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話 黎明之戰
《懷抱太陽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9595 字
「真要幫我一起打仗嗎?」
「對!我們是志願前來的。爲了給迪魯庫千人長報仇,也爲了保衛奎英布拉,請讓我們加入戰線」
「那以後就請多關照嘍!」
出擊前日的夜裏,從州都馬德萊斯派來了兩百名援兵。完全沒有預料到這事的諾艾露驚訝地雙眼圓睜。這樣一來,諾艾露隊的總兵力達到了千人,這人數已經足以對敵人施加一次打擊。
平安迴歸馬德萊斯的古羅魯,在聽聞諾艾露孤軍奮戰、相繼討伐數名造反領主後,想要授予她相應的獎賞。
然而,勉強送來的也僅僅是迪魯庫隊中生還的兩百名步兵而已,而且都沒能帶來像樣的物資。其原因在於,如果提供更多的兵力或物資,大本營馬德萊斯的防備就會岌岌可危。馬德萊斯港現在正處於利貝魯達姆海軍的封鎖之下,物資流通已經中斷。陸上的各個關卡也遭到佔領,如今只能設法分配現有的物資。如果考慮到要在灘頭阻止敵艦隊登陸,那就不會再有任何多餘的兵力。
另外,和平談判現在已經開始,但幾乎是寸步難行。佩利烏斯在接到敗北消息的同時,就聯繫古羅魯,提出要向巴哈魯求和。完全喪失戰意的古羅魯給出了許可。於是,佩利烏斯親自擔任使者造訪巴哈魯陣營,開始了暗地裏的交涉。
勝券在握的巴哈魯一側則對此完全不予理會,他們僅是反覆強調說,奎英布拉只有立刻棄劍投降一條路可走。負責交涉的佩利烏斯自然也理解這點,但他必須要得到對方的承諾,讓他們至少放過古羅魯和其家人的性命,同時不向奎英布拉將士問罪。他已下定決心,拋棄羞恥與臉面,作爲奎英布拉的家臣鞠躬盡瘁。爲了儘可能使對方讓步,佩利烏斯執着地反覆懇求阿米魯。始終承受着來自對方的污衊視線,卻依然不屈不撓。
隨後,被任命爲奎英布拉太守代行的威魯姆造訪了他的軍帳——給面露倦色的佩利烏斯帶來了巴哈魯公阿米魯的最後通牒。
「那就讓我們開始久違的大餐吧!乾杯!」
「乾杯!」
說起諾艾露,現在正在舉行簡樸的餐會,以迎接新增的夥伴。由於原本就打算在出擊前做一頓大餐鼓舞士氣,所以現在舉行餐會也沒有任何問題。倒不如說熱鬧些更好。
酒的量很少,但諾艾露卻依然高興得手舞足蹈。她之所以心情這麼好,是因爲從古羅魯那裏得到了兩項獎賞。一項是被授予了代表奎英布拉州最高榮譽的勳章——金環天秤勳章。精緻的天秤紋飾和落落大方的金環着實漂亮。在一般情況下不會有人被授予這枚勳章,而古羅魯認定,現在正是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另一項是晉升千人長。越過上級百人長連升兩級。在古羅魯送來的書信上寫有他的謝罪文,爲先前調離一事和自己的昏庸從心底致歉,上面列有大量無顏相見等自責的話語。最後甚至還寫有拜託照顧艾魯伽這種像遺言一樣的文字。
諾艾露雖然沒有多少對古羅魯的忠誠,但也把他看作是一起戰鬥的友方。他不止給發工資,同時也是讓自己得以居身於軍中的人。所以,至今爲止才一直拼命地爲了讓他勝利而進言,甚至還做過越權的舉動。巴魯巴斯等人憤慨地表示「事到如今還胡扯些什麼!」,而諾艾露卻只是試着安撫他們的情緒,讓他們不要那麼激動。對方不止道歉,而且還送來了禮物。諾艾露覺得,這不就已經足夠了嗎。做了壞事就要老實道歉,而被道歉的一方也會笑着原諒。這是曾經150號教的,朋友之間交往的基本原則。
「辛西婭好像也晉升千人長了啊。和我一樣呢」
「恭喜,隊長。雖然來得有些太遲,但依然是值得慶祝的事。來,再喝一杯助興!」
「謝謝,巴魯巴斯」
喝乾的杯中被倒滿了酒,多到要溢出來。諾艾露決定只喝這最後一杯。明天的戰鬥不能出一點差錯。這種事,就算是巴魯巴斯他們應該也明白。他們雖然像往日一樣熱鬧,但酒的量卻十分得少。
「……奇怪呀,爲什麼只有我被排除在外了。我應該也幹了相當多的工作啊」
年輕士兵按着額頭嘆起氣來。身體沒有問題,而且容姿端正,應該有很多人會一見鍾情。可是,一旦瞭解到她的內在,就沒辦法再把她當成那種對象了。因爲她的性格完全就是個孩子。喜怒哀樂全都表現在外,平時的說話方式也與軍人相去甚遠。
「是嘛是嘛。嘛,以後儘量注意說話的措辭。尤其是那礙眼的咂嘴,再也別幹了」
「哎—,是嗎?」
「不不,鬧騰些不是挺好的嗎。孩子就是要活潑點纔好。」
諾艾露的頭腦飛速回轉。辛西婭在的話會怎麼說呢。雖然不能確定,但感覺大概會和莉古蕾特說一樣的話。不進攻就無法逆轉,這是絕對的。如果是她,如果是那個看中騎士道的她,肯定早就在突擊了。
「嗯—,這也要看情況了。要是被拿着鐵錘大鬧一場,怕是制止不住。而且隊長可最擅長放火了」
「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夢話?都到這個地步了,怎麼可能不發動攻擊」
「鏘——,這就是千人長的證明。帥吧!這個勳章也很漂亮,不過個頭無端地大!」
在諾艾露與士兵們說說笑笑時,不停有士兵衝過來祝賀。諾艾露向每一個人道謝,還不斷拍着肩膀鼓勵他們繼續努力。
「一生都跟着你!」
鑲有金飾的戰車,一邊強調着自己總大將的身份,一邊接近過來。差不多是時候要向巴魯巴斯發信號了。擋住敵人的去路,由諾艾露率領七百兵力衝下街道取下首級。敵人的總兵力雖有五萬,但限於這個地點,諾艾露手上的兵力更多。一切都按照計劃,理應很順利。
「說、說什麼——」
「不不,這詞不確實挺有內涵的嗎」
旁觀着莉古蕾特和巴魯巴斯有趣的對話,諾艾露心想,咂嘴和措辭肯定是改不掉的吧。畢竟,習慣不是那麼容易改掉的。即使捱了辛西婭那麼多次拳頭,諾艾露也沒能改掉措辭。習慣就是這樣。現在軍階一樣了,沒準能少挨一些拳頭。不過諾艾露轉念一想,感覺辛西婭大概會毫不在意地打過來吧。那樣也有那樣的樂趣,沒有任何問題。
「太好懂了呀,還特意鑲上金箔,生怕別人認不出來是大將呢」
這雨還不足以潤溼地面,只是皮膚偶爾能感覺到水滴的程度。即使如此,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
但是,自己不是辛西婭。所以,自己必須認真思考得出答案。只是模仿別人,是做不來指揮官的。
「哼,真是遺憾呀」
「雖然話是這麼說」
年長的士兵眯起眼看着這景象。這些北部出身的人,體會過奎英布拉的榮光和凋落。他們對未來沒有什麼期待,對於今後的走向,也只是樂觀地想要順其自然。諾艾露那種鮮明而強烈的生存方式,在這樣的人眼中顯出了好感和魅力。
將莉古蕾特的挖苦當作耳旁風,諾艾露用望遠鏡觀察起阿米魯的主力。在貌似近衛的騎兵和步兵通過後,由兩匹馬牽引的戰車隊緊隨其後。
「好好聽着呢呀」
「你是不明白吧。總而言之,既然當上千人長了,就得稍微保持下緊張感。我只不過是個百人長,說的話你大概是聽不進去的吧?」
「……嗯—,怎麼辦呢。吶,我有種特別不好的預感。」
「應該是在防備弓兵吧。皇位都觸手可及的時候,要是中了流矢就這麼死了,那真是連笑話都算不上。這麼一來,我們就只能直接衝上去了」
「當然了。畢竟能成爲這塊大陸的支配者。這戰爭本來就算是場帝位繼承戰爭,逆賊云云不過是口實罷了」
「……看上去,敵人警戒薄弱。現在還略起了些霧,是絕無僅有的好機。山地是我等根布兵最擅長的地形。只要發動襲擊,無疑能殺掉阿米魯」
莉古蕾特准備吹響手上的喇叭。諾艾露反射性地出手制止了她。莉古蕾特投來非難的目光,但諾艾露卻不鬆手。
但就算是這樣,她身上還是有種不可思議的魅力。晴天心情愉悅,雨天不高興地要死。儘管如此,卻有鬼一般的強大和恐怖,有時還能使出燒殺敵兵的策略。這樣奇妙而又有魅力的人,在奎英布拉的指揮官中都不曾有過。這真是不協調——年輕士兵們抱着胳膊嘟囔道。
卡伊靜靜地點點頭。
諾艾露從下着濛濛細雨的雅維茨嶺高處俯晗眼下的道路。巴哈魯軍現已開始行軍,高舉太陽大旗的先鋒部隊已經通過。於諾艾露所在地略向西的位置上,配置有巴魯巴斯率領的三百兵力。計劃上,在諾艾露發出信號的同時放火,擾亂敵軍先行部隊,然後由諾艾露突襲被阻塞的阿米魯主力。
「呦,千人長!」
「我女兒要是也變得那麼活潑就好了。每天肯定會歡樂得不得了吧」
「至今爲止撒下的餌,都是爲了這一刻吧。……你要實在下不了決定,那就我來發信號。全員,做好準備」
「啊哈哈,謝謝!」
「這樣更能提高士氣。這是在向友方展現,自己毫不畏懼敵人」
「嗯—。不怎麼明白呢」
諾艾露早早地把千人長的階級證和勳章縫到了軍服上,笑着擠進士兵的人羣中炫耀起來。基本上天真而開朗的諾艾露,在士兵中的人氣很高,而且即強大,又不會拋棄部下。士兵們拍手喝彩歡迎她,讚揚地喊着諾艾露千人長萬歲。雖然完全看不到前途,但他們依然決心要頑強地生存,該享樂時就享樂。
「遺憾的是沒有女性魅力!啊啊,真是遺憾啊!」
「按隊長的話說,戰爭似乎不是有趣,而是饒有興致。感覺有些含蓄呢」
「那麼想當皇帝啊」
歡樂的餐會結束後,諾艾露放棄佔領了的城鎮,率領全部兵力出發前往迦南街道的難關——雅維茨嶺。該地儘管道路平整,但周邊地勢陡峭,其上生長着蔥鬱的草叢和略高的樹木。事實上,那裏是盜賊和熊、狼等頻繁出沒的難關,如今依然是個讓旅行者們畏懼的地點。
「總之快攻擊!在你猶豫的時候,時機可就要錯過去了。要是不趕緊發信號,那白毛不就沒法行動了嗎!」
「嘛,不管是死還是活,最後的最後總算是變得有意思了。這仗打得雖然是糟透了,但這麼一看,覺得也有些值得」
(雖然下得不大,但雨就是雨。感覺,很討厭啊)
「……隊長。阿米魯的主力很快就要到了。那個是阿米魯的旗幟沒錯」
「我也想過用弓狙擊呢。可要萬無一失地殺了他,果然還是必須襲擊過去砍下首級纔行嗎」
諾艾露沉默不語,思考了大約十秒,終於得出了答案。
實際上應該也正如她所說。現在要是不上,就再也等不到這麼好的機會了。這是最大也是最後的襲擊機會。在這之後皆爲開闊的平原,阿米魯應該也會時常處在嚴密警備的包圍之下。
「切,一如既往的煩人。所以才說盜賊出身的人啊」
「停手,直接撤退。莉古蕾特,絕不要吹衝鋒號。吹出來的話,打暈你也要制止」
「啊啊?開什麼玩笑。拿你那愉快的腦子想想,你爹是誰。要是沒有隊長,最先被處刑的就是你」
三道日輪中一把十字的劍,據莉古蕾特所說,這就是阿米魯的紋章。這也證明了,他在剛被任命爲太守時,就已經將目標指向了帝位。那野心即將被實現——莉古蕾特興趣索然地說道。
「不過,隊長雖然又漂亮,體型又好」
「恐怕是那輛最豪華的戰車吧。看,還插着面顯眼的旗子」
巴魯巴斯無奈地說道。莉古蕾特似乎也不是認真的,她只是憋不住想說點什麼吧。在這個場面下不能老實地說恭喜,也是莉古蕾特的個性使然。
「……怎麼辦呢」
諾艾露雖然也會用弓,但並不是很擅長。如果問她能不能一擊幹掉,她也只得回答「說不好」。而且一下起雨來,手指就會打滑。即使其他人不在意,對諾艾露來說這也是個不容忽視的問題。
莉古蕾特言語粗暴地狠狠斥責着諾艾露。
「啊—啊,剛說完就這樣。果然還是該殺了的」
「諾艾露足下,你是指揮官。不管怎樣,都要由你來決定。我們服從命令」
「哼,我已經和那個男人切斷關係了。幹什麼不好,居然要陷害我。這仇非報不可」
「會在那裏面嗎」
——可諾艾露心中依然有疑念。事情順利地過分了。每一次敵人都會陷入諾艾露的計策,完全按照她所想的被襲擊、騷擾,不斷消耗精力。敵人沒有意識到她的目的嗎。現在,敵人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處於絕境嗎。那個成功設計陷害古羅魯的阿米魯,會沒有意識到嗎。
「哎—,是嗎?」
「沒時間商量了,立刻撤退。也趕緊向巴魯巴斯派傳令」
必須要把攻擊終止的事通知給巴魯巴斯。沒有信號,巴魯巴斯不會開始攻擊。但是,他也有可能在認爲有機會的時候擅自突擊。能自己做出決定是巴魯巴斯的長處,而同時也是他的短處。爲了派出傳令,諾艾露叫來了士兵。
「等、等下!告訴我理由。就算你是千人長,也決不允許做出利敵行爲。告訴我一個說得過去的攻擊終止的理由!」
「我有不好的預感。而且現在還下着小雨,心情特別差」
「就、就這些?都到這一步了,就因爲下雨,就不攻擊了?」
「這理由對我已經足夠了。說謊也行的話,倒也能編出幾個合適的理由。但我儘量不想那麼幹,太浪費時間。要是理解了,就趕緊派傳令」
聽到這回答,莉古蕾特憤怒地漲紅了臉。看到她這副樣子,諾艾露想要放棄勸說捂住耳朵。就在此時,從巴魯巴斯潛伏的方位傳來了慘叫和怒吼。
「——怎、怎麼了!?」
「果然嗎。遭到埋伏的,似乎是我們呢」
「——真的很遺憾,諾艾露足下的直覺是對的」
「難道,是敵人的伏兵?爲什麼會暴露!?」
「對方當然也想過我們會怎麼行動啊。真是徹底中了敵人的陷阱了。可是,逆轉的方法也只想出了這一個。看來在對方的立場上,這種情況正便於將計就計呢」
「陷、陷阱。那是說,中計被引出來的是我們!?」
「是這樣呢。……莉古蕾特、還有大家,計劃不順利,真的對不起」
諾艾露低頭謝罪後,鬆開抓着喇叭的手,握住放在一旁的雙叉槍。
「等等,你不會是想去救援吧。靠這點人數去救援,簡直是胡鬧!雖然對不起白毛,但爲時已晚,我們剩下的人現在首先要逃跑纔是。這纔是身爲指揮官的正確判斷吧!」
「作戰失敗是我的責任,我絕不會拋棄同伴。巴魯巴斯他們是重要的同伴,而且,如果被拋棄的是自己,不會很傷心嗎?」
「就、就這種理由?」
「這理由已經足夠去戰鬥了」
諾艾露如此斷言後,向戰慄的莉古蕾特和沉默不語的卡伊下達了一項命令。
這麼說着,法裏德平緩出槍。諾艾露慌忙用自己的槍將其擋開。與此同時,他縮短距離,對着諾艾露的軀幹猛烈一踢。
這一瞬間,法裏德的腦中閃過了某人的表情。
「啊哈哈,我們一樣呢」
諾艾露輕輕一笑時,她特色的紅髮終於映入法裏德眼簾。剛纔他一直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諾艾露的動作和雙叉槍上,因此沒有意識到。儘管看上去像是在正常交談,但卻絲毫沒有放鬆警惕。在這點上,諾艾露也是一樣。她明白,只要露出破綻,喉嚨就定會被刺穿。
「啊啊!?臭的是你吧!」
「嘿,你就是那個被喊成惡鬼的混蛋嗎!我、我是黑陽騎的副將蕾貝卡,來給弟兄報仇了!!」
「能躲開剛纔那一下嗎。果然,惡鬼還是有可怕之處的」
諾艾露戳了戳自己的鼻頭後,受到挑釁的蕾貝卡激動起來。鼻血流得更厲害了,臉色也變得通紅。憤怒的她難以集中注意力。
鋒利的大劍砍向正在吼叫的巴魯巴斯脖頸。他慌忙仰身躲閃,隨後架起自己的大劍與之對峙。面前的人和其他敵兵一樣身着黑鎧,但是沒有戴頭盔,茶色短髮格外醒目。而且,那肌肉隆隆的體格即使隔着鎧甲也可見一斑。這幅樣子,當然足以輕鬆揮舞大劍。
剛用鐵護額使出頭槌的諾艾露,用含着殺意的視線盯着那女人。
「稍微晚了點嗎。不過,絕不會讓你再接着殺下去了」
她一把將大劍舉過頭頂,全力揮舞下來。
「留幾個活口打聽惡鬼的下落。但肯定不會留你。你既然罵了我,就別想活下去」
「喂喂,光防守可贏不了啊!既然是惡鬼的兵,就拿出點氣勢來!!」
但是,法裏德的劍也沒能擊中。諾艾露露出野獸般的笑容,握住了劍。劍刃切入手掌,鮮血滴流而出。紅色的液滴,落到了諾艾露的臉上。
「不會讓你得逞!這臭女人!」
「哈啊、哈啊!」
諾艾露一口回絕巴魯巴斯後,指示他迅速離開。接着,開始與面前的男子對峙。
「聽我的!」
「——等等。你現在太興奮了,可能反被幹掉。這裏交給我」
「巴魯巴斯,去幫大家的忙」
法裏德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諾艾露立即重整態勢,轉而刺出雙叉槍。對方似乎已經看穿了這次攻擊,在側身迴避之後,用槍鐓砸向諾艾露的頭部。躲開這掠過赤發的一擊後,迴轉過來的刃部又繼續襲向諾艾露。掙扎着在地面翻滾勉強將其避開。諾艾露找不出反擊的機會。一旦出手就會露出破綻,腦中只能浮現出身體被貫穿的景象。
「——呃」
「居然也有這麼巧的事。……那麼,既然已經直接報上了惡鬼的名號,我們就來儘自己的職責吧!」
「嘿,那可是對不住了,臭女人!」
「明、明白。啊—,可惡!」
「似乎能看得見,但身體的反應跟不上啊。……不對,怎麼有種,奇怪的感覺」
蕾貝卡試圖反對。法裏德揍了下她的腦袋,指着她說:
(這、這傢伙,好強!只看力量的話,可能和隊長相當,不,比隊長還強嗎!?)
——會死。就在閃過這個想法時,有人從背後一腳踹開巴魯巴斯,隨之用頭衝撞那女人的胸口。那女人的臉重重砸在地面上,留着鼻血,渾身憤怒地顫抖。
「可、可是隊長,要是被那個肌肉女斷了退路,可就沒地方逃了!」
她笑着不斷砍過來。大劍的刃開始破損,巴魯巴斯逐漸被壓制。這樣下去,大約只要再挨兩下,他的腦袋就會連同大劍一起被劈開。可就算要逃,其他士兵也都在對付黑陽騎而騰不出手來,甚至不如說,他們的情況很不樂觀。對方就像是在玩耍一樣,給人感覺他們明明隨時都能殺掉對手,卻非要去故意折磨。
「可、可是啊!」
是個身着黑鎧戴着頭盔的男子。從頭盔中能窺視到血一般的赤發。是的,和諾艾露的髮色近乎相同。
巴魯巴斯再次受到這暴怒女人的一擊。衝擊震得手直髮抖。那副要咬上來的表情讓他不禁膽寒。
正如法裏德所說,諾艾露會仔細觀察對手。她能活到今天,立下戰功,也都是得益於仔細觀察。全神貫注設法看穿對手的動作。這麼做時,對手的動作就感覺似乎變慢了。只要自己配合着發動攻擊,基本上都能一擊斃命。雖然很勞神,但能簡單地打倒敵人,是諾艾露善用的招式。
「少、少廢話!!」
「我的動作,你似乎看得很清楚,可惜你的身體跟不上。而且你好像已經相當累了。……這種情況,我感覺也在哪裏見過」
「法裏德大哥!這可不行!我絕對要親手殺了這傢伙!」
不得已之下,諾艾露牽制性地發出了攻擊。這樣一來就不會出現被反擊的破綻。將真正的利刃藏在無數虛假之中——這是諾艾露最先被教導的格鬥術。如果再怎麼仔細觀察也無能爲力的話,那就只剩下這個辦法了。
在諾艾露繼續向手上用力的一刻,從周圍的草叢中燃起火焰。火勢緊接着點燃了後方的樹林,煙塵眨眼間就充斥在士兵們周圍。下的小雨根本就滅不掉。這一定是人爲的火災,不禁讓人聯想到卡魯納斯的煉獄。
「我也在仔細觀察對手的攻擊呢。所以,你是贏不了我的」
「閉嘴,不準違抗我的命令。你去展開包圍斷絕敵人退路。既然已經成功引出惡鬼,那接下來只要確保把她在這幹掉就行了」
「奎英布拉軍千人長,諾艾露。不過是之前剛升上來的呢」
「——你、你是」
「那真是,恭喜了」
「最近女人都出奇的強,真是受不了。隊長也是,你也是!這世道究竟是怎麼了!!」
「我只有死的時候纔會輸。只要比你多活一秒,就是我贏。所以,不會讓你逃了」
遭受伏擊的巴魯巴斯等人陷入混亂之中。他們在隱蔽起來準備發動襲擊時,反而遭遇了伏擊,因此自然會亂作一團。白蟻黨一衆雖然即刻應戰,但可惜奎英布拉兵的動作遲緩。在諾艾露隊中的士兵儘管士氣高漲,可卻跟不上敵人靈敏的動作,他們在一瞬間就被身着黑鎧的敵兵砍倒。
「你的回答呢」
「這廢物!!現在就去把你的白毛染紅!!」
「什麼啊,你也是紅髮嗎」
「可惡,這羣人是黑陽騎嗎!怎麼沒騎着馬跑遠處去!真是麻煩!」
可是,這名叫法裏德的男人的動作,卻看不清楚。即使集中精神,也沒什麼變化。甚至說,從他發動的攻擊看來,自己的動作似乎已經被他看穿了。真的,非常強。
「多謝!」
第三、第四、第五擊,接着是真正的全力一擊。反轉身體增加力道,向着法裏德的頭部全力橫掃過去。不管雙叉槍的哪個部位命中,這會心一擊的威力都足以讓對手昏厥。諾艾露已經使不出比這更強的攻擊了。
「你們的隊長就是諾艾露吧?殺了我好幾個弟兄。絕對要宰了!!」
「啊啊啊啊啊!!」
「你是指揮官?喂,趕緊去死!礙我們事的人全都要宰了!」
「你的武勇已有所耳聞。我是巴哈魯軍千人長,黑陽騎隊長法裏德。……你是?」
沒能擊中。法裏德當即扔掉槍,拔劍輕輕格開了迫近的攻擊。如果直接接下來,肯定會無法維持平衡。他踢向諾艾露的側腹,強行讓她失去平衡,接着撲到她上方,準備揮劍刺殺。
「吶,流鼻血了哦」
「——竟然是火攻?難道你想把友軍也捲進來嗎!這樣下去你也會被燒死!」
火焰灼燒着鎧甲。劈啪作響的刺耳聲音迸發而出。呼吸困難。法裏德想起卡魯納斯城塞的末路,低頭看向諾艾露的臉。那渾濁的眼神視死如歸。一般的疼痛無法對死人奏效。法裏德想要放開劍,拾起落在一旁的槍。但這也很困難。在那瞬間,諾艾露就會撲向法裏德,一起跳進火海吧。就算能看穿動作,也有避不開的時候。
「一個人死雖然很寂寞,但和大家一起,我就不怕了。所以,也要帶你們全員一起上路」
諾艾露發狂般地笑着。即使是黑陽騎,在煙塵中也很痛苦。雖然不怕死,但可不想被燒死在這種地方——他們用眼神向法裏德如此訴說。蕾貝卡也是如此。
就在這時,後撤的鐘聲被敲響了。是阿米魯發出的撤退指示。
「絕不會放你逃走。你也要一起在這裏被燒死」
「抱歉我可不能死在這種地方!黑陽騎,立刻撤退!」
「這幫混蛋,打不贏就耍卑鄙的手段!你們全都去燒成灰吧!」
放開劍的法裏德直接迅速後退,隨着黑陽騎一同全力奔下坡道。在那個烈焰熊熊燃燒、四處充斥着煙塵的地方,已經只剩下了躺倒的奎英布拉兵們。恐怕就連他們是死是活都已經難以分辨了。
「隊、隊長。謝謝你、來救我們。雖、雖然不怎麼想被燒死啊」
「啊哈哈,我也、討厭哦。最討厭、這麼熱了」
「不是說、要帶全員、一起上路嗎?」
「那、那個不過是、虛張聲勢。果然還是、討厭、被燒死」
呼吸變得困難的諾艾露,開始覺得快要撐不下去了。就在這時,伴隨着熟悉的咂嘴聲,莉古蕾特等人衝了進來。她們臉上蓋着厚布,身上澆透了水。
「你腦子有問題嗎!竟然要我把你和敵人一起燒掉,精神不正常啊!」
「不過,還是幫我幹了吧?」
「多、多嘴!當時我沒時間思考!!」
莉古蕾特睜大眼睛,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喊道。眼裏可能進了煙塵,看上去有些難受。
「到、到死的時候,都能聽到臭、臭娘們的噪聲。真是、倒黴」
「少廢話!快,趕緊把活着的人運走!我來搬這個笨蛋女!卡伊在儘量阻止火勢蔓延,但撐不了多久!」
「黑、黑陽騎、很強,所以我、只想到了這個方法。我們這邊,兵力也比他們少。對不起了」
諾艾露給莉古蕾特下達的指示,是使用燃燒石進行火攻。目標是巴魯巴斯潛伏的地點。這當然會波及友軍,但要從黑陽騎手上逃脫,諾艾露只想到了這一個辦法。就算諾艾露一個人奮戰,只要黑陽騎一來,也還是會被殺死很多同伴吧。所以,在襲擊阿米魯失敗的現在,諾艾露只是做出了選擇而已,選擇了去儘可能多地去拯救同伴。她請求說,在發動火攻的時候,希望能留下一條逃生的道路,然後,有興致的話就來救援。不是命令,而是請求。莉古蕾特就如所說地來了。所以,諾艾露很高興。
「沒、沒事,沒、沒辦法、啊」
莉古蕾特拼命後撤。在充斥着黑煙的草叢中,諾艾露看到了熟悉的面孔。那裏是沾滿鮮血、表情痛苦地死去的憲兵長的遺骸。雖然性格傲慢,但是意外地是個有趣的人。本想多跟他談些話題,但現在已經不再有機會。屍體應該很快就會被捲入烈焰,徹底燒光。這邊已經沒有把他們運走的餘力了。
「那真是、光榮」
穿越險關的巴哈魯軍繼續開始西進,一路指向馬德萊斯。這之後就只剩下未能如願復興的洛克貝魯,和州都馬德萊斯而已。戰爭即將結束一事,已經有目共睹。
就這樣,雅維茨嶺的戰役結束了。戰役的規模很小,並不值得大書特書。原本,阿米魯就準備了數名「影子」,軍旗之下的全部是替身。也就是說,他並沒有愚蠢到會在這種危險區域疏忽大意。
諾艾露爲憲兵長和在這裏犧牲的士兵們而悲哀。悄悄地流了些淚水後,立刻把臉擦乾,拼命邁開步伐。爲了不離開莉古蕾特,爲了不被同伴拋下,諾艾露驅使着即將消失的意識,全力奔跑。若不這樣做,就彷彿又會變成獨自一人。
(沒能一起去死,對不起。大家,還會記得約定嗎)
被莉古蕾特粗暴扶起的諾艾露,開口向巴魯巴斯說:
「笨蛋們別廢話了!好了趕緊把嘴堵上!!好不容易來了,可不能讓你們死!」
萬一諾艾露按計劃發動襲擊,戰車中將會湧出近衛,然後被潛伏在周圍樹叢中的部隊完全包圍殲滅。放跑了敵人雖然讓阿米魯有所不滿,但在得知法裏德擊退了傳聞中的惡鬼時,阿米魯拍手稱好,還讚揚了他的武勇。告知他火攻一事後,阿米魯稱「確實是個可怖的惡鬼」
「雖然、全是虛張聲勢,不過,和大家一起、就不寂寞、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