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的故事
《我最討厭妹妹了!》 · 咖啡!好了沒 · 6375 字
——和他沒有關係的,我們自己的事。
【一、面試/槿】
說出來可能沒人信,但我差一點就沒能進這家公司。
面試那天我遲到了。
不是鬧鐘沒響那種低級失誤——鬧鐘響了,我也起了,妝也化好了,裙子也熨平了,簡歷也打印了三份裝進了透明文件夾裏。出門前對着鏡子給自己比了個加油的手勢,深吸一口氣,信心滿滿地踏出了家門。
然後在車站發現電車停運了。
信號故障。預計恢復時間未定。
我站在月臺上,手裏攥着簡歷,看着電子屏上紅色的「運轉見合わせ」五個字,腦子嗡地一聲就白了。
打車。對,打車。
我衝出車站攔出租車,結果因爲正好是早高峯,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出租車司機是個很和藹的大叔,從後視鏡裏看到我快要哭出來的臉,安慰我說「彆着急姑娘,前面就通了」。
前面沒有通。
後來我第一次遇到了前輩。
但最後我遲到了十二分鐘。
推開會議室的門的時候,面試官已經坐在那裏了。兩個人,一個是人事部的,看起來面無表情;另一個——
黑色長髮,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手指交疊放在桌面上,一雙冷淡到近乎透明的眼睛平靜地看着滿頭大汗、氣喘吁吁衝進來的我。
水城葵。
也就是我的表姐。
「遲到了。」
她說了兩個字,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但我從小和她一起長大,我太清楚這種語氣意味着什麼了——不是生氣,是失望。對錶姐來說,失望比生氣嚴重一百倍。
「對、對不起!電車停運了,然後打車又堵車——」
「坐下吧。」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
我鞠了一躬轉身要走,她又補了一句。
「第一,在公司裏叫我水城前輩,不要叫表姐。」
「這叫有序的混亂。」
最後她問了一個問題。
「那你的人生還挺簡單的嘛。」
她走了。
人事的筆停了。
回家的路上我給表姐發了一條消息。
我看着聊天記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哦,這個簡單啊。」
「來來來+1」
「面試結束。」
【二、週五的加班/淺野】
「也行。那加油。」
不是我偷懶——好吧也許有一點——主要是這份策劃案的主題我完全沒有靈感。「如何提升年輕女性用戶的產品認知度」,這種選題你讓一個二十六歲的單身男性怎麼寫?
旁邊的人事看了表姐一眼,又看了看我,似乎想確認我們之間的關係。表姐沒有給他任何解釋的眼神,只是翻開了桌上的簡歷。
「老地方,七點見?」
表姐看着我,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
「淺野先生還沒下班?」
我試着搜索了一下「年輕女性喜歡什麼」,搜索結果差點讓我社會性死亡——趕緊清空了瀏覽記錄。
「策劃案。」
她笑着走了。一點幫助都沒有。
五點半。
「你爲什麼想來這家公司?」
她頓了一下。
「我媽只要我結婚就行了。」
沒有回覆。
「第二。」
不去的話——
已讀。
「是!」
就一點點。
「你就想象你在給女朋友選禮物就好了——哦不對,你沒有女朋友。」
我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腿都是軟的,覺得自己百分之百搞砸了。誰會在面試裏說「因爲表姐在這裏」啊?那不等於公開走後門嗎?人事會怎麼想?表姐會怎麼想?
「需要幫忙嗎?」
「……電車停運也不是你的錯。下次提前三十分鐘出門。」
「因爲表姐在這裏,我覺得跟着你不會走錯路。」
「算了,您先走吧前原先生。」
五點四十五分。
「真的?你有什麼建議?」
但我分明看到她耳朵尖有一點點紅。
「還沒走?」
入職的第一天,表姐把我叫進辦公室。
「……」
然後我的手機響了。
標準的面試題。我準備了一大段關於「行業前景」「個人成長」「團隊氛圍」的漂亮話。
「有兩件事。」
前原先生從我工位旁邊經過。
「+1」
我把屏幕轉給她看。她歪着頭讀了三秒,然後說:
三天後我收到了錄用通知。
「對不起表姐,我剛纔太緊張了說了奇怪的話。」
我回頭看她,她已經低下頭在看文件了,好像剛纔什麼都沒說過。
「明白。」
我看着那堆東西,確實應該收拾了。但現在是週五下午五點,距離下班還有一個小時,而我手上還有一份策劃案沒寫完。準確來說,是一個字都還沒寫。
「這叫該收拾了。」
遠野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我的桌面,面不改色地說:「考古現場。」
然後她合上了簡歷。
「今晚有人一起喝一杯嗎?」
辦公室裏的人越來越少了,鍵盤聲變得稀稀落落。夕陽從窗外照進來,把我的金字塔投射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有個策劃案卡住了。」
但不知道爲什麼,可能是遲到的慌張還沒完全消退,可能是表姐那雙什麼都看穿的眼睛讓我沒法撒謊,我張嘴說出來的是——
「什麼主題?」
我盯着空白的文檔,手指放在鍵盤上,一個字也敲不出來。
面試持續了大約二十五分鐘。表姐沒有因爲我是她表妹就放水,每一個問題都問得很尖銳,甚至比對其他候選人更苛刻——這一點我後來從人事那裏證實了。
去的話策劃案就得拖到下週一了。
五點十五分。
週五下午五點,我的工位上堆着一座由文件、便利貼和空咖啡杯壘成的小型金字塔。
「是。」
七瀨端着一杯茶路過我的工位。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是那種「我信任你」的程度。
是大學同學的羣聊。
我抬頭看了看空蕩蕩的辦公室。
「那就想象你在給你媽選禮物。」
「以後不要遲到。」
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水城前輩的辦公室燈也關了,大概已經下班回家了。夕陽穿過玻璃窗,整間辦公室被染成了橘紅色,空調的嗡嗡聲在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我突然覺得有點寂寞。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孤獨——只是一種很輕的、像灰塵一樣落在肩膀上的東西。週五傍晚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聽着空調的聲音,桌上的咖啡杯已經涼透了,窗外的天在一點一點暗下去。
我在羣裏打了一行字。
「我去,但要晚一點,手上有活。」
發出去之後,我重新面對屏幕,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
也許寫得不好。也許週一會被前輩退回來改。也許遠野會看到初稿然後嘲笑我的措辭。
但至少——
先寫完再說吧。
哪怕是個爛的也好過空白的。
我這個人的人生信條大概就是這樣吧。
【三、表姐/水城葵】
關於我和小槿的關係,公司裏的人大概只知道我們是表姐妹。
這就夠了。不需要知道更多。
但偶爾——極偶爾——我會在下班後一個人待在辦公室裏,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小槿三歲的時候,姑姑把她帶到我家來過暑假。那年我十歲。
她是個非常吵鬧的孩子。從早到晚,嘴巴就沒有合上過。「葵姐姐你看這個!」「葵姐姐我要那個!」「葵姐姐抱抱!」——我是家裏的獨生女,從來沒有應付過這種級別的人類,第一天就頭痛欲裂。
第二天我把自己鎖在房間裏看書。
她在門外拍了二十分鐘的門。
「葵姐姐——不要不理小槿嘛——」
面試結束後她發了消息來道歉。我沒有回。
選這個位置不是因爲喜歡陽光——其實我怕曬。是因爲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門口。
我看着那張照片笑了一下。
「好了,小槿不吵了。」
我想了想,給了一個十歲小孩能想到的最誠實的答案。
我戴着耳機假裝聽不見。
和三歲時在我房間門口拍門的樣子一模一樣。
二十幾年了,那個頻率一直沒變過。
好吧也許有一點。
我的課桌在靠窗倒數第二排的位置,右手邊是走廊,左手邊是窗戶。
有一天放學後我們一起回家,我鼓起勇氣問他:「小秋在學校裏有沒有覺得無聊?」
手機又震了。
慢慢走回去就好。
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像一隻被遺棄的小動物。
她愣了一下。
「那爲什麼不理我?」
間是個好人。這一點我從認識他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了——雖然他本人大概不這麼覺得。他總是自然而然地照顧身邊的人,倒水、開門、記住別人隨口說過的喜好。不是那種刻意的殷勤,更像是一種天生的本能,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每天早上小秋走進教室的時間大概在八點十分到八點十五之間。他總是從後門進來——前門離老師太近了——揹着一個洗得有些褪色的深藍色書包,耳朵裏塞着耳機,表情是那種「我還沒完全醒」的恍惚。
反正那兩個笨蛋會把關東煮留着等我的。
【五、課桌/菜摘】
「……進來吧,笨蛋。」
「就是字面意思啊?有能說話的朋友在就不會無聊。」
「今天不一起回去?」
真的不是。
她安靜了。
不是因爲生氣。
我走到一座人行天橋上,站在中間往下看。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紅色的尾燈和白色的車燈交織在一起,緩緩地流動着。天橋上除了我沒有別人,風颳過來的時候可可罐上的熱氣被吹散了,在路燈下面變成一團轉瞬即逝的白霧。
吵鬧、笨拙、永遠搞不清楚狀況。
他不會和任何人打招呼,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書包往桌上一擱,腦袋埋進胳膊裏,繼續睡。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我至今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她伸出小手,做了一個拉拉鍊的動作,從嘴巴的左邊拉到右邊,然後把想象中的拉鍊頭捏住往下一按。
就一點。
西野也是個好人。雖然他嘴上總是亂七八糟的,但關鍵時刻從不掉鏈子。上次出差那個晚上,聽到有人喊救命,是間第一個說「去看看」,但西野是跑得最快的那個。
我站在門口看了她幾秒,然後蹲下來。
【四、下班路/秋野凪】
這個配置已經維持了三年了。
每年來的時候都會先跑到我面前做那個拉拉鍊的動作,然後用氣聲說「小槿不吵了」。
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這種事做了大概半年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有多變態。
她眼睛一下就亮了,蹦起來抱住了我的腿。
在東京打工的第三年,我終於學會了一件事——不要在下班高峯期坐山手線。
不注意的話完全看不出來。但我注意到了。
「葵姐姐不討厭小槿嗎?」
她用氣聲說着,兩隻手捂住嘴巴,一臉認真地看着我。
「有你在就不無聊。」
下一班車三分鐘後就來了。
「……不討厭。」
她沒有哭。
西野。
「好。別走太遠,今晚冷。」
但大家還是像被什麼東西追着似的往車廂裏塞。好像晚到家三分鐘就會有什麼不可挽回的損失。
是間的消息。
下面還跟了一張照片。間站在廚房裏圍着圍裙,表情十分嚴肅地用筷子翻着鍋裏的蘿蔔。那個認真勁兒就好像在做什麼精密手術,旁邊的西野偷偷入鏡,比了個耶。
有些東西不需要三分鐘就來了的下一班電車,也不需要趕。
她在這家公司過得不錯。交到了朋友,找到了喜歡的前輩,工作也漸漸上手了。我偶爾從辦公室的玻璃門裏看到她在外面和同事說笑的樣子,聲音穿過磨砂玻璃傳進來,悶悶的,但我已經習慣了從那些模糊的聲響裏分辨出她的笑聲。
「進來吧。」
當然,五秒之後她就會忘記,然後開始用正常音量——不,是一百二十分貝——叫我的名字。
不是在等誰。
八點十一分。今天比昨天早了一分鐘。
「凪——!你在哪!間煮了關東煮叫你回來喫!」
從那個暑假起,小槿每年都來。
我那天第一次笑了。
倒不是因爲擠。擠我忍得了。而是每次被人流推搡着上車,在密密麻麻的後腦勺和手肘之間艱難地呼吸時,我總會產生一種荒誕的念頭:我們這些人到底在趕什麼?
但眼睛很亮。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
「我走走,你們先回吧。」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因爲你太吵了。」
今天我決定不趕了。
但我停不下來。
我喝了一口可可。
她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嘴脣抿着,表情倔強極了。
有點太甜了。但冬天嘛,甜一點也沒關係。
小秋是個很奇怪的人。他和班上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不會太近讓人覺得黏糊,也不會太遠讓人覺得冷漠。但那個距離是假的。我看得出來。因爲他和我說話的時候、和別人說話的時候,笑容的弧度是不一樣的。
過了大概十分鐘,我摘下耳機想去倒杯水,打開門的時候發現她坐在門口的地板上,抱着膝蓋,頭埋在兩條胳膊之間。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想了想。
從公司出來的時候天還沒完全黑,冬至剛過,白天正在一點一點變長。我沿着大路走,沒有目的地,只是隨便走走。路過一家便利店,進去買了一罐熱可可,暖着手繼續走。
她入職那天遲到了十二分鐘衝進面試室的時候,頭髮亂糟糟的,妝花了一半,簡歷夾子差點從手上滑下去。
他們兩個加在一起剛好湊出一個還算靠譜的組合。間負責判斷,西野負責行動,我負責在他們搞砸的時候收拾殘局。
我會在心裏默默記下時間。
和我的時候會多彎一點。
「哦、哦……朋友啊……」
然後把可可喝完,轉身往回走。
是因爲我怕一回復就會說出「你做得很好」這種不符合面試官身份的話。
「嗯。」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句話殺傷力有多大。
回家以後我趴在牀上把臉埋進枕頭裏悶了二十分鐘。起來的時候枕頭上有一個臉的印子。
後來我給他寫了那封信。
粉色的信紙,在文具店裏挑了半個小時。信的內容我改了三遍——第一版太長了,像寫作文;第二版太短了,就一句話,感覺不夠誠意;第三版終於寫到了剛剛好,把想說的話全都放進去了,結尾是「請給我答覆,無論是什麼樣的答案我都會接受的」。
我說謊了。
什麼答案都接受這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
後來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只是偶爾——真的只是偶爾——我會想起那張課桌。
陽光從左邊的窗戶照進來,八點十一分,後門打開,一個揹着褪色書包的男孩走進教室。他不看任何人,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把臉埋進胳膊裏。
而我假裝在看窗外,餘光卻死死地追着他的背影。
高中三年,那個角度我看了一千多遍。
後來換了多少張課桌和辦公桌,坐在靠窗的位置時,我還是會下意識地看一眼門口。
沒有人走進來。
當然不會有。
那個八點十一分已經過去很久了。
【六、週末/前原】
週六的早上,我照例六點就醒了。
這是在公司養成的習慣,身體比鬧鐘還準時。就算是休息日,睜開眼看到天花板的那一瞬間大腦就已經切換到了工作模式——然後想起來今天不用上班,又緩緩切回來。
這個過程大概需要三秒鐘。
淺野:「週末有人想打棒球嗎!」
然後起身,去找棒球手套。
第五個月——
「早。」
七瀨:「好呀好呀!我叫前輩一起!」
帽子有些舊了,但應該還能戴。
我打了兩個字發出去。
第二個月,也見了。
做好了端到牀邊叫她起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來,頭髮還是亂的,眯着眼看我端着盤子,過三秒才反應過來——
週六上午十點,我坐在沙發上看着電視裏無聊的綜藝節目。
淺野:「前原先生也來吧!正好可以當裁判!」
這幫人啊。
是公司的羣。
這種故事全世界大概有幾百萬個,沒什麼值得多說的。不是誰的錯。只是距離和時間聯手做了一件它們最擅長的事——把兩個人之間的線拉得越來越細,直到某一天,誰也感覺不到它還在了。
分手那天她在電話裏說「對不起」,我說「沒關係」。
冰箱裏沒什麼東西了。雞蛋還剩兩個,牛奶過期了一天——聞了聞,大概還能喝。麪包有點硬了,塞進烤箱裏烤一烤應該沒問題。
淺野:「你來了就知道了!」
以前——那已經是很久以前了。大概七、八年前吧。週末的早上醒來的時候旁邊會有另一個人,她睡相很差,被子總是被踢到牀下面去,頭髮亂蓬蓬的搭在枕頭上。我會幫她把被子蓋回去,然後去廚房做早飯。她喜歡法式吐司,要用肉桂粉和蜂蜜那種。
以前的週末不是這樣的。
後來她去了大阪。工作調動,沒有辦法。我們說好了異地也沒關係,每週打電話,每個月見一次面。
「……早啊。」
第四個月,我這邊臨時加班。
有些事前輩們不需要知道,後輩們不需要知道,淺野不需要知道——那傢伙肯定會搞出一堆不着調的安慰方式。遠野大概已經猜到了,但她很識趣,從來沒有問過。
手機響了。
喫完飯洗了碗,看了一眼日曆。今天沒有什麼安排。
應該在鞋櫃上面那個箱子裏。和她當年送我的那頂帽子放在一起。
秋:「被叫了。」
這個「沒關係」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奇怪。不是裝的,是真的覺得沒關係。也許在電話響起來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了。
一個人的早餐不需要太講究。
「好的。」
起牀,刷牙,燒水。等水開的時候站在陽臺上抽了一根菸。樓下的便利店還沒開門,街上只有一個遛狗的老大爺。他的狗是一隻胖得走不動路的柴犬,走三步停一步,大爺就在旁邊耐心地等着。
我把煙掐了,回到屋裏泡了一杯黑咖啡。
第一個月,我們見了。
就像冰箱裏的牛奶過期一天,聞了聞,大概還行——但你心裏清楚,該倒了。
算了。
那大概是每週最好的幾秒鐘。
後視鏡上的那個御守是她給的。
我看着手機屏幕,不自覺地笑了一下。
週末也不讓人清靜。
……還能戴吧。
遠野:「你打得過誰。」
第三個月,她的項目趕上了截止日期,說下個月一起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