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謝吧，玫瑰

冰塊大樹不斷延伸，像是要連接起大地和雲朵一般。

保留人類文明巔峯之餘韻的高樓大廈羣。由於埋沒在情報雜訊中，不只是動植物，連微生物也滅絕，結果得以將過往模樣幾乎保留下來的廢墟。

在那之中，全長約一公里，頂點的花苞同樣長達數百公尺的末世玫瑰。

白銀雪奈變異而成的終極孢子獸，「永綻冰花」引發幾乎令全球凍結──令行星表面凍結的雪球地球現象，正一步步接近開花。

『沒時間了。我要從外圍螺旋狀地沿着莖飛上去！』

『如果是以速度爲優先，妳可以直線飛行沒關係……不用在意我，儘管那麼做吧。』

灼熱的蝴蝶貫穿低垂密佈的烏雲飛來。

從廢墟出發的飛翔盤，從前的層級五孢子獸「煉獄蝶」。

將其構成要素極度壓縮成僅有三公尺的飛翔盤，身穿火焰禮服的賽莉卡•維爾米歐尼及其背後共乘的白銀冬真，兩人乘坐其上。

『直線軌道遭受攻擊的風險很高。就結果來說，能夠以枝葉作爲遮蔽物的螺旋軌道比較快。這麼做不單單只是考慮到對你的負擔……來了！』

『！』

透過煉素進行的無聲通訊。賽莉卡身上類似結界式的紅寶石色禮服，和冬真穿戴的量產型煉核武裝「正宗三式」，兩者之間的連線突然不自然地中斷。

沙沙……！

那是美麗的棘刺。猶如世界樹的樹幹表面上，像玫瑰一樣佈滿了無數棘刺。

每一根都粗大尖銳得足以將人刺穿，那已等同槍林的格鬥武器一發現飛翔盤「煉獄蝶」，立刻好比燈飾一般發出十字閃光。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話傳說中，哭喪女的尖叫聲。好似引導活人前往死亡世界的刺耳聲音響起，從樹幹上產生的無數閃光中，釋出數不盡的光芒結晶、以攻彈術式發射的對空炮火！

『對空防禦……我來支援！』

『不需要。我要讓她知道，層級五可不是浪得虛名！』

喀……！

格外巨大的玫瑰枝幹像劍一樣揮動，代替煉核武裝釋放絕技。

賽莉卡一發光，時間便開始轉動。纏繞她全身的光芒，是火屬性煉素。

『賽莉卡……妳害怕作戰嗎？』

『是啊，賽莉卡，我就坦白告訴妳吧。沒錯，我現在的確很害怕。我害怕朋友家人死去、永遠失去他們，也害怕絕對無敵失敗。然而，更重要的是──』

冬真強行將混亂的精神波轉換成聲音。聽了雪奈化爲言語的尖叫，做父親的不禁緊抿雙脣。

『……我不想死。我想救雪奈，想要保護家人生活的這個世界、人類的存續，還有我們生存的這顆星球……！』

『你……在哭嗎？還是說，你很開心？』

硬要說的話，那是彷彿貫穿手指神經，將無數根針拔出來似的疼痛感。

冬真曾經堅信自己絕對不會受傷。

一陣寒意竄過背脊，受傷的指尖顫抖。

悲傷、憤怒，以及逃避。傾盆落下的子彈、煉素風暴，那些是……！

〈既然會被騙，那麼雪奈誰也不需要了……在沒有父親的世界裏，我一定又會傷害誰……破壞這個脆弱的世界。既然如此，那至少……！〉

這種感覺也許並不正常。在他心中，並沒有那種判斷的標準。

朝着聳立在雲層另一頭的末世玫瑰，「永綻冰花」的頂端飛去。

他分析「永綻冰花」所展開的術式，接着依據理論展開妨礙術式，使其弱化。

賽莉卡大喊。她一邊避開猶如冰山的子彈、足以與極大術式匹敵的大質量。

儘管如此──能夠擁有理所當然的情感，還是令人欣喜。

沙沙……！

爲了不失去心愛之物、爲了能夠挽回失去的東西，拚命掙扎着抵達的目標。而如今，冬真重新體悟到那份力量的源頭，強烈感受到雪奈的重要性、對卡秋雅的愛、對隆美爾的尊敬，以及想要庇護黑子、亞蓮娜、賽莉卡的心。

那是雪奈曾在古蘭•瑪麗亞一戰中使出的終極防守招數，無形的時間屏障！

凍結、停滯，源自分子運動停止的拘束技。閃耀的光輝化作雲朵，生成令所有接觸者靜止的空間。就連幾億、幾兆噸的質量，也無法跨越時間之牆。

但是「永綻冰花」隨意展開的術式卻輕易超越其上。而且儘管身在地上，卻發揮出可能遠達衛星軌道、月球表面，甚至是其他天體的超大功率……！

一面感受內臟快被壓扁的重量，冬真看着從指尖溢出的血滴瞬間結凍，化爲紅色雪花緩緩往下流。現在的自己實在太柔弱了……！

賽莉卡強化結界式。飛翔盤「煉獄蝶」全身被紅寶石般的紅光籠罩後，旋即化作灼熱的波動震飛碎片。天空慢慢地由藍轉黑。

（過去，我總是……淡看一切。）

沙沙作響的樹枝，猶如冰山的攻彈術式、猶如刀刃風暴的暴雪龍捲風，好幾道結界重複展開。

無私奉獻的精神這種話固然好聽──

〈──我寧可永遠待在幸福的美夢中──……〉

像是要搗爛內臟的G力施加在腹部上。

其根本是熱，也就是分子運動。假使雪奈的力量是讓所有分子停止，是讓時間也不再流動的靜止，那麼極致的火、賽莉卡所揹負的火焰之力，就是推動所有分子的力量！

然而──術式完成的同時，強烈的怪異感貫穿冬真的手臂。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魔法騎士的標準來說就是TB級……不對，是在那之上的PB（Petabyte）級對星術式！）

機器般的個性。不計得失、追求理性，爲人類不停地奮戰。

猶如藤蔓纏繞般描繪出螺旋，賽莉卡以充滿激情的稚嫩臉龐咆哮。

『喂！你沒事吧？你流血了……！』

利如剃刀的冰片化作龍捲風，企圖逮住沿着樹幹往上飛的飛翔盤。光是如此，周圍飄浮的雪雲便遭到攪拌，摩擦產生的雷發出轟隆巨響。

『「加速」、「加速」、「加速」、「加速」、「加速」、「加速」、「加速」、「加速」、「加速」！

〈沒有父親的世界，我不接受。不接受、不接受、不接受、不接受！〉

就算小貓一副齜牙咧嘴的模樣，也沒有人會害怕。儘管冬真不覺得自己有瞧不起他人，但結果還是如此。名爲最強的詛咒、名爲無敵的扭曲觀點迷惑了他。

（驅使雪奈的是失去我的悲傷，對於拒絕自己和我的這個世界的破壞衝動。以及……想要藉着讓時間停止、逃入永遠的絕望。）

蝴蝶拖曳着火焰，一邊迎擊十字閃光、被釋放出的凍結魔彈，一邊描繪出螺旋。

終於能夠站上同一座舞臺。

悲傷的逆風化成古蘭•瑪麗亞的形象，自上方吹來。

要是冬真沒有經由訓練磨練過對疼痛的忍耐度，恐怕早就因此痛到昏厥了。「永綻冰花」本能地展開的迎擊就是如此強大。

他冷靜地自我診斷，感覺到指尖細胞正逐漸壞死。

冬真苦澀地心想。因爲絕對不會死，所以能夠展現出溫柔；因爲不會受傷，所以連敵人也能寬恕。

若是大範圍的破壞咒語，就是影響規模擴及大陸的極大咒語。

『淚水……這是眼淚。白銀雪奈一直、一直……在哭泣。』

無法在沒有父親的世界活下去而不犯錯。

『唔……？』

『只是手指的微血管破裂而已……我還撐得住，加快速度吧。』

──咻……！

（但是總歸一句話，我只是不明白其真正價值罷了……原來是這樣啊。）

當他對自身能力產生自覺時就已經是如此了。磨練技術、學習理論只是爲了以防萬一，世上幾乎沒有什麼傷得了擁有抹消體質和無限煉素的冬真。

供應冬真無限煉素的「根源」，是所有情報的源頭。要積存從那裏送來的超高壓煉素，需要有相應的設備才能適當地讓煉素流通。

以一個簡單的例子來比喻，就好比電源線一樣。

（妳在哭嗎？……雪奈。）

『分析術式。確認對時間的干預。分子停止，空間停止，時間停止。進行干預。』

無法挽回失去之物的感覺令人害怕。

賽莉卡和冬真二人立刻覆住自己的眼睛和臉部，然而身體卻瞬間結出冰幕，變得僵硬。不到一秒的剎那，飛翔盤停止進擊的瞬間，不一樣的說話聲再度響起。

……轟隆！

冬真終於可以從俯視衆人、無法親近任何人的高處走下來了。

〈我不要一個人孤伶伶地，被留在沒有父親的世界裏……與其、與其那樣……〉

賽莉卡表情猙獰，齜牙咧嘴。

（……我真是太沒出息了。）

同時感應擦身而過的煉素塊所傳遞出來的思念。

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個願望。

可能是對她的戰意起了反應，「煉獄蝶」尖聲鳴叫。牠一不慌不忙地拍動翅膀，熾熱火紅的鱗粉便從翅膀各處剝落，乘着掀起的狂風發射出去。

〈雪奈是個奇怪的孩子，所以只有父親……只有父親……才懂我！不會離開我！不管做什麼統統都失敗。即使有強大的力量，也無法用在好的事情上。受人欺騙、被人利用、遭到責備……已經、已經夠了……！〉

復活術式的完成和重新執行，是人類對抗那份恐懼的利器。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傷害父親的東西、欺負父親的東西，我全都要──！〉

冰塊出奇不意地在飛翔盤正下方的死角打漩。

冬真的肉體則是電線，讓煉素流通並釋放出去。但是現在保護電線的覆膜也就是抹消體質消失了，過剩的能量將破壞電線、使其短路……！

『……！收到！』

就連面對層級五也是一樣。他甚至還有餘裕去思考怎麼打倒敵人、處理善後。持續那樣的生活久了，危機感開始麻痺，恐懼與死亡的感覺也漸漸遠去。

鬆開父親的手，爲了保護朋友和心愛的家人而希望獨立，結果那份心意卻遭到利用……最後反而成爲人類滅亡的幫兇，這份後悔、苦惱化爲了風暴。

『不要得意忘形……正下方，迎擊！』

……喀！

賽莉卡邊衝破風暴邊問。

〈……破壞掉。這個星球的生物、人類、歷史、時間、煉素，讓一切從現在起……〉

他感覺到自己至今只憑着理性編織出來的決心，忽然變得有血有肉。面對肉體的崩壞、消滅與死亡的風險，他發覺自己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恐懼。

『等等，你的煉素應該全部用在雪奈身上……交給我吧！』

悲鳴似的精神波如濁流一般令空間扭曲，宛如極光的光線映入視網膜。

『我終於不再有身爲超越者這種特殊的理由，能夠當個普通父親了。能夠一心爲了雪奈，真正地賭上性命──讓我非常高興。』

『你感到害怕這一點看來是千真萬確。不過，我感覺到你的心情更加地澎湃激昂。你顫抖着抓住我的手，以及經由肌膚傳來的熱度，都在這麼訴說着……！』

〈父親。父親。父親。父親。父親。父親……！〉

『什麼嘛，你幹嘛突然這麼問？是啊，我害怕。因爲我曾經崩壞過……但是！』

〈沒有父親的世界──就此永遠地……停止……吧……〉

『只是阻止就變成這樣啊……！這證明了我以前有多依賴異能，真是丟臉。』

『我已經不怕變成孢子獸了，因爲那只是容器的形體改變了而已……我怕的是我會消失，以及我心愛的人失去人格資料，讓我們再也無法互相干涉。雖然相處時間短暫，但是……！』

（如果有抹消體質，就能借着抹消多餘煉素避免反饋。可是，以我現在的狀態辦不到這一點。每次使用大規模術式，身體就會逐漸崩壞。）

『咦？……啊！』

火焰雨與冰風暴。被往下打壓的灼熱和被往上推擠的凍氣互相抵銷，瞬間蒸發的水蒸氣引起劇烈的爆炸，在此同時，飛翔盤則拖曳着煙霧，不斷沿着玫瑰的樹幹往上飛。

冰山在空中爆裂，碎片化爲散彈，大範圍攻擊四周。

假使現在解除煉核武裝，手指皮膚和部分指甲恐怕會崩解成碎屑，輕易地脫落。以積存、掌控無限煉素這顆炸彈、異常的能量來說，人體實在太脆弱了。

對着撥動枝葉、逼近花苞的火焰蝶，冰塊玫瑰放聲哭喊。

冬真跪在帶有屬性式火焰的「煉獄蝶」上，以單手觸摸後大喊。

不安、孤獨蜂擁而至。極度的寒冷令結界式動搖，同時讓施術者感受到了壓力。

『分析術式。冰屬風系大範圍拘束，障壁型。對抗演算……「對抗術式」！』

『哈哈！如何啊？白銀雪奈！──我纔不是廢物呢！』

（剛纔使用術式，使得右手手指的第一指節幾乎裂開。雖然經過修補……不過就快到達極限了。）

「超速突破」！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維爾米歐尼家的家傳絕技，以三重加速術式發動的超高速突擊「突劍迅雷」的變化版。一再多重詠唱的加速式，將封鎖在飛翔盤中龐大的層級五等級煉素燃燒殆盡，猶如被灌入硝化甘油的引擎般咆哮。

超越音速突擊，甚至超越光速，強行讓時間加速的勇往直前。兩種屬性彼此抗衡，濺出火花後立即結凍，火焰與冰有如燈飾般閃閃發光。

火焰蝶猛力撞上障壁，與時間之牆互相纏鬥、對抗……！

『不要放棄啊！妳也是……黑子也是，妳們之前都沒有放棄！都試圖拯救變成怪物的我！……是這樣沒錯吧？』

亞蓮娜•史庫羅維尼不惜讓自己的性命暴露在危險之中，儘管臟器受了無可挽救的重傷，仍拚命想要讓賽莉卡復活的那份心意。

在透過和根源連結，恢復身而爲人的感覺之後。

如今，那份心意超越了被改寫成孢子獸的感覺──讓賽莉卡和找回人性的冬真一樣，導出一個結論。

『雪奈，妳聽得見嗎？黑子或許背叛了妳。其他許許多多的人，或許也背叛妳、利用了妳。但是……！』

〈──……！〉

就好比放棄任意改變現實，默默地接受一切的父親。

就好比遭受困難打擊、一再被背叛，最後傷心欲絕地選擇靜止世界的女兒。

被迫站上歧路的兩人如果有什麼不同，那就是……！

『妳爸爸……他沒有裹足不前！』

革新的火焰干預、撕裂了停滯空間。飛翔盤伸出鉤爪，穿越被視覺化的龜裂結界後，在厚厚的雲層另一頭見到了那個。

見到隱藏在暴風雪之中的藍色花苞。花苞背對着天空和宇宙的邊界──背對着羣星閃爍的漆黑天空、圓弧的地平線，飄浮在超過一萬公尺的彼端。

似乎伸手就能觸及？

看起來小小的花苞讓人感覺是如此地靠近。然而，那只是因爲花苞太過巨大而產生的錯覺。

可是……是可以用肉眼確認的距離。既然已經如此接近！

『賽莉卡，妳幫了我很大的忙。還差一點點……我們一口氣上吧！』

冬真不曉得有多少次都這麼心想，可是。

只不過，長大這件事並不是只有快樂。

正想朝縮成一團的女兒伸手，冬真忽然察覺自己的手出現異常。

『啊啊，真是的！……你要是死了我可不管啊！』

縱使這副快要崩壞的身軀沒有異能，也無法操控煉素，這一次──』

『妳第一次賞花的記憶，以及當時使用的術式……動手吧，賽莉卡！』

『我想和妳一起活下去……妳願意跟我來嗎？雪奈。』

沒有哭泣也沒有害怕，天真無邪地對着冬真微笑。

『……雪奈。』

嘰嘰！

好比逐幀播放的影片一般，男人保持着火焰的推力，在空中奔馳。

那副低聲啜泣的模樣令人心疼。

清透的冰藍色障壁。冬真豎起手指，比出橫向的勝利手勢發動觀測式，偵察花苞的中樞，窺探目標。

對於物理、煉素攻擊具有很強的耐受性，而且還具備能夠讓一般攻擊手段失效的時間系停滯防禦。無疑是一座若只是不假思索地攻擊，甚至觸碰不到、無法被攻克的城堡。

這兩項要素到齊的瞬間，天啓一般的靈光乍現。假使進行順利，那麼做將能克服所有問題，成功抵達雪奈身旁。是被遺留在微小可能性背後的機會！

『我也都接受了。我決定寬恕所有人性的醜惡、污穢和愚蠢……但是，我也明白那不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樣子。那樣不過是放棄改正錯誤，死心地想反正事情就是這樣罷了……我一直都在逃避面對現實。』

『「正宗三式」沒有突出的性能，但是擴張性高。更重要的是，保留在隆美爾學長的使用紀錄中的術式構成。還有……雪奈，妳還記得嗎？』

『妳在哭嗎？……雪奈。』

『就算來得及趕上，你有辦法打破那道牆嗎？……就憑現在的你。』

『嗄？你在說什麼啊？你找死嗎？』

以人類、以父親的身分。

失去所愛之人的痛苦，遭信任之人背叛的煎熬，被世界拒絕的苦澀絕望。

以家傳步槍發射刻有術式的子彈，在接觸到屏障的瞬間發動轉移術式，穿透牆壁、破壞人體的必殺技，轉移彈。而冬真利用人體使出了這招！

賽莉卡的壓縮詠唱完成，強烈的火焰從冬真的鞋底附近噴射出來。

『妳還記得嗎？……我將妳從保護艙裏救出來時，妳對我笑了。』

冬真朝女兒伸出快要崩解的右臂。

咕嚕……？

纏繞着時間停止現象的煉素障壁，玫瑰花瓣。

女兒縮着身子、低頭顫抖的裸體。

只要灌注全身上下蓄積的剩餘煉素。

連冬真也只知道從前在地上，曾經存在過孕育生命、名爲「海洋」的東西。而在那片類「海洋」中漂浮，被從身下的地球釋出的光芒照亮的少女，美得令人屏息。

被玻璃般的結界式包圍，像胎兒一樣蜷縮着身體。如果包覆賽莉卡的那個是紅寶石，冬真便是利用轉移出現在宛如藍色鑽石的純粹結晶體內部。

隆美爾出讓的「正宗三式」，以及卡秋雅託付給自己的繼承人賽莉卡。

『詳情我之後再解釋。我現在把術式傳給妳──麻煩妳審覈。』

〈……！〉

因過度使用煉素而變得灰白、從指尖開始崩解的手釋出閃電，父親在被捲入停滯空間前一刻發動最後的轉移，撲向女兒。

握緊的拳頭猛地擊中冰塊花瓣。煉核武裝粉碎，手毫無防備地顯露出來。

（只能抱着消滅的心理準備……動手了嗎？）

『──「瞬間轉移」！』

然而如今──冬真手邊有的，就只有淪爲普通鐵塊的煉核武裝和這副肉體。

崩解的手臂殘骸溶入煉素海中。

付出的代價。

（以對抗術式消除停滯空間，剩下的牆壁則以經過強化的術式……！）

龐大的功率，足以從地表穿越平流層直達衛星軌道的推進力，以超越極限之勢推着冬真向前。用被粗糙裝甲覆蓋的右臂護住臉──化作超音速子彈的父親撕裂稀薄的大氣，衝向藍色花苞！

末世玫瑰在無言的反射下展開行動。

這不是在哭訴抱怨。固有絕技「抹消吊鐘」和無名的處刑之刃「無貌兇輝」，假使這兩者都在，冬真肯定早就視所有障壁爲無物，將雪奈救出來了。

不僅如此，連能否保有自己的存在都還是個問題。但是……！

那一定就是大人的狡猾。

那是隆美爾•史都華的密技。

飛翔盤煉獄蝶尖聲咆哮。火焰纏繞冬真的雙腿，龐大的熱能凝聚。

（抱歉了，賽莉卡……但是……）

應該要理解世界的艱難，卻還是堅持活着不放棄，而我想要變成那樣的人。

穿越的無數魔彈貫穿賽莉卡。瞥見結界遭到射穿，飛翔盤的翅膀破洞、冒着煙往下墜落，他卻甚至無法回頭──！

氣泡噴出。溫暖得令人訝異，而且感覺得到些許鹹味。

雪奈對假人般染成灰色的手產生反應，微微睜開雙眼。

迎擊彈眼見就要接觸的瞬間，刻印在煉核武裝上的轉移術式發動。

『小時候的妳什麼也不知道，所以我以爲妳一定很幸福。』

†

神經組織也有異常……沒有痛苦卻還活着，真是不可思議啊。）

『找到雪奈了。她果然在那個花苞的中央。假使人格徹底損壞、花苞綻放，到時就無計可施了。不過……只要在完全開花之前抵達那裏，就還有機會。』

『好。不過，你女兒好像只想把自己關起來喔？』

『「飄浮」、「噴射」、「追蹤」、「加速」、「引導」！』

不可能攻破不了。迅速演算的結果，成功率超過四成。

冰塊玫瑰很快就逼近眼前。藍色光芒充斥視野，過大的負荷令煉核武裝崩壞。

〈──……！〉

『但是……妳長大了。上學後交到朋友的妳，比起身邊只有我、學長、卡秋雅這少少幾個人的時候……變得更加耀眼。身爲父親，我相信那樣並沒有錯。』

『「轉移」！「轉移轉移轉移轉移轉移轉移轉移轉移轉移」！』

在面對這一切的過程中，即使沮喪受挫。

雖然我這副逐漸毀滅的身體不知何時會瓦解，我仍希望竭盡全力活下去。

就像在空中綻放的雪奈一樣。

『這是……！』

有如彈簧──瞬間壓縮至極限的能量好比戰鬥機起飛一般，在屈身送出暗號的賽莉卡伸手觸碰到的瞬間釋放。那是……！

隨着長大成人，笑容漸漸蒙上了陰影，如今得知世界的醜陋後更是心碎哭泣。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父、父……父親！』

不去正視人的缺失，以逃避的方式穩定心緒。忘掉污穢、愚蠢和醜惡，閉上眼睛撐過去，還不停說服自己那不是我該管的事情。

『一定會有所回報──……雪奈！』

（不只是手臂，大約百分之三十的皮膚表面都是如此……內臟也有好幾處缺損。

可以感覺到皮膚正在凍結。即使屏住呼吸，寒氣依舊穿透黏膜令呼吸器官結凍。絕對零度的真空，在連冬真也無法在沒有煉核武裝和結界式的情況下生存的極限環境中，男人持續地前進。

就在她撒嬌似的伸手快要觸碰到指尖時──右臂霎時瓦解崩落。

『啊……？』

末世玫瑰，「永綻冰花」。雪奈身在層層交疊的花瓣中央。

最後的「轉移」。

手肘以下像碳化一樣泛白龜裂，隨時都會崩解的樣子。那是蓄積無限煉素而沒有抹消，甚至還加以使用所帶來的，無可避免的代價。

一邊藉此保護位於中央的雪奈，同時多到數不清的光芒閃爍，流星般的子彈充斥空間。那是不可能迴避的全面壓制，以驚人質量發動的壓倒性射擊。但是！

冬真冷靜地發動自我診斷式，確認自己的狀態。容器崩壞，囤積的煉素無處可去，感覺隨時都要滿溢而出。

可是一旦那麼做──能夠用來讓雪奈復活的煉素就幾乎不剩了。

距離只有短短數公尺。在超短距離下進行一秒鐘幾十、幾百次的轉移，穿越所有子彈。那是隆美爾所辦不到，藉由驚人煉素量和構成施展的暴力！

發光的文字，那是集結濃縮至極限、堪稱充滿藝術性的構成──冬真將其默記之後，刻印在自己的煉核武裝上。

隱約顯現在厚實、多達數萬噸的凝固煉素另一頭的黑影！

簡直就像遮住臉，扭動身子哭喊的幼兒。

要是能夠永遠保持現狀就好了。

情報經由相觸的肌膚傳送過來，無數文字列在賽莉卡的視網膜上流過。

藍寶石般的行星。可以看見被黑白雲彩點綴的世界，正逐漸泛白硬化。自日本列島延伸出去的「永綻冰花」所造成的全球凍結，影響範圍已經超過地球的一半。

那不是普通的花瓣，是雪奈無意識間演算出來的障壁系防禦術式的體現。

『真正的大人、人類，

憑蠻力是不可能的，這一點冬真非常清楚。

哀號似的精神波，在沒有空氣的超高空上掀起波瀾。好比象徵雪奈的心牆一般，緩緩開始綻放的花苞──凝聚冰屬性煉素打造而成的花瓣如盾牌般堅硬，受到停滯的時間之牆和凝聚的冰塊嚴密保護。

『賽莉卡，打我。』

冬真依偎着驚聲尖叫的女兒，儘可能以沉穩的語氣對她說。

『不要緊，雪奈，妳冷靜點……我不會痛。這是必要的代價。』

他用左手取代崩壞的右手，伸向驚慌地猛搖頭的雪奈。

『父親……真的嗎……？是真人？不會痛嗎……？』

『是啊，不會痛。我是真人……妳摸摸看。』

『啊……！』

雪奈提心吊膽地戳了戳龜裂的左手，確認體溫。

確定那是真人的手之後，雪奈原本失焦的雙眼頓時變得有神，一臉神采奕奕地想要摟住父親的手。

『父親……您真的還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是啊，我就在這裏。沒事了，雪奈……我們走吧。』

『是。父親，請您帶我……？』

雪奈想要摟住父親的左手，結果卻撲了個空。

冬真抱住她往前撲倒的身體，溫柔地在她耳邊低語。

『不可以……雪奈，妳要自己站起來。』

『咦……？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您是冒牌的……父親……？』

『不是的。一直以來，我都想要保護妳，想要爲妳而死。但是，事到如今我才明白……那樣是不行的。』

現在的冬真無法永遠保護女兒。

雪奈想要獨立卻遭到背叛，因爲可憐她那顆受傷脆弱的心，於是冬真一心想要保護她。相信就算與世界爲敵，有自己在就不會有問題。

冬真發誓要守護女兒，認爲那麼做纔是對的。然而……！

『我發覺那麼做，也許只是把自己「想要保護妳」的想法強加在妳身上而已。我把變異率上升、心理壓力上升的可能性當成藉口，掩飾自己不想離開妳的心情。我因爲太擔心，剝奪了妳成長的機會……抱歉。』

『不行。終點遲早會到來。雖然不是現在……但有一天一定會。』

冬真用剩餘的左手，摘下勉強還戴在頭上的軍帽。

『明明就是那樣。雪奈……早就知道了。我知道自己很奇怪，不是個普通人。也知道普通女孩子不會在嬰兒時期只是揮揮手就打破隔牆，知道真正的普通人柔弱得出奇。』

可是，那樣是不行的。那麼做的話，就和之前沒有兩樣。雛鳥要離巢，首先必須打破蛋殼，而做父母的……也必須有足夠堅強的意志從旁守護。

絕對不會說「世上的父母皆如此」這種話。

那副模樣惹人憐愛。同時也讓人心疼地想要幫助她，想要立刻抱住她、保護她。

無論怎麼哭喊都不會消失的烙印。

是個絕對不會把傷心難過的心情表露出來的人，所以雪奈想要陪在父親身旁。想要成爲一個獨立自主的人，陪伴着他，幫忙揹負他身上的重擔。

不是終結世界。

『父親也會陪着我對吧？如果是的話那就好。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在逝去的生命面前，那些都不是藉口，我們的確犯了罪。這個世界殘酷得驚人，老是發生一些令人厭惡的事情。我甚至覺得除了雪奈妳這個家人和同伴，沒有什麼能讓我喜歡這個世界。』

（進行戰鬥訓練時，雪奈磨破了膝蓋。雖然立刻就用治癒術式讓傷口癒合，我依舊失態了……

即使那裏沒有父親。

雪奈緊抱着接收到的記憶，破爛不堪的軍帽。

肇因是大人們的紛爭。

『可是我……做了無可挽回……的事情。我變成孢子獸，將沒有父親的世界永遠地……封鎖在冰塊中……！』

『……！』

『沒錯。我過去一直只想着逃離那份痛苦，想着不要把妳逼得太緊，卻沒能教導妳堅強地去面對。』

『妳放心，還沒有結束──我們一定會再相見的。』

『個性……用個性二字來形容恰當嗎？像賽莉卡同學一樣……還有像古蘭•瑪麗亞一樣，我早就猜想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了。我會變成孢子獸，給人類、給大家、給全世界帶來麻煩！』

該怎麼辦了……！』

請告訴我，雪奈……雪奈已經不曉得……

『──才能成爲理想的女兒呢？您才願意疼愛我呢？

低語，然後光出現了。

那是過往的記憶。是十四年來，父親養育雪奈這名女兒的過程。那些化爲純粹的煉素，融入女兒不再失控的人格與靈魂中。

不懂。不懂。雪奈……雪奈究竟該怎麼做……』

『我心目中理想的女兒，和妳所認爲的理想女兒，一定不一樣。雪奈，妳不需要是最強的，就算叛逆也沒關係，是怪物也無所謂。雖然我之前說了這麼多，但是到頭來……我只希望妳活下去，希望妳擁有幸福，當然也不可能詛咒妳的出生，希望妳死在這裏了……雪奈。』

『怎麼這樣……！您明明都已經……殘破不堪了！父親爲何要替雪奈付出到這種地步……！』

『……雪奈明白父親的心情。您是如此殷切地爲雪奈……着想，一直以來眼裏都只有雪奈，爲了雪奈一人而活……！』

『這樣無法解決事情。不和其他人接觸，就只有妳我兩人一起生活或許也不錯。但是，我和妳都做了無可挽救的錯事。』

沒有虛假的世界。釋放出所有煉素之後，此刻在這裏的是她真正的人格資料。

人類的宿願，奪回並復原地上的可能性……遠比以前要來得接近現實。

雪奈抗拒地搖頭，就像個鬧彆扭的孩子。

『雪奈，活下去吧。我會以全身上下所有煉素，將妳和孢子獸切割開來。以所有煉素建構出孢子獸之後的妳，是從根本重新改頭換面的生物，不需要擔心會再次孢子獸化……這一次，妳要活出自己的人生。』

『那是不可能的。即使這次我活了下來……分別的時刻總有一天會來臨。所以，我希望妳往前走。縱使未來一片漆黑……也不要放棄希望，勇敢邁向明天。』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父親，雪奈討厭……您說那種話！只有回憶太讓人寂寞了。雪奈想要永遠保持現狀，想要您給我溫暖，抱着我，永永遠遠在一起。雪奈還有好多事情……想跟您一起做啊……！』

才能成爲冬真心目中──

當然，重生需要時間。可是，如果是污染物質一掃而空的現在。

這是白銀冬真這名男人的象徵。是他經歷過無數激戰，爲人類奮戰時的象徵。

可是，在沒有父親的世界裏活着沒有意義。自己無法像父親所期望的那麼堅強。

雪奈盡己所能地那麼做了……結果這次，您又說要離開，要我獨自活下去。

雪奈以往總是缺乏表情變化，但如今她卻在這個空間裏，顯露出恐懼的神情。

女兒幼小柔軟的身體。冬真緊抱着那副即將慢慢變得成熟的身軀，笑着說。

從前，她總以爲父親不會犯錯，認爲父親是完美的。覺得父親比誰都強大、帥氣，只要跟着他就不需要擔心任何事。所以，雪奈不想離開父親。

但是，雪奈錯了。在被託付給她的記憶中的，父親的模樣。

對冬真這名父親而言，所謂的女兒──

『妳就是我理想的女兒。不必做任何努力，即使妳什麼力量也沒有，從我在那座死城抱起妳的瞬間，雪奈就是我理想的女兒了。』

語尾沙啞的哽咽聲。經由煉素的心連心對話，因意識混亂而斷斷續續。

是因爲身負使命，是爲了家人。

『也沒有下一次……因爲孩子總有一天必須離開父母身邊。』

『啓程吧，雪奈。帶着我的回憶──活下去。』

『纔沒有……那回事。因爲，父親像這樣來接我了呀！』

父親曾經說過，要我爲了人類而戰，也說過您會保護我。

而是好好地過自己的人生──那是冬真身爲父親的心願。

『……是啊，我想一定有許多人因此喪命。妳確實犯了罪。但是，引起這一切的是命令黑子殺死我的議長……以及應該保護妳的我。雪奈，妳不需要自己承擔罪過。』

『是啊，我趕上了，成功地來到這裏。』

『因爲我是父親。我希望妳幸福，希望妳帶着笑容活下去。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需要，因爲妳的幸福就是我的幸褔。』

『……真的嗎……？』

因爲父親從來不會表現出哀傷的樣子，也不會說喪氣話。

──雪奈一直都是這麼以爲。

『那純粹是妳的個性。妳纔不是什麼怪物，不要貶低自己了。』

『可是，您明明都像這樣……來接我了，既然如此，爲什麼……！爲什麼還要說那麼過分的話呢？難道連父親也要……拋……拋棄我嗎？』

『雪奈要怎麼做才能得到父親的愛呢？

然後──也是他遇見雪奈，以父親身分活過的證明。

（雪奈不肯喫副食品……是味道的問題嗎？此事需要即刻檢討。）

正因爲愛得太深，所以害怕活在沒有愛的世界裏。

『……令人厭惡的世界。既然這樣，我們就一起留在這裏……』

龐大的情報以冬真爲導體，流入女兒快要毀壞的人格資料中。

無法光憑言語彼此妥協的不成熟。雖然可以怪罪都是因爲對方沒有意願溝通、決心和我們勢不兩立，但是……

由他本人所觀察到、以他的視角爲出發點的情報是──

『不行。沒有父親的世界，不值得雪奈活下去……！』

以死償還──假使能夠那麼做，不曉得該有多輕鬆。

『……是。』

『她和妳我一樣，雪奈──爲了家人而殺死、犧牲了某人。所以，我沒有資格責備黑子。隆美爾學長和卡秋雅也是一樣。有了這些理由，妳還能說這個世界……不值得妳活下去嗎？』

一面感受女兒最接近原型的情感，冬真忍受着雜訊紛紛溢出的臉頰皮膚龜裂的痛楚，試着儘可能表達出自己的心情。

『今後的世界一定會非常美麗。妳會遇見許多人，看見全新的世界。不要輸給艱難的現實了。我會永遠守護妳、愛妳、爲妳加油──沒錯，』

『我不要！……雪奈要怎麼在沒有父親的世界活下去？請您不要說那種捉弄人的話了。既然您已經回來了……雪奈就要永遠、永遠陪在父親身旁，直到永遠……！』

『當然是真的。雪奈，是妳讓我成爲人。如果妳要說自己是怪物、說自己是非人的異類，那麼我也一樣。我一直都希望連妳的份一起贖罪，保護妳、讓妳幸福。』

『不是那樣的……雪奈，妳聽我說。』

『離開……我嗎？』

然而結果卻是如此。當雪奈還小時，只要她天真無邪地對自己撒嬌就感到心滿自足，只要能看着她健康長大就別無所求。

眼淚混在水中消失。

因爲我是毀滅人類，世界最強的……人類最痛恨的怪物……！』

『值得。妳還有關心妳的朋友……妳有賽莉卡、亞蓮娜，就連黑子應該也是如此。她會殺了我，絕對不是出於她的本意。』

『雪奈，這是我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妳要回到地上，走在妳所創造的世界裏。儘管現在是被冰雪覆蓋的死亡世界，只要有凰花裏殘存的技術、人類、受到保存的舊時代生物──有朝一日一定能夠重生。』

討厭變得孤單一人。無論什麼樣的痛苦，只要和父親在一起就能忍受。

『所以……』冬真接着說。

可是，現在不同。失去固有絕技又釋出身上蓄積的無限煉素，逐漸崩壞的自己──恐怕再也無法一直守護雪奈了。即使這次存活下來……

『是因爲雪奈變成這副模樣嗎？

儘管可能性趨近零，但要是引發感染症該怎麼辦？真教人不安。）

（我想讓雪奈交朋友，可是……傷腦筋，找不到同年代的孩子。

學長和卡秋雅也都未婚，而我也幾乎沒有除此之外的人際關係。我真糟糕。

欠缺社會性令人煩惱。雖然從保密的角度來看這也是不得已的事，還是需要檢討。）

（雪奈她……）

（雪奈──）

（要讓雪奈──……）

爲了女兒費盡心思，時而歡喜時而憂心，爲失敗感到苦惱，擔心搞砸。

如此理所當然的笨拙模樣。藏在絕對無敵、最強偶像身分背後的，只是平凡無奇的父親形象。是一個突然間有了孩子，併爲此慌亂不知所措的男人。

『……對不起。我……對不起……

父親，雖然是我弄錯了，但是我……我……！』

原本快粉碎的人格逐漸再生。雪奈抬起頭，仰望父親。

她看見直達平流層的大樹的根部正在崩壞瓦解。向下俯視，整顆行星被包覆在好似溫暖海洋的煉素中，可以感覺到莖折斷的花朵往大氣層墜落。

強烈的重力。

雪奈像是要保護抱着自己、給予自己溫暖煉素的父親一般，緊抱着他……！

『我明明發過誓……！想要成爲父親的助力，想要和您一起走下去。

我明明想要幫助您、拯救您！結果我卻放棄了！』

遭人利用的現實令她受挫。非但沒有幫忙，還總是添麻煩一事也令她膽怯。

於是，雪奈接受自己的軟弱無能，甚至有了這樣就好的想法。她認爲只要能夠永遠和父親在一起，自己就不需要人類，即使窩在廢墟一隅生活也沒關係。

『……可是，那樣是錯的。

折斷的大樹，頂點的花苞像是在綻放之前便早早凋謝，一邊和星球的大氣摩擦生熱下墜，一邊讓花瓣翩翩散落，回到原本的所在之處。

如果自己一直這麼軟弱，願望永遠不會實現。

不管多麼苦悶難受，都要面對現實。假使不期望並動手改變──

不是別人給予的，而是憑着自己的意志。

『改頭換面……！』

『雪奈不要那樣。爲了父親……這一次，我一定會……！』

即使快要崩壞，臉頰依然確實感受到心臟的跳動。

不是父親的理想。而是成爲自己心目中的「理想的女兒」。

也想要愛您。因爲我最喜歡您了。

就只能永遠懷着煎熬的心情，當個依賴父親的孩子！

懷着堅定的決心，雪奈緊緊擁抱父親的身體。

──成爲最棒的自己。

雪奈想和您一起走下去。不只是受您保護，也想要保護您。不只是被愛而已，

躲在父親背後，纏着您、依賴您……那樣是不行的。

無論是以男人、女人、父親、女兒、人類……還是以家人的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