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話 星與日的廝殺 赤之輪的誕生
《懷抱太陽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1.1萬 字
奎英布拉與巴哈魯之間的戰爭——通稱瓦魯迪卡繼承戰爭之後過了三年。這三年中,世間宛如狂風巨浪般變化着。
發生動亂的奎英布拉被分裂成南北兩個州,威魯姆和伽迪斯分別被任命爲南北兩州的太守。被看作親古羅魯派的根布、季布和卡姆比茲三州卻並沒有如衆人所料般地受到嚴懲。
從貝佛納姆手中繼承了皇位的阿米魯,乘勢宣佈實施遠征蒙德諾波大陸的計劃——曉光作戰。在作爲遠征出發地的奎因布拉和利貝魯達姆集結了大規模艦隊,搭載從各州調集的十萬兵力和相應軍需,向蒙德諾波大陸東南部進擊。阿米魯親任大將軍,並任命晉升爲元帥的法裏德爲前線指揮官。順帶指出,戰爭費用由奎英布拉州、根布州和季布州承擔。在前一次戰爭中欠下的債,需要在這裏償還。
出乎阿米魯的意料,大陸東南部被登陸的帝國軍輕鬆佔領。該區域本就對大陸的主要宗教和名義上的統治者——星教會有所不滿。當地領主們把這次戰爭看作擴大自身勢力的好機會,見風使舵,主動歸降了帝國。在十萬大軍面前,幾乎無人拼死抵抗。
「奪得這片新領土不過是曉光作戰的第一步。現在絕不是停下腳步的時候!」
阿米魯整合了歸降的領主們,設立新州威露丹,同時開始籌備接下來的進攻。當地有力領主利伽魯被任命爲太守,艾魯納茲被派遣任大陸宰相。艾魯納茲雖然對此表達了不滿,但阿米魯無視了他的意見,強行派他去任職。如今的利貝利卡大陸上已經沒有他的位置了。
順便一提,先帝貝佛納姆如願以償地整日埋頭研究。以曉計劃的後續研究爲名,讓阿米魯投入了大量資金。並約定在此基礎上不對阿米魯的行動提出任何異議,同時承諾永不參政。達成心願的貝佛納姆自退位之後,再沒有出現在世人面前。
『超越太陽帝之人』
在蒙德諾波取得了新領土,又順利建成了新州的阿米魯,被稱頌爲建國以來的明君。甚至有人認爲,稱其爲始皇帝也不爲過。利貝利卡人皆喜形於色,夢想着即將到來的光明前景。資源、人力、金銀財寶、甚至奇蹟的物品,無人不期待着這些將從新領土帶來的財富。
確實,貴金屬和財寶、稀有的礦石、還有大陸的流亡者們頻繁地造訪了利貝利卡。然而其規模卻與人們的期待大相徑庭,獲得的利益遠不足以惠及大陸全土。當地的戰鬥仍然在持續着,遠征軍還沒有向本國大量輸送戰利品的精力,畢竟運輸也需要消耗人力物力。
爲維護自身的權威,星教會當然也不會袖手旁觀。他們迅速以討伐異教徒之名編成軍隊,派兵出擊。教會聯合軍與帝國軍之間爆發了激烈的戰鬥。最初的會戰中就出現了大量的犧牲者,但由於雙方都避免深入,從而沒能分出勝負。匆忙召集起的聯合軍毫無團結可言,而帝國軍也在法裏德的指揮下堅持防禦態勢,戰局逐漸陷入膠着狀態。在雙方無人果斷出擊的形勢下,戰爭開始轉入長期化。
「爲了曉光作戰的順利執行,我們將派遣第二次曉計劃產出的強化兵,以求進一步擴張在大陸上的領土。打倒蠱惑人心的邪教集團,給此地的人民帶去太陽的威光!」
阿米魯繼續增加軍費,實行第二次曉計劃。在短時間內強行生產一萬士兵並送入威露丹州。同時計劃向大陸東北部出兵五萬,試圖再設立新州以從兩線攻擊大陸。——第二次曉光作戰開始了。
星教會方面:充分利用大陸技術,以奪還威露丹州爲目標發起攻勢,卻在曉強化兵面前陷入苦戰。被視爲王牌的大陸技術的產物數量不足,而曉強化兵超人般的實力在大陸上也發揮了強大的作用。
「似乎掌握一點奇怪的技術,但絕不是我們的對手。擊潰這幫邪教徒!」
在法裏德率領的黑陽騎的突擊之下,數名有力領主命喪黃泉,星教會也不得不盡力貫徹防禦態勢以阻止進一步的侵略。但是全力抗戰的只有想保住權威的星教會而已,對領主們來說,重要的只是自己領地的安全罷了,儘管在這其中並不包含人民的意志。
然而大陸東北戰線的形勢卻有所不同。
「——全軍突擊。殺光這幫破壞農田的渣滓。絕不讓他們活着回去」
『噢!!』
爲了不被異邦人奪走家鄉,居民們主動參加志願軍。與揚起白鴉旗、隸屬星教會的騎兵團一同,展開了猛烈地反攻,剛登陸的帝國軍隊隨即被擊潰。經歷長期航海,疲憊不堪的士兵們難以與敵人抗衡恐怕是帝國最大的敗因。和得到當地領主合作的上次作戰情況完全不同。被迫轉進的北方艦隊在威露丹州登陸與主力匯合,戰略方針轉移爲維持、擴大東南部勢力範圍。
說起南奎英布拉,這邊的局面也相當悽慘。想在阿米魯面前表現的威魯姆,自願承擔了大筆遠征經費,挺身而出讓南奎英布拉與裏貝魯塔姆一同成爲遠征出發點。威魯姆打着一本萬利的如意算盤,在他的想象中,十萬大軍必將一舉橫掃大陸,奪取俘虜和大量的資源。
佩利烏斯筋疲力盡般地嘆了口氣。沒錢什麼都做不了,只能不停勸說,期待他回心轉意了。無論如何都要讓威魯姆看清現實。讓他直視現狀,就算犧牲自己也要救助人民。如果能拯救成千上萬的性命,這點犧牲不算什麼。
「金礦!只要找到金礦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就可以東山再起!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就是找不到!連神都拋棄我了嗎!!就像那時拋棄古羅魯一樣!!」
「要是不敢違背陛下的旨意,怎麼可能挽回局面!!現在的慘況您也是能理解的啊!」
「確實,古羅魯大人的確是做出了錯誤的選擇,我們本應冒死阻止的」
「當時的大義名分毫無疑問在阿米魯大人一側!古羅魯未經深思就發動了戰爭!他不顧人民死活,而只爲維護自己的自尊心就擅自進攻!我說錯了麼,佩利烏斯!」
佩利烏斯的話是對的,但是卻做不到。威魯姆唯一的後盾就是阿米魯的信任,失去信任就將意味着失去太守的地位。能頂替他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爲留下古羅魯的意志,忍辱負重成爲威魯姆臣子的佩利烏斯,至今爲止數次進言,讓威魯姆行使與自身實力相符的政策,威魯姆卻閉耳不聞。被遠征大陸這件會留在帝國史上的偉業所迷惑,武官出身的威魯姆無法剋制自己,他被困在了青史留名的野心和慾望之中。
「……做不到」
「……太守。身處水深火熱之中的人民根本不關心這種事情。古羅魯大人不在了的現在,您就是南奎英布拉的太守。請一定,要爲了人民盡心盡力。如果這都做不到的話,現在就請立刻退位。只不過,不要認爲之後還能安心隱居。」
「……不行。果然只有這點我做不到」
不幸的是,不只連金礦的影子都沒有找到,被奪走勞力的北奎英布拉人的不滿還越積越多。越來越多的人承受不了嚴酷的礦山勞動而逃跑。在此之上,礦上崩塌事故頻發,已經有人因此喪命。
遠征的進行沒能像想象中那麼順利,年輕的阿米魯變得焦躁起來。這可以說是他第一次面對挫折。他甚至感覺,自己彷彿是在不斷地向乾旱的沙漠中潑水一樣。他在內心已經理解,現在在做的事情,終歸是無法給利貝利卡大陸帶來榮耀的。
「太守,北奎英布拉的急使來了!」
失去一條腿的伽迪斯撕碎報告書自言自語地抱怨着。他正身處北奎英布拉首府,艾貝魯。這裏是當時意氣揚揚的伽迪斯作爲復興據點所建立的城池。資金本應由阿米魯援助。原來設想繼承佩利烏斯的政策,循序漸進地發展商業和農業。不料,剛築好外牆,城池的施工就終止了,現在的樣子很難稱得上是一座城,時至今日還殘留着往昔荒涼小鎮的景象。停工的理由只有一個:沒錢。阿米魯所承諾的援助金不過是張空頭支票。
「奎英布拉的責任無論如何都該由您承擔。太守之座是您自己出手搶走的,事到如今絕不容許逃避」
爲安撫人民暴漲的不滿情緒,阿米魯決定回國,他明白不能再繼續放任本土不管了。與阿米魯一同回國的,還有作爲勞動力被帶回利貝利卡的俘虜們。皇帝試圖通過將俘虜打入奴隸階級來消除民衆的不滿。雖然此舉確實滿足了一部分人,但並沒有顯著的成果,甚至不如說是埋下了亂世的火種。
(我究竟該怎麼辦,恐怕換誰來也收拾不了這個爛攤子)
(根布有個詞叫禍不單行呢,現在簡直就是這個狀況)
威魯姆移開目光,因無法反駁而陷入了沉默。以犯上爲由處死佩利烏斯自然不難,但其他文官肯定也不會坐視不管。當上太守之後威魯姆才意識到,能用的人太少了。追隨威魯姆的人大多都只想着追求自己的利益,很少有人一心要爲州盡力。
「……你是說,我做錯了麼?向阿米魯——向陛下效忠,竟然說我做錯了」
(礦石受到衝擊就會炸開什麼的,礦山監督員整天想着編這些無聊的蠢話推卸責任。居然還有以沒俸祿就活不下去爲由放棄任務的人。不只是陛下,現在連友方都拋棄了我。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如今再打退堂鼓,我們可也不會放過您了。現在從能做的事情開始,一步一步着手處理吧。首先要阻止疫病更進一步的傳播。一旦營養狀況好轉,就能防止疫病蔓延,所以應該發放爲遠征準備的物資,同時解除勞役,降低稅收。雖然只是爭取時間的做法,但也是救急的手段。」
被徵兵送往大陸的人還沒有回家,勞動力的減少勢必會影響收成。各州太守無不爲此事焦頭爛額。人民一反之前的態度,對現任皇帝阿米魯的不滿情緒與日俱增。
除了奴隸,還有另一樣東西被從大陸帶了過來:破壞人心智的「咎草」。雖不知它源自何處,但受害者已經不止侷限於一部分貴族了:咎草蔓延到了霍魯希德軍中,如今甚至已經出現了無法挽回的上癮者。越是加強管制,其在黑市上的價格就越高,而需求卻絲毫沒有下降。阿米魯也煩惱於不知該如何下手處理。
——但是有兩個州已經沒有餘力再等下去了:正是還沒能從上次的戰爭中恢復元氣的南、北奎英布拉州。
最終,第二次曉光作戰,儘管成功守住了威露丹州,但卻沒能打下新領土,帝國的攻勢也就此打住。表面看來是兩敗俱傷,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敵對的星教會方面一心增強兵力時,帝國卻需要通過艦隊派兵。在當地徵兵總是有限度的,而且徵來的都是一些不知何時就會背叛的、無法信任的士兵。最終還是不得不從利貝利卡大陸逐一派遣士兵。其後果便是軍費的進一步增加,這個重擔終究還是會以稅負和勞役的形式落在人民頭上。
佩利烏斯冷眼觀察着怒火中燒的威魯姆。
(連座像樣的城都沒有,豈不是徒有一個太守的名號!)
此時,帝國雖坐擁史上最大的版圖,其根基卻開始明顯地動搖了。
如果失去了太守的地位,等待威魯姆的只有破滅。不論是被阿米魯追究惡政而死,還是被民衆揮下復仇的劍刃。
「太守,我在遠征前不知說過多少次了,我們應該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您卻非要勉強,怕被陛下拋棄。面前這就是結果。現在的慘況,是做出決定的您,和我們這些沒能阻止您的家臣共同的責任。」
但是皇帝決不能承認失敗,承認失敗意味着喪失權威。所以,無論如何都要繼續下去。一部分家臣所進言的『遠征終止』、『撤退』之類的選項,事到如今已然不復存在了。
在和大陸持續有船隊往來的南奎英布拉、裏貝魯塔姆發生了原因不明的疫病。這種會導致身體和臟器腐爛的疫病,被人們畏懼地稱爲『腐肉病』。健康人能依靠自身的恢復力抗衡,不健康的人則會因恢復能力不足而死亡。營養狀況不良的南奎英布拉深受其害。
「我說得對吧!我只是做了正確的事情。居然說我是搶來的地位,你憑什麼這麼說!」
「當前是積蓄力量的時刻。但是朕絕沒有放棄,朕必將征服兩個大陸,贏取勝過太陽帝的榮譽!世界上只有一個太陽,只有我霍魯希德才是天命的統治者!!爲此付出多大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對於南部出身、還身爲背叛者的伽迪斯而言,簡直如坐鍼氈。近日還出現有人放出刺客的傳言,導致受驚的伽迪斯除了家人之外誰也不見。治安隨之一路惡化。
爲抑制這些不滿分子,阿米魯不得不將擁有帝國最強之名的法裏德召回,並派遣到霍倫洲,以求牽制周邊蠢蠢欲動的季布、根布兩州。霍倫洲位於大陸北部,必要時可以聯合朗斯托姆州一起攻入季布或根布,就如同豎起了一道抵禦北方勢力攻擊中部地區的屏障。
「……是的」
南北分割時,富裕的城市全部被分到了南部,北部拿到的都是些荒村、礦山和殘破的洛庫貝魯、波盧波之流。伽迪斯自己曾一度認爲,好地方都被威魯姆拿走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是現在這也太慘了,不止沒錢,連發展經濟的基礎都沒有。雖然確實當上了太守,但是面對現在這種局面簡直束手無策。
「……」
「……威魯姆這混蛋。他肯定知道事情遲早會變成這樣,才把我弄到這地方來的。把這種荒地推給我不說,還完全不提供援助。這個兩面三刀沒人性的混蛋!」
走投無路的伽迪斯精神崩潰了。把治理甩給遠親的部下,自己待在房間裏渾渾度日。家臣大多都是北部出身,甚至還有辛西婭和艾魯伽這些舊古羅魯派的人。
雖然帝國的統治已經被抹上了一道陰影,但還沒有到爆發的時候。確實現在民衆怨聲載道,但領主們都樂觀地認爲,一旦遠征走上正軌,至今爲止的投入都能得到回報。可這也不過是阿米魯和新宰相米盧茲美化大陸戰局的宣傳成果。
即使強烈要求威魯姆提供資助,對方也只會以無力承擔爲由拒絕。再加上皇帝阿米魯還來索要遠征的經費,伽迪斯已是身處困境。
作爲最後手段,伽迪斯將繳不起稅的人送到礦山服勞役。一旦發現金礦,就能立刻脫離這個困境。諷刺的是,去世的古羅魯所追求的夢想,卻被身爲背叛者的伽迪斯繼承了。
至今還沒有出現大規模暴動,恐怕是由於先前赤輪軍的敗北還沒能淡出人們的記憶吧。可是人民的憤怒遲早會超過界限,伽迪斯已經沒有辦法阻止了。
不再信任他們的威魯姆很快就剝奪了他們的權利,並將要職託付給自己的親信。雖然說服自己說,爲了在政治上貫徹自身的意志這都是不得不做得事情,但也自覺到自己的所作所爲比起古羅魯還要過分。
「陛下究竟是在想什麼!這和說讓我們去死又有什麼區別!」
「我州已經承受不起更多負擔了,就算再去壓榨人民,現在也只能榨出血了。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
「非常遺憾,還沒有。恐怕這次也被無視了。如今的陛下可不會放過任何一點錢財,不可能單單寬容我們。怕是反倒準備把我們徹底榨光吧」
「……佩利烏斯。陛下還沒有回覆麼?」
「北邊又來催物資的話,就說沒有,把他趕回去。我也差不多聽膩那傢伙的抱怨了!」
北奎英布拉的使者無一例外是爲索要物資而來。雖然明白北邊的難處,但也沒什麼能做的。要是有那種餘力,肯定會先用在本州的復興上。
「不是這樣!北奎英布拉山區爆發了叛亂!自稱赤輪軍,正在向伽迪斯大人的首府艾貝魯進軍!現在向您緊急求援!」
「赤、赤輪軍?那個赤輪軍難道又出現了麼!?」
卡魯姆瞪大眼睛。曾經被阿米魯的策略強行引發的叛軍,也是把古羅魯趕向破滅的第一步。現在竟然在威魯姆身上發生了同樣的狀況,而且名字都一樣是赤輪軍。這恐怕就是因果報應吧。
「叛軍規模如何!是誰率領的!」
佩利烏斯大聲質問道。
「是!赤輪軍大將是古羅魯遺孤艾魯伽·露特溫!此外,超過一萬的民衆與其共同行動!攻勢猛烈難以阻止。他們甚至吞併北奎英布拉軍隊,勢力與日俱增。」
「確定是幼主在率領叛軍麼?」
被佩利烏斯問到的士兵點了點頭。
艾魯伽是現已去世的古羅魯的遺孤。這三年本應在北奎英布拉的宅邸裏安靜生活對。照顧他的是北奎英布拉千人長,辛西婭·艾德利希。一想便知,他肯定有所企圖。但伽迪斯是肯定不會容許的。恐怕是因爲他現在精神萎靡,沒能注意到吧。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事情都已經流傳到這裏了。
「是!沒錯!以赤輪中畫着天枰的紋章爲旗幟,宣揚要從逆臣手中奪回奎英布拉、從惡政中拯救人民!」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太守,您意下如何。雖然不能放任叛亂,但我們也沒有去增援的餘力。如果松懈了瑪德雷斯的防禦,難保不出現呼應叛亂而起事的人」
佩利烏斯忍痛掩藏住自己的真心,他本願在艾魯伽的旗下戰鬥。如今侍奉的威魯姆,是他從心底鄙視的對手。然而,佩利烏斯無法認同用武力顛覆政權的做法,儘管這是個與當今世道格格不入的信念。所以現在身爲奎英布拉的臣子,要爲瑪德雷斯的住民們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立刻召喚洛耶去加強迦南街道的守備。雖然對不起伽迪斯,但我們無力支援北奎英布拉。當然也不能放任不管,派出使者,請求陛下立刻編成討伐軍前來救援!」
威魯姆強打起精神下達了命令。雖然已是心亂如麻,但作爲一州最高領導的他不被容許退縮。
「是。立刻着手去做!」
佩利烏斯接受命令的同時,另一個使者衝了進來。一臉煞白,渾身發抖。
「——不、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這次又是什麼事。冷靜下來完成你的任務!」
事實上,赤輪軍的叛亂是被根布所利用的。根布的目的只有收復朗斯托姆州一個,他們根本不在意奎英布拉的死活。但如果通過些許的援助,就能防止從南面受到進攻的話,他們也會樂於提供物資。只要奎英布拉發生內亂,根布就可以專心對抗朗斯托姆。
「……所以,要說什麼?」
艾魯伽向穿着畫有奇怪紋章的綠色長袍的男人——伊魯萬下達了命令。這是個放棄了蒙德諾波大陸、主動逃亡來的男人。在大陸不斷受到迫害的伊魯教徒們,長期以來一直在苦等反攻的時機。他們認爲現在時候到了,於是帶着全部財產和教徒逃亡到利貝利卡。在得知先遣的教徒們被打入奴隸階級的事情後,他們便藏起身影,開始四處尋找可以接受自己的人。
「時候就要到了,父親、母親。我一定,把奎英布拉從奸臣手中奪回來給你們看。……我不求你們借我力量,但請一定要看好這一切。」
爲了消除古羅魯復仇戰的濃厚色彩,艾魯伽特意將平民出身的納吉和白蟻黨的巴魯巴斯等人收爲心腹。民衆對貴族之間的鬥爭沒有興趣,他們只會借力於理解自身怒火的人。自己若要致力於完成統率的任務,就不得不拋棄私心。
『噢!!』
「也是時候不再叫我幼主了吧。我現在是赤輪軍的總大將,被部下小看會影響全軍的士氣」
「是!終於給全部士兵都發放了武裝。同時對士兵強調要遵守紀律,違規的人作爲警示已經被行刑。」
最後被選中的就是艾魯伽。以財產和大陸的知識爲代價,確保教徒的安全和傳教的自由。伊魯萬的女兒伊魯姆和艾魯伽的婚約就是其證據。伊魯教徒雖然不過千人,但叛軍起義依靠的正是他們的財產。而且他們從大陸帶來的食物「裘羅斯薯」和禁忌的植物「咎草」,拯救了飽受飢餓之苦的北奎英布拉人。
「好。但是真正的戰鬥纔剛剛開始,重點在於南部的威魯姆和帝都的阿米魯如何行動」
「什麼事」
「什、什麼?」
腦海中浮現出父親、母親和被流放到維拉島的諾艾露的面孔,艾魯伽回到了軍隊的工作中。
爲了能確保起義順利,艾魯伽甚至同意了和伊魯萬女兒的婚約。一切都是爲了奪回奎英布拉,爲得到伊魯教徒的信任這也是無奈之舉。但這個付出是值得的,起義所需的物資比想象中還要快地被收集到了。
——赤輪軍本陣
「……沒關係。如果有疑問,可以立刻來問我,我不會對你說謊。戰友之間疑神疑鬼沒有任何意義。也告訴伊魯教徒們,什麼都不用擔心」
然後終於,赤輪軍兵臨北奎英布拉首府——艾貝魯的城下。城池的防禦形同虛設,艾魯伽等領導者認爲可以一舉將其攻下。
「我當然明白。如之前所說,我不會打破約定,就如我的朋友,諾艾露·波斯海特一樣。我絕不會背叛你們」
在理解這一切的前提下,艾魯伽依然起義了。就像他們根布所做的一樣,自己也準備盡最大可能利用對方。
聽到這個消息的威魯姆,手中的公文掉到了地上。亂世再次來臨,南奎英布拉必定會被捲入這猛烈的狂風之中。感到有士兵扶住了自己虛脫的身體,威魯姆想起了去世主人的最後一幕。
艾魯伽漠然下達命令後,不等回覆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是否要向城中發出勸降書呢?」
「……聽到您這麼說我就安心了,說了失禮的話還請原諒。我是個內心脆弱的人,因此,只能靠神的救贖支撐着活下去。不,該說我們伊魯教徒全員都是這樣的吧。對於信任人類這件事,我們還不習慣。」
「遵命。……艾魯伽大人」
取下頭盔的辛西婭跪着道。
艾魯伽明知會留下禍根,依舊認可了傳教的自由和咎草的栽培。即使存在問題,以現在的經濟狀況來看也不得不接受。
伊魯萬略帶激動地看過來。據聞,他自己也是從殘酷鎮壓中倖存、見識過地獄般的景象的人。年僅40歲頭髮就已經不全,面容更像是個憔悴的老人,這說明他經歷瞭如此之多的苦難。這吐血般痛苦的話並非謊言。一旦艾魯伽打破約定,所有的伊魯教徒都會與其敵對。艾魯伽也承認他們信仰的虔誠。
「這樣就可以。如果重蹈當年赤輪軍的覆轍,我們很快也會被拋棄。決不能饒恕搶劫者,要向對待敵人一樣嚴懲。」
「……艾魯伽大人,終於到這一天了。至今爲止一切順利,也得到了人民的支持。我們的叛亂不是出於一己私慾,人民將我們作爲自己的代言者接受了我們。」
「前進!赤輪軍的同志們!從叛逆者手中奪回我們的故鄉!!消滅那羣以吸同胞的血爲生的害蟲!!」
(今後的帝國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奎英布拉會變成什麼樣,還有我,會變成什麼樣。……我已經不知道了)
「事成之日,請不要忘記我們的約定。這裏是我們最後的容身之所,無論是逃跑的目的地、還是相應的財產我們都已經沒有了。如果連這都失去,我們將不惜同歸於盡。請一定要救救我們伊魯教徒。」
「……」
(爲奪回奎英布拉,不擇手段。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而且領軍的艾魯伽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從壯年的辛迪恩看來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孩子,易於擺佈,從沒把他放在眼裏。艾魯伽也明白自己的能力、經驗、器量皆不如人。
艾魯伽所率領的赤輪軍,是一隻由身份不同、出身各異的人們組成的軍隊。大體來說,包括舊奎英布拉軍人、白蟻黨、從蒙德諾波大陸逃亡而來的伊魯教徒,還有半數的北葵英布拉民兵。
——赤輪軍的猛攻開始了。如蝗蟲般綿延不斷的大軍,一舉席捲了北奎英布拉,抵抗的領主當即被討伐。但是和曾經的赤輪軍不同,老實投降的人沒有受到任何處罰就被原諒。對同爲奎英布拉人的劫掠行爲被嚴格禁止,違紀者被定爲與怨敵伽迪斯、威魯姆同罪,立刻行刑。
瞥了一眼啞口無言的佩利烏斯,使者說出了最後的話。
「利貝利卡大陸西北部三州,向霍魯希德帝國舉起了反旗!!」
古羅魯死後,艾魯伽一心鍛鍊自己,從此不再會把憤怒的感情呈現在臉上。他已下定決心要忍耐。
「艾魯伽大人。目標的堡壘主動打開大門,守軍加入了我方。作戰一切順利!」
「根布州宣佈從帝國獨立,開始進攻朗斯托姆州!同一時間,季布、卡姆比茲兩州也宣佈獨立,進軍霍倫州!戰鬥可能已經開始了!!」
「還有,持續派出斥候,不能漏過艾貝魯城的一舉一動。伽迪斯有拼死發動突擊的可能。那傢伙最近精神似乎不正常,做出什麼都不奇怪」
儘管怒火中燒的士兵們士氣高漲,但裝備和訓練完全不足,沒辦法指望他們步伐一致地行動。能起到軍隊作用的,恐怕只有辛西婭率領的士兵、白蟻黨和伊魯教徒吧。
阿米魯遠征失利,伽迪斯和威魯姆政策失敗、與伊魯萬爲首的伊魯教徒匯合,與根布建立合作關係。滿足全部條件之前,艾魯伽一直臥薪嚐膽。他今年十五歲,從那之後只過了三年,但卻是何等漫長的三年。
「——幼主」
雖然只是一羣烏合之衆,但還是勉強維持了秩序。這與巴魯巴斯、納吉等平民出身指揮官的努力、和提供最低限的食物供給離不開關係。人類一旦過度飢餓,就會變成無法思考的野獸。
「遵旨」
「是!」
「是麼。決不能讓他們受到不公的待遇。投降的話,我們就是目的一致的同胞了。不要吝惜給他們食物」
「對、對不起」
辛西婭臉上泛起紅暈。她的忠誠從父親古羅魯那時起就絲毫未變。但困苦的生活讓她變得越發消瘦。
參加叛軍的人中,也有很多流氓和前傭兵。他們雖然擅長戰鬥,但也樂於掠奪。因此,爲了有效控制他們,必須嚴格執行紀律。
北奎英布拉太守伽迪斯沒有出戰還擊,只是一味蹲守在城中。送給鄰州的支援請求被無視,他已經無計可施了。與家臣疏遠,甚至連家人都不被允許接近他,每日提心吊膽,生怕遭到背叛。
(……真的、真的是漫長而屈辱的日子啊)
萬一叛亂遭到懷疑,可能會被伽迪斯處死。艾魯伽只得把自己的意志藏在心底,一心等待機會。雖然有好幾次偷襲的機會,但他都忍住了。因爲那麼做只能收拾掉伽迪斯一個人。
艾魯伽面不改色地回覆辛西婭。
「沒那個必要。有那個打算的話,對方會主動投降的。當然,無條件投降以外的條件概不接受。一切都是那傢伙自找的,得讓他用命來償還。」
艾魯伽說完,便走出了帳篷。這次休息結束後,就將包圍艾貝魯開始總攻。伽迪斯沒有選擇投降,那就讓他去接受他應受報應吧。
「艾魯伽大人!!大事不好了!艾貝魯城的樣子很奇怪!!」
民兵的統率者,用長矛的納吉大叫着跑了進來。他本來算是個有點脫線的人,在辛西婭和巴魯巴斯的教育下糾正了一些。他因其樂觀開朗、不畏強權的性格深受民衆歡迎,作爲人民的代言人,總是毫無顧忌地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這種能抓住民心的才能是很難得的。
「冷靜下來,納吉。樣子奇怪具體是怎麼回事?」
「很快辛西婭隊長也會回來。城上掛的旗幟不是北奎英布拉的!這肯定是出什麼事了!」
「你說什麼?」
在伽迪斯的首府艾貝魯掛的旗幟當然應該是北奎英布拉的,紋章也理所當然應該是伽迪斯的。如若不然那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艾魯伽心中隱約感到興奮。拼命壓抑住這個感情,開始緩步向前走。
緊接着,騎着馬的辛西婭以極快的速度奔了回來,一臉慌張地報告。
「報、報告!北奎英布拉首府艾貝魯已經被攻陷!!升起的旗幟畫有雙槌的紋章!是諾艾露·波斯海特的旗幟!!」
「竟然是諾艾露。沒搞錯麼!?」
艾魯伽確認道。
「是,沒錯!諾艾露那傢伙跑回來,漂亮地攻下了城!您看!那個得意忘形的傢伙,舒舒服服地吹喇叭呢!」
辛西婭打心底微笑着。艾魯伽急忙跑到能看到城池的地方,用望遠鏡觀察。
城中的樓閣上懸着雙槌的旗幟。城牆上歡呼勝利的士兵們穿着南奎英布拉的軍裝。但他們沒有揚起奎英布拉的天枰旗,在那裏的只有毫無疑問的雙槌旗,和旁邊的畫着一對魚叉的旗幟。不知道是哪裏的紋章。
「看起來,城池已經完全被佔領了呢。雖然守軍都已經舉起白旗,不過還是姑且戒備一下吧」
伊魯萬用冷靜的聲音說道。但這已經傳不進艾魯伽的耳中了。
「諾艾露,那個諾艾露,爲了守護和我的約定回來了麼」
「是。恐怕是率領維拉島的士兵過來了吧。那傢伙莫名其妙地有人望。想必是用手頭的兵力突擊攻下的城」
可能是僞裝成南奎英布拉的援軍潛入城中的吧。對諾艾露來說,這種程度小菜一碟。
艾魯伽的腦海中浮現出去世父親的面容。想起臉上帶着後悔的表情,被砍落頭顱的古羅魯的事情。但是,不可以哭,指揮官的眼淚會被當成凶兆。
「……辛西婭。我現在感覺就像是得到了一百人的力量。而且真的,很高興。啊啊,如果父親在的話,他一定會從心底感到欣喜的」
『是!』
「……啊啊,是啊。快過去吧。——全軍,開進艾貝魯城!!北奎英布拉解放了!」
「您應該去告訴她本人。來,我們也開進艾貝魯吧!」
士兵們開始爲勝利而歡呼。沒有阻止他們的必要。與興奮呼喊着的士兵們一起,向着已被攻陷的艾貝魯城進發。仰望還沒有完工就被攻陷的城池,沐浴在陽光之下,諾艾露和一臉不滿的副官一起吹着勝利的喇叭。
辛西婭催促道。艾魯伽擦了下眼角,重重地點了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