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坦白&結緣
《我最討厭妹妹了!》 · 咖啡!好了沒 · 1.1萬 字
她原諒了我。
從小到大,我沒少欺負她。
故意無視她,刻意避開她,用最冷淡、最生硬的方式,把「哥哥」這個身份演得一塌糊塗。可如果說「當一個不合格的哥哥」也算一種才能,那我或許還真有點天分。
我肆無忌憚地糟蹋她的心意,對毫無防備的她釋放出近乎直白的惡意。
而這一切,僅僅只是因爲一件事——
我討厭她。
自她出生以來,最讓我無法接受的事,就是我爲什麼偏偏會成爲她的哥哥。
我根本不想要這樣一個妹妹。
我最討厭妹妹了!
我一直以爲,她也一定同樣討厭着我。
可後來,我不得不正視一個截然相反的事實。
她來到了東京,住進了我的家。
爲我做飯,替我洗衣,記住我不喜歡的食物,記住我起牀後第一件事會去摸手機,甚至連我隨口抱怨過一次的咖啡甜度,她都再也沒有弄錯過。
她把一切都做得太好了。
好到讓我甚至找不到拒絕她的理由。
就像媽媽說的那樣,她似乎真的只是想和我好好相處。
她從不追問過去。
不在乎我曾經爲什麼那樣對她。
也不計較我曾經給過她多少冷眼與惡意。
不管我露出怎樣難堪的表情,不管我用怎樣拙劣的態度回應她,她都會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第二天清晨準時站在廚房裏,對我露出柔軟又安靜的笑容。
或許是她的服務過分周到,香味過於宜人,明明想反駁她的說法,思緒卻因爲這舒服的氛圍短暫停滯,我幾乎快要睡着了。
而我,也漸漸習慣了被她依靠的感覺。
她應該知道我有女朋友了吧?
直到有人提醒我——
她原諒了我。
我不記得媽媽有什麼頻繁聯繫的朋友,也不知道對方是男的女的,媽媽不讓我多問,我也不好去深究。
「哥哥,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呢?」
我從來沒有往那個方向想過。
她輕而易舉地察覺了我的異樣,或許是從我細微的表情變化,又或是僵硬的肢體動作,但我仍然嘴硬不肯承認。
詢問無果,於是她扯開了話題。
但是我知道,媽媽很漂亮,桜大概就是遺傳了媽媽的基因吧。遺憾的是,我似乎是個例外,也有人說我和媽媽長得一點都不像,儘管很刺耳,但那是事實。每次聽到這樣的話我也只能暗自委屈。
我沒有接話,氣氛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她的話讓我虎軀一震,卻被她提醒說不要亂動,她大概是算準了這一點,纔會在這個我無法逃避的場景問出讓我啞然的問題。
時間像溫水一樣,慢慢融化了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成見。
直到她將工具收好,卻沒有叫醒還在她腿上失神的我,似乎我只要想躺着,無論多長時間,她都願意一直等。
「但現在我終於知道自己的想法是錯的了。」
現如今,維持哥哥這個人設我已經用盡全力,哪怕想要假裝像之前那般鎮定自若,可捏緊的手心出賣了我。
她早猜到會這樣,瞧見我徹底認輸的表情,卻並沒有露出滿足的神情。
輕到我曾經以爲,那只是妹妹對哥哥理所當然的依賴。
她或許不知道,不久前纔有人提醒我,所以我對這類話題很是敏感,尤其是問話的人是我的妹妹。
至少之前是這樣的。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那份關係變成了相依相偎。
會在我回家晚的時候,輕聲問我去了哪裏。
我躺在她的腿上,她給我膝枕,表情一如既往的溫柔,夾帶着一絲絲狡黠。
「如果哥哥能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相信哥哥。」
我能感受到她的不滿,證據是她的動作更加細緻了,我忍住沒有呻吟,方纔生出一絲悔意。
那些看似無意、卻總能把我留在她身邊的小動作。
會在我提到別人的名字時,短暫地沉默,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笑起來。
那些反應太輕了。
桜……
「……我想想,大概是青梅竹馬那種類型吧……」
一邊說着,我能感受到她正處理着我耳朵更深處的東西,這種感覺並不壞,甚至有些舒服,卻也像是她對我的警告。
我頓時啞口無言,桜輕易地看破了我的僞裝,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習慣到某一天,當她沒有出現在玄關迎接我時,我竟然會覺得家裏空得可怕。
「我沒有忘記,不光如此,我也希望哥哥對我做同樣的事。」
「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和菜摘分開的第二天早上,媽媽早早地出門了,聽說是去見以前認識朋友,家裏就只剩下了我和桜。
她開始向我撒嬌。
「桜,還記得我第一次承諾要成爲你的依靠……」
習慣了餐桌上擺好的飯菜。
一開始,我們或許只是各取所需。
習慣了她在我身邊安靜呼吸的聲音。
雖然難以啓齒,但這是我們之間經常會做的事,況且她似乎很喜歡黏着我做這種需要把某些東西交託給對方事情。
「哥哥,到頭來你只是喜歡喜歡你的人吧?」
這麼說來我們已經幾個月沒有這麼做了,每隔一段時間,她就會纏着我做一次。
不過,我也要好好考慮將來的事情了。事到如今已經正式工作,我不希望媽媽過的和過去一樣辛苦,如果接下來一切順利的話,我倒是希望能把媽媽接到東京去……
我曾經以爲,這是遲來的和解。
「到後來,又以爲哥哥喜歡菜摘姐姐,青梅竹馬,性格卻剛好和花凜姐姐相反。」
我一直認爲這是她在尋求信任與依賴的表現。
至少現在,她像一個妹妹,而我也終於有了幾分哥哥的樣子。
她那些過分周到的溫柔。
有點癢,我不敢亂動,更多的是緊張。
她是來找我採耳的。
會在我看手機太久的時候,裝作若無其事地湊過來看一眼。
曾經發生過的一切,真的有可能這樣輕易地水到渠成嗎?
彷彿她早就決定好了。
於是我第一次開始回想。
「哥哥啊,你爲什麼這麼緊張呢?」
那些恰到好處的沉默。
你到底想從我身上索求什麼?
習慣了洗衣籃裏被整理好的衣服。
「哥哥,現在有空嗎?」
她將我翻過身,面向她的那一側,縈繞在鼻尖的香味愈發明顯。
「一開始,我以爲哥哥喜歡花凜姐姐那種類型,理性,冷靜,卻對親近的人不吝溫柔。」
❉❉
她在我身後輕聲細語,身後傳來女孩子的聲音,靠的很近,事到如今我仍是不太習慣。
一個曾經被我推開那麼多年的人,真的只是爲了成爲「妹妹」,才重新來到我的身邊嗎?
「如果哥哥說的是真的,那哥哥爲什麼會和花凜姐姐交往呢?」
被傷害過的人,真的會毫無怨恨地獻出善意嗎?
就在我把家人規劃進未來的藍圖時,桜悄然來到我的身後,途中竟沒發出一點動靜,就像是憑空出現一樣。
我如同案板上的魚肉,不敢動彈,而桜像是早有預料,露出享受的狡黠笑容。
可菜摘的擔憂,卻像一根細刺,扎進了我的腦海,讓我整夜無法入眠。
她想聽什麼樣的答案呢?
那顯然不是她想聽的答案。
而我接受了她。
還有她偶爾望向我時,那種不像妹妹看哥哥的眼神。
我們太過熟悉對方,都儘可能小心不弄疼對方,躺在她的腿上或是拂過她紫色的鬢角,我發自內心感到安心。
也知道我曾經的一段感情經歷。
我能聞到桜身上特有的香味,明明沒見過她用什麼香水,可那種味道卻總是有別於沐浴露。
無論我怎樣推開她,她都會重新回到我的身邊。
「就知道哥哥不太老實,你只需要回答問題就可以了。」
我迫不得已,只好按照對菜摘的印象隨口敷衍。
「……」
「真的嗎?感覺哥哥不太誠實呢……」
桜的眼神堅定,直勾勾盯着我的臉,和我半吊子的承諾不同,桜毫無疑問已經成功了,她已經成爲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是呢……雖然這麼說相當窩囊,也許可能會傷害你,但是,我仍然是因爲你失去了很多東西……」
我不敢看她,生怕一抬頭就會對上對方傷心的目光,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法做到漠視這個妹妹的心情,此刻我早已明白,是名爲時間的魔法改變了我。
「比如……花凜姐姐嗎?」
難以想象她懷着什麼心情回答了我,儘管我沒有直接問她有關花凜的任何事情,可她似乎早已心知肚明——
她或許會認爲我還沒從那段感情中走出來。
那也沒辦法,我無法對有可能再次發生的悲劇坐視不理,所以,即便會被認爲是個混蛋哥哥,是個推卸責任的膽小鬼。
「你還記得加賀嗎?」
「那個學長?」
我很少從桜或者其他人的口中再次聽到這個人,但在畢業之前我無視桜的要求去找過對方,儘管那傢伙看上去一點也不可靠,但他大概沒理由騙我。
「我會和花凜分手的重要原因是,有人知道我和你住在一起,並且在各條貼子底下留言。」
「……」
「我以爲是加賀那傢伙的報復,當面對質後也不得不說服自己,知道我們住在一起的人不是他……對吧?」
她沉默地聽着我的試探,依舊溫柔地盯着我,我始終無法看破那雙紅瞳下潛藏的心思,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我的心底此刻盡是不安。
那個人……是你嗎?
我只是悲傷地看着她,眼神已經替我傳達一切,我只祈禱她能爽快地否認掉,或者告訴我說「哥哥別開玩笑了」,我便能說服自己,重新將這段不愉快的過往封鎖在記憶深處。
「所以……誰知道呢。」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將鬢髮撩撥至耳後,危險而迷人地笑着。
「哥哥覺得是我吧?」
伴隨着她模棱兩可的回答,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不也是一樣嗎?」
「這不重要吧?」
當我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至少要活得順心意。
「我只是,用了自己的方法和哥哥好好相處,這也是不好的事嗎?」
至少,我還有不知道去哪時便可以去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眼神柔和下來,只是對着我反問道。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離家近,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讓人找到我。
「那得看是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了。」
就在我愣神之際,她也立刻發現了我,柳眉間一縷困惑一閃而過,迄今爲止的情誼,只抵上那淡淡的一句:
「我稍微和她們談了談哥哥的事,這個算嗎?」
「哥哥只需要看着我就好。」
我以爲,我是個很倒黴的傢伙。
現在看來,我只是理所應當地承受報應罷了。
那種態度於我而言並不是滿意的結果,更像是可悲的挑釁。
她眼中笑意更濃了,我不禁懷疑她或許是想要靠撒嬌矇混過關——那是更普通的兄妹纔會做的事,至少桜從來沒這麼做過。
她遲疑了一會兒,繼續說道。
她離開後我們幾乎斷了所有聯繫,我們似乎都不是主動的性格,更何況,我再也找不到任何和她說上一句話的理由。
她只是眨了眨眼睛。
我不打算把自己關在房間,沒有告訴任何人,毫無徵兆地,出去透透氣——儘管並沒有比頹廢地躲在被子裏胡思亂想一整天好到哪裏去。
「是啊,我已經移不開視線了。」
很快便走到上坡的石板路,一路上碰見的人屈指可數。
我們心裏應該清楚,裝傻已經無濟於事了。
「我只希望你能答應我,不可以討厭桜。我再也不想回到以前那樣了……」
她會這麼問,大概是因爲我和店長的關係不像是普通顧客與老闆的關係吧。
她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手機突然響了,但我有股不想掏出來的心情,儘管有可能會是重要的事,或許菜摘會因爲聯繫不上我而擔心……
她過的還好嗎?
「哦——不好的事?」
走到坡道的時候,天空下起了雨,人變得更少了,都忙着趁着雨還未下大前趕回家中。
「你經常來這裏嗎?」
很多年了,就連媽媽我都未曾告訴。
「鞋子也全部溼掉了呢……」
「拜託你,別說了……」
「這很重要。」
我鬼使神差地提醒她,她看上去和我一樣是來避雨的,水滴順着她黑色的長髮滴在地板上,我們誰也無法笑話對方比自己狼狽。
「你做了什麼吧?」
「也是呢……這些事都不重要。」
我自然是不肯折返,但雨中的山路也讓我無法繼續向前。
明明是道歉,卻如此不合時宜,彷彿只是爲了迎合我,本應愧疚地說出這些話的桜沒有卻那麼做,似乎根本不在意最後的結果。
我難道應該朝她發脾氣嗎?
「所以,就算桜做了什麼,哥哥也不會怪桜吧?」
替我們上好茶後,店長也不知去向。
人無法審判他人,當我不能居高臨下,即便我意識到自己是受害者,即便我只是個單純的混蛋,我無法作出有意義的決定,也害怕承擔隨意抉擇帶來的後果。
她穿着我們第一次遇見時那間茶色風衣,只是和從前那份文靜穩重有點不同,重新見到她才發現她與生俱來的氣質越發明顯。
「哥哥,就算你還在怪我,不肯原諒我,都沒關係。」
當世界突然安靜的時候,我重新迷失在不堪回首的過去,想起了自己寧願漂泊在東京的理由。
「你頭髮溼了。」
但我快步抵達老茶屋的屋檐下,茶屋門口掛着暖簾,裏面飄出抹茶味。站在窄窄的屋檐下,雨水順着瓦片滴下來——這時另一個人也跑來躲雨,抬頭一看,是花凜。
「你說的這些我都沒聽說過……」
❉❉
我們都沒有料到現在這個情景,花凜將鞋襪脫了下來,外面的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我們躲在茶屋,偌大的店內卻只有我們兩位顧客。
「花凜姐姐的事情,都是我的錯,所以無論哥哥怎麼責備我,或者想從我這裏要求什麼補償,我都會欣然接受,哥哥滿意嗎?」
然後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踝,自言自語般呢喃着。
「秋君。」
我有些意外,然而並沒能理解桜的意思。
我本來可以那麼做,可不知道爲什麼,我竟然沒有一絲絲怒意,只剩下茫茫的悲哀,心如死灰地低頭不敢看向那個罪魁禍首。
我從來都不是沒有煩惱的小孩子,偶爾,也會想一個人靜一靜。
好在,我知道離自己不遠處有歇腳的茶屋。
第一次去清水寺,媽媽牽着我的手,我只覺得紅葉好看,淨手池的水很涼。後來我便喜歡上那裏。
「你是指什麼呢?」
許久未見,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如果不是髮梢的雨水滴在臉頰上,涼意滲透肌膚直抵大腦,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認爲自己有一天會在京都和她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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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或許想要這麼問,可我不清楚花凜會不會因爲這句寒暄而高興。
「我在這裏做過兼職。」
高中有一段時間,放學了我就往這裏跑,後來決定做兼職,便拜託了比較熟悉的店長。
她像是理解了我的話,輕輕地點了點頭。
「你記不記得,以前也有一次我們也是因爲躲雨。」
她提起往事的時候,比我預想的還要淡定,或許是心態有所不同,像花凜這樣的女孩子,總是表現得要比同齡人更加成熟一些。
但那一次一起躲雨,卻不是茶屋這種正經場所,現在提起來,惹得我不免有些心神盪漾。
她似乎沒發現,又或許是發現了,只是表現得就像沒發現一樣,興許心裏還在偷偷地評估我的反應,直到我頓了一拍,尷尬地嗯了一聲。
以前會一起躲雨,現在還是一起躲雨。
這或許就是緣分,只是,我看向屋檐外,心裏偷偷祈禱,這場雨能晚點結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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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君,你不是來喝茶的吧?」
「我是來參拜的。」
她單手託着臉頰,怔怔地盯着我看了很久,在雨停下來之前我們無事可做,只能互相盯着對方看來消磨時間。
雖然我並不這麼想。
「也就是,去清水寺?」
「花凜你也是嗎?」
「總不可能是來喝茶的吧?」
我們彼此都笑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花凜竟然也會和我開一些平時不會開的玩笑。
而我們都樂在其中,像小孩子一樣肆意解讀着只有我們才知曉的隱喻。
「我猜,秋君是有煩心事了。」
沿着參道晚上,右手邊是淨手池。水從竹筒裏源源不絕地流淌而出,嘩嘩地打在積蓄於石槽中的水面上。
「你承認就好。」
「肯定是因爲小桜吧?」
她害羞到加快步伐,很快便超過了我,走到了我的前面。
「像是重拾一件遺忘很久的事情。」
路過鳥居,花凜有所停頓,我們聽見旁邊有人喊道。
她滿意地朝我笑了笑,這是今天見到的她的第二個笑容。
「如果,我或許知道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爲什麼?」
「承認也解決不了任何事情……我一直搞不懂,桜的想法到底是什麼。」
「因爲秋君看起來就是這樣的啊。」
我們默契地不肯爲此下定義,無論是多麼狡猾的藉口,如果不是存粹的交易,以我們的關係無論如何都沒有理由繼續下去。
「不明顯,但是我認爲秋君遲早會變成這樣,所以設想過了。」
我會陪着你,直到參拜,結束。
「我才知道。」
「除非——今天你陪着我,直到參拜,結束」
「抱歉,稍微有些敗興了吧?」
同樣是夏目漱石,那會兒她剛喜歡上日本的文學作品。
「夏目漱石?」
我疑惑地問。
我已經走過很多遍了,但也有很多年沒來過這裏了,花凜是第一次來,硃紅牌坊也是第一次見。
我突然不明白她話裏的意思了,難道說我會有什麼煩惱她都預料到了?
她拉了拉我的衣袖,抬頭仰望,目光定格在硃紅色的牌坊上。
「不信?」
「怎麼了?小鳥。」
鳥停在木架上歇腳,再往前,就是神的地盤。
在此之前,我們定下約定。
「怎麼了,花凜?」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她犯這種錯了。以前在圖書館,她看書太入神,會把咖啡端到嘴邊才發現杯子已經空了。那時候我覺得這種笨拙和她清冷的外表反差很大,反而有點可愛。
「我輸了。」
花凜將隨身攜帶的包整理好,默默將手機靜音,放進包裏,然後拉上拉鍊,嚴絲合縫……
她把水吐掉,若無其事地擦了擦嘴角,耳根卻紅了一片。
我詫異地看着她,眼中盡是難以置信。
她先洗了左手,再洗右手,然後雙手捧起一捧水,送至脣邊。
「秋君,你不是能通過此門的人,也不是非通過不可的人。」
「……很明顯嗎?」
「我們走吧。」
她盯着我的眼睛,說出這句話後卻沒有立刻道出理由。
說到這,她臉頰一紅,似乎是因爲被我猜中心思而感到害羞。這麼說來,第一次約會的契機也是書呢。
我拜託店長找來了烘乾機,我們輪流烘乾頭髮,衣衫,鞋子,襪子……
「大概是離開的這段時間,我調查了很多事……不過,我不打算告訴秋君。」
⨳⨳
「信,因爲你是花凜。」
你要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一切。
所以,哪怕是最後一次了,我們相顧無言。
「很像你。」
我們有了重新前進的理由。
「這種心情,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這也是緣分呢。
他不是能通過此門的人,也不是非通過不可的人。總之,他是一個只能悚然立在門下等待薄暮降臨的不幸者。
她說完這句話,似乎下定了很大的決心,就連眼神也瞟向屋檐外,外面的雨似乎變小了一點。
……
她頓了一下,回頭看我,嘴脣上還沾着水珠,目光中先是疑惑,緊接着迅速移開。
「什麼意思?你知道桜的真實想法嗎?」
花凜走過去,舀起一勺水,動作比我預料的更慢、更仔細。
「我知道。」
我自暴自棄地將自己的胡思亂想吐露出來,花凜像是早有預料。
雨,停了。
……
我很快反應過來,想起來夏目漱石寫過一個站在門下的人——
也不知道是在和誰說話。
「爲什麼這麼說?」
此刻我們已經跨過了鳥居嗎,門在身後。但花凜停在原地,仰望着硃紅的牌坊,輕聲喊了我的名字。
緘默。
「花凜,那是漱口用的。」
「沒有,花凜還是喜歡聊有關書的話題吧?」
我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竹勺。
「讓我來吧。」
淨手池的水很涼。涼到指節發酸。我按照記憶裏的順序洗了手、漱了口,做完這一切才意識到,花凜一直站在旁邊看着。
「小時候經常來,但像這樣正式地按流程走,印象中也沒有幾次。」
「那就說明,秋君是不信這些的吧?」
她接過話,卻質疑起來。
我把竹勺放回原處,水滴順着勺柄淌進石槽。
承認的話會很奇怪,如果不信的話,又何必來呢。
「我喜歡這裏的氛圍。」
仰頭往前看,大家都帶着虔誠的心情往前走,沒有人會去特地留意一個路人,這樣的人,能有什麼壞心思呢?
「很適合讀書?」
我們大概想到了同一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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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往前走,拐過彎就到了本堂。
青黑色的檜皮屋頂下,硃紅柱子在灰濛濛的天色裏顯得格外沉。殿內飄出線香的味道,混着雨後泥土的腥甜,聞起來有一種說不清的懷舊感。
香資箱前稀稀落落站了幾個人。
一對穿制服的高中生,一個背相機的外國老人,還有一位佝僂着腰的老太太。
我們在殿檐下等了片刻,等老太太慢慢挪開,才走到香資箱前。
花凜從錢包裏摸出幾枚硬幣,想了想,又放回去,換了一張紙鈔。
「許什麼願要加錢?」我說。
但站在殿前,線香繚繞,花凜安靜地等在我身後,這些問題像被雨打溼的線頭一樣,捏都捏不起來。
花凜站在門前,沒有急着進去。
「因爲我說了算。」她推開木門,門軸發出乾燥而年久的聲響。「你答應過的事情,不許反悔。」
「我都說了我不信這個。」
終於她睜開眼,退了一步,把位置讓給我。
「爲什麼非要按順序?」
在來之前我有一肚子沒搞明白的事。
我跟着她走進門內,空氣裏瀰漫着潮溼的木頭香和淡淡的墨味。
我突然好奇,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會許什麼願?
她只是淡淡地盯了我一眼,我便不敢再繼續多言,確認我沒有退還的念頭後,她才滿意地轉身。
她把雙手合在身前,背對着我,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石階上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什麼都不求。那時才幾歲,連姻緣是什麼意思都搞不懂。」
以前的花凜,包括以前的我,都不是會主動的人。現在卻能主動要求我陪她一天,就算說了些無所謂的藉口也無關緊要了。
⨳⨳
「怎麼了?」
她見我愣神,疑惑地提醒我,後面還有新的參拜者。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許願。也不知道神會不會管這種不像願望的願望。
我摸出硬幣投進箱子。銅板落進木箱底部,和之前那些硬幣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聲響。
……
就算問她,恐怕也不會直接告訴我,最後大概還是需要我自己去猜。
我沒有什麼想要的,甚至感到有些害怕,就連我都隱約猜到了,花凜沒有直接告訴我,而是要我陪她做這些事,估計是因爲說完以後就做不了了吧。
但她確實變了。
當我回過神來,花凜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恰好和我的視線撞在一起。
「你不許嗎?」
做完這些之後,我忽然不知道該許什麼願了。
「你寫了什麼?」
「你不幫自己求一個?」
就在我不知道該寫什麼的時候,她突然開口叫住我。
她在通往地主神社的石階下面停下來,轉過身,低頭看我。這是她今天第一次居高臨下地看我。
「嗯。」
地主神社的硃紅門額出現在石階盡頭。門額上的字被雨水浸過,顏色比晴天時還要深。
最後我只在心裏默唸了一句:希望值得被原諒的人能夠被原諒。
「還想好。」
她突然皺着眉頭跟我說,手上緊緊攥着用兩枚硬幣換來的竹籤,仔細一看,竹籤上赫然寫着一個「兇」字。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我知道按照她的性子,一旦決定就很難被說服。
「秋君。」
「那你現在懂了?」
她許了很久。久到我開始懷疑她剛纔說「誰說我要許願」是不是認真的。
「花凜。」
「誰說我要許願。」
花凜主動請了御守送給我,紅色的,沒有給我拒絕的時間。
「什麼順序?」
「你在想什麼?」
沿着本堂側面的廊道往奧之院方向走,石階被雨水泡的發案,兩側的楓葉還是綠的,葉片上掛着沒幹的雨珠。
鞠兩次躬。拍兩下手。再鞠一次。
她點點頭,沒有多問,屬於她的那隻繪馬在架子上晃來晃去。
「接下來,我們按順序來。」
「你不掛嗎?」
「求了什麼?」
她轉回去,提步邁上石階。我跟在後面,看着她黑色長髮在背後輕輕晃着。她沒有背那個以前在圖書館常背的帆布袋,換了一個很小的斜挎包。包帶壓在她鎖骨下方的位置,勒出一道淺痕。
「我就說不能相信神明。」
「你求的是什麼啊?」
肯定不會像普通女孩子一樣,求財求緣求順遂。
石階很窄,兩旁的青苔從石縫裏蔓延到臺階邊緣。這段路比參道更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遠處清水舞臺下游人拍照的快門聲,一聲接一聲,像某種頻率紊亂的心跳。
這可不像她會說的話,印象裏她是個對待任何事情都非常認真的人,哪怕她不相信這些……
答案大概會是非常有花凜個性地事吧,我猜不到,還是說她在等我主動問?
「我不需要。」她說。「走吧,最後一個了。」
她見我沒有把繪馬掛在架子上的意圖,開口詢問道。
她明明才說我不信這些,可現在我卻希望神明是真實存在的。
「地主神社,你知道是求什麼的嗎?」花凜走在前面,腳步比剛纔慢了很多。
「繪馬。御守。籤。」她轉過身,表情認真而不容商量。「做完這些,我就告訴你。」
「那就隨便寫點吧,這麼多繪馬,神明不會在意的。」
我走到木架前,從整排空白繪馬中取下兩塊,一塊攥在手裏,另一塊遞給了花凜。
她把錢投進箱子,雙手合十,閉上眼睛。我站在旁邊看着她的側臉——睫毛很長,鼻樑很挺,和我記憶裏那個在圖書館窗邊翻《窄門》的女生沒有兩樣。
想到這裏,我突然知道自己可以什麼了,於是迅速在空白繪馬上增添數筆墨印……
「不了。」我只是簡略回答。
我一路上跟在她身後,也始終弄不清楚她到底想做什麼。或許只是簡單地參拜,和普通人一樣,只可惜心裏少了那份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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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有些好奇,雖說這確實不是個好兆頭,但能讓花凜心情突然變得如此糟糕,甚至是有點生氣,想必是有其他原因。
可是她卻沉默着沒有回答,重新把竹籤放回籤筒裏,搖得咯吱作響。
正當我還在想她心情變差的原因時,她突然轉過頭,以一種奇怪的視線看向我。
「你還要測嗎?」
我的心裏已經打起退堂鼓,於是乾脆搖頭說。
「不了。反正我又不信……」
直到她把籤筒放回原處,我纔看見籤筒上面寫了什麼。
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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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滿意嗎?」
回去的路上,氣氛比剛上山時要沉重得多,我忍不住試探她的反應,卻被她迅速打斷。
「秋君!」
她突然轉過身,我差點沒止住腳步,她的腦袋磕到我的胸口,我迅速抓住她的手臂,以防她從坡道上摔下去。
「抱歉。」
「沒事就好。」
我好歹鬆了一口氣。
「我是想說……我沒有不滿意。」
我們止住了腳步,她的話本身就很矛盾,來不及多想,她又繼續說。
「秋君,我送你的御守,你記得帶好。」
「……」
「秋君,你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了……小桜對你特別的心意?」
可是,當我們回到茶屋落座,當她主動提起我們的約定,我才發現自己似乎沒有做好知道一切的準備。
「這件事本來不應該由我來告訴你,可我沒辦法再繼續坐視不管下去。」
「對不起,擅自調查了你的母親。」
然後我想起來,媽媽今天早上去見朋友了……卻沒想到是花凜的母親。
「我的……媽媽?」
我耐心聽着,儘可能不讓自己太情緒化。
「嗯。」
即使只是短暫地當過一段時間的戀人,我們也無法對彼此徹底置之不理。也許我和她都是這麼想的,所以我理解她的心情。
按照約定,她應該告訴我有關桜的事情。
儘管我已經知曉桜並不像我以爲的那麼簡單,可我不清楚我能接受桜做到哪種程度……如果真的是爲了我去傷害我身邊的人,我大概會陷入深深的自責吧。
那一瞬間我漸漸懂了爲什麼無論什麼小說裏都會有的那種爲他人付出一切的情節。
猶豫一番後,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和我一起來的,還有我的母親。秋君你可能不認識,但她和你的媽媽——荻原小桜,是舊識。」
「秋君,我要告訴你的,是你的身世……」
「只是,徹底調查後……」
有好奇、疑惑,但更多的是惶恐、不安。
因爲桜,似乎是拿自己,還有一起相處的回憶做賭注。
可我仍一頭霧水,就算如此,這和桜有什麼關係?
「當初離職,是我母親的主張,對她的這個決定我感到疑惑,母親卻警告我,讓我不要再接近你……」
只是,就算再重來一次,我也沒有其他選擇。
我以爲只是偶遇。
「事情或許比你想得還要複雜。」
那雙眼睛投來的視線,真摯而堅定。
我卻只覺得,她是爲我和桜的事而生氣。
「我……是來見你的。」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從現在的視角看待過去,才知道自己當初有多可笑。
「我從來沒和家人提起過你,她們又是怎麼知道你的存在?於是我查了母親生意上的往來,查了訪客記錄……最後查到你的母親。」
荻原這個姓氏不算太常見,如果只是循着蛛絲馬跡……
花凜或許察覺的比我更早,或許從一開始,她扇我那一巴掌的時候,就已經提醒我了。
「秋君,你知道我今天爲什麼會在這裏嗎?」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她,萬萬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層關係。
「和你同姓,甚至是有可能是親人,卻和我母親走得很近,很可疑不是嗎?」
她神情認真,繼續耐心說道。
……
她向我道歉。
她又開始猶豫了,似乎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個艱難的決定。
比起失去一切,更害怕失去一個人。
那大概是爲了我,她才下定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