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摘的一些事
《我最討厭妹妹了!》 · 咖啡!好了沒 · 5540 字
——關於那個扎丸子頭的女孩,你還不知道的部分。
【一、書架】
我的房間有一整面牆是書架。
從地板到天花板,分成六層,塞得滿滿當當。乍一看很壯觀,但仔細看就會發現排列方式相當混亂——按道理應該按出版社或者類型分類的,可是我每次買了新的就隨手塞進還有空隙的位置,到後來連自己都找不到想要的那一本了。
最上面那層放的是輕小說。
這一層是我和小秋共同的祕密——至少曾經是。
高一的時候我在學校附近的書店翻到了一本新番的輕小說,封面畫得很好看,是一個銀髮的少女站在月光下。我本來只是想翻兩頁看看,結果站在那裏讀了整整二十分鐘,直到店員開始用「你到底買不買」的眼神看我。
我買了。
然後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正在同一家書店出來的小秋,他手裏拿着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袋子。
兩個人面面相覷。
「你也……?」
沉默了大約五秒。
然後我們同時把袋子藏到了身後。
那時我大概覺得「啊,這世界上真的有和我一樣的人」。
從那天起我們開始互相借書。他看完了借給我,我看完了借給他。有時候會在書裏夾一張小紙條,寫上對劇情的感想——「這個角色太慘了吧」「作者你在幹什麼」「第三卷的伏筆終於回收了!!!」之類的。他的紙條永遠是那種很冷靜的分析,比如「女主的行爲邏輯從第二捲開始就不太一致了」或者「這段戰鬥場景的節奏有問題」。
我曾經回了一張紙條給他:「小秋你看輕小說的方式真的很不輕小說。」
他回:「我只是習慣了這麼看。」
我又回:「你這樣會少掉很多樂趣的。」
他回:「但多了很多發現。」
「這本是到目前爲止最好看的。謝謝菜摘推薦。」
內容我不想複述了。
初中一年級剛開學的時候,我還是披着頭髮的。那時候我的頭髮很長,一直到腰,是媽媽讓我留的。她說女孩子頭髮長顯得溫柔,以後長大了可以做各種各樣的造型。
我想走,他抓住了我的手。
大學、工作、換了城市換了環境,髮型一直是丸子頭。朋友說我應該偶爾換換風格,同事說我披下來的樣子肯定也很好看,理髮師說我的頭髮質量很好可以做卷——
【三、那封信之後】
很多人問過我爲什麼要扎丸子頭。
他的手很暖。這個信息在我的大腦裏爆炸了一下。然後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腦湧上來,我叫他「荻原同學」,他的表情瞬間就僵了。後來我們說了些什麼我記得不太清楚,只記得最後我背對着他,把憋了好幾年的話全部倒了出來——
「你真狠。」
「變態,妹控,混蛋……」
天知道我是不是腦子壞了才當街喊出這種話的。
一之瀨菜摘的社交生涯到此結束,第一次。
早織聽了我的電話描述之後沉默了三秒,然後說:
我不太喜歡長髮。洗頭要洗很久,吹乾要吹很久,夏天的時候粘在脖子上又熱又難受。但媽媽說好看,我就一直留着。
大學的四年過得比想象中快。新的城市、新的同學、新的日常。我加入了動漫社團——沒錯,在大學裏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一個宅女了,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在書店裏看輕小說。社團裏有個叫早織的女生和我特別聊得來,我們經常一起去漫展、一起追新番、一起在宿舍裏邊喫泡麪邊看深夜動畫。
有一天整理舊照片的時候翻到了初中時期的一張——披着長髮的我,站在校門口,笑得很生硬。那時候的我看起來和現在完全不同,怯怯的,肩膀總是微微縮着,像是隨時準備道歉。
「真的是你啊?抱……抱歉,就當沒看到吧。」
但真正的原因不是這個。
真的和他無關。
我不太確定早織的邏輯是否成立。但她說的「下次」這兩個字在我腦子裏轉了很久。
「我在誇你啊,憋了這麼多年終於說出來了,雖然方式有點……特別。」
那個女孩後來變成了現在的我。
不是因爲想忘掉。
下次見到他的時候,我要做一個正常人。
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不去東京了。
這個決定比當初不去東京花了更長的時間來做。糾結了大半年,把利弊寫滿了兩頁A4紙,最後下定決心的理由很簡單——東京的工作機會更多。
皮筋不知道什麼時候彈開的,長髮一下子散在肩膀上,跑起來的時候前後甩,擋住視線。我伸手想去捋,結果沒看到前面的人急停了,一頭撞了上去——兩個人都摔在了跑道上。
保健室的老師幫我處理傷口的時候問我:「頭髮不紮起來嗎?」
那是他爸爸去世後回京都那段時間。我遠遠就認出了他的背影——肩膀的寬度、走路的姿勢、微微低着的頭——這些東西刻在身體裏的記憶比大腦頑固得多。
然後那封信的回覆來了。
「……嗯。」
「換了快兩年了,你現在才發現?」
【二、丸子頭】
至少我是這麼說服自己的。
周圍的同學笑成一團。
不可能。
他說完就低下頭繼續看書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雖然最開始是因爲丟人。
本來說好要去的。和小秋一起,同一所大學。我們甚至一起查過校園地圖,商量過哪個食堂的飯好喫、哪棟宿舍樓離教學樓最近。那時候我覺得這就是未來——和小秋在同一個城市,繼續做朋友(以及更多的什麼),一切都很美好。
我膝蓋磨破了,疼得眼淚在眶裏打轉,但更難受的是那些笑聲。不是惡意的笑——我知道他們只是覺得好玩——但在十二歲的年紀,被全班人盯着、頭髮亂糟糟地坐在地上的感覺,像是全身被扒光了一樣。
但後來它變成了我的樣子。
我拆開信的時候是傍晚,一個人在房間裏。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信紙染成了橘色。
「當街?」
「不過,挺好看的。」
「……嗯。」
這是真的。丸子頭只要一根皮筋和三十秒就能搞定,不用吹、不用夾、不用噴發膠,早上多睡五分鐘比什麼髮型都重要。
她笑了半天,笑完又認真地說。
那種感覺不是痛。是癢。像是一個早就結了痂的傷口,你知道它好了,但偶爾手指碰到那塊疤的時候,還是會想起來當初是怎麼受的傷。
大學畢業後我回了京都。
我把那張紙條夾在了當時正在看的那本書的最後一頁。
字跡很小,寫在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角上。
後來我哭着跑掉了。回到家洗了個澡,對着鏡子看自己紅腫的臉,覺得自己蠢透了。
但我在廁所的鏡子前面對着自己的丸子頭笑了整整三分鐘。
丸子頭是我自己選的。
我沒有碰。
絕對。
一開始只是爲了不再出醜。後來變成了習慣。再後來——大概是高一的時候——我發現小秋第一次注意到我的髮型。
有一次在一本已經看了三遍的書裏發現了一張他的紙條,不知道什麼時候夾進去的,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畢業以後,我去了東京工作。
「……」
我叫了他一聲。然後立刻就後悔了。
所以我報了另一個城市的學校。高中畢業典禮也沒有去。因爲去了就會看到他。
這個決定做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覺得不像自己。但當時的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我不想在大學走廊上和他擦肩而過,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我做不到。我是那種踩了別人的鞋都要道歉三十遍的人,你讓我和一個親口寫了那種話的人假裝若無其事地相處四年?
那些窩在心底好幾年、反反覆覆發酵到快要發黴的東西,總算被倒出來了。雖然倒的方式相當難看,但倒了就是倒了。
「抱歉……之前沒注意。」
我從那天起就開始扎丸子頭了。
是因爲有些東西放在夠不到的地方,反而保存得更久。
「你能不能安慰我!」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換過髮型。
那本書從此被我放在了最上面那層最裏面的角落,輕易不會碰到。
後來書架上的那些輕小說越攢越多,有些是我自己買的,有些是和小秋交換着看的。他搬去東京之後這些書就再也沒有被動過,蒙了一層薄薄的灰。
大學期間我沒有談過戀愛。不是沒有人追——雖然追的人不多——而是我心裏清楚,我還沒有從那封信裏走出來。倒不是說每天都在想,只是偶爾在某些瞬間——比如在書店裏看到他推薦過的作者的新書,比如走在路上聞到了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心臟就會不合時宜地抽一下。
「什麼意思?」
偶爾打掃房間的時候我會把它們一本一本抽出來擦乾淨,翻一翻,看看裏面有沒有忘記取出來的紙條。
「不過,既然都已經撕破臉了,下次見面反而好辦了。」
某一天在街上偶遇了他。
和他無關。
「菜摘你換髮型了?」
我拿着那張紙站在書架前面站了很久。
然後有一天體育課跑步的時候,頭髮散了。
標準回答是:「因爲方便。」
高三畢業以後我沒有去東京。
但哭完之後——說來奇怪——心裏反而鬆了一些。
我都笑着拒絕了。
「你真的對着他喊妹控了?」
只是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鎖在房間裏,沒有喫晚飯。媽媽在門外叫了好幾次,我說「不餓」。她大概聽出了我聲音不對勁,但沒有再追問,只是在門口放了一杯牛奶和兩塊餅乾。
我說出了人類語言中最愚蠢的一句話。看都看到了怎麼當沒看到?你是隱形人嗎一之瀨菜摘?
然後把它放回了原來的位置,把書塞回書架。
「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了嘛。你能做的最丟臉的事已經做完了。接下來只會比這好。」
不是因爲小秋說了一句「挺好看的」——當然那句話很重要,重要到我記了十年。而是因爲,從紮起丸子頭的那天開始,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做了一個不是「因爲媽媽說」也不是「因爲別人覺得」的決定。
我看着照片裏的自己,想了想。
【四、重逢那天】
在餐廳遇到他的時候,我正在和早織還有幾個朋友喫飯。
早織坐在我旁邊糾結要不要點甜品,其他人在聊最近的番劇值不值得追。我一邊聽一邊喝水,完全沒有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菜摘?」
這個聲音從斜後方傳來。
很輕,像是說出口之前猶豫了很久。
我轉過頭。
他站在幾米外的地方,旁邊站着一個紫色長髮的女孩——他的妹妹。他比京都那次見面的時候看起來精神了一些,穿着普通的外套和牛仔褲,大概是下班後帶妹妹出來喫飯的樣子。他看着我的表情有些僵,大概是在擔心我又會像上次一樣——
對他來說,上次見面是我哭着罵了他一串話然後跑掉了。
他一定覺得我討厭他。
他在我回過頭的一瞬間就開始後退了,甚至已經在組織「抱歉我剛纔認錯人了」之類的話——我從他嘴巴的動作上讀出來的。
然後——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也許是因爲早織那句「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了,接下來只會比這好」。也許是因爲大學四年加上工作這段時間,那塊疤終於被磨得不那麼癢了。也許只是因爲——我在東京一個人喫了太多頓飯,突然在一個不期而遇的夜晚看到了這個人的臉,心裏湧上來的不是怨恨,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溫熱的東西。
「小秋!」
我站了起來。
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大,大到連早織都嚇了一跳,手上的菜單差點掉地上。旁邊的朋友也轉過頭來看我。
但我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他是我的青梅竹馬!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了。」
我對早織她們說着,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嘴角是翹着的。不是硬擠出來的笑,是從心裏冒上來的、不受控制的那種。
我看着他的眼睛說。
我低頭戳着盤子裏的沙拉,心臟還在砰砰跳。
也許看完之後纔是真正的結束。
這次的心跳是暖的。
也許看完之後我們會和好。
小秋什麼時候變得怕我了?以前明明是他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是他推薦輕小說給我看、我寫一大堆感嘆號的紙條回給他。我們之間不應該有「怕」這種東西存在。
早織用筷子戳了戳我的胳膊。
嗯,我也不知道。人就是這樣吧。恨一個人可以恨很久,但在某一個瞬間,風向就變了。不是因爲你選擇了原諒,而是你突然發現,比起恨,你其實更想念他。
下次。
腿有一點軟。
我沒有答案。
回家之後我在牀上躺了很久。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不像以前的房間還貼着熒光星星。
那股很久以前感受過的、說不清是畏懼還是什麼的感覺又冒出來了。但只是一瞬間,很快就被更大的情緒蓋過去了。
但嘴角壓不下來了。
他叫我「菜摘」時候的語氣。不是京都那次——那次他是焦急的、困惑的。這次不一樣。這次他的聲音裏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不確定喊出這個名字會得到什麼回應。
像是冬天從外面走進暖和的房間,血液重新流回指尖時那種又癢又脹的感覺。
「你剛纔笑了。」
但也許早織說的對。也許我該找個機會,真的坐下來,和他把這件事說清楚。
下次。
「我也以爲。」
「嗯。」
他的眼睛還是那個樣子。深棕色,看起來有點迷糊,有點溫柔,有點——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個念頭讓我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酸。
「結果呢?」
這意味着會有下次。
而是面對面,只有我們兩個人,安安靜靜地,把這些年各自吞下去的東西全部攤開來看一遍。
下次一定做個正常人。
不——那封信被人改過的內容改變了一切。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那封信到底是怎麼回事。小秋寫的回信上白紙黑字那些話,我不想再去回憶。可京都那次他的反應完全不像是寫過那種話的人,他滿臉困惑,真的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今天發生的事在腦子裏反覆回放。
我假裝沒看見。
於是我看了桜一眼,笑了笑。
我的心裏動了一下。
「但還是等下次我們兩個人單獨聊聊吧。」
但沒有發抖。
好的一之瀨菜摘,給自己打個氣。
小秋站在原地,一臉不知所措。
至少不再是這種不上不下的、癢了又不能撓的狀態了。
一定。
他大概在想:這個人上次見面不是還在罵我嗎?今天怎麼突然——
不是在大街上哭着罵人。也不是在餐廳裏隔着幾個人說「下次再聊」。
早織大概也想到了這一點,因爲她在菜單下面偷偷給我豎了一個大拇指。
我翻了個身,拉過被子矇住臉。
說完這句話我就轉身回了座位。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旁邊的桜。
話想說的太多了,多到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但現在不是時候。他帶着桜,我和朋友們在一起,餐廳里人聲嘈雜,這個場合不適合說那些沉甸甸的話。
「小秋,好久不見啊——雖然有很多話想說……」
但和京都那次不一樣。那次的心跳是尖銳的、刺痛的,像被人攥住了擰。而這次——
但那封信改變了一切。
「還以爲你又要哭呢。」
是他在演戲?還是——中間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我剛纔對他說了「下次」。
他在怕我。
桜和小時候一樣漂亮,那雙紅色的瞳孔在餐廳的燈光下靜靜地注視着我。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平靜、乾淨,看不出在想什麼。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但不管是哪一種——
早織盯着我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她是個很好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比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更難。
「結果不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