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話 希望明天有個好天氣
《懷抱太陽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6032 字
燒燬卡魯納斯後,轉移的諾艾露隊平安進入奎英布拉領地。由於巴哈魯軍的行軍速度降低,諾艾露隊才得以在無人追擊的情況下迅速行動。
不過,奎英布拉領地的形勢和一個月前大不相同。大半領主已經叛離,其數量還在與日俱增。各個村落也逐漸理清形勢,開始自發地降下奎英布拉旗。對諾艾露她們來說,這裏已經難以被稱爲安全地帶。而且,阿米魯率領的五萬巴哈魯軍再次佔領了巴哈魯全土。意欲反攻的巴哈魯軍將目標指向馬德萊斯,侵入奎英布拉領地。他們揚起貝佛納姆賜予的太陽旗,違抗此旗幟者皆被視爲逆賊。
阿米魯爲了展現自己纔是太陽帝國的繼承人,威風堂堂地沿着街道開始西進。
「發出信號後,莉古蕾特就像往常一樣吹響衝鋒號。當然,不許真的攻過去」
「……這麼幹毫無意義,簡直就是杯水車薪」
「臭婆娘又—在說消極的話了。你真是擅長降低我們的士氣啊」
「吵死了!我只是在想,面對那支大軍,天天耍這種小手段到底有什麼意義!」
莉古蕾特開始叫苦。最初還贊成說會有效果,真到自己實施的時候,隨着體力消耗,逐漸開始發起牢騷來。諾艾露再次認爲,這樣可沒法讓她擔任指揮官。這人是喜歡紙上談兵,但卻無法自己實踐的類型。
當然,這種事不會當面去說。說出來一定會傷到她的。重點在於適材適所,實踐讓諾艾露自己來做就好。於是,她強行把發着牢騷的莉古蕾特帶了過來。帶過來的話,偶爾能聽到有趣的意見。這就是指揮官與副官的正確關係。
「能做的儘量都要做。而且,騷擾對手也是戰鬥的一環呢。就算敵人最開始能一笑置之,時間一久也會煩躁起來的哦」
「哼,能這樣就好了。我這邊已經開始煩躁了」
咂嘴的莉古蕾特,盯着她的巴魯巴斯,還有事不關己的卡伊。都是一如往常的景象。
諾艾露沿着巴哈魯軍前進的道路、尤其是散佈着丘陵和樹林的地點配置了士兵。她們不分晝夜地頻繁吹響衝鋒號、或是發瘋般地敲響戰鼓。目擊卡魯納斯慘劇的巴哈魯兵慌忙組起陣列,擺出迎擊態勢。不知惡鬼會在何時做出什麼的不安和恐懼被刻入了士兵們心中,因此他們會時刻保持嚴密的警戒態勢。前幾日犧牲了二十名黑陽騎的事實,也不知從何時起就在士兵間傳開,添油加醋的謠言越傳越廣。
可是,敵人根本就不出現。雖然時常能見到揚起的雙槌旗和伴隨而來的熟悉號角聲,但卻沒有發生過一次真正的襲擊。最初保持緊張感的士兵們,在重複數次之後也無奈地習慣了。他們的警惕越來越鬆懈,變得不再在意號角的聲音。甚至開始自信地認爲,所謂的惡鬼果然只是謠言,不足爲懼。
就在等待這一時刻的諾艾露,率領白蟻黨發動了襲擊,目標是行動遲緩的輜重隊。徹底將其燒光後,在敵軍主力折返時藏起身影。將礦山爲據點存活下來的白蟻黨最擅長這種游擊戰。由善於戰鬥的諾艾露打頭陣,盡情地大鬧了一場。
巴哈魯軍被這種游擊戰所困擾,因此在輜重隊周邊時刻配置警備隊,以求能得以緩解。同時,阿米魯下令嚴禁全軍疏忽大意,對違背者處以斬首。巴哈魯兵被強制性地要求保持緊張,他們的精力,被再次重複實施威懾行爲的諾艾露不斷消磨。
「警備雖然變嚴密了,但相對的,敵人好像也很疲勞了呢。這不是相當有意義嗎,莉古蕾特」
「……哼,實際又是如何呢」
「這女的真是嘴硬。怎麼看不都是生效了嗎,每個傢伙都是一臉的疲憊。根本看不出來是舉着太陽旗的正義和榮光之師」
拿着望遠鏡的巴魯巴斯嘲笑道。
「……就算這麼說,也沒別的能幹的事情呢。我們雖然不到千人,但對方可是超過五萬的大軍呀。我們的優勢就只有靈活了。所以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好」
「隊長!要適可而止!」
「要是真的那你怎麼辦?」
「當然能。領主的哭訴都已經聽膩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而且既不需要對敵人寬容,也不覺得他能派上什麼用場。趕緊把腦袋砍下來就好」
目視所見,居民都在家中閉門不出。雖說本就沒有多繁榮,但現在簡直如廢墟般寂靜。
「啊啊,要處刑的話,可以交給我嗎?我有個想法」
聽到諾艾露的話,巴魯巴斯一口噴出嘴裏的酒。
得以自由行動的諾艾露,會立刻實施想到的計劃。一直以來都要逐一取得許可,不管做什麼都得請求上級的指示。脫離了這種束縛的諾艾露,正在充分地體驗自由。
在以逸待勞反覆騷擾巴哈魯軍的同時,諾艾露還不停攻陷造反的城鎮。城中既有物資,又能提供休息的場所,沒有不利用的道理。既然已經不再是友方,那就可以任意對待了。
雖然莉古蕾特說得沒錯,但要是有能沉重打擊敵人的策略,那早就實行了。所以現在才正在撒餌。機會大概也就還有一次,如果放過,就不再有勝機了。
「嗯,肯定會捱罵呢。……雖然她真的很囉嗦,但不在了也覺得寂寞呢。啊—啊,一直打仗真是好累啊」
莉古蕾特似乎想到了什麼。
「……隊長,拜託這次也不要把鎮子給燒掉」
「巴魯巴斯真是個好人呢。一定能當個好父親哦」
巴哈魯兵們的步伐目視可見地沉重,臉色也不好。時刻處於被襲擊的威脅之下,應該給他們造成了相當大的壓力。諾艾露作響手指,計劃順利讓她很高興。
「戰爭就是這樣的吧。隊長可能饒有興致,但一般人可是又苦又累啊。我在波盧庫礦山裏守了那麼久,對這個非常瞭解」
「真是的,我也是有面子的,饒了我吧」
「現在是說傻話的時候嗎!敵人確實疲憊不堪,但依然在奎英布拉領上順利前進。你還不認真想想怎麼才能沉重打擊敵人!」
「……啊—,還想喝酒」
「居民的情況如何?」
「嗯?背叛者當然要殺啦。讓他逃掉的話,又會增加一個敵人。像往常一樣,斬首示衆」
「如果在下站在敵人的立場上,那實在難以忍受。防備看不見的敵人很是困難。每日戒備遲早會疲勞,而一旦大意就會遭到惡鬼的襲擊。發起追擊敵人就四散而逃。……你其實真的是鬼吧?」
「今天就到此爲止,去下一個地方吧。反正敵人在別處也多得是」
諾艾露接過巴魯巴斯遞來的水壺,送到嘴邊。裏面是提神用的酒。儘管不能喝太多,但只來一點不成問題。
諾艾露用拇指劃過自己的脖子。迪魯庫說過,軍規必須要遵守。反叛只能是死罪,那這種做法應該就是正確的。據說迪魯庫已經死了,所以至少想要遵守他說的話——在可能的範圍內。
「非常抱歉。我只是無論如何都想提醒一下」
「……別戲弄我了,對心臟不好」
順便一提,這裏是第五個被攻陷的城鎮。雖然一眼看上去荒唐無稽,但撒謊確實是有效的手段。在弄不清誰是敵誰是友的現狀下,進行識別只能依靠揚起的旗幟。每個人都覺得應該沒關係、覺得自己一定能想辦法解決,而這種自信就造成了疏忽。領主和警備隊從未上過前線,在他們身上沒有一絲緊張感。抓住他們的弱點,比與巴哈魯軍作戰要容易得多。
「開始還在害怕,現在已經平靜下來了。明白都是奎英布拉人之後,似乎就安心了」
「啊哈哈,頭上裝個犄角的話誰都能做到哦!回頭教你做法。莉古蕾特這種人看到就嚇趴下——」
「是!」
這麼說着,諾艾露舉起手向白蟻黨成員打出信號——在巴哈魯軍身旁放火的信號。路邊設置了撒有油的枯草,來當作簡單的點火裝置,用火矢射擊就可以點燃。對方厭惡火攻一事諾艾露已經有所瞭解,時不時得回應一下期待纔行。這種小規模的火攻並無法給對手造成多大損失,但當作騷擾也足夠了。
卡伊表情認真地提問,諾艾露愉快地笑道:
「是嗎,那就好。反抗的話很麻煩呢」
「說起來,領主還被繩子綁着呢,要怎麼處置」
「啊哈哈,戰鬥結束後去喝個飽吧。到那時也得邀請辛西婭呢」
「嗯,去徹底教育一番,讓他們再也不想拿劍。需要的話掰斷一條胳膊也行」
她奪取城鎮的方法簡單明瞭:揚起從敵人那裏奪來的巴哈魯旗,光明正大地造訪那些被判斷是造反了的小城市。雖然她們還穿着奎英布拉的軍裝,但告知是威魯姆的部下後,對方就會毫不懷疑地打開城門。現狀下,基本沒有多少人還站在奎英布拉一側,所以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之前欠了威魯姆不少債,得從這種地方還回去纔行。
「要只是祈禱就能得到神明的幫助,世間一定會變得更幸福呢」
諾艾露隨聲附和道。
「哎,是啊」
諾艾露發出收手的信號,隊伍開始以草叢爲掩護撤退。
「多嘴!」
「是啊。想請教下成爲鬼的祕訣。在下也想成爲保家衛國的鬼」
對於被攻陷城鎮的居民,諾艾露還是很寬容的。只有領主會被處以斬首,而且也不會對其滿門抄斬。守備兵稍加懲罰之後就會釋放,同時也沒有對居民展開掠奪。在諾艾露看來,他們雖然不是友方,但也算不上敵人。
「啊哈哈,抱歉呢。有點捉弄過頭了」
「倒是沒問題。你想怎麼做?」
諾艾露說着「就再喝一杯」,向酒杯中倒入領主祕藏的紅酒。將其喝乾後,苦澀的味道在口中散開。諾艾露很失望,本以爲這酒能更甜一些。外觀看上去很高級,但裏面卻不盡如人意,只好喝水漱漱口。
「世間就是這樣哦。想太深會早死的,還是別多想的好」
「……想找個地方,久違地痛飲一場。這樣一口一口抿,根本沒有喝酒的感覺」
「他們可沒有那種膽量。現在肯定正拼命對着太陽神祈禱,讓災厄不要降到自己頭上」
「不,沒問題的。那警備隊的那幫人,狠狠嚇唬一下之後就放掉了啊」
諾艾露輕聲說道,周圍白蟻黨的人也頻頻點頭表示贊同。
「不用說這麼多次我也能明白。約好了說不幹,就肯定不幹。我絕對不會負約」
「嗯,也有經歷之後才能明白的事呢。學到了」
「隊長,打斷一下,差不多是時候了」
「就是這麼打算的。……一個月之前明明還是友方,該怎麼說呢,所謂世事艱辛嗎。真受不了」
諾艾露撅起嘴。她並不喜歡同樣的事情讓人提醒好幾次,因爲會有種不被信任的感覺。不過,這可能也是沒辦法的。在諾艾露提出要殺光守備隊、燒燬城鎮和農田的時候,巴魯巴斯大發雷霆,現在也是一副要砍過來的架勢。如果被同伴攻擊,自己究竟要怎麼辦呢。畢竟不想被殺,所以估計還是會反擊。之後肯定會傷心的吧。感覺會是那樣。
「嘿嘿,頭兒。心懷不軌了吧」
「要是邀請辛西婭大人,那可又會捱罵啊。之前還發火說,淨是喝酒會變成廢人」
白蟻黨的弓兵和諾艾露一起拉弓,向點火裝置發射火矢。順便還用弓箭射落了走在先頭的巴哈魯騎兵。巴哈魯的隊列發出一陣嘈雜轉向這邊。但由於此地樹林密佈,很難直接發動衝鋒,而且對方在移動時還不得不戒備伏兵。
「嗚—嗯。似乎有點擔心,不過就交給莉古蕾特吧。抱歉啊,巴魯巴斯」
「那傢伙在哭着求饒啊,能殺嗎?他說什麼都肯做」
「一頭白髮,但滿臉通紅呢,真有趣!」
在諾艾露最初的認識裏,只要領主背叛,就相當於整座城鎮都背叛了。敵人是越少越好,所以當然要殺光守備兵。不論是物資還是據點,原樣留給敵人都太浪費了。她覺得,爲了宣傳背叛者的下場,把這些都悉數燒燬才更好。她想給惡鬼這個歪曲誇張的評價再添些材料。
「好不容易散播開的惡鬼的流言,我想再試着活用一下。我認爲有嘗試的價值」
巴魯巴斯回答道。輕易進城的諾艾露當場拘捕了前來會面的領主。從動搖的守備兵們手中奪走武器後,迅速佔領了城市。
但作爲同伴的巴魯巴魯強烈反對,於是她也就善罷甘休了。巴魯巴斯對她說「領主背叛和居民沒有關係。就算燒了他們的家園,也無法改變形勢,甚至還會增加我們的敵人」,他還說「隊長以前說過,奎英布拉是你自己的城池,那就不該折磨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
諾艾露覺得確實如此,於是約定不燒燬攻下來的城鎮。
「把需要的物資收集完之後,剩下的就分給鎮上的人吧。反正我們也帶不走那麼多,而且那些東西本來就是他們的勞動成果」
「我還是要問那句話——真可以全分下去嗎?發下去可就收不回來了」
「我也還是這個回答——可以哦。巴哈魯軍很快就會到這鎮上,我可沒有給他們的東西」
爲了取代燒燬城鎮的方案,諾艾露將領主徵稅收上的物資分發給當地居民。這些物資沒有辦法全部帶走,但要是留在原地又會被巴哈魯接收。既然如此,那還是大大方方地分發下去更舒心。巴哈魯軍要是來從居民手裏搶,就肯定會招致反抗情緒。爲將來埋下種子不是個壞想法,重要的是,諾艾露也沒有任何損失。行動時不能只看眼前,還要着眼未來。這是太陽帝留下的一條教導。雖然她沒有一點對太陽帝的敬意,但既然好不容易記住了,那就嘗試一下。
「……差不多了吧?」
「嗯,很快了。發動奇襲的話,只能在之前說的那個地方。藏身的地方很多,而且道路狹窄,怎麼都得拉長隊列。礙事的騎兵也沒法自如行動。真是絕佳的地點呢」
面對巴魯巴斯的提問,諾艾露從懷中取出寶物眼鏡,擺出頭腦靈光的樣子。戴上這幅眼鏡後,感覺腦子真的變敏銳了。而且還有種能聽到辛西婭說教的感覺,很是有趣。但弄壞了可就麻煩了,所以平時要小心保管。
如今諾艾露的目標,是取下巴哈魯太守阿米魯的首級。要是取不下來,恐怕就無法逆轉當下的劣勢。雖然打算努力到最後,但諾艾露並沒有笨到認爲只靠努力就能反敗爲勝,她也做了很多思考。襲擊地點位於迦南街道中部的山間。潛伏在山中,向最前列發動佯攻亂其陣腳,再由諾艾露的主力突擊阿米魯所在的集團。
爲了這一刻,諾艾露不斷髮動騷擾。雖然對方提高了警惕,但長期維持緊張感會造成疲勞;通過使敵軍疲勞,來降低他們的士氣;士氣降低會打亂紀律,產生疏漏。憲兵長也這麼說,所以肯定沒錯。
而頻繁發起火攻,是爲了讓敵人牢記火的威脅。只要佯攻部隊擺出發動火攻的架勢,敵人就不得不採取對策。即使規模不大,在狹窄的道路上也會造成致命傷。敵人必須進行妨礙,發起追擊。應該位於中陣的阿米魯會停下腳步,而這就是目的。
「我都等不及了。順利的話,這可是大功中的大功。諾艾露隊長肯定是飛黃騰達,我們也能一躍成爲奎英布拉的英雄了!」
「頭兒,我、我們真的也能當上英雄嗎?」
「當然了。只要宰了阿米魯,一切都重新開始。雖然不知道古羅魯那混蛋會怎麼樣,但巴哈魯肯定是一團混亂,重整要花很長時間。」
雖然覺得各方面都有些天真,但諾艾露認爲這是最佳的手段。首先,巴哈魯兵肯定會撤退。雖然古羅魯無疑會被問責,但對諾艾露來說,只要艾魯伽和辛西婭平安,之後的事根本無所謂。
「……嗚—嗯。可是,實際又怎麼樣呢」
「指什麼?」
「我在想,會那麼順利嗎。敵人也不是笨蛋」
「說什麼泄氣話。能做的已經全做了,現在只剩下提起精神上了。我去跟那臭婆娘說,讓她把喇叭吹得比平時更用力些,不必擔心」
諾艾露收起眼鏡站起身來,向巴魯巴斯告知翌日的出擊,讓他們進行最後的休整,做好決戰的準備。幹勁十足的巴魯巴斯帶領白蟻黨一衆走出了房間。莉古蕾特正在處刑領主,卡伊正在檢查物資。現在,房間裏只有諾艾露一人。
正如巴魯巴斯所說,諾艾露已經把能做的事都做了,而且也是這麼打算的。取下阿米魯的首級,徹底攪亂局面,把雙方拉入均勢。古羅魯大概依然會揹負逆賊的污名,但只要打消阿米魯的繼位,這場戰爭的意義就會完全消失。阿米魯的死,是諾艾露取勝的絕對必要條件。
「總覺得,有點閒啊。但現在得養精蓄銳呢」
諾艾露無意識地擦了下護額後,雙手拍打臉頰,讓自己重新打起精神。要老是這個樣子,本來能做好的事都會被搞砸。現在必須要努力,去殺了敵人的總大將阿米魯。爲了大家,也爲了自己。
「不過,既然走到這一步,也就沒辦法了嗎。嗯,沒辦法呢。只能下手」
可是,天氣怎麼看都不盡如人意。視線變差本是個有利條件,但對諾艾露來說卻不是這樣。壞事總是在雨天發生,而現在是不知會偏向哪邊的陰天。希望明天能夠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