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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窗外光輝飄忽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7281 字

錦簇的杏花差不多走到生命的終結,粉白色的輕雲間已經生髮出嫩綠色。假如仿照外國「葉櫻」的提法,這個逐漸鬱熱起來的季節,也可以叫「葉杏」吧。明明天空仍然像水的映射般,在波光潾潾中浮動着閃爍與膨鬆的純白。可是地面的溫度已經讓這個設喻不合時宜了。現在倘若從頭到腳沒在水裏,還會打寒顫嗎?應該會吧,可是那種扎進心臟的微微刺痛,恐怕會很讓人着迷。

愈是想象着「水」的意象,不可避免地腐敗到夏日的天氣,就愈是讓人難以忍奈。

於是,我捏住已經垂到胸口附近的外套拉鍊,一直拉到最底。脫下粗看與杏花的色彩有幾分相似的褂子,搭在身後長椅的靠背上。

「……」坐在我身邊的小英,把頭稍向我這邊動了一下,深得足可以當做鏡子的黑色瞳仁,也向我身上瞄着。她的嘴脣翕張着,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某種搔癢的、潮熱的氣息,輕拂過我的內臟。無法忍受過於眩目的陽光而垂下來的視線,落在指尖相距只有一釐米的兩隻手上。

一隻是我的,一隻是她的。

如果我們之間的誰能下定決心,指甲的堅硬與指腹的柔軟,就會交融在對方的心境裏。然而從我們登上半山腰、將體重交付給油光發亮的木製長椅,已經二十分鐘了,「centimeter」卻像變成了「light year」,如此漫長。

她肯定也察覺到了吧。

命運、勇氣,或者其它可做託詞的東西,在光輝匯成川流的上午,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普林西普之槍,從那一刻,不,比那一刻久遠的多的某一刻,就在無人察覺時射出了。只是那時,「希望」與季節一般,仍然是充滿未來的。

——說毫無意識那是假的。不知其源,不知歸宿,卻只是像雨後漲起的溪流般的憂鬱,淌過骨間關節。

她的指甲還是純粹的器質,雖然纖長而美麗,卻沒有裝飾。班上的同學已經塗上了透明色的指甲油。曾幾何時還遙不可及的世界的標誌,在我身邊已蔚然成風,而我卻渾然不知其嚆矢。

彷彿與我家的地址一樣,被拋到世界的角落。

不過,對我這樣的人來說,這纔是正常的地位吧。如果有一天,光鮮亮麗的聚光燈打在我身上,那樣的話,我的生命大概也很快會走向盡頭。

在學校裏,勉勉強強的孤立狀態仍然在維持着。身邊的大家像故意要表演出反差與對比來,所以對除我以外的人格外好。畢竟對小團體來說,最重要的還是「共同的敵人」。從某種意義上說,我也算是爲班風建設小小地出了一份力了。

持續演進的不自然狀態,就目前來看,她們兩個都沒有發現。這當然是最理想的狀態。如果因爲我而讓她們再一次受傷的話,那就恐怕只能說是走了邪路了。

——分明一直在做這種事,還在編織着謊言。

突然冒出的話,扎進心臟,全身的血管好像被誅連,體現着蠻不講理的「連坐」。

「……去走一走吧。」

小英的聲線聽起來像在用力遏住淚水。她站起身來,沒有看我。原本就被枝條與花團切割破碎的太陽被她擋住,以仰視仰角來看,她逆光的背影也只能說是瘦弱。

「那好吧。要去哪?」問着,從已經被捂熱的木製長椅起身。眼前剎那間模糊一片,鮮明的顏色與細緻的形象混同成了幾點光斑。大概是坐得太久了吧,聽說與血液循環有關。一手頂着腦袋,一手想找到什麼支撐。

小英在院子裏的大樹下踱步,彷彿跳着昭示焦慮與緊張的舞蹈。「怎麼了?走來走去的。」已經無限接近於明知故問了。

——這樣的她,又是多努力地爲了維繫我們之間的關係而付出着呢?

「嗯。我一直在身邊帶着。」

小宮對學習已然沒有非常排斥了,難得的假日卻無端地要把三個小時用在無理延長的課堂上,抗議也只限於嘴裏說說而已。那樣的話,她終究會有一天不再需要我吧。

「以後,」她突然轉頭直視着我的瞳孔,從反光中倒映出的我的臉,顯示出一絲驚詫,「到山頂去吧。」

彷彿故意要與水波不興的神色作出反差,五年級的空樓道里的我和小宮,誰也不知道、甚至恐怕我們本身都壓抑在無意識處的記憶,毫無徵兆地閃爍在眼前。伴隨着極爲劇烈、讓人一瞬間喘不過氣的刺痛。

「嗯……啊。」再怎麼遲鈍也能感覺到的違和感,只好儘量轉移話題吧,「小宮明天也去嗎?」

「啊……啊——你倆回來啦,她也該下課了,四十五了,我接她去順便買菜。」

小英?

放月假的下午,小宮的班主任突然宣佈,要把班上語文不合格的人全都集合到班長家裏,由她來補課。雖然她的進步很顯著,但在需要揣度他人情感、思想的學科上,卻依然慘不忍睹。

現在的糾纏有一天會連繩纆本身都被風化,想到這點時心臟就會痛得難以忍受。在一株裝飾性的梨樹下停住,捂住胸口卻並沒有用,身前的車流與人流交錯向不同的目標,身邊空無一人。我又一次被拋到世上,孤身一人。

在我們身邊朝着山頂或山腳,氣喘吁吁的人們,是怎麼看待我們的呢?

——然而心底的隱痛與胃的不適感,越發強烈地報復、或者說懲罰着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忽視。

能確信的,僅僅是我在近乎過度換氣時把視野向後強轉,與我的眼睛恰好四目相對的、此刻流露出失措與驚惶的瞳孔,和跑近來問我「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的她。

「去照照片嗎?」

由於緯度高而過早亮起的天空,做着迎接太陽的準備。我挽着她按着地址,在微涼的晨風中轉過一條又一條巷子,在她的臨時補習班居所大門外,目送着那個女孩數次回頭之後終於鑽進門簾,轉過牆角,看不見身影。

我又有多少分擔心呢?

並未平靜、只是溫和了一些的微風,撩撥着她的短髮。在村裏的傍晚,登上高崗下眺而見的、在大風中搖動的玉米,不知爲何與眼前重疊。她下遮的長長睫毛浸滲着固有的憂鬱。

不過,到最後「到底要怎麼打發剩下的時間」的問題,倒並沒有需要我來解答。

我有沒有撞疼她呢?想趕快站起來看一看她的表情,或者至少問一下,不過在模糊又混沌的意識中,一種有節奏的、充滿韻律的躍動以不可置疑的聲音,以及汩汩起搏的觸動,向我宣告它的存在。

朝夕相對而又能以「家長」指代的唯一的人,從任何方面來看都是泯然衆人。沒有特別好看或者醜陋,沒有出色的才能,也不會做什麼大的壞事。普通到連「沒有存在感」都作不到。

「馬上就要夏天了。」

「唔……」電車難題般的分叉擺在正前方,然而理性從來沒有派上過用場。「那好吧。」

小英的媽媽和我接觸的不多,自從她住到家裏後,更是一次都沒有來過。自己的雙親,也多少被時間泡得模糊而失真。真的能好好觀察的只有姑姑了。

山下的杏花已經落了,飄零的花瓣像雪一樣堆在路兩側,淺綠色取代輕粉,浮在枝頭。明明在花苞剛剛鑽出來的時候,凋零就已經註定了,那爲什麼這種時節的悲傷還是經久不散呢?

班裏的同齡人,爲什麼從來沒見過有誰像這樣糾結呢?雖然其實就算糾結也不會告訴外人的,但是……始終只是被允許的越軌吧。

小宮如果沒有在放學時看見我,肯定會無以復加地失落。她重視的事物並不多,的確是真的,但也決不會是無法覺察。所以在她到家之前,最好還是讓我把那些輕浮又不適氣味吸進鼻腔爲好。

說起喫的東西,姑姑貌似買了很多零食。從結果來看,我們喫下去後既沒中毒也沒壞肚子,然而不和諧的空氣卻總是無法忽視。

「明天……週六去,週日不用。——你倆喫啥?」

愛好與激情,在過去或許也曾經燃燒過吧,但如今已經冷卻了,讓位給工作、家庭和連書寫都無從下筆的生活,無法流淚而惟有嘆息。我幾乎沒怎麼聽過小宮呼喚她,所以對於「我的姑姑是她的媽媽啊」這種事,也很少記起來。

「那……再這樣一會……」

能這麼快就平靜下來,那剛纔的一切也都只像彈錯的琴音一樣,夾雜在交響曲裏,只有專門的人才能嘗鼎一臠。

宛若秋天被從母枝上扯下的落木,搖曳的不安中,喉部的抽動伴隨雙腿類似失血的感覺,視野變得狹小。在被一片模糊暈染的萬物間,像看着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某人般,我盯着在發抖的手。

小英跟在我的後面,靠着馬路。從她身邊穿梭的車輛,偶爾會擾動她比較寬鬆的褲角,以及淺藍色上衣的下襬。

失去顏色的太陽……

那時我在想什麼呢?

我和小宮,也會這樣嗎?

「以後,還可以這樣嗎?」

我的未來會變成那樣嗎?雖然羅曼諦克的氛圍藉着年齡的便利,在班上以及身邊的大家心裏飄來飄去。可終究人只是人而已。找到工作,和某人結婚,然後生下兒子或女兒,養大,老去,最後在某個時刻死掉。至少大多數人都是這樣。

繁花凋落的緩坡中間是我們的初中,再往下便是每天都在走的上學道路,買飲料或者烤腸的車子,或許因爲放假的緣故沒有守在校門口,讓這片地方顯得空曠又冷清。挨着學校、張着大口面朝路人的教輔書店,從玻璃窗看去,銷售員也因無事可做而乾脆讀着書。

「誒?」

「要到暑假了呢……」

不需要我輔導她學習,也不需要我作爲她生命的支點。那時候,展開在她眼前的,是更爲廣闊的世界,她本應有的世界。我也該爲她高興纔對。孕育自異質土壤裏的種子,就算長出來也只是畸形的怪胎,也只是被真菌寄生的東西。

——以及,被蒸發了一般,縮小的感官範圍。

不時襲來的風吹得人眯起了眼睛,卻也稍微帶走了沉積在半空的熱量。然而氣流並沒有停止的跡象,暴烈地穿行在春日的晴空下,拉扯着人的衣服的同時,把一個塑料袋向天心拋去。

那是她的心跳。

駐足在已經誰也看不見的門口,躲在陰暗的角落裏,像第一次把孩子送到幼兒園的家長,閃到牆後窺探孩子有沒有哭。可是她並不是小朋友,我的身體也無法承受「母親」這兩個字的重力。那又爲什麼不肯走呢?連自己都搞不明白。

屋子的某些地方發散着異樣的氛圍,從餘光來看,小英也是這麼想的。交換了一下眼神,我們在門前等了幾秒後,掀開還沒有來得及更換的厚門簾。油光的觸感與重量傳導到手腕時,才意識到會覺得違和是因爲窗簾沒有拉開。

一種混雜了愧疚的幸福,由她傳遞給我。

像合照被撕下一半的空虛與違和包裹着我,四下張望來遏制次第出現的陰暗妄想。

畢竟今天的出行,和那個仍然縈繞在鼻尖的夏天一樣,都是揹着她的、祕密而不安的行動。

用深呼吸來謳歌從未偏航的人生,與拿粉筆寫滿塗鴉的牆挪出兩三步距離,繼續之前的目的地。回家之後要做什麼好呢?如果寫在日曆上表示月份的數字更大一些,應該會喫根雪糕吧。可惜現在熱也僅僅是不上不下。

沒有話語的城市正好被季風精耕細作,千百年都不渝地守護着四季輪替。說起來,我以前因爲「這個地方看不到大海」而堅定地認爲這裏是大陸氣候,但其實它離海沒有多遠。

「不……有點。我去休息一下。」

「不清楚,大概九點多吧。」

溫和而涼爽的氣流突然加劇,旋轉的塵土揚到小腿附近。那並不是多急烈的風,然而在皮膚感受到推力的瞬間,還是踉蹌着差點跌坐在地。

「你要是把語文考好了不就不用去了?考那點分你就別偷懶了。」這樣說了一頓。於是她也只好被無法抗拒的命運洪流,在今早七點半推出家門。

用指尖戳了戳她的手背,於是彷彿剛剛意識到非成文的慣例般,「餅和雞蛋湯?」這樣回答。然而話題沒有像我預料中的一樣翻篇。或者說,這才應該是預料當中的事。

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年輕的年華當作一場夢。

「幾點了?」

這樣居然還能不讓人發現,真是不可思議。

我也知道她的眼睛深處藏有的東西,所以將重心委託給她。

「我們回來了——今天中午喫什麼?」

我的聲音,大概並沒有顫抖。

她也知道我沒有事了吧,不過仍然沒有放開,而且謹慎地靠得更近。被攪散的熱氣,似乎全都縈繞在我們的周遭。

風勢的猛烈讓我措手不及,眩暈感仍沒有徹底乾涸,無法違逆自然的推力地向她的方向倒去。

現在來說,是不是該把那一天叫作「新的開始」或者「轉折」呢?在我意識到自己的膽小與畏縮的那日,多少奠定着當時尚不清楚的某種結局吧。然而畢竟這也不是某場會議或者革命之類明白無誤、說一不二的事。人類的心事實上與人類的腐爛一樣,都是事後纔會發覺的東西。

「補課,什麼時候結束?」

「池喬?!沒事吧?怎麼了?!」

既然是媽媽,會不會在性格上有相同的地方呢?——然而我完全無法把她和小宮劃上相似符號,構想出她說着像自己的女兒一樣的話,也只會被搞得反胃。

幾分鐘後,夾着練習冊與教科書的禿頂男人和我擦肩,也被房屋所張開的大嘴嚥下去了。他的氣息並沒有什麼討厭的地方,至少不會讓人有汗毛悚慄的恐怖或令人作嘔的直覺。大概就是她的班主任吧?判斷先於回憶出來,讓我忘了其實每次升旗儀式都見過她。

「啊……池喬,那個……要出去走走嗎?」

「那,你喫啥?」姑姑已經握住了門把手,卻側身回頭盯着我。不正確的東西被擺在名爲「正確」的不正確的位置,與這種劣等感共生的只是下一秒就會破碎的、自私的疼痛。

小英攙住我,色塊漸漸沉落,泱莽的飛蚊般的模糊在扭曲中賦與物體輪廓,將眼底的東西串連在一起的,是永遠不會止息的、與「生命」是同義語的心跳。

她的軀體真的能忍受我嗎?她的心又真的能承受這份沉重嗎?我不該讓自私篡奪腦袋的。

「一定可以的。」

「你累嗎?」

我沒有問她要去哪,也許她也不是很清楚。她默默地與我並肩。在逐漸流佈的陽光裏,我們呼吸着同樣的空氣。

「會很熱,還可能會中暑。」

這個季節對會在夏夜裏聒噪的鳴蟲們還太早,汽車引擎的聲音則是聽得讓人厭煩。近中午的溫度卻已經讓袖子套住的皮膚因汗水變得又溼又黏,這種不便還要持續很久、直到落葉之時纔會消弭掉。不過那時又會有新的煩惱了。

說起來,她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對於氣氛的變化總是很遲鈍,理解語言之外的信息也相當用力。

「那個。」

其實腳下的土地距離海是遠是近,都是無所謂的,反正家裏的錢註定了水天相接只會出現在夢裏。擦身而過的老人以及抱着嬰兒的主婦,大概也是這樣。

那時她正把身子側過來一點,是因爲不安還是什麼呢?直到短暫的、連「旅程」都稱不上的時光結束時,我也沒有問出口。不過倒是多虧了她的轉身,我的頭不至於砸到她的肩膀或者頭骨,而是撲到鎖骨以下、胸部以上的地方。

可是我,又爲什麼這麼不安呢?

粗糙的牆面磨擦着手指,微小的痛感遏制住因思緒飛騰而顫抖的身體。灌進肺裏的、尚未積蓄熱量的空氣,也多少舒緩了緊縮的胸口。

「回去吧,時間快到了。」

總之,那個晚上,她坐在牀沿,一邊用鞋根把鐵質的牀腳踢出「當!當!」的聲響,一邊發出「討厭討厭那個混蛋什麼都不懂」或者「爲什麼非要去那種地方,討人厭的東西」之類的抱怨,並且請求姑姑幫她請假,結果自然是被拒絕了。

「那我走了啊。」虛掩的門被拉開又關上。

「……嗯。」

「沒事的。可以秋天再去,中秋之類的。」

但是,如果是我的話,如果是我們的話,是不是會走上截然不同的小徑呢?

風不時吹過,捲起花的殘骸,在地面滾動。

是否某處還在因爲「想要她在更前面」而自我厭惡呢?

「池喬,累嗎?」

搖搖欲墜的陸地……

「沒有。」

話雖如此,我和她卻都加緊了腳步。

「那也是在暑假啊。」

「雞蛋湯就好。」

「十點,現在趕回家應該來得及。」

我所堅持的希望,能拯救她的方法,就只有讓我的血肉被剜出來而已。可是爲什麼我還是露出醜陋的形容……不,我是不是幸福並不重要,畢竟論跡不論心,誰都是一樣吧——支撐着牆面,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

「好。」

她掀開臥室的簾子,垂落的不透明布料隔擋住我們。我被抽去氣般不知道想着什麼,抑或什麼都沒有在想,站在門前一動不動。

仔細想來,因爲某種「職責」或者「身份」就剝奪去作爲人的一部分,實在太過殘酷了。如果上一代全都沒有做那種事,那幾十年後人類就會滅亡了。可是昏晦的光線垂涎着滴到地面,然後伴着連是否真實都不知道的厭惡流淌到腳尖前,胃裏深處仍然將食物殘靡擠了上來。

理性與本能永遠在撕扯,面對鏡子的勇氣也喪失殆盡。像是靈魂從頭頂飄出來,氫氣球一樣飄到天花板上,俯視着走進姑姑臥室的自己。拉開窗簾時陽光刺得眼睛眯起,把垃圾倒掉,把水灌滿盆子,浸溼拖布。也全都不像是自己做的。

畢竟只是高高在上的傲慢,只是僞善和欺騙,想把自己從罪惡裏剝離出來,也是理所當然而已。

理所當然地令人作嘔,理所當然地與媽媽的希冀越走越遠。

淚腺不受控制地擠出鹹澀的水珠,滑過臉頰滴在拖把拖出的一大片溼潤中。被分離的感情使心裏總是存在着一處平靜無風的地帶,因爲自己的無動於衷而越發悲哀。

論跡不論心是誰都會說的話,不過那只是安慰人吧。

沒有需要流淚的地方,正相反,這未必不是好事。

淚水自然而然滑了下來。

在一陣詫異之後才意識到,凝成實質的醜惡並非針對別人,而單獨是針對自己。

話說回來,不管怎麼樣,把地也拖一遍實在是沒有什麼必要,在行動之前我也沒有具體想過,自己的行動有什麼意義。

小英仍在在屋裏,聽不到什麼動靜。她大概也在不安中吧,可是腦子裏卻無法組織出完整的句子去安慰她。所以在把家裏的狀態恢復到「正常過頭」之後,也只好坐在牀頭,抱着膝默不作聲地陪着側躺的她。

少女故意地閉緊眼睛,頭髮被汗水黏在有些蒼白的臉上。要是把全部注意力交付與聽覺的話,可以聽見摻雜在喘息之中的顫抖。

伸出手,撥開她散亂的頭髮,指甲觸及她的皮膚時,女孩像被摸到耳朵的小貓一樣。

「接下來……」語氣細弱得值得懷疑聲帶是否有恪盡職守,「要怎麼辦呢?」

「沒有事的。不會有變的。」

本來做好了被問「真的嗎」的準備,做好將騙人與隨意的保證繼續貫徹的覺悟,然而她到底是沒有問,而是把背朝我腿邊靠了靠。

屋裏的一切都在褪色,明亮的陽光閃耀着漂在窗外,水渦般旋繞着小小的屋子。手指插進她應學校的校規而剪短的頭髮裏,一簇一簇的髮絲穿過指縫,肉色與烏黑道道交錯。

光芒承載的熱氣愈暄,樹影透過紗窗在地磚上描繪自己的形狀。

不,應該說,以我爲主角的人生,只有類似的結局纔是最優解。上週婉轉地向紀律委員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並且傳達了前桌黃頭髮女生的愛意,可從結果來看,完全沒有起到實質性的作用。假如以夢結局來潦草收尾的話,連我自己也不用因爲「會不會引發誤會」而糾結了。

她綣縮起來,躲在天花板狹窄又廣闊的陰翳中,宛若嬰兒浸泡在羊水裏。

可是我終究並不是在做夢,我只不過像翻過去的每一天一樣,想出新的理由來逃避。

無所歸棲的注意力,最後落在呼吸與胸口的起伏上。也許所謂人類是某種寄生生物、而埋藏在皮肉與肋骨底下翕張的肺葉纔是「人類」的本體也說不定呢?存在於此處的我,倚靠着我的她,以及在回家的路上的小宮,都不過是精神病性的幻想,那樣的話會輕鬆得多吧。

既然各種熱映的動畫都不乏「其實xx只是主角的一場夢」或者「xx只是主角妄想症發作而臆造出來的」這種流言,那我的人生也可以套進這個模版的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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