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小C的非正式訪談記錄_其二
《我最討厭妹妹了!》 · 咖啡!好了沒 · 4970 字
「我最討厭妹妹了」非正式對談記錄·其二
C:我回來了。
我:你這個開場白是故意的吧。
C:被你發現了。說真的,自從上次聊完之後我一直在反覆重讀第一卷的序章——就是秋回京都參加爸爸葬禮那段。
我:怎麼了?
C:我發現一個以前完全沒注意到的東西。秋說"我和爸爸的關係很不好",然後緊接着說"爸爸總是對我的事情默不關心,從小到大一直都是媽媽教育我"。
我:嗯。
C:這段話第一遍讀的時候就是一個普通的家庭矛盾對吧——爸爸偏心妹妹,冷落了哥哥。但知道真相之後再讀,每一個字都不一樣了。"爸爸對我默不關心"——因爲荻原間和秋沒有血緣關係。"從小到大一直是媽媽教育我"——因爲媽媽纔是真正需要秋的人,她不可能放手讓別人來塑造"她的哥哥"。
我:你讀得挺細的。
C:這還沒完。秋後面說了一句"這個家裏似乎有沒有我都不會有任何不同"。這句話——
我:這句話怎麼了?
C:知道真相之後這句話簡直是反諷。這個家恰恰是因爲他才存在的。媽媽嫁給荻原間是爲了他,搬回京都是爲了他,維持"正常家庭"的表象也是爲了他。這個家的每一塊磚都是圍着他砌的,但他自己覺得自己是多餘的。
我:……你說的沒錯。這個反差是我故意設計的。
C:故意的?
我:秋覺得自己不重要,但他是整個家庭存在的唯一理由——這個落差就是第一卷的情感基底。一個人活在爲他量身定做的世界裏,卻覺得自己無關緊要。這比任何具體的傷害都要殘忍。
C:等等你剛纔說"每一塊磚都是圍着他砌的"我的原話你直接拿去用了。
我:好的表述就該被徵用。
C:你這是剽竊。
我:我這是致敬。
C:……行。那我問你另一個問題。荻原間的車禍——是意外還是人爲的?
我:你認真的?
C:換話題換話題。我想聊聊你的真實生活和這個故事之間的關係。
C:來嘛。
C:哦?那你什麼水平?
我:你覺得呢。
我:晚了。
C:……我收回。
我:我的意思是,一個人如果長期生活在"如果某件事發生了我該怎麼辦"的假設裏,當那件事真的發生了,她的反應就不會像普通人。
C:我第一次讀的時候覺得是意外,讀完真相之後覺得可能是人爲。但現在我又不確定了。因爲如果媽媽真的策劃了荻原間的死,那她的行爲邏輯就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一個人,更像一個機器。但如果是意外——那就意味着命運本身在配合她,這就更恐怖了。
我:比如?
C:…………
C:那就是了。
C: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管車禍是不是她策劃的,她至少"想過"這種可能性?
我:因爲她覺得"事後道歉比事前請求更高效"。
C: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在寫這段的時候腦子裏想的是什麼——我想的是,有些事情"是不是人爲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件事發生之後,媽媽沒有崩潰、沒有迷茫、甚至沒有太多猶豫。她立刻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一個人如果是第一次面對意外,不會這麼從容。
C:果然。那菜摘在書店裏偷偷看輕小說怕被人發現——這個也是你的經歷?
我:你能不能別每次聊到七瀨就繞回這個話題。
C:不能。這是我的執念。就像桜對秋的執念一樣,只不過我的執念是讓七瀨活着。
C:好,那我們聊點輕鬆的。你上次說你寫七瀨的臺詞不需要想,她的聲音在你腦子裏很清晰——
我:你的推理方式很煩。
我:怎麼樣?
我:作者的通病。
我:你剛纔把自己比作桜了你知道嗎。
我:什麼關係?
C:比如秋看輕小說這個設定——你本人也看吧?
C:這句話是她的人生哲學嗎?
C:你肯定往裏面塞了自己的東西。所有我都會。
我:看。
我:"前輩——你現在的表情好好笑哦,我可以拍下來嗎?反正你也阻止不了我,我已經拍了。"
我:……不回答。
C:非常認真。
C:謝謝。那秋的廚藝呢?只會煎雞蛋、泡麪、電飯煲煮飯——
C:完了,我又開始心疼她了。這麼鮮活的人你讓她死了。
我:我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
C:那你能不能模仿一下七瀨的語氣對我說一句話?
我:……
我:那個真的是編的。我廚藝沒那麼差。
我:差不多。而且她道歉的時候會笑,你就完全沒辦法生氣。
我:嗯。
我:能做到桜的標準吧。
C:你這人說話比你寫的角色還繞。
C:你甚至連"已經拍了"那個時間差都還原了。七瀨就是這種人——先斬後奏,問你意見的時候事情已經做完了。
C:桜的標準是媽媽級別啊。你在自誇。
我:那就打個折,七十分。
C:秋在你心裏只有三十分?
我:他有桜給他做飯,不需要自己有分數。
C:這句話好悲傷。因爲他之所以不需要會做飯,恰恰是因爲桜不允許他有這個需求——她把他的生活安排得太周全了,周全到他連學做飯的動力都沒有。
我:你怎麼什麼都能往深了讀。
C:你寫的東西就是什麼都能往深了讀嘛。
我:也是。
C:說到做飯——味增湯在你的故事裏出現了多少次你自己數過嗎?
我:沒具體數過。很多次吧。
C:我數了。如果把兩卷加在一起,"味增湯"這三個字至少出現了十幾處。它是媽媽做的、桜做的、秋試着做的——三代人用同一碗湯串在一起。這個意象是你有意識地設計的還是寫着寫着自然形成的?
我:最開始是自然寫的。後來發現它反覆出現之後,我有意識地把它變成了一個母題。味增湯這個東西在日本家庭裏太普通了,普通到每家每戶的味道都不一樣,但你一旦習慣了某個味道,換一家就會覺得"不對"。秋喝桜做的味增湯覺得"和媽媽做的一模一樣"——
C:因爲本來就是同一個人教的。
我:對。但秋不知道這件事意味着什麼。他只是覺得"妹妹學了媽媽的手藝",不會想到"媽媽有意識地把自己的味道傳給了女兒"。
C:這就是你故事最厲害的地方——所有的恐怖都藏在日常裏。不是鬼出現了你才怕,是你突然意識到你喫了二十年的味增湯可能從第一碗開始就是一個陰謀的一部分。
我:你說"陰謀"太重了。
C:那叫什麼?
我:叫愛。
C:…………
我:你沉默了。
C:你是想讓早織察覺到桜不對勁?
我:你把"丟掉"換成"放手"吧。
我:不,早織不會怕。早織是那種會直接對着讓她不舒服的東西瞪回去的人。
我:這就是你和我的區別。我能忍住不寫,你忍不住。
C:因爲你說得對而且我很不爽。
C:上次你說"寫小說的人和渣男用同一套邏輯"。這句話我回去想了很久。你是不是對你的角色——怎麼說呢——有一種很矛盾的感情?一方面你需要他們,另一方面你隨時可以丟掉他們。
我:嗯。
C:唉……好吧。說點開心的。你之前提到你在考慮把日和收進正式設定裏——
我:爲什麼不爽?
C:那花凜呢?花凜的故事停在了被秋甩掉的那個瞬間。你覺得那是一個合適的停點?
我:但也正因爲不怕,她才危險。
我:你填得不錯。
我:(笑)回不去了。
C:我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因爲兩個答案都讓我不舒服。
我:歡迎來到我的故事。
C:我不想來了我想回去。
我:所以你纔給前原寫了前女友和御守,給花凜寫了她媽媽和咖喱飯。
C:你那個笑就是在說。
我:你的被害妄想症該治治了。
我:菜摘的朋友,這個不變。但我想讓她和桜有一場對手戲。
C:但你不覺得這些空白本身也是一種表達嗎?你故意不寫前原的前女友是誰、花凜分手後做了什麼、菜摘那幾年怎麼過的——這些留白給了讀者自己去想象的空間。我一寫出來,反而把這個空間堵死了。
C:對桜來說危險,還是對早織自己來說危險?
C:真的?以什麼身份?
C:是你的角色給我的創傷後應激反應。好了,嚴肅問一個問題——
C:有區別嗎?
我:對花凜來說,那是她在秋的故事裏的停點。但她自己的故事還在繼續——只是不在這本書裏……不過,遲早還會出現的。
我:(笑)
我:有。丟掉是不在乎了。放手是在乎但知道該結束了。我筆下的每個角色在他們的戲份結束之後不是被我丟掉了,是我知道他們的故事到這裏該停了。如果硬寫下去,反而是對他們的不尊重。
C:你知道嗎,你每次說這種話我就特別想寫番外。因爲你不寫的那些"繼續"全都變成了空白,而我很討厭空白。
C:……這展開我喜歡。一個不怕桜的人出現在桜面前。
C:對。我在填你留下的空白。
我:不是"不對勁"。是……你知道有些人看人特別準嗎?不是靠分析,是靠一種動物本能。早織就是這種人。她大概不會知道桜具體哪裏有問題,但她會——
我:你現在才意識到?
我:我什麼都沒說。
C:因爲如果把這一切叫做"愛",那這個故事就沒有反派了。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愛着別人,只是愛的方式把所有人都毀了。這比有一個明確的壞人要讓人難受一百倍。
我:嗯。菜摘和秋重新建立聯繫之後,早織肯定會通過菜摘的關係圈接觸到桜。她是一個直覺很強的人——你也這麼寫了——我想看看一個直覺強的人遇到桜會發生什麼。
C:她會像菜摘第一次見桜一樣覺得"好可怕"?
C:我一直知道。但我忍不住。
C:你笑什麼!你是不是又在策劃讓我喜歡的角色受苦了?
C:早織和桜?
C:因爲我心軟。
我:嗯,我想了想,覺得她可以出現在第三卷。
我:你覺得呢?
我:因爲你貪心。你想讓每個角色都被完整地看見。
C:這不好嗎?
我:不是不好。只是有些角色之所以動人,恰恰是因爲他們有一部分永遠留在了陰影裏。你把燈打過去,陰影就沒了,他們也就沒那麼立體了。
C:所以你是在教我"less is more"。
我:我是在教你"有些門不要敲"。
C:……你又來了。
我:這個故事的主題就是這個嘛。
C:好吧。那我以後寫番外會注意節制——
我:你說得出做不到。
C:你對我的不信任讓我很受傷。
我:你上次說"不保證不寫太長"。
C:那是特殊情況。
我:哪次不是特殊情況。
C:…………
C:行了行了。最後一個問題然後放你走。
我:嗯。
C:如果——我說如果——你可以改變故事裏一個角色的命運,只改一個,你會選誰?
我:……
C:想好了嗎?
我:這個問題不公平。
我:那就等第三卷吧。
C:下次告訴你。
我:你學會我的套路了。
C:你在猶豫。這說明你心裏有答案但不確定要不要說。
我:因爲不管我改了誰,其他所有人的命運都會跟着變。這個故事裏沒有人是獨立存在的——你動了一個人,整條鏈子都會斷。
C:……
C:嗯。下次再聊。
C:爲什麼?
我:那今天就到這裏?
C:但這樣的話,秋可能就不會那麼渴望逃離家庭,不會去東京,不會遇到花凜——
我:嗯?
我:……
C:誰讓你是我的老師呢。
我:不影響其他人的情況下?
C:對。魔法,奇蹟,隨便你怎麼解釋。
我:我會讓荻原間更早一點知道真相。不是全部的真相——只是讓他在秋小的時候就意識到,這個孩子需要的不只是一個提供姓氏的人,而是一個真正的父親。
我:被你看穿了。
C:我從第一天就看穿了。但我還是每次都上當。
C:讀你的故事讀的。
我:那就對了。好的故事就是這樣——你知道自己在被騙,但你心甘情願。
我:所以我說了,動一個人,整條鏈子都會斷。
C:沒有。我覺得我還得再被炸幾次。
C:你這個人真的很狡猾。
C:……我無法反駁。
C:淺野的戀愛對象我想好了。
我:我什麼時候成你老師了。
我:嗯。
我:是誰?
我:他可能會做得更好一點。也許秋不會覺得"這個家有沒有我都一樣"。也許秋會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父親——不是血緣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C:對了——
我:他其實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從頭到尾都沒搞清楚自己在這個家裏到底是什麼角色。他愛他的妻子,但他的妻子不愛他。他試着愛秋,但不知道怎麼愛一個"不是自己的孩子"。他唯一能確定的感情是對桜——他的親生女兒。所以他不自覺地把所有的溫度都給了桜,讓秋覺得自己被冷落了。
C:從你騙我讀完兩卷二十萬字然後在最後一頁炸掉整個世界觀的那一刻起。
C:我改主意了。你不是渣男邏輯,你是騙子邏輯。和你書裏那些敘述性詭計一樣——讓人以爲是在回答問題,其實是在拋出更大的問題。
C:那假設鏈子不會斷呢?假設你可以在不影響其他人的情況下,只讓一個人過得好一點。
C:誒?
C:如果他更早意識到這一點——
我:那你算是畢業了嗎?
我:謝謝。
我:……荻原間。
我:那是你說的,不是我。我只是配合你的假設回答了一下。
我: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讀人了。
C:你剛纔還說假設鏈子不會斷。
C:等着呢。
我:別催。
C:我什麼時候催了?
我:你的每一句"等着呢"都是催。
C:被你看穿了。
我:彼此彼此。
C:拜。
我:拜。
C:記得喫飯。
我:你管得真寬。
C:你筆下的人都不好好喫飯,我怕你本人也是。
我:……
我:我去喫了。
C:這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