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
《我最討厭妹妹了!》 · 咖啡!好了沒 · 3388 字
番外 「橘子」
今天下班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因爲水城前輩破例允許我們提前走。十二月了,東京的夜晚來得很快,從公司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寒氣從圍巾的縫隙間往脖子裏鑽。
走在路上的時候收到了桜的消息。
「今天回來得早嗎?」
她的消息總是很簡短,但我知道如果不及時回覆,用不了五分鐘手機就會響起來。我一邊走一邊打字。
「嗯,快到了。」
發出去之後幾乎是立刻,對方顯示已讀。沒有回覆。這就是桜的風格,確認了我的行蹤就安心了,也不會再多說什麼。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呼出一口白氣。
回到公寓的時候,空氣裏瀰漫着味增湯的味道。玄關的燈是亮着的——桜總會在我回來之前把燈打開,說是這樣推門進來的時候會覺得有人在等自己,不會覺得冷。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她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不遠不近。我換好拖鞋走進客廳,桜正背對着我站在料理臺前,圍裙系得整整齊齊,長髮用一個簡單的髮夾別在腦後。鍋裏的湯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砧板上切好的蔥花排列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今天怎麼這麼早?」
「前輩發善心了。」
「哦。」
她沒有多問,也沒有回頭。這種距離感剛剛好——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我坐到餐桌前,看着她熟練地往湯里加豆腐。她的動作流暢得像是被排練過無數次,刀工、火候、調味,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到讓人安心。
桜的廚藝是跟媽媽學的。媽媽說桜從小就喜歡在廚房裏看她做飯,後來慢慢地自己也會了。我記得小時候家裏的飯菜也是這個味道——味增湯、煎魚、醃蘿蔔。所以每次喫桜做的菜,總有一種回到小時候的錯覺。
不知道爲什麼,媽媽做的味增湯和桜做的味增湯,嚐起來幾乎一模一樣。明明調味這種東西應該因人而異,可她們母女倆做出來的味道就是沒有任何差別。
「橘子要嗎?」
我從廚房的桌上拿起一個橘子,朝她晃了晃。
她拈起一瓣橘子放進嘴裏,嚼了兩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說。
飯後桜收拾碗筷,我去陽臺收衣服。十二月的夜風很冷,我把晾在外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來,疊好放在洗衣籃裏。桜的衣服和我的晾在同一根杆子上,她的衣服總是掛在靠我這一側,我的在另一邊,中間隔着一條浴巾。
「哥哥以後也會這樣嗎?」
「自己喫。」
這個排列方式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也不記得了,好像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說起來,媽媽好像很早就讓我幫桜做這做那了。端水、拿東西、剝水果——這些在我看來不過是當哥哥的義務,理所當然到從來沒有想過爲什麼。
「甜嗎?」
「那你想要什麼?」
收完衣服回到客廳,桜已經洗好碗了,正坐在沙發上剝我剛纔沒喫完的橘子。她的剝法和我不一樣——我是把皮全部撕掉再分瓣,她是先在頂部掰一個小洞,然後沿着紋路一瓣一瓣地掰開,每一瓣都帶着一小截連着的皮,像是開了一朵花。
「魚刺。」
我坐回餐桌,開始剝橘子。橘子皮很薄,輕輕一掰就裂開了,汁水濺到指甲縫裏。我把白色的筋絡一根一根地撕掉,這個習慣是什麼時候養成的來着?好像是很小的時候,媽媽告訴我桜不喜歡橘子上的白絲,讓我剝乾淨了再給她。
「在那之前,要先好好回報我纔行哦。畢竟一直給哥哥做飯、收拾房間、洗衣服……養一個這麼不會照顧自己的哥哥,可是很辛苦的。」
「你小時候被魚刺卡過喉嚨之後就再也不敢好好挑了,每次都是隨便扒拉幾下就往嘴裏送。」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碗——秋刀魚的骨頭確實有幾根混在魚肉裏,是我沒挑乾淨。還沒來得及動手,桜已經伸過筷子來,精準地從我碗裏夾出了三根細小的魚刺,放在自己碟子的邊緣。
「自己拿着喫。」
「你記性真好啊。」
我沒有接話,低頭繼續扒拉碗裏的飯。電視上的綜藝節目放着罐頭笑聲,客廳被吵鬧的BGM填滿了,我卻隱約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但這種感覺一閃即逝,在日常的包裹下顯得微不足道。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但也沒再糾纏。轉過身繼續攪動鍋裏的湯,背影看起來心情不錯。
「沒有,就是突然想起來了。」
「嗯,是媽媽教我的。」
晚飯很簡單,味增湯、烤秋刀魚、涼拌菠菜,還有一小碟脆生生的醃黃瓜。桜坐在我的右手邊,和我一起看着電視裏無聊的綜藝節目,偶爾評論幾句,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喫飯。
「嗯,很甜。」
「行行行,感謝你每天的辛苦付出。」
我把剝好的橘子放在一個小碟子裏,分成一瓣一瓣的,端到她旁邊。桜側過頭看了一眼,然後用沒拿鍋鏟的手拈起一瓣放進嘴裏。
「小氣。」
「嗯?」
「幫我剝。」
「想媽媽的話可以打電話啊,不過這個時間媽媽應該已經睡了。」
「騙人。」
……
「不過——」
我又拈起一瓣遞到她嘴邊。她沒有用手接,而是直接低頭含住了我的指尖——準確來說是含住了橘子,但嘴脣擦過了我的指腹。
「哥哥當然結得了啊,雖然有點笨,但也不至於找不到對象。」
「喂。」
「可是我在做菜啊,手不方便。」
「喂,什麼叫有點笨。」
她問得很自然,眼睛看着電視,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但「結婚」這個詞從她嘴裏說出來,總覺得有些違和。
「什麼?」
她笑了笑,低下頭繼續剝。橘子的清香在暖氣充足的客廳裏散開,混着洗潔精淡淡的檸檬味。
她突然說。
「事實而已。」
她嚼了幾下,眉眼彎起來。那個表情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揚,紅色的瞳孔在廚房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柔和了很多,不像平時那樣讓人覺得深不可測。
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的,說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思考了大概三秒鐘。
「結婚以後,突然在某個瞬間想起家人。」
「七歲。」
我接過橘子,放了一瓣進嘴裏。
「口頭感謝沒有用。」
桜抬頭看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七歲。我確實在七歲的時候被魚刺卡過,但那時候桜才四歲,她怎麼會記得這麼清楚?四歲小孩的記憶不應該這麼精確纔對。
我把剩下的橘子放在碟子裏推到竈臺邊上。
她說出了一個具體的數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播報天氣預報。
「媽媽也是這麼剝的。」
她頭也不回地說。
她說得很隨意,隨意到我差點沒聽出這句話的分量。
「哥哥想媽媽了?」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吧……」
她一臉無辜地看着我,嘴角還沾着橘子的汁水。
她把剝好的橘子遞到我面前。
「只對和哥哥有關的事情記得比較清楚。」
她嚥下橘子,用食指擦了擦嘴角的汁水。
「誰知道呢,要是能結的話。」
她舉起拿着鍋鏟的右手示意——確實,但左手明明是空的。我選擇不拆穿她,因爲我知道拆穿了她也只會笑着說「被發現了」,然後繼續用同樣的方式討食。
「嗯——暫時保密。等我想好了再告訴哥哥。」
「……隨便你。」
我靠在沙發上,盯着天花板。暖氣的嗡嗡聲和電視裏的笑聲交織在一起,橘子的香味還殘留在指尖上。桜坐在我旁邊,膝蓋之間隔了大概一拳的距離,不遠不近。
這樣的夜晚和以往沒有任何不同。
做飯、喫飯、看電視、聊幾句無關緊要的話,然後各自回房間。明天也會重複同樣的流程。後天也是。下個月也是。
我偶爾會想,這種日子會持續到什麼時候。總有一天我們會各自有自己的生活,桜也會找到喜歡的人離開這個家。那個時候,這間小公寓就會恢復成只有一個人的狀態——安靜、冷清,沒有人在你回來之前把玄關的燈打開。
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吧。
現在我只是坐在這裏,聞着橘子的味道。
「對了,哥哥。」
「嗯?」
「今天的味增湯怎麼樣?」
「和平時一樣啊。」
「和媽媽做的比呢?」
「……差不多吧,分不太出來。」
她沉默了一小會兒。
「是嗎。」
她笑了。
很輕的笑。像是得到了某個一直在等待的答案。
然後她站起身,朝臥室的方向走去。路過我身邊的時候,指尖不經意地劃過我的肩膀——那個觸感輕得像是風,又重得像是什麼人在我身上刻了一道痕。
「晚安,哥哥。」
走過房間門口的時候,門縫裏透出一線光。她還沒睡。
客廳裏又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算了。
沒什麼要緊事。
好像有什麼聲音從那邊傳過來。
不知道爲什麼,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很輕。
大概是錯覺吧。
我回到房間,躺在牀上,聞着指尖殘留的橘子味。
「晚安。」
我關掉電視,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
又像是呼吸。
但那種感覺太模糊了,模糊到我甚至不確定它是否真的存在過。
電視上的綜藝節目還在播,但我已經聽不進去了。我低頭看着茶几上那些橘子皮——她剝的那朵「花」還維持着形狀,橘皮邊緣微微卷曲,像是一隻正在慢慢合攏的手。
暖氣安靜地運轉着,整棟公寓都陷入了夜晚的沉默。但不知道爲什麼,今晚我總覺得隔壁的牆壁比平時薄了一些。
我舉起手,想要敲門問她還有沒有什麼需要的。但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了下來。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像是風。
有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