣屬,我就必須先到她管轄的地區舉辦賑濟餐會。
我太驚訝了。只見碧姬女士和雷斯麗女士都穿上自己帶來的圍裙,往烹飪區走去。
我手中的菜刀馬上被搶走,沒辦法挑戰下廚了,真是可惜。
大家雖然都這麼說,但我覺得沒什麼好生氣的。在超過四十歲的婦人眼中,我這種人確實就是小丫頭啊。
碧姬女士和布麗琪連忙衝過來壓住我的手。
碧姬女士和雷斯麗女士都提議要幫忙。
兩人開始說些令人害臊的話,害我羞澀地低下頭。
我羞澀地低下頭。因爲吉諾先生露出可能會讓我心靈融化的體貼笑容,握着我的手說話。
「當然會呀。」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樣只是吉諾先生的累贅而已。我得再加把勁,要成爲能爲吉諾先生分憂解勞的女性。
因爲是領地內首次舉辦賑濟餐會,所以掀起話題了。
現在正是我該努力的時候。我要努力做個賢內助,助吉諾先生一臂之力。
我開口安慰布麗琪時,瑪麗也上前幫腔。
聽我這麼說,大家都笑了起來。
後來艾芙莉女士也加入茶會,衆人聊起寶石的話題。艾芙莉女士似乎非常喜歡寶石,今天也配戴了許多珠寶。
我聽從雷斯麗女士的建議,開始到街上微服訪視,結果情況真的比資料上描寫的更加不堪。貧民窟尤其嚴重,居民們連當天的食物都沒有着落。
「少夫人!不可以!」
◆◆◆
「我……我也……想爲吉諾先生拚盡全力。」
「就是說呀!請您別再做這種危險的舉動了!您不準下廚!」
未來我將成爲公爵夫人,繼承母親的角色。但跟母親相比,我真的太沒用了。
「哇啊!兩位都會下廚嗎?」
對艾芙莉女士逢迎拍馬的人;立場親近雷斯麗女士的人;因爲有血緣或事業合作關係,我以爲關係會很緊密,結果一點也不熟的人;明明沒什麼關聯,感情卻十分融洽的人……我看到了許多資料上並未記載的細節,真是有意義的一場茶會。有好多事情可以跟吉諾先生報告呢。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或許很適合虹石呢。您想要的話,我下次可以帶過來喔?」
「計劃?」
「是這個領地的特產……但公爵家的大小姐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這是平民小孩配戴的廉價石頭,應該算不上寶石吧。」
「聽說有貴族在貧民窟做奇怪的事,風聲已經傳遍大街小巷了,所以纔過來看看。我也來幫忙吧?」
糟糕,我現在在工作呢。集中,要集中精神!
「安娜!妳怎麼會這麼可愛啊!」
「那個,妳不必這麼激動呀?我根本沒放在心上。」
「是啊,沒錯。這是少夫人第一次以女主人身分行事,夫人事前也提供了許多妙計。這可是別名『女帝陛下』,國內貴族都對其謀略功力畏懼三分的夫人提供的妙計啊?根~本不需要擔心。」
「天呀,兩位怎麼會來這種地方呢?」
不論結果如何,吉諾先生還是決定對他們下達嚴厲懲處。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切菜時也有專門的握法,這種讓手指靠近刀刃的握法非常危險喔。」
「妳說什麼!那個女人叫艾芙莉吧?馬上把那個讓人反感至極的無禮之人抓來見我!」
「我無所謂呀。」
「少夫人說得對,請您先冷靜下來,之後要好好讚美少夫人喔!少夫人這次的表現,也替我們的工作帶來了莫大助益。」
「少夫人,請允許我殺了那個人。」
「妳願意放下身段面對領民,值得讚許。我先前都提出那種諫言了,現在也該來幫忙吧。」
吉諾先生對衛兵大吼道。他果然氣得火冒三丈了。
「就是說呀~我的心都融化了~」
吉諾先生睜大雙眼,整個人動也不動。
「爲什麼他們不站近一點呢?」
我順路去了一趟珠寶店查閱帳簿,這是母親的建議。從珠寶店的帳簿可以確認領主宅邸資料中無法掌握的珠寶飾品流通狀況,營私舞弊這些違法行爲經常會用珠寶飾品流通的形式表現,所以查閱領地內的珠寶店帳簿可以有效揪出違法情事。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真的完全展現出『貴族無爭』的風範呢。」
艾芙莉女士笑盈盈地這麼說,碧姬女士又扯開喉嚨唸了她一句。
布麗琪終於冷靜下來了。
「請適可而止!吉諾利烏斯先生!」
「我第一次聽到這種寶石呢,請問是什麼樣的寶石呢?」
過了一會兒,纔開始有大批民衆聚集過來。所有人站得遠遠的,用熱切的目光盯着我們看。
茶會結束,衆人都回家後,布麗琪居然說出如此駭人的話。
我忍不住如此驚歎,因爲碧姬女士和雷斯麗女士出現在我眼前。
「艾芙莉女士!這話太失禮了!」
「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別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了,您應該先致力重整領政事務吧?」
「真不愧是馬修,連過去的賑濟餐會紀錄都查過了。」
但我卻優先在貧民窟舉辦賑濟餐會,因爲貧民窟的居民生活更爲困窘。
「抱歉讓您心生不滿,但我並不是在玩鬧,援助貧民窟居民的生活也是領政事務的一環。」
「哎呀,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真的對領政一竅不通嗎?要治理領地,就該先提出讓領民溫飽的政策呀,您這樣只是在作秀吧?勸您還是乖乖回領主宅邸做好份內的事吧。」
「讓領民溫飽的政策」,言下之意就是麻料產業的體制建構吧。艾芙莉女士的意思是,經營領地時應該把最重要的麻料產業視爲第一優先。
「以產業促進領地繁榮確實很重要,但那應該是領地開始發展後的議題。如今這裏的居民連今天的餐食都沒有着落,光靠產業政策根本沒辦法幫助他們。我認爲建構產業體制的同時,也該思考如何解決窮困問題。」
這次我可不會退縮。如果是針對我個人的侮辱,我還能置之不理,可賑濟餐會一旦中止,受害的卻是所有貧民窟的居民。對有力人士逢迎拍馬,忽視真正窮困的人民,根本不配當執政者。
「請您適可而止!艾芙莉女士!」
說話的人是雷斯麗女士。碧姬女士也來到我身邊一起和艾芙莉女士爭辯。
這兩位都會下廚,不像我什麼也不會,但她們卻特地放下烹飪工作過來幫我說話。
艾芙莉女士之所以會向我表達不滿,也是基於她的立場問題。因爲我優先舉辦賑濟餐會的地點並非她的轄區,而是貧民窟,外界或許會以爲賽文森瓦茲家輕蔑艾芙莉女士的家族。如此一來便會影響領地內的地位排序,這也是領地的居民相當重視的問題。
地位排序對雷斯麗女士她們也十分重要,她們也不樂見艾芙莉女士家族在領地內握有重權。如果賽文森瓦茲家只關心麻料產業,和麻料產業關係不大的雷斯麗女士立場就會變得爲難。
「我明白安娜史塔西亞小姐的想法了,真是相當有意義的對談。今天我就先告辭了。」
說完,艾芙莉女士就離開現場。
「相當有意義」這句話,代表她會將這件事當成有利的談判籌碼吧。她應該會更進一步要求我讓步。
「呵呵呵呵呵,領地裏的人都覺得拿下少夫人之後,就等於拿下吉諾利烏斯先生了,少夫人這邊纔會有一堆麻煩事。」
「他們爲什麼會這麼想?」
瑪麗這麼說,但我覺得並非如此,反而覺得他們應該直接去攻略吉諾先生。只要是吉諾先生的吩咐,我都會無條件服從。
「呵呵呵呵呵,只要稍微見識過兩位的相處情況,任誰都能看出少夫人備受吉諾利烏斯先生寵愛啊。」
瑪麗喜孜孜地看着我,讓我害羞起來。
「呵呵呵,您方纔的堅毅表現真是可圈可點。如果少夫人失利,吉諾利烏斯先生也會兵敗如山倒。比起冷漠的吉諾利烏斯先生,少夫人似乎更容易對付,纔會有這麼多人將目標放在您身上,但您可要好好堅持住啊!」
艾芙莉夫人的丈夫這麼說。從他義憤填膺的模樣來看,可見他以爲自己一定能封爵。
「沒錯,是我邀她過來的。我有事情想問她,而且好久沒見了。」
幾家歡樂幾家愁,聆聽發表的人們表現出各種不同的反應。
「有什麼問題?」
「整起事件的全貌接下來纔要查明,但只有一件事已經弄清楚了。你們家對農民課徵了違法稅額吧?往後我會追究這筆責任。」
馬修也說這些話鼓勵我。
至於是誰涉嫌非法交易呢?猜到嫌犯的也是安娜。確認珠寶店的帳簿時,她發現艾芙莉夫人每年都會購買收入完全無法負荷的高額珠寶飾品,所以可以肯定艾芙莉夫人家涉嫌非法交易。這種家族當然不能封爵。
喫飽飯的孩子送我一條綁着石頭的手環。這孩子還這麼小,居然會自己做飾品販售啊。
但應該不只如此。她是爲了促成祕銀魔道具的產業,纔會用這種不着痕跡的方式吧。不但費盡心思不讓我發現,也不會刻意邀功,她就是如此優秀的女性。
其中一個孩子如此問道,他們果然在等剩飯。
「還是不容易啊。」
大人都表現出畏懼的態度,不容易親近,所以我先來到站在遠處觀望的孩子身邊。
「是呀,賽文森瓦茲家不會責罰勇於諫言之人。雷斯麗女士家經營土木產業,專業的工作會由工匠處理,卻也經常將簡單的工作分派給貧民窟的領民。她和貧民窟的領民有工作往來,領民的生活卻相當困苦,我想她也是基於擔心纔會向我提出建議吧。在賑濟餐會上,雷斯麗女士和貧民窟的領民也十分親近,所以我覺得沒有任何問題。會因爲憂心領民向我提出諫言的人,我當然要將他們編入臣屬予以重任。」
看了這個領地的法律,也能發現這件事。地方官就算擅自課稅騙取錢財,除了繳回所得利益之外,只要繳交罰金就能了事;但如果平民詐欺騙財,不但要繳交罰金,還要受牢獄之災。這種法律體系根本只對有力人士有利,只爲了讓他們中飽私囊。這種不平等的法律,往後也必須加以矯正纔行。
「這是我親手做的,送給妳。」
聽到我和孩子的對話後,大人也上前詢問。
安娜笑盈盈地走進辦公室,光是那張笑容就能讓我的疲憊一掃而空。
「當然可以,請讓我一飽耳福吧。」
我不禁嘀咕道。
安娜把拜隆小姐找過來的真正目的,就是爲了查看拜隆領地的關稅資料。拜隆領地的管理體制相當嚴謹,資料比起事務員不足,管理又鬆散的本領地更值得信賴。拜隆領地的關稅資料和我們對拜隆領地的進口額相差懸殊,產生差異的原因根本不可能是一時疏忽的程度。這樣就能確定資料經過僞造。
「這個麪包是怎樣!有夠鬆軟!太好喫了!」
前陣子她看了《寶石•礦物圖鑑》,七色礦石的知識就是在書上學到的吧。
起因是在麻袋產業相關的資料中發現帳務有出入。在稅收和產量相關的資料間中,安娜發現了某個矛盾。
「咦!這樣就好嗎!」
「是這個貧民窟的文化,請您收下吧。貴族若違反規矩,可能會破壞這個珍貴的文化。」
現在正在舉辦招待領地有力人士的晚宴,會場裏幾乎所有人都心神不寧,因爲稍後就要發表爵位授予的名單。
「什麼?拜隆小姐要過來?」
「不用錢,只要跟我聊聊就可以了。」
安娜是貴族中的貴族,應該不可能撒謊。有事找她跟很久沒見這兩個理由應該都屬實。
於是我心懷感激地收下大家的禮物。
無法輕易割捨──這一步是他們失算了。不依賴麻料產業經營領地的計劃,我早就已經準備好了。
其實她該感謝安娜。我本來要因爲她對安娜態度惡劣而踢出名單,是安娜阻止了我。
受人幫助就得有所回報,似乎是貧民窟的規矩。在窮困的領地中,這個地區尤爲窮苦,爲了讓更多人活下來,歷代首領纔會貫徹這個互助的規矩。生活貧苦就會立刻爆發爭奪問題,爲了避免這種狀況,纔要嚴格遵守這項規矩。
「把我們踢出名單,您以爲領地可以逃過饑荒的命運嗎?」
我站在比地板高一階的舞臺上這麼說,所有人就將視線集中在我身上,各個神情緊張。
於是我製造出能將儲存於水晶球讀取器的書烙印在獸皮紙上的魔像,安娜就用印製後裝訂成冊的書籍學習前世的語言。因爲還不夠精通,所以讀的大部分是圖鑑這種附帶插畫的書。
「沒問題,往後這個領地的主要產業會轉向製作使用木材的傢俱,麻料產業應該會變成次要產業。不依賴你們家,領地也能好好經營下去。」
對安娜坦承前世的事情後,我就教安娜學習魔法。當初本來只打算教她魔法,但安娜也想學習前世的語言。因爲先前發掘了大學圖書館,我得到大量的前世書籍,愛書成癡的安娜也想閱讀這些前世書籍。
「貴族大人,你們什麼時候纔要丟掉剩飯?」
「首先是彼得先生及雷斯麗夫人家,賞賜男爵爵位。接下來是馬克先生及安妮夫人家──」
哎呀?料理差不多都完成了呢,我得打起精神做好自己的工作纔行!
安娜拿出的是將植物莖部切成細絲後搓捻而成的細繩,再綁上石頭的手環。那個像鐵礦石的石頭外表像是覆蓋一層油膜,發出七彩光芒。這在前世叫做七色礦石,是祕銀的原料啊!
艾芙莉夫人神情氣憤地這麼說。
孩子們一拿到料理就忍不住放進嘴裏,喫得非常開心。
發表完畢後,沒有被唱名的其中一名夫人尖聲喊道,似乎相當不甘心。
「當然不,因爲我發現了許多問題。」

「她是建議我到領地四處看看,和領民交流吧?沒有任何問題啊。」
◆◆◆吉諾利烏斯視角◆◆◆
地方官擅自課稅是違法行爲。在領主不知情的狀況下,苦於重稅的農民隨時都有可能武裝起義包圍領主宅邸。
關於稅率問題,這對夫妻姑且有和佃農統一口徑,但也只是用「如果把真正的稅率說出去,稅率只會不減反增,所以不準說」這種草率的恫嚇說法。
「這在這個領地稱爲虹石,在鄰近山區似乎就能大量採集。祕銀應該能爲領地帶來莫大的利益吧。」
是呀,我可不能給吉諾先生添麻煩,要注意不能輕易被人抓住把柄。
「這是我做的。爸爸說受人點滴要湧泉以報,妳給我喫熱湯和麪包,所以這是回禮。」
所有人都發出歡呼聲。騎士們將各位領民依序整隊後,我和僕人便一起分送料理,分送之前會和領民們閒聊幾句,收集街區的情報。
「……我沒有錢耶?」
「吉諾先生。」
但領地有時也會睜隻眼閉隻眼,這個領地也是如此。桑格家和王家對這個領地漠不關心,主家都無心治理了,代理領主就算發現違法情事,也經常會索取相應的賄賂默許這種行爲。
我計劃將產業重心從麻袋轉爲用麻布製作的成衣,但還是不太容易。收益應該會比現在大幅提升,但還是不足以轉虧爲盈。
◆◆◆
平民想得到爵位有好幾種方法,貢獻遺物魔道具就是一種,但案例少之又少。向王家或擁有封爵權的貴族家繳納鉅款也是方法之一,但在這個領地根本行不通。這個領地經濟蕭條,每個領域的市場規模都小得可憐,經營成功也算不了什麼。
拜隆家是經營魔道具產業的家族,旗下的魔道具販售通路相當廣泛。而且拜隆家的千金和安娜感情很好,也是值得信任的人物,簡直是無可挑剔的合作對象。
「您不打算授予我家族爵位嗎!」
岳母也早就預料到了。她雖然沒有親自來過這個領地,但光憑麻料產業低到非比尋常的收益和領民的生活狀況,她就猜到非法交易的可能性。
「聊什麼?」
「真是了不起的父親。謝謝你,我好開心。」
安娜利用回答問題的機會,向所有人表達賽文森瓦茲家評價臣屬的方針,真不愧是安娜。考量到往後的領政,選在這個場合公佈也不容易引發問題。安娜所做的一切果然都無懈可擊。
魔道具是相當高級的商品。就算將高級寶石放在攤販上跟蔬菜一起販售,領民也無法用相應的價格購買。要用高級品的價格販售高級品,就需要豪華的店鋪,我旗下的商會店鋪就不適合販售魔道具。而且這是專業性極高的領域,也需要花時間教育銷售員。
「沒有剩飯,我會給你熱湯和麪包。」
「這!這不是七色礦石嗎!」
「哎呀?這是什麼?」
「貴族大人,這是我工作時製作的草繩,是以草原上能使用的野草纖維編織而成,所以強度和特性沒有麻繩那樣平均……對不起,我只有這種簡陋的東西!請您在園藝工作時使用吧!」
安娜代替我回答。
「艾卡特莉娜小姐兩天後會來訪,我們可以找她商量。」
揪出違法課稅的人也是安娜。安娜在領地內到處舉行賑濟餐會,也和艾芙莉夫人家轄區的佃農有過交流。在賑濟餐會時,安娜從佃農口中打聽到的稅率是八公二民,實在太離譜了,原本的稅率明明是四公六民。
「貴族大人,我要送妳這個。」
「是啊,若以此爲素材打造魔道具,就能大幅提升收益。挖礦需要人手,也能連帶僱用領民。再來就是販售通路的問題了。」
雷斯麗女士對我如此說明。
唔呵呵,真是可愛,幸好有舉辦這場賑濟餐會。
雷斯麗夫人感動萬分地凝視着安娜。就算被無禮對待也不放在心上,還能看出對方的真心,安娜就是如此優秀的女性,想必雷斯麗夫人也察覺到這一點了吧。呵呵呵,沒錯,安娜真了不起。看到安娜備受尊敬的模樣,心情真是暢快。
這是怎麼回事?有好多人送東西給我。
「太好喫了吧!有肉耶!」
「這是孩子們在賑濟餐會送我的禮物。」
「現在由領主我進行發表。往後與本領地營運關係緊密的家族,將由賽文森瓦茲家授予爵位,接下來我將公佈家族名單。」
正式封爵儀式只會召集相關人士,但公佈封爵者通常會選在派對這種公開場合。當地位排名有所變動時,與其讓封爵者本人到處宣揚,由上位者公開告知的方式比較不會產生摩擦。
「這個湯好好喝喔~~~~!加了好多鹽巴!」
「這樣就夠了,把你朋友也叫過來吧,我會發熱湯和麪包給你們。」
接着又有一位年約三十的女性送我一束草繩。
「果然沒錯吧?跟我在圖鑑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請問……跟您聊天的話,我們也能拿到食物嗎?」
這個領地想要獲得爵位的唯一方法,就是在領地管理體制中順領主的意,再由領主授予。這個方法並非靠自己爭取,只要領主家認定某家族在管理體制中並非必要,也有可能被降爵或褫奪爵位。
「貴族大人,這個送給妳。」
「沒有問題?」
「這個嘛,聊聊這個街區的狀況,或是你昨天做了什麼。」
他們可能覺得違法課稅被發現也無所謂吧,畢竟領地重要收入來源的麻農地和麻農家都由他們一手掌握。就算發現違法情事,領主也不敢輕易割捨。在這種財政窘困的狀況下切割,可能會引發饑荒,這就是他們打的如意算盤吧。
「爲什麼要給雷斯麗女士的家族封爵呢?她不是對安娜史塔西亞小姐口出惡言嗎?」
「給我記住。」
「以後可能會哭哭啼啼跑來求我們喔?」
艾芙莉夫妻撂下這些狠話後就離開會場。
「爲什麼我們沒有被封爵呢?家族沒有違法行爲,產業也有一定的規模,我也和安娜史塔西亞小姐處得很融洽呀……」
這次換碧姬夫人來抗議了。這是發表封爵者的場合,自然無可避免,但這場派對真是風波不斷。
「您心裏應該最清楚吧?」
碧姬夫人表情一僵。
「……祝福木製傢俱產業能順利發展。」
帶着嘲諷的笑容這麼說完,他們也離開了會場。
「木製傢俱產業是什麼意思?」
晚宴結束後,拜隆小姐來到我身邊這麼問。她來領地參訪,所以也出席了晚宴,並聽見了我和碧姬夫人的對話。
她當然會疑惑。過去我和她已經開過無數次祕銀魔道具產業的會議,今天也開過會了。從交易規模來看,當然會認爲這纔是領地的主要產業。
「我說的是『製作使用木材的傢俱』。除了核心零件之外,魔道具也幾乎都是用木材製作啊,我沒說謊吧?」
貴族不會撒謊,所以會選擇稱不上謊言的迂迴說法。拜隆小姐也跟碧姬夫人一樣,誤以爲我說的是「木製傢俱產業」。
「爲什麼要用這種說法?你必須得到領民的協助啊。既然要求協助,就該把話說清楚。」
「碧姬夫人是側妃殿下身邊的人,如果老實說出產業內容,她可能會從中作梗。」
「咦?」
這就是我這次從賽文森瓦茲家帶了許多僕人來的原因。第一王子派系和第四王子派系都事先在這個領地安插了間諜,爲了查出這些人,我需要能讓間諜現形的專家。賽文森瓦茲家的僕人中也有這些高手。
要是遲遲不處理內敵,經營領地時就會被這些人干擾,必須全數排除。
讓間諜現形這件事,安娜也大顯身手。大量動員會讓對方警戒,密探的能力也有限,所以無法查出所有相關人員的底細。於是安娜利用茶會等場合蒐集有力人士的情報,挑出必須重點監視的對象。在我面前會心生警戒的人,面對安娜時立刻就露出馬腳了,這是安娜的才能。
「前方約兩百(兩洞洞)共尺的路上設有拒馬,拒馬後方及側邊均有男子守衛,正在注視本車。
現在我正趕往礦場,街上工坊的火災就交給騎士處理。我乘坐的馬車後方接了貨臺,如果有人受傷,就需要能搬送到街上的貨臺。
對方明明朝我們射箭攻擊,瑪麗卻發出爽朗的笑聲。
沒有護衛騎士騎馬跟在馬車旁,因爲我把安娜的護衛和騎士都派去處理工坊火災了。
碧姬夫人就是第一個被點名的人物。初次見面就無條件爲安娜說話的人,往往都心懷不軌。
麻料產業則要重新建構。過去負責統整麻農家,對產業知識多少有些概念的艾芙莉夫人一家已經離開領地了,可能要多花一點時間才能解決麻料產業的虧損問題。
我很不喜歡被寫成歌曲,因爲太丟臉了。就算真要寫歌,至少別把我寫成會掀起裙襬的女性嘛,麻煩把我寫得更賢淑一點。
探照燈的銷量相當驚人,看來壓低價格,讓經濟相對寬裕的平民也買得起的計策奏效了。魔道具的成本很低,賣價卻高得可怕,是收益極高的產業,所以首年度應該就能確保財政能轉虧爲盈。領地轉眼間就變得富足豐饒,擺脫飢餓之苦的領民臉上也充滿了希望。
女性因傷害罪被判處一年的無償勞役,勞役內容是在公共墓地守墓,也就是女性的孩子埋葬的那塊墓地。在勞役中還能每天悼念自己的孩子,讓女性對吉諾先生無比感激。
爭奪繼承權的那些人想破壞我的領地經營狀況,對我的能力提出質疑,讓我和安娜的婚姻變回白紙一張。第一公爵家繼承人可是國家的棟樑,無能者將動搖國家,所以王家繼承人介入處理也相當合理。
將七色礦石精煉成純祕銀、純祕銀素材加工和附加魔術迴路的工作都由賽文森瓦茲家負責。我製造了專用魔像並附加人體認證機能,只有我和安娜才能啓動。畢竟這可是核心技術,絕對不能外流。
車伕打開馬車的小窗如此報備。
安娜卻不太開心,沮喪地說出「如果又有人把我寫成歌曲,我會很困擾」這種話。難怪會有人把安娜寫成歌曲,她就是這麼優秀的女性,沒有被吟遊詩人讚美才奇怪呢。
將徵收違法稅金一事告訴那些佃農後,他們當天就氣沖沖地衝到艾芙莉女士的家。我擔心會造成暴動,於是派遣騎士壓制,並答應之後會找機會讓雙方對談,集結的人們才終於解散。
開採七色礦石、製作木製零件和組裝探照燈的工作,會牽扯到許多領民和家族的利益。各家之間錯綜複雜的利害關係,安娜也處理得可圈可點。
碧姬女士一家人離開了這個領地。我認爲他們大可留下,但他們沒有選擇這條路。留下來的人、離開的人和其他家族勾結的人,未來都各不相同。
這就是吉諾先生對艾芙莉女士家處以重罰的原因。他認爲處分太輕難以遏止領民的怒火,擔心會發展成重大事故。
做好的祕銀核心零件會送到領地的工坊,在工坊和木材零件組裝後就大功告成。之後會送到拜隆領地,透過拜隆家的魔道具銷售網進行販售。
我太過驚訝,忍不住大喊一聲,但不是因爲弓兵朝我射箭。此舉在我的意料之中,所以我是發動不可見的魔法障壁之後才下車的。
糟糕,計劃生變,沒想到他們會離開馬車。
護衛匆匆忙忙衝進來報告,領都內的魔道具組裝工坊發生火災。
「什麼!」
「吉諾利烏斯先生!工坊失火了!」
我伸出手想阻止馬修,瑪麗卻抓住我的手這麼說。因爲手臂被瑪麗抓住,我根本來不及制止,馬修就迅速走下馬車。瑪麗逼我坐在椅子上後,連她也下車了。
「呵呵呵呵呵,真是急性子,怎麼沒說一聲就忽然射箭呢?但這樣也好,我才能看出你們的目的。」
就算在這個領地進行違法課稅,也只要繳回不法所得和罰金就完事了,甚至不用入獄。爲了平息領民的怒火,吉諾先生只能大大提高罰金金額,艾芙莉女士一家的大半財產都被沒收了。
往抓在手上的箭鏃觀察了一會兒,馬修就把箭矢丟在一旁。
原本擔心這兩人會驚慌失措,看來沒什麼問題。他們豈止不慌,甚至冷靜到過頭的地步。
◆◆◆吉諾利烏斯視角◆◆◆
「對方手無寸鐵!穿鎧甲的人都過去圍住他!再趁隙用長槍攻擊!你們去解決目標!」
「正義公主聲震八方~♪代替月亮懲治邪惡~♪我們公主見義勇爲~♪禮服裙襬英勇飛揚~♪疾風掃蕩邪惡黨羽~♪公主飛踢♪」
我可不能讓安娜身陷險境,絕對不行,所以將剩下的騎士全都派去保護安娜。爲了不讓安娜被盯上,我故意接下戰帖,獨自在沒有護衛的狀況下比騎士早一步趕往礦場。
雖然這不是祕銀原本的使用方法,但我刻意選擇這麼做,因爲只要在純銀上附加發光的魔術迴路即可,構造相當單純。
我本來想獨自前往礦場,結果這兩人說什麼都要跟過來,完全不聽勸。火災狀況刻不容緩,我沒時間悠悠哉哉跟他們爭論,只好同意兩人同行。
「就是他!目標就是那個年輕男人!發射!」
太驚人了!他的動作根本不像瘦弱的白髮老翁,不對,根本不像人類!
這種回報方式聽起來彷彿騎士,但這位車伕的本質就是騎士。他身披長袍,底下卻是重裝騎士鎧甲,遮住臉龐的兜帽下方則是全罩式頭盔。爲了預防敵襲,我連車伕都用了可以隨時應戰的人。
艾芙莉女士一家人當初選擇留在此地。他們在這個領地坐擁廣大土地,這麼做合情合理,卻走向了截然不同的結局。
沒問題,兩個人我還守得住。只要吩咐他們不準離開馬車,再用障壁系魔法罩住整輛馬車就好。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爲了縮短時間,吉諾先生採用另一種程序。他先自掏腰包賠償那些領民的損失,之後再花時間回收艾芙莉女士的非法所得,填補先行負擔的損失,就爲了儘快將錢還給生活困苦的領民。
「咦!不行!在馬車上等我!」
若依照原本的程序,應該先回收艾芙莉女士家族的非法所得和罰金,再將這筆財產還給那些被害者,但這個方法太過費時。
我也急忙下車。
「呵呵呵呵呵,別擔心,這裏就交給執事長,我們好好欣賞就好。」
「女僕長,吉諾利烏斯先生就交給妳了。」
◆◆◆
技術太過發達也有風險,所以緊跟在我和安娜身邊的密探數量也急速攀升。
讓我驚訝的是,在急速飛來的弓箭還沒擊中魔法障壁之前,馬修就全部抓住了。
但他們的計劃失敗了,因爲安娜發現祕銀的原料,魔道具生產業也順利上了軌道。他們本來想對我挑三揀四,反而卻證明了我的能力。
「不好了!礦場失火了!」
但安娜真的很了不起。拜她所賜,我揭發了艾芙莉夫妻的違法行爲,找到了七色礦石,開拓了魔道具的販售通路,還讓間諜原形畢露,簡直是三頭六臂的超強本領。我一定要向領民大肆宣傳這件事。
吉諾先生當着所有領民的面這麼說,所以領民都轉而感謝我了。
失去財產,又被周遭領民深惡痛絕,艾芙莉女士一家人只能逃也似的離開這個地方。
犯案的是一名女佃農。她的生活窮困到連當天的食物也沒有着落,所以連奶水都無法產出,失去了還在喫奶的孩子。聽說被騎士逮捕的時候,她也不停放聲哭喊,用恨之入骨的眼神瞪着艾芙莉女士一家人。
我猜這些打錯算盤的人總有一天會直接衝着我來。要攻擊的話,當然不會選擇警備森嚴的王都宅邸或賽文森瓦茲領地的公爵宮殿,而是這個護衛不足的領地。我猜得沒錯,他們果然出手了,兩地同時發生火災的原因昭然若揭。
「遵命。」
安娜很擅長調節人際關係。體貼溫柔的她,總會花很長時間體諒他人的心情,察覺人心的技巧也相當熟練,所以能給出對方想要的提案。看起來溫和好說話,意志卻十分堅毅。就算對方態度強硬,如果不該妥協就絕對不會妥協。
「但吉諾利烏斯先生真了不起呢。」
街上的魔道具組裝工坊和礦場管理小屋同時發生火災,意圖相當明顯,就是我或安娜其中一方,或是兩人都被盯上了。對方逼我派騎士去處理火災,減少身邊的護衛。無論如何,一定是在繼承權爭鬥中試圖利用安娜的人乾的好事。
「好,可以上了。」
吉諾先生自費在公共墓地買下了一塊地送給犯案的女性。女性非常窮困,沒有能力將孩子埋葬在墓地裏。得到墓地後,女性纔將孩子從家中的庭院移至乾淨整潔的墓地。
爲孩子移靈時,也用吉諾先生提供的費用舉行了正式的葬禮。孩子往生時,女性只是簡單點火進行火葬。從教會請出聖火需要佈施,但女性沒有能力支付佈施的費用。
此刻我在領都大馬路上微服巡訪,就聽見了吟遊詩人的歌聲,而且是我的歌。
「呵呵呵,原來有埋伏啊,這下糟啦。」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事件就發生在對談現場。帶着笑容遞送茶水的女性,忽然持短刀攻擊艾芙莉女士。負責見證的騎士們當場制止,纔沒有演變成最糟的情況,但艾芙莉女士的手臂和臉都受了重傷。
此外,爲了避免地方官隨意增稅,我直接將新稅率政策告訴農民,過去被八公二民這種離譜重稅荼毒的農民,負擔頓時減輕不少。農民當然開心地向我表達謝意,我卻要他們感謝安娜。因爲安娜揭發了違法課稅,稅率才得以調降,而且靠主力產業就能賺到足夠稅收,麻料相關的減稅和期間限定的無稅政策才得以實現。這全都是安娜的功績。
『這不是我的功勞!全都是我的愛妻──安娜史塔西亞•賽文森瓦茲的功勞!你們該感謝的不是我!而是這位世界上最偉大的女性!安娜史塔西亞•賽文森瓦茲!』
我纔沒有做這些事!
「慢慢減速,在前方二十(兩洞)共尺處停車。」
多載幾個人的話,普通馬車就沒辦法爬坡,但賽文森瓦茲家的所有馬車都是豪華的八頭馬車。只要有八匹馬,就算載運許多傷患也能輕鬆爬坡。
如果這個領地富足豐饒,大家的恨意或許不會蔓延到這種地步。在貧困領地進行違法課稅,將連當天溫飽都成問題的領民們逼上了絕路。
身爲淑女,內心真是五味雜陳。看到男扮女裝的吟遊詩人配合歌曲用力往上踢,小女孩也興奮地一起抬起腳,她的母親便立刻喝斥「不準抬腳,這樣太難看了」。他們居然讓我做出這種連小女孩都會被責罵的動作。
爲了處理火災,我向各方下達指示,沒想到又有人衝進辦公室報告。這次是七色礦石礦場的管理小屋失火了。
我製作的第一批祕銀魔道具是探照燈。祕銀是魔素含量極高的金屬,而且純祕銀還有一種特殊性質──就算消耗原有的魔素,只要吸收空氣中的魔素就能補回原本含量,而探照燈就是利用這個性質。就算消耗了魔素,只要經過一段時間就能再次充填,達到反覆利用的效果。
領民們欣喜若狂。吉諾先生當上領主後,馬上就對違法徵稅的人施以重罰,領民也很快就把錢拿回來了。如此精彩的表現,宛如惡吏貪官隨即遭到嚴懲的舞臺劇《黃門副將軍的端正世風之旅》。
「呵呵呵呵呵,是呀,糟糕了呢。」
前幾天艾卡特莉娜小姐來跟我們開會,就在街上看到吟遊詩人的公主飛踢,笑得合不攏嘴。
母親肯定早就料到這一步了吧,也懷疑艾芙莉女士家族的違法情事。從沒來訪過卻能預測至此,我還沒辦法做到這件事。跟母親相比,我果然還是一點用都沒有。
收入主力已經轉變爲魔道具產業了,農產稅率也大幅減免。我將麻料稅率改爲二公八民,還頒佈期間限定的措施,在改革完成前的這兩年內不再徵稅。
坐在車廂對面的兩人這麼說,他們是執事長馬修和女僕長瑪麗。
給出這個天大的好機會之後,他們一定會來追我,但我的目的是利用敵襲反將犯人一網打盡。對付爲達手段不惜犯罪的人,我只能消除他們的棋子,只要消除棋子,幕後黑手的動作也會變得遲鈍。
將領地內握有巨大既得利益的家族排除,是母親的提議。吉諾先生和我本來沒打算付諸實行,最後還是隻能摧毀艾芙莉女士家族,走向和母親的提議同樣的結局。
「哦?這個味道和顏色,是附子吧。」
居然加油添醋,寫出這種與事實完全不符的歌曲。聽到這首動作場面相當浮誇的歌,小女孩們也開心地不停鼓掌。
我向領民明確表示,這一切都是安娜的功勞,以及安娜是多麼了不起的女性。如今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讚美安娜,讓我心情好得不得了。
不只是那名女性,爲了減少人口將家人賣到妓院的家族,也對艾芙莉女士一家人深惡痛絕。
「是啊,真的很了不起,居然敢在沒有護衛的狀況下前往礦場。」
在這件事之後,吉諾先生的評價應該要急速上升,情況卻並非如此。
向車伕下達指示後,我開始準備魔法。
這次的葬禮使用了教會的聖火,據說人在聖火焚燒後能返回天家。看着孩子在小木箱中再次焚燒時升起的煙霧,女性放聲大哭,出席葬禮的我也忍不住流下眼淚。
兩人談完後,馬修的身影就瞬間消失,下一秒竟出現在遠處的弓兵面前。他將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前端湊在一起擺出獨特手勢,再用這三指的指尖往弓兵身上一戳,光是這樣弓兵就翻白眼昏倒了。馬修繼續瞬間移動,將弓兵一一擊倒。
可目測數量爲十七(麼拐),兵裝爲弓四、槍三、重裝六,其餘未知。請求指示。」
襲擊犯中身披鎧甲的那些人作勢包圍馬修,卻沒能成功,因爲他們也昏過去了。馬修跟剛纔一樣,只是用湊在一起的三根指尖往鎧甲一戳而已。
我在右眼發動魔眼繫上級魔法「檢查眼」。我好歹也是前工程師,區區檢查魔法難不倒我。
……原來如此,是「氣」啊。馬修用指尖戳向鎧甲,鎧甲並無凹陷,對方也不可能被打飛,真的只是用指尖戳了鎧甲一下而已,但這一戳就讓對方直接昏厥,原因就是從指尖釋放出的「氣」。馬修的氣穿透鎧甲,直接注入對方體內。
前世融合西洋魔術和東洋氣功後,掀起了魔法革命,催生出現代魔法的基礎。因爲在義務教育都會學到,所以人人都具有「氣」的常識。
可是我們學習「氣」的運用,是爲了讓魔法更有效率,基礎始終還是西洋魔術。馬修施展的是沒有魔力,單純運用「氣」的技巧,和我所知的運用法截然不同。
那就是人稱「武功」的技術吧。
「可惡!全都給我上!」
看似隊長的鎧甲男子一聲令下,就陸續有人從路邊的巨石陰影處和樹上衝了出來,後續現身的大約有四十人,原來和我們正面對決的還不到一半嗎?
「留下兩個人,其他人都去攔住那個老頭子,不用打倒他,把他攔住就行了。你們兩個就趁這段時間去解決目標!」
那些男人開始排兵佈陣,似乎想從遠處包圍馬修。
「唔嗯,因爲你們膽敢偷襲賽文森瓦茲家,我本來還以爲你們有什麼特殊手段,想先看看情況……結果沒什麼怪招嘛。那我就要儘快將你們擺平了。」
馬修仔細端詳衝上前的男人這麼說,並擺出馬步深蹲的架式,以及跟剛纔一樣讓大拇指到中指那三隻指尖相碰的獨特手勢。
我知道這個架式!是螳螂拳!那是前世在遊戲裏見過的螳螂拳架式!
隨後敵軍倒下的速度頓時飆升。馬修以驚人的速度四處移動,明明才離他十幾共尺遠,我的眼睛卻追不上他的動作。馬修的殘影在各處來回閃現,短短一兩秒的時間,十幾個襲擊犯就重摔在地。
「這種實力和技巧!難道是『閻王』嗎!」
其中一個襲擊犯瞪大雙眼喊道。
「再繼續把他們弄昏的話,貨臺就裝不下了,女僕長,剩下的就交給妳了。我去河對岸解決那些監視的人。」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襲擊犯表情抽搐,膽戰心驚有所提防,馬修和瑪麗的口氣卻和他們截然不同,顯得無比從容。
「什麼!」
會利用這間資料室的人主要是母親。她會分析這些彙集的情報並擬定策略,將必要情報提供給忙於宰相與家主之職的父親,這就是母親的工作。
我最近也經常來這裏。我也想像母親支援父親那樣,爲工作忙碌的吉諾先生貢獻心力。
我得更努力纔行,還沒有能力勝任這個家族的家主,有資格站在安娜身邊的可不是這種一無是處的男人。
我在王都的賽文森瓦茲家名爲「堇青」的資料室中,審視家中密探所寫的報告書。重要事件有時不會做成文書檔案,但密探在各地察知的情報,基本上都會以報告書的形式收在此處。
布麗琪開口鼓勵我。
我在報告書上看到令人震驚的內容。吉諾先生居然在西蒙領地被五十九名襲擊者偷襲,還差點遭到暗殺。
瑪麗憂心忡忡地這麼說,但我們要趕往火災現場,根本沒時間慢慢休息。
「人體內有許多經絡祕孔,將氣注入後就能顯現出各種效果。即使是同樣的經絡祕孔,只要改變『氣』的質與量,就會出現完全不同的效果。依照方法不同,也能讓對方說出知道的所有事。在賽文森瓦茲家的僕人中,我是最擅長點穴術的行家,所以除了戰鬥之外,我可是最派得上用場的人啊。」
那也是武功嗎?連這種事都辦得到嗎?
或許是吧。吉諾先生現在也願意向我坦承自己的弱點,但沒將暗殺未遂這件事告訴我,應該是因爲我不夠可靠。他會派遣護衛保護我,一定也是擔心我的應對能力不足。
他們將那些比粉櫻色更加紅豔的花瓣稱爲梅花,所以是梅樹的花瓣嗎?
「呵呵呵呵呵,這是名爲『水上漂』的技巧,不知道的人看了確實會嚇一跳,但其實沒什麼特別的,賽文森瓦茲家有很多僕人都會這一招。」
「吉諾利烏斯先生之所以沒告訴少夫人,是擔心您不擅長面對殺戮場面。如果表現出勇於面對的態度,他一定會告訴您的。」
「女僕長也很擅長使用花瓣的技術,但差不多也該收手了吧?考量到妳的歲數,應該不適合花瓣這種小女孩的玩意了吧?」
「沒錯,夫人早已料到本次會有人偷襲這個領地,纔會派我和女僕長在您身邊護衛。」
我嚇得發出驚呼。
將那些昏倒的男子堆在馬車連結的貨臺上後,我們繼續趕路。被堆在貨臺上的那些人翻着白眼全身痙攣,而且沒有用繩索捆綁。我們已經巧妙地擾亂他們的氣脈,讓他們無法自行恢復,就算想動也動不了,所以不需要捆綁。
「吉諾先生都沒有告訴我……」
「您的臉色很難看呢,要不要停下馬車稍作休息?」
◆◆◆安娜史塔西亞視角◆◆◆
「呵呵呵呵呵,是呀,執事長很擅長點壓穴道這種老掉牙的技術嘛。」
那羣襲擊犯躁動起來。
這對我來說是最大的打擊。遇到這麼危險的事情,真希望他能跟我說一聲,吉諾先生卻隻字未提。我們都已經是夫妻了啊……
說完,瑪麗就輕輕舉起右手並將掌心朝上,結果空無一物的掌心竟冒出大量淡紅色花瓣。
也是,這裏可不是前世那種和平的國家,是幾乎每天都要跟魔物決一死戰,國家和領地之間偶爾也會爆發戰爭的世界,剛纔也有人要取我的小命。既然身於率領家族征戰的立場,我就得習慣這種暴力場面纔行。
馬修說完,瑪麗又補上這一句,似乎覺得「最派得上用場」這句話很是刺耳。這兩人的敵對意識真的很強。
從水的色澤來看,這條河有一定的深度,走進河裏至少會淹過膝蓋,馬修卻走在那條河的水面上。
還有另一件怪事。只用右眼的「檢查眼」觀察的話,可知花瓣是由「氣」建構而成。通常光靠肉眼無法辨識出「氣」,我卻能用左眼直接看到這些花瓣。這些花瓣跟「氣」相差甚遠,我甚至不確定能否稱之爲「氣」。
「……爲什麼必須讓我見血?」
吉諾先生真的是優秀到無可挑剔的人。在學期間也是表現優異,畢業後還被獲封伯爵,成爲一級魔法師,還讓貧困領地的財政轉虧爲盈。
「呵呵呵,因爲吉諾利烏斯先生將來要成爲家主,是事發之際必須率領家族抗戰的立場。要是作戰指揮官看到血就昏倒,大家也很難辦事呢。」
「畢竟是難得的襲擊,夫人也打算將這場行動當作吉諾利烏斯先生學習的機會,所以纔要讓您見血。執事長那一招不會讓敵人出血,所以才由我解決剩下那羣人,讓吉諾利烏斯先生好好學習。」
馬修笑着說。
「岳母嗎?」
我的臉色難看,是因爲方纔目睹了瑪麗的技術。瑪麗明明沒有持劍,襲擊犯卻說是「梅花『劍』陣」。我馬上就聽懂了,因爲每一片花瓣都是「劍」。
但我不會放棄,我會加油的!
當我說要獨自前往火災現場時,這兩人說什麼都要同行,完全不聽勸。之所以會如此堅持,就是因爲岳母的指示吧。
「好啦,我也該做好自己的工作了。」
要從衆多報告書中掌握整體情況,就像單憑雨滴回推雨雲形狀,相當不容易。這對母親來說易如反掌,對我來說還是難如登天。所以我現在只能拚命學習,希望能早日達到母親的水準。
「所以下一餐我準備了生牛排,飲品就準備甲魚的鮮血果汁好嗎?您要努力喫完喔。」
母親應該知道這件事吧……因爲事前就發現了,纔會派遣瑪麗和馬修擔任護衛。將這麼多情報一一分析,甚至連襲擊地點都準確預測的母親,和此時此刻才知道的我……差距未免也太大了。我果然……一點用都沒有。
……我都不知道,原來有很多人會這一招嗎……比起看到走在水面上的人,生活中常見的那些人是武功高手這件事更讓我震驚。
馬修用這句話反擊瑪麗後,兩人又火光四射地狠狠互瞪。
看似隊長的男子焦躁地大吼道。我用「檢查眼」發現那些身着便衣的男子施展出「氣」,如薄膜般罩住他們全身。
瑪麗勾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這麼說。
我自以爲是讓人拍案叫絕的妙招,結果從頭到尾都在岳母的掌控之中。原本想賭上性命迎戰,卻只是在岳母準備好的教學模式中安全玩耍而已。
「抱歉讓您看到那種場面,但這也是夫人的指示。」
「天哪!居然有這種事!」
「審訊這些人的工作就交給我吧,礦場的火災告一段落後就馬上處理。」
瑪麗是將灰白髮梳在腦後,體型微胖的溫柔老婦人,但從外表根本無法想像她的戰鬥能力如此出衆。
我沒聽說過點穴術,便開口提問:
「糟糕!使出『護身剛氣』!之後的事先不用管!給我使出所有內功撐過這一招!掉在地上的盾也拿來用!無論如何都要活下來!」
「感覺好像不太對……但態度積極也是好事一樁啦。」
兩人在奔馳的馬車中這麼說。
我根本配不上吉諾先生,再這樣下去,我只是他的累贅……
「不用,沒關係。」
這次我故意在毫無防備的狀況下引誘襲擊犯攻擊,我覺得這是讓人出乎意料的奇招。犯人就不用說了,我以爲周遭的人也猜不到我的行動。
「戰場是無情的,有時也得在屍橫遍野的戰壕中喫戰備口糧。要是看到血就失去食慾,您的體力根本撐不住。」
聽到他們口中的「劍」陣二字,我不禁疑惑。瑪麗手中不但沒有拿劍,連腰間也沒有佩劍,應該不能算是「劍」陣吧。
「這是!『梅花劍陣』嗎!」
「是啊,這樣也好,畢竟這傢伙擅長點穴術嘛。」
花瓣將像切豆腐一樣將金屬盾牌劈裂,無數花瓣從四面八方將人體千刀萬剮的畫面實在太驚悚了。包含前世在內,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目睹這種場面。
「那!那個女人是『花劍仙』嗎!」
結果並非如此。岳母不但老早就猜到事態會如此發展,事先派遣強力護衛與我隨行,甚至還有時間利用本次事件當成我的領主教育。
「呵呵呵,這點小伎倆,可擋不住滿山開遍的古梅緋花啊?」
我不小心將心中的想法脫口而出了。會讓我忍不住喃喃自語,可見我的心有多動搖。
冒出的花瓣並沒有掉落在地,而是在半空中輕盈飛舞旋轉,彷彿要將襲擊犯團團包圍。
我果然只是吉諾先生的累贅……
……我實在沒有自信,甲魚鮮血果汁這種東西更是……但我會努力。有資格站在安娜身邊的,是能將甲魚鮮血果汁喝得津津有味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