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角料_其二
《我最討厭妹妹了!》 · 咖啡!好了沒 · 6562 字
——第一卷,那些沒來得及講的事。
【一、媽媽的髮型】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班上的同學問我:「你媽媽爲什麼頭髮是紫色的?」
我愣住了。
倒不是因爲這個問題本身——媽媽的頭髮確實是很少見的淡紫色,在京都這樣的地方走在路上總會引來注意。只是我從出生起就看習慣了,從來沒有覺得這有什麼奇怪的。
「天生的吧。」
「騙人,哪有天生紫色頭髮的。」
「我妹妹也是紫色的。」
「誒——你妹妹是那個超可愛的桜醬吧?她來過學校運動會的時候我見到了,她的紫色好看多了。」
「……」
「你媽媽的紫色有點暗,桜醬的比較亮。」
「行了行了,你夠了。」
回家後我趴在客廳的桌子上寫作業,桜坐在對面畫畫。媽媽在廚房裏做飯,我一邊寫一邊偷偷觀察她的頭髮——說實話,同學那番話讓我第一次認真地看了媽媽的髮色。
確實有點暗。和桜的那種透亮的淡紫色比起來,媽媽的頭髮顏色更深,更沉,像是被什麼東西覆蓋了一層。
「小秋,作業寫完了嗎?」
媽媽端着兩杯麥茶走過來,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放在桜面前。
「媽媽。」
「嗯?」
「你的頭髮是天生的嗎?」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大概一秒。
「嗯,自己拼的。」
又過了大概半小時,我已經快要放棄了。膝蓋跪在地板上跪得發麻,眼睛盯着那些碎片盯得發酸。我把一片拿起來,試了三個位置都不對,又換了一片,還是不對。
「桜會開心的。」
我們就這樣一片一片地拼下去。他的速度很快,幾乎不怎麼猶豫,拿起來看一眼就知道該放在哪裏。他的手很大,指節分明,和我的小手比起來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物種。
桜初中的運動會,媽媽讓我去拍照。
我也沒有說話。
這一點在我們初中剛開始一起上下學的時候就很明顯了。每次她在路上不小心踩到我的鞋後跟,都會用一種近乎要哭出來的聲音道歉。
不過說實話,我並不討厭菜摘的這個習慣。反而覺得有些安心——至少在我身邊有一個人,會因爲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認真地對待我。在那個家裏沒有人會因爲踩了我的鞋而道歉,更不會有人覺得浪費了我的三分鐘是一件需要在意的事。
我沒有問過。
那幅拼圖後來放在了我房間的櫃子上。上大學之前一直都在。
運動場上放着進行曲,廣播裏在唸參賽選手的名字。我在家長觀衆席旁邊找了個不太顯眼的位置站着,百無聊賴地等着接力賽開始。
我想衝進書房去對他說謝謝,但最終還是沒能邁出那一步。因爲我怕他會用和平時一樣的沉默來回應我,那樣的話,剛纔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那一點點快樂就全沒了。
【四、桜的運動會】
我偷偷觀察他的表情——還是和平時一樣,沒什麼波瀾,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但他確實在幫我拼。
媽媽笑着揉了揉我的腦袋,手指穿過我的頭髮,力道很輕。
我拿着媽媽的手機去了桜的初中。校門口擠滿了家長,我一個高中生混在裏面格格不入,有幾個路過的初中女生看了我一眼,小聲議論了幾句什麼。
「三分鐘而已。」
很多年以後,我偶爾會回想起這個場景。媽媽站在客廳的燈下,一隻手搭在我的頭上,目光落在桜身上。桜低着頭畫畫,畫的是一棟房子,房子前面站着四個人——兩大兩小,手拉着手。
有些東西丟了就丟了。
不過那時候的我還小,分辨不出來那層東西是什麼。
媽媽的語氣很溫柔,但那種溫柔裏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我後來回想起來,媽媽每次說到「桜」的時候都會變成這個語氣。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但是你的鞋子沾上了我的腳印!」
菜摘是個很容易緊張的人。
「桜倒是和我很像。」
我抬起頭。
「最後那句也太誇張了吧。」
不是因爲不想提起爸爸,而是因爲那天下午是我和爸爸之間唯一的、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回憶。我不想把它分享給別人。
等我離開京都去了東京之後,就再也沒有看到過了。
然後他又撿起一片,看了兩秒,放在了另一個位置上。也是對的。
好像多了一層什麼東西。
全程一個字都沒有說。
那張畫在冰箱上貼了很多年,直到紙張發黃、蠟筆的顏色都褪了,也沒有被取下來過。
她說完看了一眼桜。桜正在畫畫,沒有抬頭,紫色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第二類:言語失誤類。比如不小心說了「小秋你今天臉色不太好」,然後意識到這句話可能冒犯了我,馬上改口爲「不是說你難看!是說你看起來有點累!就是、那個——」越解釋越亂,最後漲紅了臉低下頭唸叨「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頻率:幾乎每天。
爸爸很少和我說話。
菜摘的道歉清單大致包含以下幾類:
是一幅風景畫。藍色的天空,綠色的草地,遠處有一排小房子,房子的煙囪裏冒着煙。
「你又來了。」
「小秋的頭髮和爸爸很像呢,又黑又硬。」
大概又過了四十分鐘,拼圖完成了。
我記得她用紫色的蠟筆把其中兩個人的頭髮塗滿了,用黑色塗了另外兩個。
【二、菜摘的一百種道歉方式】
媽媽把它貼在了冰箱上。
大概是小學一年級或者二年級的時候——記不太清了——學校的手工課要求我們完成一幅拼圖,然後把拼好的拼圖帶到學校展示。媽媽那天不在家,好像是去參加什麼活動了,桜在午睡,家裏只有我和爸爸。
「可以聽你道歉五十遍。」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記着。
所以每次菜摘道歉的時候,我都會很認真地回她「沒關係」。
然後,一隻手伸過來,從散落的碎片中撿起了一片,放在了我一直沒能填上的那個空缺上。
「沒關係,又不疼。」
我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對着一盒五百片的拼圖發愁。五百片對一個一年級的小孩來說太多了,我花了一個小時才拼出了邊框的一小部分,中間的部分完全無從下手,顏色太相近了,每一片看起來都差不多。
「那他見識太少了。」
「就拍幾張就好了,桜參加了接力賽哦。」
他沒有說話。
這是從我有記憶以來就存在的事實,像空氣一樣自然,以至於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了不去期待他的回應。放學回家喊「我回來了」,媽媽會應,桜偶爾會應,爸爸從來不會。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報紙,或者在書房裏處理工作,我的聲音穿過走廊到達他那裏的時候,大概已經薄得像一張紙了。
媽媽說這句話的時候笑容沒有任何變化,但不知道爲什麼,她看着桜的眼神和看着我的不太一樣。看我的時候是溫柔的、鬆弛的,而看桜的時候——
「那也沒關係。」
「當然了,怎麼突然問這個?」
第三類:存在主義類。有一次她遲到了三分鐘,我在路口等了她一會兒。她跑過來的時候氣喘吁吁的,丸子頭都歪了,開口第一句話是——
嚴絲合縫。
「對不起讓你等了!對不起浪費了你的時間!對不起給你的人生增添了不必要的空白!」
「三分鐘可以做很多事的!可以看完一首詩,可以泡好一杯茶,可以——」
然後她把那張畫送給了媽媽。
是在說——謝謝你在乎我。
那時候我已經高二了,對妹妹的運動會完全沒有興趣,但媽媽說她那天有事走不開,爸爸更不用指望,所以只能派我去。
就算找回來,當時的心情也回不來了。
「對不起!」
【三、爸爸和拼圖】
然後她真的蹲下來,掏出手帕,認認真真地幫我擦鞋後跟。路過的同學投來異樣的目光,我只能假裝在看天上的雲。
也不知道是媽媽收起來了,還是桜拿走了,又或者它只是在某次大掃除的時候被當作廢物丟掉了。
「我幫你擦!」
因爲這個「沒關係」不只是在說鞋子和三分鐘。
所以我選擇了保留它,完完整整地,不讓任何人碰。
桜跑第三棒。
我盯着那幅完成的拼圖,心臟跳得很快。膝蓋還是麻的,手指因爲拼了太久有些僵。但那一刻我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我撒了謊。
「對對對不起小秋!!」
「因爲小秋的時間很寶貴!」
我沒有去找爸爸幫忙。因爲我知道他不會理我。
爸爸站起來,看了那幅拼圖幾秒,然後轉身走回了書房。
爸爸站在我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書房出來了。他沒有看我,只是蹲下來,目光落在那幅還沒完成的拼圖上。
「同學說沒有人天生是紫色頭髮。」
爸爸幫我了。
後來那幅拼圖在學校展示的時候,老師誇我拼得又快又好,問我是不是自己完成的。
「爲什麼一定要拍啊,又不是什麼大事。」
第一類:肢體碰觸類。包括但不限於踩鞋、撞肩、書包打到對方。道歉方式爲立刻鞠躬九十度外加連說三遍「對不起」。頻率:每週約兩到三次。
她出場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她把那頭標誌性的長髮紮成了高馬尾,校服運動裝穿在身上比其他女生多了一種奇怪的氣場。站在起跑位置上的桜表情很冷靜,既不緊張也不興奮,和旁邊那些嘰嘰喳喳的選手比起來顯得格格不入。
發令槍響了。
第一棒和第二棒的時候桜的班級排在第三名。交棒到桜手上的時候,她安靜地接過接力棒,然後——
跑得非常快。
不是那種咬牙切齒拼盡全力的跑法,而是一種看起來毫不費力的、像是在散步一樣的輕盈。她的步幅不大,但頻率極快,馬尾在身後甩來甩去,兩條腿像彈簧一樣交替落地。超過第二名,超過第一名,到彎道的時候已經甩開了半個身位。
「第三棒——荻原桜選手已經大幅領先!」廣播裏傳來了解說員激動的聲音。
周圍的家長開始鼓掌。
我站在原地,舉着手機,忘記了按快門。
不是被她的速度震驚——雖然確實很快——而是她跑完之後的表情。她將接力棒交到第四棒選手手上時,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自己是不是領先,只是微微喘了口氣,面無表情地走到旁邊去拿水壺。
她的同學圍上來興奮地叫她的名字,她只是點了點頭,嘴角甚至沒有彎一下。
最終桜的班級拿了第一名。頒獎的時候桜站在隊伍的中間,臉上終於掛上了一個淺淺的笑容,但那個笑不像是因爲贏了比賽而高興——更像是一種……完成任務的釋然。
我拍了幾張照片發給媽媽。
媽媽回了一個字:「乖。」
我不確定這個「乖」是在誇桜還是在誇我。
回家後我把手機還給媽媽,本以爲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結果晚飯的時候桜一直在看我,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你在看什麼?」
「哥哥今天來了。」
「媽媽讓我去的。」
「嗯,我知道。」
她低下頭喫飯,過了一會兒又說。
菜摘挺直腰板,用幾乎是在喊的音量打了聲招呼。她的眼睛緊緊閉着,雙手貼在褲縫兩側,整個人的姿勢像是在面對教導主任。
久到菜摘的手開始不安地絞在一起。
媽媽沒有回覆。
「不是吧,桜對誰都這樣。」
菜摘用力地點頭。
菜摘把兔子掛件握在手心裏,猶豫了一下,站起來走到桜的房門前。她深呼一口氣,輕輕敲了兩下。
「桜醬她……其實是個好孩子嗎?」
是看着拿手機的我。
門的那一邊沉默了很久。
但第二天,這張照片出現在了媽媽的手機壁紙上。
不是看鏡頭。
第一次見面的陰影還在——菜摘一提起桜就會下意識地縮縮脖子,嘟囔着「好可怕」。但她答應了我會好好打招呼的,所以這一次我特意選了一個週末,約菜摘來家裏玩。
「我不是在看觀衆。」
「但她看我的眼神好像在說9;你是誰9;。」
菜摘維持着鞠躬的姿勢一動不動,直到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間,翻看白天拍的照片。大部分都是糊的——因爲桜跑得太快了,我又忘記調運動模式。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我也不明白,看向媽媽。媽媽笑了笑。
「嗯。」
然後又默不作聲地回房間了。
她走出來,手上多了一個東西——一個很小的布偶掛件,粉色的兔子造型,耳朵上綁着一朵小花。她走到菜摘面前,什麼都沒說,把布偶放在了她手邊。
那是頒獎儀式的照片,桜站在隊伍裏,周圍的同學都在笑,只有她一個人——
失眠的第三天夜裏,大概凌晨兩點多,我實在睡不着,從牀上爬起來想去廚房喝水。
五秒。
「我會好好保管的!」她朝桜揮了揮手。
門又開大了一些。桜整個人走了出來,這次她的表情比剛纔多了一點什麼——不是笑,但也不是之前的冷淡。像是一杯剛泡好的茶,不熱也不涼,溫溫的。
「對吧!我就說嘛!」
那大概是我到那時爲止,第一次在照片裏看到桜笑得那麼真。
媽媽這麼說着,目光透過走廊落在桜緊閉的房門上。
「你好。」
然後門開了一條縫。
她說完喝了一口湯,沒有再解釋。
走的時候菜摘把兔子掛件掛在了自己的書包上。
照片上的桜嘴角彎着,眼睛裏映着運動場上方的陽光。那雙紅色的瞳孔在照片裏顯得格外亮,亮到像是要穿透屏幕。
我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把照片發給了媽媽。
平靜到讓我沒有多想。
太平靜了。
很平靜。
菜摘重新坐下來,心有餘悸地又喫了一個大福。
「……她討厭我嗎?」
我注意到媽媽站在桜身後,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嘴角的笑意和平時一樣溫柔。但她看着菜摘離開的方向的那個眼神——
【五、關於菜摘和桜的第二次見面】
過了一會兒,桜的房間門開了。
初中的某個暑假,我失眠了。
「桜醬、桜醬!謝謝你的兔子!它好可愛!你、你要不要一起出來喫大福?阿姨做的超好喫的!」
菜摘低下頭,盯着手邊那隻粉色的兔子,嘴巴張了張合上,又張開。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一個草莓大福,小口小口地喫着。菜摘坐在她旁邊,手上還攥着那隻兔子,一邊喫一邊偷偷看桜的側臉。
在看鏡頭。
媽媽很歡迎菜摘。她準備了一桌零食和茶點,還特意做了菜摘喜歡喫的草莓大福。菜摘喫得很開心,一邊喫一邊不停地說「阿姨做的好好喫」,媽媽笑着又給她添了一份。
「跑的時候我看到你了。」
推開門的時候發現走廊上有光。
「桜好像覺得菜摘很緊張,想要安慰你呢。那個掛件是她最喜歡的哦。」
十秒。
全程不超過二十秒。
她笑了。
菜摘開心得像是自己做的一樣。
菜摘呆呆地看着那個布偶。
桜站在門口,沒有揮手,但目光一直停留在菜摘身上,直到她拐過街角消失在視野中。
「她走了。」
「這什麼標準啊!」
「下、下午好——!」
那天下午,菜摘和桜在客廳裏待了一個多小時。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菜摘在說話、桜在聽,但偶爾桜也會點點頭,或者小聲回應一兩個字。菜摘後來跟我說,她覺得桜其實挺溫柔的,「只是溫柔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桜從房間裏出來的時候,菜摘手上的大福差點掉在地上。
「那就是不討厭的意思了。要是討厭你的話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不是偶爾翻來覆去睡不着的那種。而是連續一週,每天晚上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腦子裏不停地轉着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怎麼都停不下來。
桜站在走廊上,偏了偏頭,安靜地看着她。
「……一個人喫太無聊了。」
那年我剛上初二,家裏的氛圍一如既往地微妙。爸爸和我之間的沉默從日到夜,媽媽在中間努力維持着某種平衡,桜還在上小學,每天安安靜靜的,像一個擺放在家裏的精緻人偶。
高中二年級的夏天,菜摘第二次見到桜。
桜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語調平平的。然後她徑直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又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這是什麼?」
桜的半張臉露出來,紅色的眼睛從縫隙中看着菜摘。
「嗯,只是不太會表達而已。」
「……你跑那麼快還能注意到觀衆?」
「對對對!一起喫纔好喫嘛!」
「好喫嗎?」菜摘小心翼翼地問。
【六、失眠】
那雙紅色的瞳孔和上次一樣,沒有攻擊性,但也沒有善意,只是純粹地、如同觀察標本一般地注視着菜摘。
不是燈的光——是從桜房間的門縫底下透出來的。
凌晨兩點,一個小學生的房間亮着燈。
我猶豫了一下,沒有去敲門。因爲說實話,在那個年紀,我和桜之間的交流幾乎爲零。我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喫同一桌飯,卻像是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我不瞭解她,也不覺得有了解她的必要。
我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涼白開,站在窗邊喝完。回去的路上再次經過桜的房間。
光還在。
我這一次停下了腳步,不知道爲什麼。也許是凌晨兩點的寂靜讓人變得比白天多了一些柔軟,也許只是好奇。
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
沒有聲音。
不是安靜的那種沒有聲音——而是刻意壓制過的沒有聲音。那種沉默的質感我後來才學會分辨,它和真正的安靜不同,帶着一種緊繃的、屏住呼吸的壓力。
她還醒着。
而且她知道門外有人。
我握着空杯子站了大約十秒鐘,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回了自己的房間。
後來失眠的那一週裏,我每天晚上都會在凌晨起來喝水,每次經過桜的房間時,燈都是亮着的。
我始終沒有敲過那扇門。
後來暑假結束了,開學之後我的作息恢復了正常,不再失眠,也不再半夜起來喝水。桜房間的燈在我恢復正常作息之後還亮不亮着,我就不知道了。
直到很多年以後,我和桜在東京一起生活了,有一天深夜我起來上廁所,路過桜的房間時,習慣性地往門縫底下看了一眼。
燈是亮着的。
凌晨三點。
我站在走廊上,忽然想起了初中時那個暑假,想起那些隔着一扇門卻從來沒有說出口的話。
也許桜一直都睡不好。
我不知道。
一直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舉起手,猶豫了一下——
也許她一直在等着誰來敲那扇門。
有些距離一旦在最初被定下來,就很難再改變了。
就算我現在敲了,隔着那扇門的桜,還會是當年那個坐在燈下等待着什麼的小女孩嗎?
但門縫底下的光一直沒有熄。
和十幾年前一樣,最後還是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