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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終結滿含侵略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8255 字

並沒有哪家電視臺報道了他的死訊,畢竟世界各地每時每刻都發生着更有價值的事,某地發生了什麼事故、某人當上了總統、哪裏舉辦了國際賽事……與我並不相關的資迅與影象充塞着熒幕。無聊的電視劇從早到晚地播放着,只要切到正確的頻道就會表演一番。廣告也依然宣傳着功效令人懷疑的產品。

在電視機前打着瞌睡,醒來時小宮坐在我的身邊,端祥着我的睡顏。「唔——」伸了一個懶腰,朝她露出微笑。

那個人死了,可是似乎什麼都沒有變。

發現屍體的是小英的媽媽。沒有報警,也沒有葬禮,只是叫來幾個親戚幫忙,草草埋掉了而已。根本沒哪個鄰居關心這個孤僻又脾氣差的男人是死是活,對方的家人也只當他上了通緝令那天就死掉了。——像是爲了讓我們放心一樣,三天前她在全家面前對小英說了這些。

那天晚上,她是不是已經預感到會發生什麼呢?

但也無所謂了,她是自私還是天真,就不過是浮在歷史上的飄塵罷了。去揣測別人的用心這種徒勞無益的事,等到誰閒下來再做纔對。

「你要是想,可以回來住,或者去你爺爺家,任何時候都行。啊,要是不願意,那就和以前一樣,媽也不打擾你。」

在送她回去時,她瞟了我身邊的女孩很久,直到即將分別,才用像渴求着禮物的小孩子般的口吻,背對着她擠出這些話。遠方的、彷彿要刺破青空的樓房插在她的前方,顯得她比平時更低矮。

小英低着頭,身下的影子越過被風輕輕吹動的衣襬,凝在她的臉上。被冷色系灌滿的沉默持續了十幾秒,然後——

「我知道了。」

某種氣味縈繞在鼻腔,至於究竟是堪稱蒼老的嘆息,抑或鬆了一口氣,我並不清楚。總之,在廣袤天穹下的渺小背影,以加緊腳步作爲告別,轉過巷口,再也看不到了。

「走吧,回屋。」

將無名的惆悵嚥到胃裏,感受着鞋底踏着的、承載人類世界的土地的厚重,轉身,在原地踩出的腳印重疊在一起,僅僅幾分鐘以後恐怕就會被風吹散。然而蓋婭依然是沉重而堅厚的。

小宮在我的左肩稍前,如果意識到離我太遠的話就會駐足等候我,直到我又到她只要伸手就可以牽到的位置。明明只是一小段路。多年習慣讓我在「處在隊尾」有着某種執着,不過爲了自己的執着而去要求別人這種事,本來就已經背叛了自己啊。

失常被唾液分解,淡淡的苦澀仍在舌尖時——

「伊宮。」帶着這聲呼喚的詫異,循着聲音回頭,眩目的無雲天空之下,她站在小巷牆壁投下的陰影間,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謝謝你。」

她與萬物,此時都異常鮮明。

然後,又是夏日。

每年的冬天都會暢想着溽暑的長晝,可是等真得被低空的熱氣與塑膠味籠罩時,又不免討厭起來。即便如此,清晨的風會帶着夜中未褪的涼意拂過臉頰,還是會莫名地振奮。

深深地將空氣吸入肺中,似乎這樣就會讓每個細胞都煥然一新。「呼吸一下山巔的空氣……回到平原時,更好地面對生活」之類的,羅曼•羅蘭在寫傳記時,有沒有嗅到同樣的空氣呢?

想想也知道,縱使把皮下悉數剜空,也沒辦法滿足幾十億人。可是名爲「好孩子」的道標又該由誰去承認呢?媽媽已經不會再回答了,託夢不過是自慰的假象。歸根結底,爲什麼和小宮在一起就沒辦法成爲「好孩子」,從來也沒人回答過我。

「池池,暑假了。」

「以後就進不去這裏了。」

「……沒事兒。」到底是不是沒事,我也不是很清楚。歸根結底會喜歡女生、甚至是自己的姐姐的我,能與別人生活在同樣的天空下已經是奢望了。

她身邊的女生平淡地說出告別之辭,雖然也許一生都不會再見,離散之時也沒有誰爲此嗟嘆或不捨,畢竟我們唯一的共同點大概也只是「在同一間教室上過課」而已。

身邊的一切似乎都在竭力證明「夏天已經來了」這個事實,靠過來的她讓窒悶的空氣愈加潮熱,汗水幾乎讓皮層也變成想要脫掉的劣質衣着。爲什麼她那麼執著於肢體接觸呢?不過反正也不是什麼壞事,無所謂吧。

「嗯?」

其實女生之間牽手也好擁抱也好,本來就不是什麼異樣的事情。然而即便如此,和小宮的肢體接觸還是會讓心臟砰砰直跳,似乎在進行會葬送掉人生的犯罪。我和她們分歧,也就在這些的地方吧。

走出校門時,一側停着的、等待孩子的汽車發動了,引擎聲擊振着鼓膜,讓人下意識地回頭。

「以後就不像初中這樣簡單了,好好走下去吧。」

甩開詭譎的妄想,在窗邊的位置坐下。方向調轉的桌子下,橫杆抵住腳踝,難以伸直的雙腿抱怨着自己的不快,輕微的疼痛搔着神經。中性筆帽「波」地擰開,咬在筆尾,透過窗隙的清晨光輝,不分場合地歡娛、躍動着,用與自身不相稱的顏色,在志願表上勾勒塗沫我的形狀。在頭頂的地方,鐵欄直射而過,似乎將腦袋貫透。

「池池。」

我真的做好了這樣的覺悟嗎?

「沒關係的,畢竟還是能去同一所高中的,到時候選一樣的科吧。」

她輕輕搖動手臂,毫無危機感地邁開步伐。

中考已經結束了,分數也在昨天知曉。仰望着面前灰色的方塊,鑲在上面的一點點光芒閃映着。今天回去填好志願後,就真的與「初中」決別了。

生存於自己的小圈子,在學業的隙間吮吸着友情的味道,每天把無聊的時間耗費在無營養的話題上,因座位相近而與某人熟稔、又因調換座位而疏遠……儘管同樣這種毫無特色的平凡初中生活,然而我腳下的,是隨時會裂開的薄冰。

漸漸的,她就會把我甩得越來越遠。

「一起出去!」

「對了,你和她還在一起嗎?」教室不知不覺間嘈雜起來,噪音會吞噬掉一切信息,可以暫時拋下一切羈絆。

所以,接過那張表後,朝後退了一步,深深彎下身子,向她鞠了個躬。一瞬間,她雙眼睜大,似乎頗爲驚訝的樣子,隨即笑着擺手:

天空的極藍奪走了一切色彩,我與所有人都不過是模糊的陰影,委身於格子的空隙。想來這也是某種不可奢求的公平吧。

寫着班級的銘牌上寫着熟悉的數字,門敞開着,一眼可以望到鐵欄窗外的低矮樹幹,怎樣也稱不上多的幾叢葉後,電動車棚躺在那裏。班主任坐在講臺上,和剛剛入學時一樣,讓人一陣恍惚。

似乎因爲這屆的初一招生格外多,三樓以上要被改造爲宿舍,所以被清理出來的桌子荊棘般地堆在樓道間,垃圾與掃帚也隨隨便便地推在地上。印上腳印的紙張,寫着很工整字跡的限訓,流行的、可以收集卡片的乾脆面的包裝紙,都隨着一隻只腳的抬起又落下而攢皺或撕裂。

淺顯到近乎直白的雙關,並不算意外成爲了只有我們兩人明白的密碼。班上的其他人到底是對我和小宮的異樣全無察覺呢、亦或只是當作「特別要好的朋友」呢?身份所賦予世界的的意義,終究不站在相同的立場就無法理解。

所謂「東校區」和「西校區」,只是一種對「第四高級中學」的通俗分類。大概是初一那年,公立的四中兼併了地處城西的一所私立中學,雖說招生和考試似乎保存着些許獨立性,但都頂着四中的名號,所以大家乾脆就用東和西來區別了。

畢竟我們也是這樣過來的,也因此揹負上相同的命運。

去西邊,逃離我這樣的人,連結起新的朋友,那樣就可以離酸澀和疼痛遠一點吧。告別騙子或空想家,向真正的太陽伸出手指,這纔是她的未來。

「好!」

「嗯。」轉過身,教室內仍然是考場的樣子,時間彷彿在最後一場考試的收卷鈴響的一刻就不再流動,外面的世界和我們,也只是憑着慣性重複着每日的生活。我血液的一部分,是否也傾瀉進墨水膽裏,乾涸成試卷上的線段垂直結論了呢?那樣的話,厚重的紙張也會爬滿鐵鏽味吧。

最後一次讓這間教室的空氣灌滿肺內,凝視着還沒有擦掉寫着考試科目與舉報電話之類字跡的黑板。說實話這個地方的生活實在算不得多少,夏天的風扇與冬天的暖氣都只能起到裝飾作用,校內違紀行爲更是不知道通報過多少件,況且,初二的時候還差一點就死在這裏。

筆尖在紙上滑動,壓出細小的凹痕。在「第一志願」欄裏填上東區的全稱,棱角鮮明的墨跡間,似乎重疊着從未經歷的、名爲「未來」的記憶。無論是在甬道間簌簌飛下的黃葉,還是教室窗子玻璃上聚起的霧氣,都只不過是過去碎屑在拼湊罷了。

什麼地方擅自調度着素材,描摹着「沒有遇到我的她」,但照着缺失的拼圖繪成的那個人,無論如何也無法與小宮聯繫在一起。

媽媽不會喜歡壞孩子,其它人也一樣。

天空以壓倒一切的氣勢迸綻着自己的蔚藍,即便只是窗中一角也足以震攝住膽小鬼。那一片滾燙的海永遠無從觸及,卻總是嘲弄般地將愛與憎砸向大地。

後腦傳來的隱隱作痛令人咬住牙關,過於廣闊的天空侵入肌體,無垠世界的人們,又爲什麼要讓人那樣在意呢?

「下次別這樣了啊,很危險的。」

泛着不安的零碎未來中,小宮在我偏一下頭便可以看到的地方,朝我露出一副微笑,彷彿日升月落般理所當然的事情。和她在一起並不是什麼需要理由或解釋的事,只是因爲我是我、而小宮是小宮而已。再怎麼幻想將來的軌跡,也沒辦法勾勒出她從我的人生中徹底消失的樣子。

「我也去那——但是聽說四中特別牲口,連喫飯都要跑着過去跑着回來,我真擔心我在那上三年直接垮掉。」她抓住我的胳膊搖晃,然而突然間又觸電般收回了手,不自覺地退後了半步,「……對不起啊。」

熱浪與倦怠的蟲鳴撲面而來,離開永遠陰冷的樓道時,強光讓人睜不開眼,只有暑氣與蟲海起一片黏稠的潮水。彷彿墜入深海、喘不上氣的瞬間,我握住她的那隻手驟然用力,像如果稍微松一點的話、她就會從我的身邊消失得無影無蹤。

「要等到傍晚的。」

「升學應該沒問題。」

「好啊。」事實上我想象不出來「在小得可憐的房子裏卻不在一起」到底是什麼樣子。不過她似乎因爲我的承諾而興奮不已,拽着我躍下兩級臺階,閃身進入門洞裏,總算躲開了日光的尖刺。

「沒有關係。」

「嗯,外面還有人等我。」

「早就知道啦!」

「這個嘛……西校區的氛圍會更好一點。」下意識低下頭的她散發着謊言的氣味,縱使把她的眼睛納入余光中,視線也依然在周圍事物上飄忽。

「成績差不多就應該會吧——不過,小英真的不去東校區嗎?」

「行啦,趕緊填去吧,不用整這種虛的。」

心臟仍然在撲撲亂跳着,偏執般地渴望逐字聽清周遭的人都在議論什麼。一旦這些事被發現,在這個鮮有新聞的小城市所掀起的波瀾,用不了幾天就會將姑姑也吞沒。到那時,她又該怎樣面對自己的骨肉與已故兄弟的女兒呢?

「幹這種活簡直累死人,而且處在這個位置也會挨記恨。」

「小宮。」

「可是……」

她和我不一樣。

透過她左手邊女孩整理鞋帶的契機,她拋過來「先走吧」的眼神。反正志願要到原班級填,現在分手也沒有什麼。

「要走啦?」原先的同桌轉過頭來,銀邊眼鏡熠熠生輝。

然而此時,卻莫名惹起了憂傷。

手指間,我與她的汗液交溶在一起,混合成又溼又滑的感覺。除卻可以預想到的、肯定會變成黏糊糊的之外,其實並沒有多討厭。

她的臉色灰暗下來,似乎即將到來的漫長暑假也失去了吸引力。說起來,她從小就討厭學校,不,應該說「討厭人羣」更確切。是我無意間塑造了某種「扭曲」,還是小宮揹負着我所不知的鎖鏈呢?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從來不曾知曉的地方,花也會盛開和凋謝,一如一生不會謀面的人書寫着自己的愛憎與悲歡,最後枯葉委地般死去。畢竟無實花已經殘敗了嘛。那麼,將不再是副班長的「副班長」,也一定會在某處學成、就業,會和某個男人結婚,生子,死去,總而言之,是確作無疑卻平穩安全的人生。圍着她的女生們,也會自然而然地重複這樣的先路。

「早就是暑假了,今天只是回一次學校而已嘛。」

和率先出來的小英匯合,日常與畢業的實感沖淡了她的某種微妙的神色,也爲本應深埋的刺痛填上一抔土。

「嘿,怎麼樣考得?」

門洞間「優秀畢業生」的展板支在一側,印在上面的大副照片與事蹟介紹,大概不久就會褪色吧。駕肩而過的後輩們偶爾會掃一眼始終擺着被定格的、一成不變的臉的學長,咀嚼着哪一個更可愛一點,除此之外就不會在心內刻下半道劃痕。

「誒?!這裏……!」四下張望着,沒有人看過來,高溫蠶食掉了最後一絲閒情。

不過,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

「一起去東校區!」

「到同一個班。」

小宮是不是也有機會踏上「正常」的彼岸?如果沒有我的話、如果我不是這種人的話,是否她也會和正常的中學生一樣戀愛、結婚、終老呢?並不管用的吊扇只顧嗡鳴旋轉着,熱氣蒸起的頭暈腦漲卻毫不消失。某種腦內閘門似乎已鏽蝕,瞬間被衝開後的、勾聯的念頭一個接一個的盪出來。好睏——保護機制般的睏意使飽和的光色開始模糊,聲音與語義斷裂開來。現實與心內強迫性復讀的想法都模糊又無法理解。

雖然想問,卻不知爲何難以開口。讓她社會化的計劃,大概已經慘敗了,再去揭開繃帶的話,未免過於殘酷。

就算沒有必要爲畢業特地打掃一遍校園,也不要給畢業生這種最後印象吧。人潮蠕動着,看不到濫觴,也不見終點,彷彿要「自是永遠」做一番闡釋一樣。

「池池!」小宮被擠得落在我的後面,即使想轉身也會馬上被推着繼續向前,承擔着「洪流」的部分的責任。

她和我一定已經在向深淵墜下,身邊的朋友與家人只是沉落之中一閃而逝的風景,到最後除了世界擠壓、骨肉融合的劇痛以外,就只有少許的溫暖能夠呼吸了。

「啊,弄疼了嗎?對不起,馬上……」

「嗯。」

不,這是該高興的事纔對。感受着自己的呼吸,不知不覺間已經走過校門的保安亭。幾個女生在後面招呼着小英,從稀疏人羣的間隙閃過來,彷彿自帶着平凡而閃閃發光的準高中生氣息的她們,把她圍在中間,濤濤不絕地聊起天了。我和小宮也就只好被擠到邊緣,屏息靜聲讓洪流貫穿過身體。

舉起右臂,示意她的呼喚有好好地傳達到。「怎麼了?」

氣溫不斷攀高,用不到中午就要熱得喘不過氣,「電視上講的全球變暖果然是真的啊」莫名其妙的想法隨着公益廣告的迴響而縈繞在心間。桌前幾個女生聚了起來,將曾經的同桌圍在中心,無所顧及地拉着手,貼在一起,向分別獻上與平日無異的空氣。

不過是被束縛在棺櫬裏……猛扯一下頭髮,心緒多少清醒了一些。桌面向前延伸,在地面投下斜長的影子,重新清晰的存在先於知覺塞滿了顱內的空白,然後,志願、東校區、副班長,記憶聯翩而至地甦生。

「沒有關係。」少女露出不負責任的笑容。

——又或者是因爲對象是那個似乎浮在半空的她,所以纔不討厭的呢?

雖然想說些感謝的話,可是那種無限接近恭維的東西,她聽了真的會舒服嗎?更何況嵌套上誇張言辭的情感有幾分真實也值得懷疑。

她似乎有些糾結,瞄了幾下身旁的她們,然後——

小宮並沒有給我不安的餘地。對我的話不加回應的她,挽住我的手臂向前扎進過於燦爛的天空下。龐大的熱氣一瞬間阻礙了氣管,四面的忽左忽右一定是眩暈感作祟。

「在家也一起。」

如果吶喊着「愛」之類的字眼,卻讓算得上半個母親的人,揹負上活人與死人的雙重枷鎖的話,我的「愛」又到底能帶來什麼呢?

出門牽住小宮的手,至少最後的時刻光明正大地和她走在一起,帶着臉頰上的火熱、咬着下脣,感受着十指的相扣。沒有人注意到我們,我們比想象中的還要普通嘛,至少這短暫的、露水般的片刻如此。

「我肯定會走下去的,不然也沒有別的辦法。」

「你閉着眼睛答都不至於升學有問題啦。——對了,你要去東邊?」

「還有高中要上,說不定還有大學。」

「嗯,在一起。」隨便把第二、三志願填好,扣上筆帽的筆躺回衣服兜裏,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倒是你,還要當班長嗎?」

雖然現在早已不該用「同桌」來稱呼她了,可是這個名詞卻還是先於姓名浮現出來。她還是戴着銀邊眼鏡,在短袖外套着白色防曬衫。對於她來說,我大概並不是適合放假約出去一起玩的人,所以自然沒什麼機會看到她穿便服,挪移舞步般轉到我的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敲動桌子的(原)副班長,揮發出某種與其說陌生、毋寧說是新鮮的氛圍。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由幻覺而生的疼痛、憂鬱、以及幻覺本身也自然成爲泡影,橫木依然硌着腳踝,炫耀着現實的引力依然沉重。

「池喬,來,」她向我招了招手。從瀝青般的黏重中掙脫開來,立在講臺前,自我檢查一下站姿是否標準後,把頭低得比平時更低一點。「這次發揮的不錯呢,上東邊應該是綽綽有餘了。」

雖然很想在教室裏待上一會,但是餘光裏,小宮已經從門邊探頭盯着我這邊。她應該沒有看到剛纔失態的樣子吧,煩惱着把椅子往後推,站起身來,陽光已經有些刺眼了。

「學校外面更好。」

她從腕下一沓志願表中抽出一張遞給我。

——然而又爲何有某種混雜進玻璃碴的惶恐、劃開一道又一道細小的裂口呢?

抱怨着三年來勞苦的她,指尖在桌面上的敲擊聲愈加密集,最後舒了一口氣,環視着各自抱團、謳歌着將散的煙花的大家。明明是背對我,卻能看到她眼中的色彩,是因爲血溶性的光色已經被紅細胞運到全身了吧。

因爲所有人都如此,所以就是正解。因爲是正確答應,所以寫上別的就不會得分。

邁步走向講臺前,同那個我並沒有多喜歡的班主任寒暄之後,雙手捧住志願書交給她。本來做好了聆聽長篇大論的準備,但她只有簡單地「加油」而已。

「一起回去!」

「池池在這裏。」宛若得到確證一般,她的指甲陷在我的肉裏,疼痛漸次擴散開來。然而先於疼痛到達的,是名爲「情愫」的麻醉劑。不知何時又被她戴上的荼蘼花髮飾剎那湊近,她輕吻了我的左頰。

也許最後誰都不會在我的身邊,也許終將在某地悽慘地死去,任由恰似今天的太陽炙烤着屍體,猶然在世的人故作悲傷之後便鬆了口氣,暗自慶幸「恥辱」的已然分明報應。

然而首先佔滿視野的,卻是緩坡兩側、樹冠托起的天空。

天空的一角,灰白色教學樓猶然矗立着,宛若再過一百年也不會改變似的矗立着。但我的初中生活,卻在這一刻結束了。

去領錄取通知書,是不久之後的事。雖說一同遞到手上的一大堆作業相當煞風景,但相較於暑假所帶來的雀躍而言,姑且不算什麼大事。反正結局也只會是草草抄完便扔到一邊而已。

像在刻意複製六年級的暑假一樣,又一次坐在四處瀰漫膠質氣味的、親戚所駕駛的車子裏。全身都因不斷滲出的液水而潮溼,胳膊和洗過一遍沒有兩樣。

覆着紫紅色碎砂的山坡在車窗外閃過,連帶吹進來的、夏日特有的熾熱空氣,讓人有些反胃。那些長在山上的植物真是頑強呢。

宛若實體化的等高線的道路懸在山側,大概只能到小腿的護攔看不出有什麼防護效果。不過話說回來,這條路會有多長時間能用上也相當存疑,畢竟除了定期運些鹽和醋之類的東西到村裏賣的貨車外,一年下來也不會有幾輛車穿行吧。

名爲「家」的地方,不知何時成爲了被遺忘的所在。

——「……越來越難掙錢,哪都開不出支,那個什麼學校說要建新校區,說了多少年了一點動靜也沒有。」

方向盤偏轉,在拐過一個近九十度的彎後,又磨擦着那位親戚的手迴轉。抱怨的詞句對我們來說,似乎仍遙遠得像星空一般。

「他媽的,這破地方早晚要完蛋。」以一種做總結陳詞般的語氣拍下結論的他,瞥了一眼車內後視鏡,似乎希望能從坐在中間排的、自己的妻子和兒子那裏得到一些回應。

然而那兩個人顯然興致聊聊,畢竟「自己的家鄉正在衰亡」這種話,就算說出口也只是徒增苦澀,所以還不如向遠得像在天空盡頭的地方眺望一下。

「你們幾個再有三年就能考大學了,考上以後千萬別回這種地方,在大城市裏成家,唉,真的是……」

話題莫名其妙地落在自己身上,卻不知道怎樣回答纔算最優解。況且還要先讓已經沉下臉、將下脣咬得蒼白的小宮平靜下來。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以後的事情也說不準啊……聽說高中的課要難得多。」將不算違心的應辭拋出的同時,手心覆蓋住她的手背。原本像貓爪一樣抓住坐椅外套的手指漸漸松泄下來,她任性般地向這邊一靠,與我肩膀相貼。

「那是。——倒也沒啥,反正打工也能去外面打。你姑現在也能賺錢,沒準還能再找一個,也用不到你們打錢……」

「啊……這樣啊。」

頭腦昏昏沉沉,汽油味的引擎嗡鳴讓人想屏住呼吸,可那樣嘔吐感反而更加猖獗。其實即使吐了也只需要說一下自己暈車就好,然而某種倔強卻總是難以甩開。不切實際地妄想出坐在駕使位上的人看到嘔吐物時的落寞,共情與哀憐像在讀小說般侵入。「明明他本人都不一定會要求我做這些」,某處猶然清醒的飛地嘲笑着當下。

「哎,你跟她們來,你家裏答應嗎?」

「誒?我?」眯着眼的小英突然受驚,感覺如果是動畫的話,一定會彈起來,「嗯,已經說好了。」向她投去的「抱歉」的視線剛好與她的眼神相交,剎那的茫然無措之後,她把自己擠在了車門與座位靠背的夾角間。

「行了行了,趕緊閉嘴吧,」他的妻子用手扇着風,「就會打聽別人家裏的事。」

捂住額頭後緩緩上升的目光,定格在車廂的頂端。如果讓中心以外的一切都淡去的話,永無止境而又轉瞬即逝的路途,就會同「死去」一樣,成爲千年不變的悠長事物吧。

假如「死」與「永恆」是同意詞,那最莊重的求婚詞就是「我想和你一起死去」吧?話說回來,「白頭偕老」隱含着的意義應該也是如此,畢竟一起老去的終局當然是一起老死。但處於龐大漩渦中的人,倘若不及時死,恐怕連「死在一起」的機會也沒有。

無謂地想着這樣那樣的事,任由麪包車闖入我童年認爲的、世界的邊界。只是我已經由「瞭望外面的人」,變成「被瞭望的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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