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沉溺&沉默
《我最討厭妹妹了!》 · 咖啡!好了沒 · 9759 字
我和菜摘到集合的地方時,海人提着四杯奶茶正杵在那靜靜地刷着手機。見到我們朝他走過去,目光在我們周圍四處掃蕩着,直到我向他打招呼,他才勉強回應了我。
他遞給我們一人一杯奶茶,我替菜摘一併接了過來,由我轉交給菜摘。
起初她還想客套地推脫,一直向我強調自己不喜歡喝奶茶,不過只有我知道她只是擔心長胖了。
「偶爾喝一次沒事的,這是海人的謝禮。」說着,我將吸管插進杯子裏,若無其事地吸了一口。
「也是……不過,真的長胖了可都是小秋你的錯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聽到了我的安慰,她也放下了顧慮接過了奶茶。
我又重新把視線放回海人身上,他似乎還在確認着手機上的時間。
「你怎麼來這麼早?距離時間還有十分鐘吧?」
「我……」
他剛想回答我,卻又瞅見了我身旁和我一樣悄悄吸了一口奶茶的菜摘,明顯地遲疑了片刻。
「我想先去附近逛逛再集合的。」
「哦,巧了,我們也是這麼想的。」
「話說,早織有跟一之瀨說什麼時候來嗎?」
菜摘聽到我們的話後,將嘴脣送離吸管後才小心翼翼開口回答。
「我出門的時候早織也給我發消息了,只是她離這裏遠一點,應該也是幾分鐘後纔到吧?」
「那……一會兒看完電影要不喫了晚飯再回去吧?」
我知道他大概是想和早織多呆一會兒,既然如此那再便幫幫他好了……
「這個嘛……儘量早一點哦,不然或許飯局中途會有點急事呢……」
能給出這種承諾已經盡力了,不過菜摘沒有理解到我的意思,歪着腦袋問我。
「小秋晚上難道還有其他事嗎?你沒跟我說過啊?」
我故作不懂,哪知菜摘突然轉一圈跑到我的面前,小心地牽起我的衣袖。
我推了推海人的肩膀,輕聲提醒他。
……
「那是指什麼?」
明明做這種事情會覺得害羞,卻還是忍不住想要嘗試,似乎迫切地想通過某種方式向自己證明,證明對方會包容作出親密行爲的自己。
這句話不是對菜摘說的,也不可能是對我說的,然而當事人沒意識到這個問題,早織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海人,沒見到他有所動作,於是也不過多留下些許視線,轉過頭就繼續往前走。
海人和早織會變成什麼樣,其實我不應該太過關心這件事。早織是菜摘朋友,海人是我朋友,如果他成功了我會祝福他,要是失敗了我也只能安慰他。我們大概就是這樣的一種關係。
……
「原來我當時在小秋心裏這麼重要啊……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啦……」
「小菜,讓男生們去買點爆米花之類的吧,你跟我先入場吧。」
「電影院上次也來過。」
我是他們的陪襯,但此刻也是這個女孩的主角。
「想不清楚都難吧?」
「你是說你現在不喜歡了嗎?」
「因爲不常看到,忍不住想多看一會兒。」
「確認什麼?」
……
而現在,那兩人的身影融入人羣,伴隨着電影院附近小孩的歡鬧聲,我身邊那隻可愛的生物像是放下了戒備,明目張膽地抱住了我的手臂,柔軟的身軀隔着便服倚靠在我的肩膀上。
「但是我們現在已經不是高中了呀。」
他的努力我看在眼裏,不過很可惜,我只是這次大概算不上約會的約會陪襯而已。
早織立刻會意,不甘心地揉了揉菜摘的腦袋。
「人是會變的。」
「真過分誒,只是分開一會兒都不願意嗎?你可真是我的好閨蜜哦~」
她不說話了,卻抱得更緊了,愣了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轉移話題。
「騙人,你剛纔笑着笑着就露出了傷心的表情。」
「嗯~嗯。」
那是什麼表情,她似乎在告訴我多說一點她喜歡聽的話。
正當她準備再次盤問我的時候,身後傳來了早織急匆匆感到的喘息聲。
「快去吧。」
菜摘以前喜歡爆米花,但上次卻沒怎麼喫。她給我的理由是留着肚子喫完飯,但事實上她只是害怕長胖而已……明明以前就不怕。
菜摘的目光在我和早織的身上來回飄過,她很想說些什麼,但按照她的性格又不好意思開口,只能像我投來無助的目光。
「小秋,你要是不喜歡,就別想那些事了。」
「可是……唔……」
「高中的時候只和你一起……要說除了家人外,我最瞭解的人就是你了。」
早織報復性地揉捏菜摘了好一會才放開她,給我了一個無奈的眼神後獨自朝着檢票處走去,沒走幾步發現身後沒有動靜,詫異地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傻眼的幾人,沒好氣地催促道。
菜摘抓住我的衣袖,仍然懷疑地盯着我,我有預感她似乎是看出來我剛纔在撒謊了才感到如此不安。不過現在我也顧不得和她說明情況了,如果實話實說她很有可能不會同意。
「……那你其他地方變了嗎?」
「我沒事。」
這不是我經歷的第一次約會,但海人好像不同,儘管他跟我提到過他是下定決心認真一次,事先早已做足了準備,但他面對早織這種性格的女孩,依然會不自覺地怯場。
❉❉
遺憾的是,那天到現在相隔這麼多天,我們卻從來沒有向彼此分享過感想。
「小秋剛纔暴露了哦,難道說,其實你一直都有在關注我嗎?」
我剛說完,她的心情似乎變得比之前更加飄飄然,我繼續補充說。
「走啦。」
「唔……」
所以——
她不回答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表情少有地變得凝重,看得我不由得緊張起來。
「呃……這個嘛,只是可能啦……」
「快回答啦,其實你連我的喜好都記得清清楚楚。」
「……」
「高中的時候明明就沒什麼顧慮。」
「沒什麼。」
說起來,這也是因爲之後發生的事情,也讓我們沒有那個心情。
「怎、怎麼啦?」
「啊……我懂,果然是想和男朋友黏在一起吧?」
不一會兒,她突然眯着眼睛笑了起來,看向我的表情彷彿抓住了我什麼把柄一般。
她又捏了捏我僵硬的臉,彷彿是爲了確認剛纔的觸感沒有錯。
或許是知道自己這麼做不太對勁,菜摘沒有反抗,怯生生地看向我。
她說的是幾個月前,一起去看的那部劇場版動漫吧?
「抱、抱歉,看來我是最後一個,幸好沒遲到哈哈……」
看着目光飄忽不定的她,我笑了出來,補上一句。
她突然捏了捏我的臉頰,不安地說道。
隨着察覺到我的目光落下,菜摘的臉有些泛紅,手臂上的力道不減,但顫抖的身軀出賣了她的遲疑,作出如此大膽的情侶行爲,想必她已經鼓起了巨大的勇氣。
「我問你啊……你高中的時候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
她的手臂帶着我的衣袖晃呀晃,明明需要踮起腳才能和我勉強平視,只是翹首期待地望向我,連空氣都變得香甜。
在我眼中,那雙棕色的眸子閃爍着戀愛的光芒,灼熱而充滿期待的視線投射在我的身上。
「那個啊。」
本來只需要順着她的意願承認就好,不過啊,她今天有點興奮過頭了。
「我忘記了。」
期待的火苗驟然熄滅,化作雨點般的拳頭,在她忿忿不平的表情下,輕輕地錘打在我的胸口。
我知道,她想聽的不是這個,她也清楚,我不是有意說這種話來敷衍她。
是因爲已經過去了太久,久到我們已經重塑了過去的關係。
我們沒必要再對過去有所糾結。
今天和明天,我們還擁有彼此。
⨳⨳
「呀吼∽」
菜摘拖着行李箱,見到我的身影后一路小跑,我也在她的招呼聲後注意到了她。
公司團建的那天晚上,我們約好一起回京都。
到今天已經放年假了。
這麼說來,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去過了,只有今年是特例。
我不是一個人回去,這次和我一起的還有這個喘着細氣和我打招呼的女孩。
我和她將第一次以現在的關係回到我們回憶最多的地方。
我順手接過她粉色的小皮箱,也總算知道她爲什麼會累得氣喘吁吁了。
在我提出分開不久,她似乎終於下定決定。
「小秋,明天,來我家好嗎?」
桜坐在我的斜對面,和現在一模一樣的位置。
熟悉的聲音響起,桜站在走道盡頭。
她伸手接過去,指尖蜷了一下才碰到紙巾。
我正欲邁開的步伐頓時怔住,迎上的確實她堅定的目光,她猶豫了好久,才決心要對發出邀請。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準備在玄關換上室內鞋,冷風從門縫裏灌進來,我打了個寒顫,正想把門關上——
她恍惚了片刻,纔對我嫣然一笑。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途中沒遇到什麼人,京都室內外的溫差讓大家在這個時間點都選擇了窩在家。
"哥哥?不喫嗎?"
桜喫飯的速度不快,和我印象裏一樣,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她偶爾會用筷子幫媽媽把砂鍋裏的豆腐撈到碗裏,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遍一樣。
第二次回家,是桜搬來東京之後。
她愣了愣,隨即慌張地檢查起了自己隨身的物品。確認沒有遺漏後,她才反問我說。
「好……如果明天沒什麼事的話。」
媽媽往我碗裏夾了一塊秋刀魚。
那個味道和東京公寓裏桜每天做的一模一樣,和以前在這個家裏聞到的也一模一樣。我走進客廳的時候,矮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烤過的秋刀魚整齊地躺在長盤裏,旁邊是醃蘿蔔和涼拌菠菜,媽媽正從廚房端着砂鍋往這邊走。
當初我抱着逃離和退縮的心情離開了這座城市。
那是爸爸葬禮結束後的晚上。同樣是這個位置,同樣是三個人。桌上沒有這麼多菜,只有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準備好的白飯和兩碟子小菜。那天沒有人開口說話,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大得像敲鐘。
說不上來,明明機會每天回家都能聽到這句簡單的問候,可她站在那裏的樣子讓我的手停在了門把手上——
「接下來就要各自離開了,簡直就和高中一樣。」
"小秋回來啦,快坐下吧,手冷不冷?先喝碗湯暖暖身。"
我破天荒地補了句不太應景的話,菜摘卻眉頭緊鎖——從今天早上開始,她似乎一直在猶豫什麼事情。
❉❉
「……沒什麼,我們走吧。」
只不過,這次我不是作爲一個朋友被邀請。
"在東京都瘦了,多喫點。"
是因爲京都充滿太多回憶的原因嗎?我竟然無法將現在這個微笑歡迎我的妹妹與那個和我一起生活的妹妹的身影相重合,她的樣子讓我想起了更早以前——第一次回家那天,她也是說了同樣的話。
……
我抽了一張紙巾,猶豫了一下,遞到她面前。
電車恰好進站,就算忘帶了什麼,事到如今也來不及了吧?只要守住現在還擁有的就好了。
「好像?」
自從上次吵架以來,我們之間還沒有過這種程度的接觸。
我甚至懷疑她是不是把全部家當塞進這麼一個小皮箱裏。
我記得那天她全程低着頭,一口一口地扒飯,扒完以後把碗筷收拾乾淨,回了房間,關上門。那扇門一整晚都沒有再打開過。
我沒有回嘴,只是低頭喫魚。魚刺被挑出來擱在碟子邊上的時候,指尖沾了點油,我伸手去夠紙巾,餘光掃到桜的額頭上沁了一層細密的汗。
「媽媽在廚房,差不多準備好了。」
"出汗了。"
儘管我並不介意,但她還是在意得不行,支支吾吾地就要拉着我進站。
「抱歉,會不會有點重?」
「如果……明天沒什麼事的話,我媽媽,也想見見你……」
從這裏再往前面走五百里左右,就是我的家,而菜摘,則在和我完全不同的另一個方向。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回去,腳步聲很輕,在走廊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沒有擦。
努力抑制住心裏升起的那一抹異樣後,菜摘和我先後踏入回京都的電車。
走的時候什麼也沒帶,現在回來了,我卻莫名地悵然若失。
時間過得好快啊,轉眼間離我第一次離開京都已經過去了將近五年。我曾經那麼討厭這裏,不,準確來說是討厭有桜在的京都,而現在面對猶未改變的一切,我早已和過去和解。
見到我用懷疑的目光打量着她,她瞬間變得面紅耳赤,估計是因爲行李太多感到羞愧……
桜的聲音將我從那個晚上拉回來。她已經端起了碗,歪着腦袋看我。
這個時間,電車也差不多要到了。
「小秋,難道你忘帶什麼東西了嗎?」
「是不是少了點什麼?」
三副碗筷,三個坐墊。
聲音比我想的要沙啞,大概是在外面吹了太久冷風。我把大衣脫下來掛在玄關的鉤子上,低頭換鞋的時候發現拖鞋已經擺好了,鞋尖正對着我邁步的方向。
她把砂鍋擱在桌上,揭開蓋子的瞬間白霧湧了出來,裏面是豆腐和蛤蜊,湯麪上漂着蔥花。
轉眼間,又來到了高中時期經常路過的那個拐角。
「歡迎回家,哥哥。」
「好像帶了。」
砂鍋的熱氣一直往上冒,她坐得離砂鍋最近,劉海貼在額前,鼻尖也亮晶晶的。
相當有分量,裏面大概是她的私人物品。
我並不清楚京都對我來說有什麼特殊意義。大概最先想到的就只有「我出生的地方」這個標籤吧。
"……喫。"
上一次在這張桌子前三個人一起喫飯——我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那雙眼睛從紙巾移到我的臉上,又移回紙巾,像是在確認剛纔那句話和那隻手是不是真的屬於我。
燈光從她的背後打過來,她的臉有一半落在陰影裏,表情看不太清。
所以,我明白了菜摘的真實意圖。
❉❉
媽媽給我盛了一碗米飯遞過來,我接過的時候指尖碰到了碗壁,很燙。
廚房飄來味增湯的味道。
第一次回家,是爸爸去世的時候。
她穿着米色的居家針織衫,腳上套着那雙兔子圖案的棉拖鞋,幾縷紫色的碎髮垂在耳側。
「別擔心,這點力氣我還是有的。」
「明天見——」
「我回來了。」
這件事對我們來說不算早,畢竟我們從高中就經常呆在一起了,她的媽媽早就認識我了。
"……謝謝哥哥。"
聲音輕了半拍,低下頭擦汗的時候用紙巾遮住了大半張臉。等她把紙巾疊好放在一旁重新拿起筷子,我注意到她的耳根變紅了。
然後她夾了一塊豆腐放進我的碗裏。
沒有看我,也沒有說話,就只是很自然地——像是爲了抵消什麼似的,放完就收回了手。
媽媽端着碗喝了一口湯,什麼也沒說。
……
我盯着她的側臉。
自從那次爭吵以來,我們之間似乎一直維持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距離。不是疏遠,只是像兩個人各自握着一根繃緊的線,誰都怕一個不小心就扯斷了。
她每天還是照常給我做飯、打掃房間、在我出門前確認我有沒有帶齊東西。我每天還是照常回家、喫飯、和她說幾句不鹹不淡的話。
但總有些什麼不一樣了,就像一面鏡子上留下了指紋,擦不掉也看不太清,只是知道它在那裏。
現在的桜和我面對面坐着,低頭安靜地夾菜,偶爾抬頭和媽媽說兩句話,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容。如果是不認識她的人看來,大概會覺得這只是一個和家人喫飯時微笑着的普通女孩。
可那張臉我已經看了將近三年。
三年前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門口的時候是這張臉,她第一次給我做味增湯的時候是這張臉,她在櫻花樹下回頭看我的時候也是這張臉。
每一次都一模一樣,又每一次都不太一樣。
她剛纔接過紙巾的時候笑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嘴角彎起來又很快收住,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着她就會錯過。
我見過這個笑容。
❉❉
桜上初二那年冬天,她的學校組織了一次面向高中的升學調研活動,目的地是我們這一片區域的幾所高中——我的學校也在名單裏。
調研的名義是讓初中生提前瞭解高中的學習環境和升學方向,實際上更像是走流程的參觀,大部分學生只是跟着隊伍走一圈就完事了。
那些話不是對着我說的,但說話的人也沒有壓低聲音。教室就這麼大,我聽得見每一個字,他們也知道我聽得見。
「算了,就當我多管閒事。」
可我沒有回應她。
「行了,走吧。」
「她那麼有名,多少人想搭話都沒機會,結果自己哥哥這種態度……」
我收回目光,繼續打開便當蓋。
「我在找荻原同學……有、有東西落在教室了,老師讓我來叫他……」
課間的時候,有人特意跑到我面前來搭話。
走在前面那個直接擋住了我的去路。
「你誰啊?」
「——哥哥?」
「我要是有這樣的妹妹肯定特別驕傲吧。」
「你那個態度真的沒問題嗎?你妹妹——」
那個人大概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訕訕地走了。
我討厭她,更害怕她來找我說話——至少那時候的我是這麼認爲的,我習慣了不去面對她,因爲只要和她產生交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不再受我控制。
她說謊的時候聲音會往上飄,每個字的尾音都在顫。這種程度的藉口大概隨便誰都能聽出來不對勁。
整個上午,走廊裏竊竊私語的聲音比平時多了好幾倍,就連上課的時候坐在窗邊的同學也會偷偷往操場的方向瞄幾眼。
但對面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那個不認識的先收回了腳,拍了拍前面那個的肩膀。
「嘁……」
如果對象不是我的話,大概會覺得只是一個偶遇同校親戚的初中女生在打招呼吧。
不是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彎起來,就像是在飯桌前接過紙巾時會露出的笑容。
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很小,帶着一點氣喘,像是跑過來的。
我沒有理會,繼續翻着課本。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自動販賣機的壓縮機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可是還是被人注意到了。
藤井走過來。他是隔壁班的,田徑部的,和桜不是同一所初中但好像認識她。我對他沒什麼印象,只是偶爾在走廊上碰到會點個頭。
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沒有立刻回嘴。過了幾秒,他把瓶蓋擰回去,語氣比剛纔平了一些。
中午喫飯的時候,我刻意避開了人多的食堂,端着便當走到了教學樓後面那排長椅上。那裏平時幾乎不會有人來,只有幾棵長了苔蘚的老樹和沒人管的花壇。
又過了一會兒,另一個平時根本不跟我說話的男生也湊了過來。
「藤井剛纔跟你說什麼了?聽不進去是吧?」
我沒有回頭,但那兩個人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看向了我身後。
消息從那天早上開始就在年級裏傳開了,因爲來參觀的隊伍裏有個特別出名的孩子,聽說是他們年級第一,什麼比賽都拿過獎,長得還特別好看。
「讓開。」
他手裏拿着一瓶運動飲料,表情說不上是生氣還是困惑。
我沒有反駁,這樣的流言蜚語我已經習慣了。
放學前我去教務樓旁的自動販賣機買水,藏在那附近喫午飯。便利店的飯糰咬了兩口就沒什麼胃口了,我把剩下的塞回塑料袋裏,正準備離開。
「好像是領隊哦,真不愧是荻原桜。」
「你是不是跟你妹妹關係不太好?」
她站了一會兒,遲遲沒有等到我的回應,於是沒有再說什麼,安靜地離開了。
很普通的笑容,嘴角只是微微翹了翹。
「跟你有什麼關係。」
「確實跟我沒關係。只是……她當時好像站了挺久的。」
「那個……我、我……」
聲音不大,從身後傳來的方向判斷,她大概剛剛從教學樓的側門出來。
我轉過頭,桜站在那裏,我也不確定,她是不是專程來找我的。
我不需要從別人口中確認那是誰。
「我說了讓開。」
「怎麼什麼都會啊這也太漂亮了吧……等下,她哥哥是不是就在這個年級?」
本來與我無關的話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將我裹了進去。和桜站在一起時被迫成爲參照物的感覺並不陌生,從小到大一直如此。只是在京都的學校裏,至少大家對我的印象還算有正常的基底,而桜的到來像一塊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
「哎對誒,是那個……」
可是教務樓外面還站着兩個人,一個是他們班上平時就看我不太順眼的男生,另一個我不認識,看校服應該是另一個班的。
他們離開的時候其中一個回頭瞪了我一眼,但最終還是走了。
他走了。
她穿着初中的校服,左手提着一個透明的便當袋,胸前彆着一枚寫着「升學調研·領隊」的藍色胸牌。頭髮被風吹亂了一些,額前的碎髮被她用手指撥到耳後,抬起臉的時候,朝我笑了一下。
但我絕對不會承認。我不會承認我一直嫉妒那個小我三歲,卻擁有我不曾擁有的一切的妹妹。
「荻原,你妹妹來了誒,不去看看嗎?」
菜摘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能聽出來她在發抖,不是因爲冷。
只是那次的領隊不太一樣。
我知道他想表達什麼,也懶得接話,只是在教室的喧囂中數着牆上掛鐘的秒針一圈一圈地轉。
他似乎被我的語氣激到了,往前逼了一步,旁邊那個也跟着靠過來。自動販賣機的燈光在地上拉出幾道長長的影子,走廊裏沒有其他人。
「喂。」
「……嘖。」
「中午的事我聽說了。」
「人家特意來找他,他直接無視了?」
「誒,荻原桜真的是你妹妹?長得不太像啊。」
「……秋、小秋……」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這個細節的。也許他看到了,也許是別人告訴他的。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我,而是看着自動販賣機玻璃上映出來的操場。
我以爲今天也是。
「荻原。」
「荻原家的妹妹是吧?聽說她這次也來了。」
「那倒未必,搞不好就是因爲太優秀了所以看不順眼?」
我沒有接話。
整個過程很短,或許只有幾秒鐘,短到旁邊路過的人也不一定注意得到。
我轉過身。
菜摘站在兩米開外,兩隻手攥着校服裙子的邊角,手指關節發白。她的頭低着,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在微微地起伏。
「你怎麼在這。」
「我……」她的聲音更小了,「看到你往這邊走,就……」
她沒有說完,大概是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說不通。
我知道,她是在擔心我。
知道我和妹妹關係不好的,在此之前就只有她一個人。
「回去吧,馬上要上課了。」
「嗯……」
她跟在我後面,保持着一步半的距離,腳步聲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到什麼似的。
走了一段路後,她突然開口。
「你……沒事吧?」
「沒事。」
「那就好……」
然後就沉默了,一直到教室門口她都沒有再說話。
進門前她從口袋裏掏出了什麼東西,猶豫了一下塞到我手裏,然後就紅着臉跑掉了。
我攤開手掌——是一雙一次性筷子。
便利店裏那種,包裝袋上還印着小熊圖案。
……她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跟着我的?
❉❉
「哪個?這個?」
然後她繼續低頭喫飯,什麼也沒說。
她看了一眼音箱,又看了一眼媽媽,然後什麼也沒說地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她是你妹妹,這個你不會忘吧?」
媽媽的話說的很輕,就像在聊天氣一樣隨意。可我知道她不是在聊天氣,她一直很擅長用這種方式讓人卸下防備。
被媽媽這麼直白地說出來,我才意識到自從剛纔遞紙巾以後,我的視線就一直在刻意避開桜的方向。
……
「……桜,把那個醬油遞給我。」
前奏響起來的時候,我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桜的筷子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夾菜。
她微微側過頭看向我,似乎在確認剛纔那句話是不是我說的。
房間一下子安靜了下去,我和桜相顧無言,那句話毫無疑問是對我說的。
而我呢,腦海裏媽媽那句話翻來覆去地轉了幾遍,最後化成了一聲連自己都聽不清的嘆息。
只是那個在方向盤上敲拍子的人已經不在了。
⨳⨳
「嗯。」
至少不是現在。
那個時候的車裏不需要坐第四個人也已經很擁擠了,因爲我總是在後座上鋪滿自己的漫畫書和玩具。
後座上,還沒上小學的我係着安全帶,盯着車窗外面倒退的風景,聽着前座傳來媽媽跟着哼唱的聲音。爸爸開着車一聲不吭,偶爾在紅綠燈停下來的時候會用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地敲。
歌放完了,房間裏只剩下音箱發出的細微電流聲。
這首歌從頭到尾我都能哼出來,因爲那輛車裏只有這一張CD。
我不知道她接近我的理由,不知道她做過的事情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也不知道花凜和菜摘對她的懷疑有幾分是真的。可是我此刻坐在這張桌子前,對面是我的妹妹,旁邊是我的媽媽,桌上是熱氣騰騰的飯菜。
「沒有變成怎麼樣啊,媽媽多慮了。」
媽媽沒有看電視,她從沙發旁邊的櫃子裏翻出了一臺舊式的藍牙音箱,擦了擦上面的灰,接上了她的手機。
只要把她當作家人,一切就不會變得太複雜。
「嗯。」
「你們兩個啊。」
桜沒有說話,可我注意到她握筷子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你們是家人。兄妹之間吵架也好,不理解也好,都很正常。媽媽不問原因,只是……」
媽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窗外開始下雨。
她的語氣完全沒有任何波動,就好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媽媽睜開眼睛,表情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像是隻不過聽了一首普通的歌。
媽媽將茶杯放回桌上,聲音突然變得柔和了許多。
我察覺到她的目光在我和桜之間來來回回了好幾趟,那種打量不像是審視,更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人在確認兩株植物之間的間距是不是不太對勁。
那個時候桜還沒有出生。
我和媽媽坐在客廳裏,電視開着但聲音調得很低,播的是什麼年末特番,畫面上幾個藝人在嘻嘻哈哈地聊天。
「在東京的時候不是挺好的嘛,小秋也說你們相處得不錯,怎麼回了京都就變成這樣了?」
而我只是沉默地喝了一口湯。
「以前你最喜歡這首了,回家的路上每次都要放。」
桜從廚房走了出來,圍裙還沒來得及解開。
「小秋,你還記得這個嗎?」
她稍微頓了一下。
我不打算再去深究關於桜的那些事情了。
桜比我先開口了。
不是什麼最近流行的歌,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名曲,只是一首很老的歌。
晚飯喫到一半的時候,媽媽放下了筷子。
媽媽閉上眼睛,跟着旋律輕輕地哼了起來,和記憶裏一模一樣的調子。
那個時候家裏只有我們三個人。
很久很久以前,家裏的車載CD一直在循環播放的那首。
「現在也還喜歡嗎?」
如果連這種事也做不到的話,那我和桜在京都的那段時間算什麼。
她將醬油瓶推到我面前,手指縮回去的時候和我的指尖擦了一下。
我的肩膀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旋律繼續流淌着,廚房傳來水龍頭關上的聲音,然後是碗碟被整齊地放進櫃子裏的聲響。
她沒有告訴我要放什麼,只是衝我笑了笑,按下了播放。
「媽媽,我和桜只是……」
這個想法大概很懦弱,可是我現在只想當一個普通的哥哥,和家人喫一頓普通的晚飯,度過一個普通的夜晚。
媽媽端着茶杯,語氣裏沒有責備,也沒有追問,只是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聲調說出了這句話。
見到我沒終於有所互動,媽媽笑了一聲,重新拿起了筷子。
砂鍋裏的湯已經見底了,桜將碗碟收到廚房,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