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往事&故人

我准备好了要见一个人。

这件事我连桜都瞒着，只能在她参加毕业典礼的那天上午动身。

因为到了下午，她要求我必须到学校去接她。

她的毕业典礼会有鲜花，会有祝福，想和她拍照的同学不少，应该会非常热闹。

对我来说，这是未曾体验过的经历，我甚至记不太清自己毕业那天做了什么……只有桜送了我鲜花，没有拍照。

反正，整个上午的时间是留给我自由支配的。

「你好，也是叫秋对吧，我姓前原，是你父亲过去的同事。」

我要等的那人按照提前安排好的约定，坐在了我的对面。

我很少来居酒屋，也并不喜欢喝酒，只是这次的见面不是我来安排的，事后收到地点有关的消息时，我很意外。

「你好……前原先生，我是荻原秋」

面前这人是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大叔……他正和蔼地朝我点了点头，看待人的方式显然是看待后辈的目光。

有欣赏，也有怀念。

总之，他朝我伸出手时，我顿了片刻，以同样的方式握了上去。

我不擅长应付大人，可眼前之人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尽管他比我看上去大很多，经历过很多事情，比我游刃有余多了。

「非常感谢您能来，今天我是想咨询一些关于我父亲的事情。」

我很直接地表达了自己的目的，对此，他也没有意外。

「你和你父亲很像，连名字都差不多，今天看到你，让我想起了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知道，对于这位前辈来说，我那素未谋面的父亲只是他所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之一，或许只是看到了我，触动了他关于年轻的父亲的记忆。

「所以，刚进屋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或许是前辈的阅历足够丰富的缘故，我们交谈中完全感受不到代沟，更何况他从我的父亲开始说起，让我心底不觉间涌上一股亲切感。

「我的妈……姑姑，是因为喜欢我的生父，这份感情被发现后，他们才闹掰的是吗？」

我丝毫没有意外地问出了这个问题，然而，当我默默盯着前辈看了许久，却没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这样啊……」

「当初我们一直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多年来，我们唯一能猜到的原因是——」

透过对方的目光，我心中隐隐确信，他应该是个好人。

听到我的回复，他点了点头。

「那个……前辈，虽然之前有了解过自己的父母之间的一些事，但我还不太确定——」

「对了，听说你还在找工作对吧？」

「前辈可以告诉我更多吗？关于我的生母的事情。」

「因为你的母亲没能撑住，或许秋是追随七濑而去了吧。」

「我听说，你现在和你妹妹一起住？」

在我看来，只极其自私的行为，这是我和他的不同。

所以，我更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或许是联想到了自己，在我看来，这么做并不可取。

「看样子，你和你父亲走的是不同的路，老实说，我很难由衷地祝福你……但看到你现在过得好好的，那就没关系了。只是——这样的生活，很辛苦对吧？」

「为什么爸爸会选择丢下自己的妹妹呢？」

只是前辈没有立刻回答我，他也沉默了，有些事情需要花时间想一想。

我试探地引出妈妈……但我却忽然意识到，我或许该称呼她为姑姑。

我向他提问。

前辈和我讲了很多关于他们的事情，我全程听着，从他们的相识，到走入婚姻的殿堂，若只看开头和结尾，是个幸福的故事，只是，在这过程中，酝酿了太多不幸。

「那就好，本来今天只是来看看故人留下的小家伙，但现在却想要多说两句。」

他看向我，仿佛是看故友般，嘴角浅浅弯起，我现在明白了，或许，父亲在对方的眼里，不仅仅只是个路人。

七濑槿，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从花凛的口中，也就是讲述关于我生母的时候。尽管当时很确定是第一次听到，可给我的感受相当熟悉。

「不知道花凛和前辈说过没有，我是被父亲的妹妹……收养大的。」

「我知道，当年发生了一些事，我们和小桜很久没有联系了，这也是我没能早点看看你的原因。」

「我们想尽可能尝试一下。」

「……没错。」

还好，有人陪我一起。

尽管我时常会感到愧疚，但我对自己的选择从未后悔。

难道要等到对方对自己的心意彻底降温，直到对方死心，甚至对方有可能怨恨自己，否则都不打算挽回这份亲情吗？

「如果是苦衷的话，我不明白，有什么不能跟妹妹说的呢。」

说起这件事，我的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毕竟这和我的现状相似，就像是在坦诚自己做过的事情一样……别扭。

尤其是在和她相处的过程中，我也被她影响，渐渐地渐渐地，我甚至对曾经的自己感到陌生。

「所以，收到来信的时候，我其实还挺高兴的，虽然知道他留有个小家伙，但一直没想起来去见见。」

人生不总是被幸福环绕，还有柴米油盐，还有伦理世俗。

这一路走来，我已经很难去回忆究竟有多煎熬。

前辈突然问起我。

我也想知道，妈妈当初究竟是喜欢上了什么样的一个人……

又或许，是不愿抱着愧疚活下去。

「坦白说，如果不是神奈户家的女儿，我也很久没有回忆起秋了，当初我们还一起喝酒的，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啊……」

「你的父亲，是自己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

既然能当面问出这个问题，，他大概是知道我和妹妹的关系了吧。

于是我问了他一个让我困惑的问题。

唯一能理解的是他想要拉开距离的初心，但付出的代价，对妹妹造成的伤害，他有考虑过吗？

只是，那声妈妈已经喊了那么多年了，现在已经改不过来了。

「很遗憾，这件事情我一直忘不了。」

相反，他问了我一个令场面变得极其尴尬的问题，让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您应该在场吧？」

那么，他要如何确认对方的心意？他要做到什么程度？他又凭什么认定恨意与爱意会此消彼长？

「没错，这是他酒后告诉我的。」

「是的。」

我看到前辈的视线盯着窗外凝滞，在某个角落停泊了好久……

「当然，你有权利知道，或许你还不太了解他们的过去，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记得他们……」

「所以……他是真的打算躲一辈子？」

「——关于那件事。」

而妈妈，就是这场悲剧所留下的余波。

这大概是从花凛那里了解到的。

……

「你的父亲是个很优秀的人，事实上，你所了解的已经足够说明这件事了，当初是我们看着他和你的母亲，也就是七濑，走到一起，也是我们看着他和自己的妹妹决裂……」

「这些事实改变不了，当时公司的同事几乎都来看他们了。」

据说，当初那场车祸后，父母被送往了急救室，如果是前辈和我父母的关系的话，或许能见到他们的最后一面。

我和桜在一起的这几年，说实话，有辛苦的时候，也有幸福的时刻。

「希望你不要怪他，我知道，你从小桜那里学到了很多，也不会成为和你父亲一样的人，可是他也是有苦衷的吧。有一次喝醉了，我们之前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哭着说过自己对不起小桜，只是小桜的喜欢太过浓烈，他认为，即使是距离也没办法消磨……」

「如果这条路走不下去，也不要轻易放弃，毕竟当初秋选择我们都不愿看到的结局。」

「嗯……是的，才离职不久。」

说是不久，其实已经半个月了。这些年来我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换了不少工作，最短的任期时间只有三个月，如果不是为了陪桜上大学，或许我会回到京都也说不定。

现在想来，京都也挺好的，当初为什么一直吵着要走呢？

唯一的缺点是，京都有认识的人，各种意义上的不方便。

算了，趁着空档期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吧。

等桜毕业典礼结束，问问她要不要去北海道旅游？

前辈放下手中的杯子，我正疑惑他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而他的话却让我受宠若惊。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来我公司试试，这是我们公司的名片……」

说实话，我确实不知道前辈现在的情况，也没有特别去问花凛有关的事情，直到现在接过名片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有这种可能性。

「这、这……」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紧张地看着他。

他和善地笑了笑，似乎没太放在心上。

「这算是，给后辈的一点优待吧。」

「如果有时间，一起去看看你的父母。」

「我想，他们会很高兴你去见他们。」

……

「谢谢您，前辈。」

临走时，我向他表达了感谢。

这不仅是因为他向我说了这么多关于我父母的事情，还包括他对我的工作邀约。

「应该的，别太放在心上，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对了，回去后替我向神奈户家的女儿问好……你们是……」

「神奈户的女儿也是这么和我说的哈哈。」

「……书友。」

我望着前辈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我接上了他的话，虽然有些尴尬，可我还是用简单一个词概括了我们目前的关系。

「一个不折不扣的妹控。」

方才，我问了他一个关于我父亲的问题。我很好奇，在他眼中，我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

「你在哪？」

没过多久，对面传来一条简短的、决绝的信息。

比朋友特别一点，但仅此而已。

⨳⨳

「谢谢你。」

……

而他只留下了短短的一句话。

消息在发送过去的一瞬间就变成了已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