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夜S燈花閃爍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7262 字
依照我的構想,行動應該至少要在兩個星期以後纔有實行的可能性。所以我沒有急着接觸她們,而是構想一些理論上的東西——地點的選擇啦,時間的選擇啦,如是種種。
從窗戶向外望去便能一覽山坡上錯落的楓紅與銀杏黃的時節,如同梨花盛開的月份一樣短暫,本應承載着純淨無瑕的泡沫的天空,卻被罪惡染髒了。
「要是不管怎麼樣都要有壞孩子的話,那就讓我來當吧。」真是充滿英雄主義的豪言壯語,只可惜連自己也沒有多信服。
於是我,繼續向着不知爲何的未來狂奔。
——直到那個大課間給這一切踩下了剎車。
高年級的學生在上完下午的第一節課後,會在操場上依班級排成方塊,繞着操場跑圈。這個「比一般的課間要長的時段」,理所當然地就叫「大課間」。
那天是晴天,蒼穹的西北角抹了幾抹雲彩,日昳時分的陽光與揚塵親吻,流出土黃色的唾液。
「汗味好大啊。」
「沒辦法,誰讓大課間要跑操呢?」
「發明這種活動的人死一死吧——」
「別脫褂子啊,剛出完汗就吹風指定感冒。」
「正好讓我在家裏躺幾天嘛。」
捏着開本大、比其它書要薄一點的英語書,當作扇子掀起對於把髮絲黏在額頭的汗液而言、堪稱颶風的氣流。一如既往只要沒有老師就會亂糟糟的教室,奇妙地能叫人安心,然而某種毒素也浮游在讓人放鬆警惕的懈怠中。
如果有一天,一切都會失去的話……
不,就算現在,只要將深埋的東西和盤托出,我也會立馬失去在這片祥和中的棲身之地。
小宮也是……
和別人不一樣,所以也自然而然地是沒有被羣體保護的權利的異類。
愁腸百結,想用力抓扯頭髮來發泄,可是手指甫觸到頭皮便意識到,公然暴露自己的壓力是百害而無一利的。對於鐫刻善意的「怎麼了」,我也沒辦法搪塞過去。
於是手臂失去力氣,滑落下來,搭在桌子上。
在集體中還真容易顯眼啊。或許把行動的時間定在大課間結束回班時會更好嗎?從樓梯上摔下去,或者滾落下來,傷勢也總能足夠嚴重吧。
然而,某種令我害怕的惴測蓋住了雙眼。沒有精力去思考別的事情,全部的心思都已經飄飛到連名字都尚未知曉的醫院中。
不知道該怎麼做。
「不要亂動啊。你的傷要是出了問題……」
「是的。」小宮的事?
我跳下了牀,影子隨我移動,覆蓋了她清澈的瞳孔。
「她手臂上好像也有過淤青。」小英弱弱地插了一句,「啊,也可能是我記錯了。」
「是小事啦。」她滿不在乎地、像講自己着涼了一樣講出了這句話。其實從下午的審問中,任誰都能猜到,不可能是「意外」那麼簡單,至少不會是「僅涉及自己的意外」。
「那個,」在踏出房門之前,終於還是難以按捺住心中的某種不安,駐足,轉身。
順着她指出的方向,進入純白的空間,那個胳膊上打着石膏的少女,就躺在最靠窗的牀鋪上。
辦公室的空氣陷入了詭異的寂靜,兩位老師面面相覷了一會,最後像是嘆了口氣,抬起頭,卻把目光從我的身上移開:
「閉上嘴!」班主任重重地踢開門,門板撞在牆上,哀鳴響徹這間容納了四五十人的屋子。像之前的一切都是騙人的謊話般,教室噤若寒蟬。
我們到達時,姑姑早已迎出來了。她看上去像已經十天沒睡過覺了,一見到班主任就不住地感謝。但也許由於憔悴而難以找到貼切的語言,她全程只是重複着「謝謝」和「真是太麻煩您了」。
小英和我同時開口。
「我去給你們仨買飯,你們就在她的病房先待會,別亂跑啊。」她走了幾步,突然轉過身,「對了,她在那間病房。對,就是這間。」說着,伸手指了一指。
小宮的病房在九樓,乘坐電梯只需要不到幾秒的時間就可以到。入夜的醫院的燈光把這裏和外面完完全全隔離開來,彷彿生與死也被那扇玻璃門分隔,喉嚨止不住地發緊。
「嗯?」
不過,他並沒有走上講臺,而是從門口探進身子來張望。
小英的身子顫抖着,往我這邊靠。從教室出來時我就拉住了她的手,現在那隻汗涔涔的手掌冰涼。
兩位似乎都被這個單位震驚住了,湊在一起說了些什麼話,面色也益加嚴肅,隱隱有一抹憤怒在底下洶湧。
「啊?啊……怎麼了?」
班主任的臉色陰沉到讓周圍數米都彌散了一股冷氣,顯然現在不管說什麼都會像火星落在火藥桶上一樣。所以略微的猶豫後,我和她都默默地執行命令。
「已經有不短的時間了吧……至少是幾年。」
那個下午是怎麼度過的,已經記不清的。甚至大腦到底有沒有把發生的事納入記憶,也是值得懷疑的。
「小宮……」
意料之外地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瞄了一眼小英,正和她困惑的視線對上。我們有幹什麼嗎?我的計劃暴露了?那樣的話應該只有我一個人被叫走纔對……
她搖了搖頭,衝我露出一個微笑。「完全不疼誒,不用擔心」像是在這麼說着。我很想抱住她,但怎麼也沒找到適合的角度,只好放棄這個盤算。
「來看看這個題吧……」
可是……
小英不斷用指甲摳着手指,被撕破的皮膚下滲出血跡,或許是因爲疼痛,她反而又摳破另一根手指。每一次忍不住朝我這邊瞄時,她就會馬上別過眼神,像懲罰一樣抓撓着自己的手背。
放學時,姑姑沒有來接我們。雖然這個年紀對走過千百遍的回家路早已爛熟於心,但班主任還是堅持要我們先留下來,等他忙完工作親自送我們。
只是光陰的流馳,只是雲移日走。
「啊!池池!」她想跳起來,可是那隻因摔落而受傷的左臂桎梏了她的行動,在覺察到這一點後,她只好泄氣地躺在牀上。
「說過爲什麼嗎?」
「錢,淤青……這是最近纔有的事嗎?」
——畢竟都是因爲我。
「異常?具體指什麼樣的?」
明明剛聽到父母去世的消息時都沒有這麼劇烈的反應的,該說我很遲頓嗎?未免太遲頓了一點吧?
「是意外嗎?」
小英原本應該跟我擠在一起的,但小宮氣鼓鼓的樣子還是讓我主動提出自己睡。病房的暖氣開得很大,完全無法想象外面是秋風蕭瑟的時節。
「嗯……像是鬱鬱寡歡,或者有奇怪的傷跟怪異的舉動這些。」
這樣的傷勢應該算骨折了吧?雖然想把它做爲殺手鐧來使用,但其實我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它。骨頭斷裂的一刻是什麼樣的呢?會不會流很多血呢?會有多疼呢?——一件也沒有考慮過,彷彿那只是像碾死螞蟻一樣微不足道的事,遠遠沒有我的精神避難所與那些無聊的自我滿足、自我感動來得重要。
因爲這裏已經長久被塔納託斯佔據了嗎?
「嗯。」
「老師還沒來啊……」
沉重的氣氛讓每個人都下意識地緘默,在充滿消毒水味的空間裏,這一餐就這麼嚥下。
如果是意外就好了,那樣的話就不會有任何的罪孽如影隨形,痛苦也說不定會伴着傷口的痊癒而消彌。
「請問,伊宮同學她……是出什麼事了嗎?」
汽車駛向的,是我們從來沒有來過的醫院——我們家裏都不常生病,在我的印象裏,只是有幾次因爲肺炎去家附近的、只有三層樓高的醫院的經歷罷了,然而面前的這家醫院比我們學校還高得多,下面設有停車場,即使在夜裏還是有着像電視機遙控器的按鍵一樣密密匝匝的車停泊着。
「應該有吧,她一直都不喜歡學校來着。」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而小英坐我同桌。我能感受到她不時瞟來的視線,以及刻意貼近的椅子間的距離。我在心煩意亂、難以下筆時瞄了她幾眼,有次正巧和她的視線交匯,於是她慌張地低下頭,奮筆疾書。她的字本來是很不錯的,寫的也並不慢,可現在這兩項優勢都像根本不存在一樣。
「咋了?」
同桌望着從半開的門中透露的、昏暗的走廊一角。
胃酸從鼻子和嘴裏同時湧出,牙齒表面變得澀澀的,像是可樂喝多了。噁心的東西漂浮在馬桶水面上,身體被掏空般的虛無感讓力氣流失殆盡,我只是扶着馬桶的水箱,任頭髮因重力而垂下去。
一切的一切,都在心頭積壓着「不會輕易地離開這裏」的沉重感,像一顆巨石,按在胸口。
一半是我們的要求,一半是擔心不管是哪邊單獨過夜都怕會有意外,總之結果我們在醫院裏過了夜。
「小英。」
要嘔吐的預感迫使我翻身下牀,因爲腳發軟還摔了一跤,好在沒有吵醒小宮她們。趿拉着鞋向廁所奔去,關上磨砂玻璃的廁所門,對着馬桶將已經消化了一些的、晚上和中午喫下的東西全都噦了出來。
「沒有。」
兩位老師大步流星地向前邁着,絲毫沒有回過頭來看一眼的打算。身居於陰影之上的陰影,腳步聲踏碎的、從各個班級裏傳來的授課聲攪動着胃,一種噁心感將我包圍。這是緊張過度的徵兆——來自於未知和仍存有尖刺的善良。
「她從樓梯上摔下去了,現在在醫院。」
「你們兩個是和一班的伊宮一起住的是吧?」
落坐之後,他們把我和小英叫到了辦工桌前。
至少從光線上看,鋪滿斜陽光輝的辦公室多少給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因此到這裏反而輕鬆了不少。
不知道該做什麼。
「疼嗎?」
「她跟你們說過像不想上學之類的話嗎?」
「你們關係咋樣?」
這樣的問訊中,時間是很無意義的東西,體感更是完全靠不住。總之,在鉅細靡遺地問了許多類似的問題後,他們又交談了好一會,終於朝我們揮了揮手:「你們先回去吧。」
「還可以吧。」
小宮,得有多疼呢?
罪惡感像尼德霍格一樣不住啃咬。
我只是不想讓那個惡劣的想法落實,才近乎明知故問的。她大概是理解我是在問她什麼的,然而只是搪塞過去了。
淚水溢出眼眶,無法遏制的疼痛在心尖擴散開來。從腿開始,血管幹涸,失溫與不真實感被殘存的神經彙報到大腦,儘管像隔了一層塑料膜,還是可以感受到我在發抖,在用力地攝取着空氣。
「出什麼事了啊?」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問我,又像在自言自語。而我的回應也只能是更用力地握着她的手,儘管表現出坦然自若的樣子,至少告訴她,「不管怎麼說,還有我在」。
誒?
從被玻璃環繞的正門進入,左拐到掛號區一旁的電梯間,按下上行的按紐,盯着變動的紅色數字,不時有躺在牀上的老人,連人帶牀的被推過來。
他沒等我們到他身前便鑽出教室,我們也就只好加緊跟上。出了門才發現,過來的不止班主任一人,還有一個不知道具體姓名、但經常能見到在主席臺上的領導,一直站在門外。
「她平時在家,有什麼異常沒有?」
不,不管怎麼樣,這種事該思考的時候不是現在,這對小宮太不公平了。
「分內之事嘛,那我就先走了啊。」他轉身鑽進站了一些人的電梯。
爺爺和奶奶有四個孩子,只有爸爸一個是男的。他的葬禮上,我始終都不敢去看爺爺奶奶,我始終害怕他們縱橫的眼淚。
「這節是……班主任的課吧。」
正在疑惑之時,由遠及近,摻雜了講話聲的腳步聲「噠噠噠」地迫近,幾個聽覺敏銳的同學馬上擺出書本,緘默不言,彷彿教室的騷亂與他們什麼關係都沒有。
說實話,我並不是多認牀的人,暖和的室內也確實是一個勾起睏意的好地方,然而時間流逝,夜也漸深,修普諾斯卻並未如預想般降臨。
作業是沒有心情認真寫的,只是權當打發在白熾燈光所充斥的、空蕩蕩的教室裏的難熬時間的手段,機械性地操縱着筆桿而已。
這間病房的牀位並沒住滿,有一張空的,沒有被褥,另一張緊挨着她的病牀,上面放着姑姑的包,想必就是她陪牀所要躺的鋪子了。我和小英把書包放在那張牀上,坐到牀沿。
「奇怪的舉動……有段時間倒是要零花錢要得挺頻繁的。」
——畢竟我還沒有承擔相應的懲罰。還沒有燃燒自己去換來誰的幸福。
我撫摸着她臉上的皮膚(她先是臉紅,旋即便像被摸頭的貓眯起眼睛),想象着那上面是否曾有淚珠滴落和乾涸,想象着根本不可能想象出來的疼痛。
「怎麼回事啊?怎麼突然摔下來了?」
姑姑提着包子回來了。
其實如果這個家不是隻有姑姑一個大人撐着的話,也不至於面臨這樣的兩難選項吧?
「小宮……」
「嗯。」
是意外吧?
陽光宛若潑灑在久旱庭院裏的一盆水,在幾乎要開裂的、發燙的水泥地的襯托下,一灘水漬孤零零的,淒涼異常。
心臟彷彿漏了半拍,周圍的一切都成爲了不真實感的俘虜。但老師沒給我留下多少思考的餘地,緊接着發問:
他給姑姑打了通電話,獲悉家裏的門是鎖着的後,便決定把我們帶去醫院——這個結果反而讓我稍許安下了心,不管怎麼說,總歸是能馬上見到小宮了。
「池喬,英脩,你們倆出來。」
我們上了他的車,這時天已全黑,在被路燈和各式招牌的燈光弄髒的半空之上,是一輪弦月。
「那說不定是去開會了。」話雖如此,照他的性格,就算開會也肯定會先佈置下任務吧。
我只能用這種笨拙的方法分散她的注意力。不過幸而有效,至少維持到了班主任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
爲什麼今天才想到這些呢?就算想到這些,又能做什麼呢?痛苦和頭髮一樣打了結,可惜頭髮打結只要用梳子梳一下就好了,而堵塞住呼吸道的酸澀,又該怎麼辦呢?
發生的事亂糟糟的,未來的事亂糟糟的,而我仍不知身在何方。
——況且……
況且如果小宮真的這麼做了,那她又該怎麼樣生存呢?不,仔細想想,我好想很少關注過,那顆藏在柔軟胸膛下的心臟,是怎樣跳動的。
將口中積起的唾液吐出,過度想哭反而連一滴眼淚都掉不出來,於是維持着這種讓人腰痛的姿勢,盯着馬桶裏的嘔吐物。
該回去了。
一直佔據着廁所,會給真正有需要的人帶來麻煩的。按下衝水鍵,那團混雜着胃液的糊狀物隨着漩渦流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噪聲止息,水又重新變得清澈,讓人想到那篇「可以喝的馬桶水」的奇怪文章。
廁所門大開着,小英在那裏不知所措。
我忘記鎖上門了啊。
由於不知道該怎麼樣緩解尷尬,只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低頭朝外邊走去。
「那個,」似乎是經歷了一番糾結,她叫住了我。隨後揪下一塊手中的紙,湊過來,「臉上,有東西。」說着,幫我擦掉了殘留在臉上的口水,以及其它的髒東西。
廁所的燈光泄向門外,她的臉被這一層帶有夢的氣息的燈光籠罩着,平時蓋在校服下的淡藍色毛衣,不知爲何喚起了某種傷感。
她湊過來的那一刻,我才注意到她的眼眶周圍泛着紅,能讓人心頭一緊的、像春日杏花般的紅。她的動作輕柔而認真,帶着一種別樣而老成的小心翼翼。在擦完後,她端詳了一下我的臉,嘴角上揚。這樣的事會讓人這麼開心嗎?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們似乎都想說什麼,又最終什麼都沒說。
一片昏昏然之中,不知何時睡着了。沒有做夢,沒有驚醒,直到天明。
「小宮不上學也起得這麼早啊。」
「嗯。」她元氣滿滿地應聲,透着一種「快誇我快誇我」的氣氛。感覺如果她頭上長根呆毛的話,現在應該已經搖起來了。
我過去摸了摸她的頭。
「還疼嗎?」
「已經沒事了。」她眯起眼睛,像小狗一樣享受着我的撫摸,「已經,沒事了。」
「是這樣子的啊……」
「……雖然學校還沒有表態,但孫昱她們肯定是最輕也要挨處分的。」
「校長肯定氣的不輕吧?」
「你看得好出神。」
「誰知道呢。不過現在一班到處都在傳,那個姓孫的從小就是個路過狗子扇耳光,超市雞蛋搖散黃的東西,興許就是閒得無聊想找點事幹吧。」
「孫昱?」我聽過這個名字——在記憶中搜尋之後,很快發現這就是當時欺負小宮的兩個人之一,「這人咋了?」
「咱們學校好像還在評什麼『省級先進學校』之類的玩意,這回是沒着落嘍。」
「嗯?」
「不,沒聽說過。」
「應該還不止她,有好幾個人都是,有的是被校長嚴令轉學的,有的是家長要求的,反正都待不下去了在這裏。」
「不是她被欺凌了,是她欺凌別人。就在昨天,救護車都來了。今天還有警察來問話。」
小英從廁所裏出來了。
「你認識她嗎?」
「沒什麼。」
「我也是。」她扭過頭,將夜色裝進她的比夜色更深邃的雙眸中,「要是地震了可怎麼辦呢?」
「這樣一來,池池也能安心了吧。」
「怎麼了?都傻坐在那裏。」
「爲什麼……要欺負人呢?」
「池池?」
三天後,星斯五。下午的課被推掉了,午讀結束之後,整個學校的學生就被拉到操場,開一個有關「預防校園欺凌」的大會,從午後一直開到日薄西山、將近放學之際。腿站得痠痛,只好不停變換着身體的重心,以求得稍微的放鬆。
這也是明知故問吧。
「……這樣啊。」
我一定又背上了很沉重的東西。
「姓孫的有不少吧?」
「因爲我沒有在這麼高的地方看過風景嘛。」
只要受到足夠重的傷,讓普通的霸凌升級爲重大事件,就能讓那幾個人成爲大家公認的「說出什麼都不足採信」的不良學生。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的那個極其冒險的計劃,並未讓我付出任何代價便成功了。
就算自己朝夕相處的人橫糟不測,但學還是要上的,「日常」並不是那麼容易破壞的東西。
「啊……在看風景,這裏看外面很漂亮。」
「那個名還挺少見的,好像是……上面一個日,下面是立,對。」
「這是你的算計嗎?」
「嗯。」
日子還是這麼過着,一班的事情成了大家的談資,沒有人知道內情,或者稍微與內情近似的傳言都會被當成「受害者有罪論」而口誅筆伐,就算是從前熱衷於搞這一套的人,也加入到正義的行列裏來。
在班裏出現了奇怪的傳言——不過不是關於我的,和小宮也關係不大。
「聽說要轉學。」
我已經有答案了。
放學之後,趁姑姑去買飯的時候,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小宮。
「對啊。」她朝我笑了一笑,彷彿在說,「我全都知道喔。」
「哎,昨天你倆咋了?咋被留了?」一落座,便有好奇的發問襲來。
下週一的升旗儀式上,孫昱、高欣被勸轉學的決定正式公佈。
「校園欺凌。」
而她先一步下了手,先一步使自己成爲了「壞孩子」。
畢竟,這個計劃,我也想出來了呢。
「……誒?」
我恐怕做什麼都不能安撫我的良心了。
「吶,小宮。」
——小宮和我大概同時想到了這點。
「是不是呢?」
如果摔斷胳膊的是我,如果計劃提高執行,我是否就能輕鬆一些呢?——想着永遠沒有辦法知曉的問題,自顧自地把氣氛又弄得憂鬱。
爲了舒解鬱積在心中的東西而眺望窗外,高層的緣故使視野極佳,在很遠的地方有一圈比天空更暗的、起伏不平的帶子,那是山。在山前是像聖誕樹上掛的燈般的幾柱亮光,在亮光的頂上還有時明時滅的紅點,那些是白天的樓房。再近便是浮在地上的光點,讓人覺得那裏其實是一片浩堪雲夢、景比洞庭的大湖,盛着漫天星座,但事實上,那裏是像我和小宮、以及孫昱之類的人生活着的地方,阡陌連結着人們的生活,緣生緣滅,甘美與苦澀亦隨之變化。
「啊,怎麼了?」
「肯定的。不然也不會處理的這麼嚴重。」
「你知道一班那個叫……孫什麼吧好像,反正是姓孫的,知道她嗎?」某節課間,女生小團體中的某人突然問了我一句。
「爲啥?」
「我也要看!」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卻下意識地隱瞞了有關她的一切。「未來會有一段不平靜的時間」這樣的奇怪想法,不知爲何迴盪在腦海裏。然而卻也有種強烈的第六感,複誦着「這不會是空穴來風」。
而小宮的出院,則是近一個月之後的事了。
「真的?」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