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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討厭妹妹了!》 · 咖啡!好了沒 · 5958 字
番外 「書籤」
那天圖書館快要閉館了,廣播放了兩遍提醒,花凜還是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撐着臉頰,右手的食指壓在書頁的邊緣,隔一會兒翻一頁。夕陽從窗外斜斜地打進來,在她的側臉上畫了一條明暗分界線,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細細的,像是用鉛筆描上去的。
我坐在她的對面,手邊攤着一本已經看了大半的小說,目光卻沒有停留在文字上。
倒不是說她有多好看——雖然確實好看——而是我最近越來越頻繁地做這種事了。看着她。在她專注於別的事情、意識不到我的目光的時候,偷偷看着她。
花凜閱讀的時候有一個習慣,她會無意識地輕輕咬住下脣。不是用力地咬,只是上排牙齒很輕很輕地搭在嘴脣上,隔幾秒鬆開,再搭上去。她自己大概完全沒有注意到。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意這種事的呢?
大概是交往三個月之後吧。之前在圖書館雖然經常坐在一起,但我們之間隔着書本和沉默,各看各的,偶爾用小紙條交流幾句,那種距離感反而讓人安心。可是交往之後,安心的距離開始一點一點縮短,我逐漸習慣了去觀察她不經意間的每一個動作——翻書的手勢、嘆氣的弧度、陽光落在她髮梢上的角度。
這些東西以前都不存在於我的世界裏。它們是在遇見花凜之後纔開始有了意義的。
「你又在看我。」
她沒有抬頭,翻了一頁。
「沒有。」
「……」
她終於從書裏抬起眼睛,紫色的瞳孔正對着我,像是一片倒映了晚霞的湖面。
「閉館了,走吧。」
我合上書站起來。
「等一下,這一段馬上看完。」
「你每次都這麼說,然後又看半個小時。」
「這次是真的馬上。」
我靠在椅背上等她。圖書館裏已經沒什麼人了,管理員大叔在遠處的櫃檯後面收拾東西,偶爾抬頭看我們一眼,但也沒有過來催促。他大概已經認識我們了,畢竟每週至少來三次,每次都是最後走的那批人。
那大概是我們之間最廉價的東西了,但她用了快一年。
我愣了一下。
「冷嗎?」
「芥川。」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不是審視,而是一種安靜的關注。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是不是還在原來的位置上。
花凜看完了那一段,從包裏掏出一張書籤夾進去。那是一張普通的紙質書籤,米白色的底上印着一支幹枯的薰衣草,邊緣已經有些毛糙了,是我們第一次來這家圖書館的時候她在旁邊的文具店裏買的。
我們坐在靠角落的位置,花凜要了一杯熱拿鐵,我要了一杯可可。她看着我點單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覺得一個成年男性在咖啡廳點可可有些好笑,這件事她已經笑過很多次了,但每次都只是笑,沒有真的說出來。
她看着我,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覺得什麼?」
「你今天在圖書館打了兩次哈欠。」
「今天看的什麼書?」
「……沒什麼。」
「……你連這種事都記啊。」
我伸出手,隔着桌面覆上了她放在杯子旁邊的手背。她的手有些涼,但沒有抽開。
「去那邊坐坐?」
「秋君,你有沒有覺得——」
「會吧?至少我是這麼打算的。」
她的語氣沒有嘲諷的意思,倒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已經接受了的事實。花凜一開始對我看輕小說這件事確實有些不以爲然,但後來她翻了我書架上的幾本之後就不再說什麼了。她甚至還問過我能不能借她一本,說是想了解一下我喜歡的東西。
……
「不是想聽什麼樣的回答。我只是想知道,秋君有沒有想過,我們的關係會一直這樣下去。」
我知道花凜偶爾會這樣——想說什麼,說到一半又咽回去。這種時候如果追問她反而會裝作什麼都沒有,所以我學會了不去追問,只是等着。如果她想說,遲早會說的。
「那叫愛好,而且很久沒看了。」
「哪樣?」
「雖然我不太會說好聽的話……但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
「花凜想聽什麼樣的回答?」
花凜大概也是這麼覺得的吧。至少我希望是。
「怎麼突然這麼問?」
「到時候再說。」
……
「沒有,只是覺得你可以偶爾換換口味。」
「什麼事?」
我們安靜地喝了一會兒,窗外的行人來來去去,偶爾有自行車的鈴聲遠遠地傳過來。這種沉默不讓人覺得尷尬,反倒是一種只有待在一起足夠久才能擁有的默契。不需要說話也不會覺得不自在,光是共享同一段時間和同一個空間就已經足夠了。
「嗯。畢業以後。」
她又這樣了。
「就算以後發生了什麼事?」
「以後?」
「不知道呢。先找工作吧,其他的到時候再說。」
「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好?」
我想了想。說實話,我沒怎麼認真想過這個問題。每天的日程已經夠我應付的了,早起、上課、圖書館、和花凜見面、回家、喫桜做的晚飯、睡覺。這個循環運轉得很穩定,我下意識地不想打破它。
「秋君。」
花凜走在我的左邊,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圍巾裹到了鼻子以下,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額前的碎髮。她走路的時候步幅很小,不緊不慢的,鞋跟在人行道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節奏很均勻。
等飲品的時候,她把書從包裏拿出來放在桌上,但沒有翻開。手指輕輕敲着桌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秋君,你覺得我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你總是這樣。」
走出圖書館,外面的天已經暗了大半。十一月的傍晚,路燈剛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暈在地面上畫出一個個模糊的圓。氣溫降了不少,我下意識地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我只是比較在意。」
她突然問了一個很大的問題。
一塊錢。
她停下腳步,指了指街對面那家我們常去的咖啡廳。透過玻璃窗能看到裏面暖黃色的燈光和零星的客人,門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筆寫着今日的推薦飲品。
「那是因爲暖氣太足了。」
「嗯?」
「花凜。」
「上週也打了。」
「好。」
她沒有繼續追問。飲品端上來了,她用勺子攪了攪拿鐵上面的奶泡,白色的泡沫在咖啡色的液麪上畫出一道螺旋。
她重複了一遍我的話,語氣平平的,但我從她微微皺起的眉心讀到了不滿。不是生氣的那種不滿,更像是——失望。
「沒事,就是最近有點忙。」
「……沒什麼。忘了吧。」
「還好。」
「又是芥川。」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嗯。」
可是今天她似乎真的不打算說了。
「有意見嗎?」
她忽然停住了。
「嗯,我知道。」
「秋君看的那些輕小說才需要換口味吧。」
那本書她最後有沒有看完我不清楚,但她還回來的時候書頁比之前平整了很多,像是被人很仔細地翻過。
「現在這樣?」
「一起看書,一起喝東西,偶爾吵兩句嘴。」
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猶豫了一瞬,然後反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秋君太容易滿足了。」
「這是好事吧?」
「不知道。」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有時候我覺得,秋君對所有人都很溫柔,溫柔到分不清哪一份是給我的。」
這句話像是一顆小石子丟進了平靜的水面,泛起了不大不小的漣漪。我想要反駁,但找不到合適的措辭——因爲她說的也許不完全是錯的。
「我——」
手機響了。
是桜的消息。
「哥哥今天晚上回來喫飯嗎?買了秋刀魚。」
我看了一眼屏幕,下意識地想要回復。然後我注意到花凜也在看——不是偷看,她的視線很坦然地落在我的手機屏幕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不回嗎?」
「等一下再回。」
「沒關係,你回吧。她在問你晚飯的事對不對?」
花凜鬆開了我的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我又不會因爲這種事生氣。」
不是現在不好。而是我一直覺得「現在這樣就夠了」的想法本身,也許對花凜來說是不夠的。
我不知道是哪一種。
離開咖啡廳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路上經過一家便利店,我進去買了一盒草莓牛奶。花凜不喜歡草莓味的東西,她說太甜了。但桜喜歡。我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養成了回家之前順路給桜買東西的習慣——也許是她第一次很開心地說「謝謝哥哥」的時候吧。
風吹過來,她額前的碎髮被掀起來又落下,她用手攏了攏頭髮,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大約三秒。
「我知道。」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玄關的燈亮着。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又想起了花凜剛纔在咖啡廳裏說的那些話。
發出去之後,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裏。
「嗯。」
她站在路燈下面,圍巾遮住了半張臉,只有那雙紫色的眼睛露在外面。路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她的周圍勾出一圈淡淡的輪廓。
一如既往。
「我回來了。」
……
我有一臉緊張的樣子嗎?
她那句沒有說完的話,到底想問我什麼呢?
「秋君。」
「歡迎回來。」
味增湯的味道。玄關亮着的燈。幫人剝乾淨白絲的橘子。回家路上順手買的草莓牛奶。
到家了。
桜從廚房探出頭,看到我手裏的便利店袋子,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其實很想回頭,但不允許自己這麼做。
「草莓牛奶?」
「回去的路上小心。」
……
我回過頭。
花凜是不是已經感受到了這堵牆的存在?
我拿起手機,快速地打了幾個字。
後面跟了一個句號。
她的身影消失在路燈與路燈之間的陰影裏。
「你有沒有覺得——」
「今天謝謝你陪我。」
「我幫你暖暖?」
「你的可可涼了。」
不是什麼具體的事情——而是一種感覺。她也許已經感覺到了,我身體裏有一部分始終沒有完全屬於她。不是因爲我不喜歡她,而是我的日常裏有太多和花凜無關的部分已經被別的東西填滿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但越是平靜的話越像一把鈍刀,不會一下切開你,只會慢慢地、反覆地鋸。
她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有時候我覺得,秋君對所有人都很溫柔,溫柔到分不清哪一份是給我的。」
「那,明天見。」
「秋君。」
走到分岔路口,花凜往左,我往右。這個路口我們走過無數次,每次都在這裏分開。她往左走三百米是她租的公寓,我往右走十五分鐘是我和桜住的地方。
不是感嘆號,不是表情,就是一個句號。
花凜大概已經注意到什麼了吧。
「和花凜在外面,晚點回。」
她似乎還想說什麼。
我盯着那個句號看了幾秒,然後鎖上屏幕,開始往回走。
「那你爲什麼一臉緊張的樣子?」
可是,怎樣纔算「更好」呢?
「明天也陪你。」
「嗯。」
她明知道暖不了還這麼做,我不知道這算什麼。但看着她白皙的手指緊貼在杯壁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無名指上什麼都沒有,我突然覺得——
「嗯。」
我在心裏問自己,問了很久,沒有得到答案。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她走路的姿勢很直,不會回頭。花凜從來不在分別的時候回頭看我,好像她已經提前確認了這種分別只是暫時的,所以沒有必要再多看一眼。
這些東西每一樣都微不足道,輕得幾乎感受不到重量。可是一旦疊加起來,它們就變成了一堵透明的牆,立在我和花凜之間。花凜看得見我,我也看得見她,但那堵牆始終在那裏,不聲不響地橫着。
然後她轉過身,走進了左邊的那條路。
「好的,那我幫哥哥留着。」
花凜看着我,表情平靜得像是一面沒有被風吹過的湖面。但我總覺得湖面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動——我看不見,她也不讓我看見。
我掏出鑰匙,打開門。
我掏出手機。
她伸過手,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了我的杯子。
桜的回覆已經來了。
我低頭看了看杯子,表面的熱氣確實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或者——
「嗯,暖不了。」
「這樣暖不了吧。」
我應該對她更好一點。
「嗯。」
「哥哥最好了。」
她小跑過來接過袋子,動作輕快,拖鞋在木地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飯熱好了,快來喫吧。」
她轉過身,朝廚房走去。
我換好鞋,走進客廳。桌上已經擺好了一人份的晚餐——味增湯、烤好的秋刀魚、涼拌菠菜,每一道菜都用保鮮膜仔細地蓋着,秋刀魚旁邊的檸檬片切得很薄,擺放的位置剛好在魚身的正中央。
「你喫了嗎?」我問。
「等哥哥一起。」
「都九點了,你不餓嗎?」
「還好。」
她坐到我的右手邊,和往常一模一樣的位置。
「花凜姐姐怎麼樣?」
「嗯?」
「今天和她出去了嘛,過得開心嗎?」
她的語氣很正常,就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還行吧。去圖書館看了書,然後在咖啡廳坐了一會兒。」
「哦。」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片檸檬放到我的魚上面。
「哥哥和花凜姐姐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很輕鬆呢。」
「是嗎?」
哪怕只是關於一個一塊錢的書籤。
是花凜的消息。
我不知道春天會發生什麼事。但隱隱約約覺得,在我看不見的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移動,像是暗流,像是根系,在泥土下面無聲無息地蔓延。
再過不久就是十二月。
每次和花凜分別之後,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腳步總是不自覺地越來越快。
明天要早起,先去咖啡廳問書籤的事,然後去圖書館。花凜大概也會來。我們會坐在老位置上,各看各的書,偶爾用眼神交換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能懂的默契。
「嗯,至少比在家裏的時候輕鬆。」
我把手機放在枕邊,閉上眼睛。
發完消息我看了看時間。十一點四十七分。
所以這條消息的意思也許不只是「幫我找書籤」。
然後是一月、二月、三月——
窗外起了風,樹葉沙沙地響。
這樣的日子還能持續多久呢。
花凜。
那是一塊錢的書籤。邊緣已經毛了,印在上面的薰衣草褪了色。那個東西換一個新的也不過一塊錢的事。可花凜用了它快一年,每一次看書都夾在最新讀到的那一頁,像是某種儀式。
覺得我們之間有什麼不對?覺得我不夠認真?覺得我分了太多注意力在別的事情上?
我回復她。
味增湯的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花凜。你到底想問我什麼?
還是——
我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兩張臉。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現在滿腦子想的卻是今天沒能喫到的秋刀魚,想着桜等了我那麼久,想着她說「等哥哥一起」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眼底有一點疲倦。
花凜看書的時候會無意識地咬下脣。桜做飯的時候會把袖子捲到手肘以上。花凜走路不會回頭。桜會一直站在玄關等我回來。花凜問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桜問我「過得開心嗎」。
我掏出來看。
「你有沒有覺得——」
我在心裏問自己這個問題,和下午花凜問我的一樣。
不是因爲什麼具體的事——工作、學業、人際關係,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像是有人精心安排過的一樣。
花凜今天那句沒有說完的話又浮現上來。
然後是春天。
覺得我身邊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在我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把我往另一個方向拉?
……
也許她只是想在今天結束之前,再和我說一句話。
十一月快要結束了。
我不確定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在我能想出回答之前,她已經笑着說了一句「開動了」,低下頭開始喝湯。
一定是這樣的。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你有沒有覺得」什麼?
我一直以爲那是因爲天冷。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但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在意。
我看着這條消息,心口微微發緊。
只是這一次,我更加答不上來了。
「今天的書籤忘在咖啡廳了。明天幫我問問還在不在。」
那個東西是什麼,我說不上來。
那天晚上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
我只知道——
花凜應該不是剛剛纔發現書籤不見的。她到家快三個小時了,整理東西的時候就應該注意到了。她大概是猶豫了很久,才決定在快要半夜的時候發這條消息。
也許確實只是因爲天冷。
花凜不是一個會爲了小事麻煩別人的人。
桜。
「好,明天去問。」
此刻我應該想的是花凜。我們今天坐在咖啡廳裏聊了很多,她的手涼涼的,握住的時候有一種想要保護她的衝動。那種衝動是真實的,我確信。
兩個人,兩個方向,我站在中間。
那點疲倦纔是我真正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