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两名不速之客

两名驱魔师并肩站在异常安静的楠木邸玄关前。

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存在的大自然气息——野生动物的叫声、风声等——现在全都销声匿迹，但两人都没有察觉、无法察觉。

矮个子毫不客气地大力拍打玄关门，试着转动门把，高声呼喊。

「楠木先～生，你差不多该起床出来迎接客人了吧……咦？」

玄关门「喀」一声打开了。

「真的假的？他竟然在大门跟玄关都没上锁的状态下呼呼大睡？」

「完全没有警戒心。」

「是啊。」

矮个子边嘲笑边推开了玄关门。

——一股轻柔淡雅香气缠绕着两人，随后飘出门外。

「房子里的橘子香气超重的。」

「没错……不过马上就消失了……」

「真的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两人穿过玄关，矮个子边留意装潢，边进入室内……

「好痛！」

他发出惨叫——因为脚趾重重地撞上了分隔室内外的框木。矮个子紧抓痛处，在原地单脚乱跳。

位于矮个子稍后方的高个子嘲笑他。

「你太逊了吧。」

「真过分，至少应该担心我一下吧？最近这阵子，我真的倒楣到不行。」

「应该只是你想太多了啦。不对，应该是那个吧，因为你做了太多坏事，所以上天给予惩罚。」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极度震惊的高个子转身往后跑，但拉门就在他眼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残酷地关上了。

「说起来，既然我都特地跑去那么偏僻的地方了，当然不可能空着手回来吧？」

「我不想浪费钱嘛。」

凭人类之力不可能创造出这种东西。

「这间房子是怎样啊！全都是榻榻米！臭死人了！」

矮个子面露不豫之色。

高个子面无血色。即使看到同伙这副模样，矮个子还是不肯罢休。他放在门上的手使力拉开了门，这次是六坪前后的和室。房间深处有着四片袄门。

——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高个子非常肯定自己的推测，做出「这次工作结束后就与矮个子绝交吧」的决定后，自顾自地点头。

整张脸皱成一团的高个子以手掩鼻，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附带一提，楠木凑写完后就昏了过去。

矮个子打了日式收纳柜一拳后站了起来。

门后是一间和室。

砰！——抽屉在巨响声中关上了。

「前辈，快点过来啦，我真的很讨厌榻榻米。」

矮个子皱起眉头，嘴巴也嘟了起来。

「——快点调查完这间房子，然后就回去吧。我们走。」

两人对拉门又捶又踹，过程中不停疯狂乱喊。

然而，一旦违背与妖怪缔结的约定，妖怪们就会毫不客气地翻脸。

高个子立即往后倒退好几步。

踩出巨大脚步声的矮个子开启下一道袄门，看到大小约五坪的新和室后气愤不已。

他惹火了座敷童子。

夏橙的香气轻轻地、紧密地缠绕住了两人。

理由在于，两人方才擅自侵入他人住家时便已触犯法律。

「你现在还没发觉不对劲吗!? 不管怎么想都不合理吧！」

他今后的人生不会再发生任何好事，只会一再遭遇不幸。

高个子边以手臂保护脸部边焦急地大喊。

矮个子不甘不愿地把护符放回原处。

「缩0;收1;起来！」

那些护符的效力强到不合理，绝对不只是「有效」而已。

高个子从同伙身旁退开几步。

在矮个子手上轻盈飘动的护符发出足以穿透鼻腔，直达脑髓的强烈气味。不论是多么幽雅的清香，一旦浓烈至此便有害无益。

「以前明明都没出过什么问题啊……不过，我总觉得自从偷了这个之后就一直走霉运。」

下层跟中层抽屉都空无一物。

走在走廊上的矮个子打开了拉门。

里面放着一大叠形状眼熟的和纸。

简直无与伦比，彻底超出了人类能够运用的力量极限。即使遭遇大群恶灵袭击也不用担心，恶灵们多半一瞬间就会化为灰烬吧。

「少啰嗦，放回去就是了！我现在鼻子很痛啊！」

「为什么？只要稍微拿个几张走就好了吧？既然你有反应，表示应该有驱邪效果，对吧？」

对于偷窃行为毫无罪恶感的矮个子，短袖短裤之外的手脚，随处可见大小不一的伤痕。

「——把那个放回抽屉里！」

高个子看到那个「樟树之宿」客房用钥匙圈后，脸色大变。

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高个子，羡慕地望着不停咒骂的无驱邪能力者。

「搞什么鬼，门后竟然不是壁橱……？」

高个子的声音毫无气势，他顿时感到心灰意冷。

面露喜色的矮个子走近收纳柜，以像是发现猎物似的开心模样，从下方依序拉开三层抽屉。

「混帐！我不是跟你说过，要偷的话绝对要留下钱吗！」

「……我们回去吧。」

高个子情急之下高声制止，手已经放到袄门上的矮个子转头往后看。

「咦，打不开……」

「榻榻米的味道好像变得更浓了……」

「呜哇，榻榻米超臭的！」

这两个人只知道「樟树之宿」的招牌、门牌跟钥匙圈。现在是他们首度看到制作者楠木凑亲手写下的护符。

妖怪是若无其事地混入人类世界的存在，虽然喜欢恶作剧，不过基本上大多无害。

「喔，看起来就像是藏着什么宝物的样子。」

此后，许多听到这个传闻的人——对实力缺乏自信的驱魔师、黑社会成员等——陆续造访旅馆，以代价换取钥匙圈。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轻柔酸甜香气。

「好吧。那么，最后让我看一下壁橱里放了些什么～」

「啊？你刚才说了什么？」

座敷童子在那名驱魔师有意偷走钥匙圈时现身，驱魔师尝试与对方交涉，最后得到了「只要支付代价就不追究」的答覆。

矮个子随手将和纸拿给拥有驱邪之力的高个子看。

「喔，找到符咒了！」

「上面写着酒酿馒头……这真的是符咒吗？或者只是买东西用的备忘录？」

高个子一头撞上拉门，发觉和室不合常理的矮个子急忙跑回同伙身边。

门后又是一间和室。

矮个子从短裤口袋中掏出一块细长木片——上面刻有「樟树之宿•水星墨丘利」字样及樟树叶片图案。

「樟树之宿」内住着非人存在——座敷童子。

「你的手脚真的不太干净呢。」

矮个子把背面朝上的和纸翻到正面。

祂们当然处于隐形状态。

虽然矮个子用力拉握把，但这次连一丝缝隙都拉不开。

「你仔细想想，这、这间房子……有可能塞得下这么一长串房间吗!? 不管怎么看，最多也就三个房间而已吧！明明就是这样……为什么会有这么长的房间啊……太、太不合理了吧！」

矮个子一把拉开壁橱的单向拉门，过程中发出「嘶帕」的巨大声响。

对于擅自偷走楠木凑制作物品的贼人，座敷童子自然不可能坐视。

他发现同伙依然留在三坪房间之中。

而且，这些护符还是楠木凑不久前，试着将自身现有的驱邪之力尽数注入其中的特制品。

新的和室约四坪大小，不过没有日式收纳柜，只有位于正面的两片袄门。

「喂，等一下！」

矮个子在普通家庭中长大，但高个子不同，他家历代都是驱魔师，所以熟知非人之存在有多么恐怖、多么不留情面。

远眺这副景象的高个子后退了一步。

矮个子用蛮力强行拉开了卡住的上层抽屉。

然而，矮个子一看到同伙蹲低身子痛苦呻吟，就又将手偷偷伸向护符。

这是一间平凡无奇的三坪大小和室。正面是袄门，靠庭院侧则是障子门，室内只有一组放在障子门前的老旧日式收纳柜。

——这些伤痕都很新。

位于天花板一角的三小只，冷冷地看着丑态毕露的两名驱魔师。

「少来了，虽然你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很感兴趣吧？原来这个叫楠木的人还会画符啊……嗯？」

高个子并未责备同伙，只是在后面袖手旁观。虽说矮个子正准备行窃，不过现在计较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高个子不停发抖。

「——难道你……偷了这个却没留下钱？」

即使楠木凑已经离开老家，但他跟座敷童子的交情依然相当好，经常透过楠木奏之母互相赠送礼物。

几年前，有名驱魔师注意到了「樟树之宿」的独特之处——即使碰上恶灵也能让对方在瞬间化为灰烬的门牌、钥匙圈。

「啊——!? 怎么会自己关起来啊，这个烂柜子！」

高个子紧闭双眼，不再掩鼻，大声怒吼。

「当然啦，谁会为这种东西付钱啊？」

虽然应该不需要特别说明，不过这里其实是眷族们的神域。

拿着夏橙的三小只并肩浮在半空中。

三小只的鼻子都深深埋进夏橙之中，发出「呼嘎呼嘎」的声音大力猛吸。其中又以乌梓祭埋得最深，牠手中的夏橙已经剥开了一半。

方才包覆住驱魔师们的香气，正是源自于这些夏橙。

「尊香尊好闻～」

「素啊，讯好有这个。」

「祢们两个，至少说话时该让鼻子离开夏橙吧。」

世里责备说话不清不楚的乌梓祭和拓莉卡。

两小只乖乖照做后，瞪向位于下方的两名驱魔师。

「还好有这些夏橙。没有的话，我们的鼻子大概早就被他们两个的恶臭薰坏了吧。」

「是啊，必须感谢阿凑。」

除了同意还是同意的世里，也同样隔着黄色果实注视着在室内乱跑的矮个子。

祂看得到一团黑气围绕着对方的心脏——灵魂。

世里拥有三小只中最优秀的视觉。

「比较矮的那个，灵魂甚至已经跑出像是煞气的东西了。」

「竟然烂到这个地步了吗？明明还那么年轻……原来人类也会堕落成这样啊。」

拓莉卡像是感到难过似地低语。

世里接着看向不停冲撞拉门的高个子。

「那个人多少有点灵力，鼻子好像也很灵敏……」

在世里的视野中，高个子的鼻子发着蓝光。

就在这时，眷族们脑中突然响起山神的声音。

话是这么说，然而，祂们也在被迫接受过这个洗礼后有了成长——即使已经将下方两个吵闹的恶臭来源长时间囚禁在神域之中，但并未因此受到多少伤害。

「布丁分成三层，首先是浓厚的布丁层，然后是有点苦的焦糖层，最底下是吸饱糖浆的海绵层。应该有点硬吧。据说是非常稀有的珍品。」

因为他们还没受到神罚。

泪眼盈眶的世里看向拓莉卡。

沉浸在幸福香气之中的贪吃鬼们，现在已经没有丝毫悲壮感了。

「阿凑从来没送过不好吃的食物，对吧？」

想起令人作呕的馊水味而冒出大量冷汗的三小只，埋头啃起夏橙。

「用到了大量的乌骨鸡蛋黄。」

「哦～」

「——虽然说我知道，并非所有人类都像他们一样乱七八糟……」

三小只当场愣住，背后闪现雷光幻影。

眷族们咬牙切齿。

「这样啊。」

「乌梓祭，一次吃太多的话，很快就会把夏橙吃光，到时就没办法再忍受这两个人的恶臭啰。」

「算、算了。关于这件事，有空再慢慢想吧。」

眷族们当然也都知道楠木凑有意整备大山，以便让更多人造访大山的事。

「遵命。」

说得更详细一点，楠木凑本人其实并未亲自品尝过那些礼物，他只是对诸如「热卖！」、「本店最畅销的商品！」等宣传词深信不疑而老实地购买而已。

乌梓祭跟拓莉卡都像是毫不关心似地闻着夏橙。

两名驱魔师的灵魂都不太干净，特别是矮个子。可能的话，三小只都希望快点把这种脏东西扔出自己的房间0;神域1;，但是不能这么做。

「嗯，我会注意的。」

乌梓祭剥出一瓣，接着摇了摇头，逼自己只吃掉了半片。

「当然。」

眷族们尚未察觉此事。

「希望阿凑慢慢来……」

「是、是啊，反正人类应该也要再过好一段时间，才能造访大山吧。」

「就是说嘛，我也要开动了。」

「是啊，我也来享用一点夏橙吧。」

拓莉卡和世里也先后开始剥夏橙皮。

「根据阿凑的说法，他好像在出门前就已经决定要买这个使用大～量新鲜牛奶跟鸡蛋制作的蛋糕。」

「嗯，总是很好吃。」

然而，眷族们另当别论。

此刻，真正的楠木邸中，四灵和神灵应该正心平气和地享受着生活吧。

三小只对两名驱魔师完全不感兴趣。

「今天的伴手礼是布丁蛋糕。」

那是特殊能力的光芒。虽然具备这种能力的人在这个时代极为罕见，不过高个子的光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似地，非常不明显。

山神以快活语气说出的这段话，听来宛如恶魔轻声细语的诱惑。

虽说三小只只是在旁观看两人的举动，但他们的种种作为真的令人傻眼。

「阿凑有话想问祢们——『一个大的布丁蛋糕跟小瓶子装的普通布丁，祢们想吃哪一种』？」

不是楠木凑的错，毕竟他对现况一无所知。

什么不好买，为什么正好挑中布丁啊——三小只将额头紧贴夏橙。

高个子虽然靠驱除恶灵赚钱谋生，但完全不懂得好好运用做这一行不可或缺的灵力，有帮助的特殊能力。

「虽然我们正面临非常严重的困扰就是了～」

「没错——看样子，或许我们也该直接接触人类、尝试更加了解人类……」

「——几乎没在锻炼。不管与生具来的能力再怎么优秀，没有认真训练的话还是无法充分发挥。」

眉头紧皱的乌梓祭啃起了夏橙，祂巧妙地只用嘴就剥开了皮。

一脸厌烦的拓莉卡把夏橙放进嘴里。

毕竟楠木凑选的伴手礼，都是高级品。

山神绝非穷凶极恶之辈。

世里回应乌梓祭的发言后，就将视线从高个子身上移开。

但是，继续保持现状真的好吗？我们会不会太缺乏见识了？

现在住起来相当舒适的住处，会变成什么样子？

「山神，麻烦转告阿凑，拜托他一定、一定要买大的！同时也请一并告诉他，我们都非常、非常期待……！」

虽然没有任何回应，不过山神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三小只觉得自己搞不好会变得讨厌人类。

香香甜甜的气味直接攻进眷族们的鼻腔，带着强烈香草味的芳香让三小只不由自主张开嘴，口水直流。

「——没错。」

神情凝重的乌梓祭也点头附和。

不管两人再怎么乱喊乱叫，都不会传入任何人耳中。

拓莉卡转头看向乌梓祭。

因此，这些毫无夸张之处的宣传词，以及过去曾经购买该商品的无数先人才是应当感谢的对象。

「请山神放心～」

然而，别说是打开门，高个子的攻击甚至没对拉门造成丝毫损伤。

「可、可是，这、这就代表我们得去有很多这种臭到让我们一时之间无法正常活动的人类聚集处，对吧!? 」

眷族们怀着这样的不安。

「是啊，应该有很多必须习惯的事情吧……」

因此，祂决定让眷族们也享受一下迷人的香气，借此提供激励。

虽然他的同伙两三下就放弃，但高个子到现在还是持续用拳头、肩膀，甚至是膝盖攻击拉门。

世里眯起了眼睛。

并未抱着「既然天生就拥有这种能力，自然应该好好锻练，善加运用」之类的想法。

鼻子最灵敏的拓莉卡，边擦拭嘴角边如此断言。

「——或许我们也该偶尔外出看看……有必要进一步增广见闻……」

双手抱膝、窝在房间角落的恶臭根源如此大喊。

拓莉卡这句严肃且认真的发言，让世里与乌梓祭紧紧抱住夏橙。

山神停止与眷族们共享嗅觉后，三小只马上再度闻到令人作呕的恶臭。

言归正传，不论相隔多远，山神都能确实掌握眷族们的状态。祂对于三小只目前的悲惨处境了若指掌。

言归正传，令人意外的是，高个子一直不肯死心。

「嗯，我会转告他的——祢们也要好好努力。」

这件事似乎已经让祂们受到了心灵创伤，山神做事有时真的相当过分。

「闻闻看吧，这就是布丁蛋糕的香气。」

表情恢复严肃的世里对山神说出答案。

祂们认为，是否愿意锻炼天生的特殊能力是当事人的自由。

拓莉卡以更加专注的态度回应，乌梓祭则是举起一只前脚。

山神真的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只是回到以前的状态而已。

望着上方的三小只飞快地交换了视线。

世里深深叹了一口气，苦涩地低语。

吐露出内心不满的乌梓祭剥起了夏橙皮。

「为什么、为什么!? 夏橙的香气怎么又变得更浓厚了啦！」

眷族们和山神一样不怎么关心大山以外的场所，也无意积极下山，事实上，至今为止，祂们也只会来楠木邸而已。

「对啊，我过去就只是拥有这方面的知识而已……」

布丁会用到大量的鸡蛋与牛奶。

「暴殄天物。」

正因为三小只都知道与高个子年纪相仿的阴阳师——播磨才贺——已经将灵力锻炼到了自身极限，所以对高个子更加失望。

「可恶！为什么打不开啊！」

已经抬起头的拓莉卡，依序看向世里和乌梓祭。

两小只都没谴责脱口说出真心话的乌梓祭。

「是啊。再这样下去的话，那个人迟早会失去能力吧。」

然而，三小只都没有反应，祂们现在只想逼两名驱魔师牢牢记住这个香气。

○

两名驱魔师离不开这个由和室串成的空间。

虽然两人持续大闹，破坏、拆除袄门与障子门，但他们始终不敢碰位于最深处的四片袄门。

他们害怕那四片门之后又是一间和室。

因为他们觉得要是看到那种景象，内心肯定会有什么东西坏掉，所以甚至不敢靠近该处。

原本盛气凌人的矮个子，现在乖乖地躺在四坪大小和室之中，不敢乱动；先前不肯死心的高个子也以双手抱膝的姿势倚靠着拉门。

那扇拉门与面对庭院的窗户都完全打不开。

然而也就仅仅如此，并未另外发生什么惊悚事件之类的。

两人察觉此事后就完全灰心了。

这类讨厌麻烦、整天只想着如何轻松赚取金钱的人，自然不可能有多少毅力、坚持。

「……我开始觉得有点饿了。」

连视线都懒得动的矮个子刚低声说完，随即闻到了某种香气。

那不是夏橙的香味，而是——

「味噌汤的味道……！」

矮个子跳了起来，朝着香气飘来的方向——最深处的袄门——冲了出去。

两人遭到囚禁至今已有数小时，他们早已非常饥饿。

处境相同的高个子也随后跟上，已经抵达最深处的矮个子一把拉开袄门。

门后是七坪大小的和室，整个房间只在正中央有张矮桌，上面摆着两人份的日式餐点。

白饭、味噌汤、蒸鱼。虽然是非常朴素的一汤一菜，但少量白饭、汤面上满是蔬菜的味噌汤，以及十分入味的蒸金目鲷都还冒着热气。

「看起来就超好吃的！」

沿着发出动听水声的瀑布逆流而上的应龙；在大岩石上打瞌睡的灵龟；倚靠着神木樟树，昏昏欲睡的麒麟。

三小只只是暂时封住恐怖体验的记忆，两人每次重复相同体验，相关记忆都会在潜意识中逐渐累积。

神灵从该处微微探出了头。然而，这只白色小动物一看到眷族们，就马上缩回灯室之内。

矮个子毫不客气大力拍打玄关门，试着转动门把，高声呼喊。

所谓铁杵磨成绣花针，努力绝对不会白费——把这些话当成信条的眷族们铁了心一再重复，来到了第一○八次。

正准备从围墙跳往大山的世里停了下来，紧跟在后的拓莉卡有些困惑。

三小只对恐怖记忆设定了某种会动摇封印的机制。

矮个子手中的汤碗「扣咚」一声掉落，汤撒得满桌都是。

两名服装凌乱的男性，就这样在小路上连滚带爬地逐渐远去。

驱魔师们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受到了束缚，随着次数累积，两人的精神开始缓缓发生变化，一旦闻到夏橙的香气，情绪就会变得不太稳定。

在三小只下方的神明庭院仿佛不曾发生过任何事般地——实际上也的确什么都没发生——展现出一如往常的景色。

里头当然是空的，这些皮是眷族们吃光果肉后的残骸。

不知何时，日式收纳柜上已经多出了一个由夏橙皮堆成的装饰品。

玄关门打开了。

○

表情苦涩的三小只彼此点头称是。

——夏橙的芳香笼罩住了两人。

答——从矮桌上流下的味噌汤滴落在榻榻米上。

「是啊，就这么办吧。」

嗅觉连结着大脑中负责处理记忆、感情的扁桃体与海马回，特定的香气能够唤醒相关记忆。

两名驱魔师站在楠木邸的玄关前。

两小只都对世里这句话大力点头。

「希望他们有过这次教训之后，不会再到这一带来……」

「——喂、喂……你怎么了……！」

两人侵入宅院之后的经历和第一次时大同小异。矮个子再度以暴毙收场。

并肩站在数寄屋门上的三小只目送两名驱魔师离开后，前脚同时在空中一划，木格栅大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真的假的？他竟然在大门跟玄关都没上锁的状态下呼呼大睡？」

在闪动着樱花色珍珠光泽的石灯笼之中，凤凰睡得十分香甜。

「……呜！」

「——似乎是这样。」

虽然记忆也会跟着回到当时的状态，不过并非完全如此。

「完全没有警戒心。」

「哎，应该不用着急吧。何况祂好像很多方面都还没准备好。」

——两名贼人在不知不觉中有了第二次相同的体验。

一旦陷入原因不明的状况，肯定更令人胆寒。

——一股轻柔淡雅香气再度搔动两人的鼻子，随后飘出门外。

虽然矮个子没有衣物保护的手脚都出现了更多擦伤，但他的同伙只顾着逃命，完全没理会他。

——和第一次时一模一样。

话虽如此，不过矮个子并未真的丧命。

「试着向阿凑建议，在玄关摆放柑橘类的芳香剂吧。」

「是啊。」

两人立即变得面无血色，掉头往后跑。他们互相推挤、拉扯、冲撞，争先恐后地冲出了大门。

「怎么了？」

「好喝！味噌汤渗入身体每个细胞！」

也就是说，两人今后每次闻到夏橙芳香，就会忆起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体验。

拓莉卡没有回头往后看，因为祂已经察觉斜下方的玻璃窗飞快关上了。

「可恶——！」

「问兹姆吉看看吧？关于这方面的事，祂知道的可能比较多嘛！」

「是啊，虽然我觉得不乐观。」

呼吸已经停止的矮个子没有回应。

此外，或许可以期待夏橙以外的柑橘类水果，也能发挥类似效果。

矮个子欢呼后立刻就座，捧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高个子惊愕地望着这副景象。

三小只的名字分别来自毒芹、乌头与日本马桑，味噌汤里混入了这三种剧毒的成分。

「到时当然只会用到皮！」

乌梓祭早已跳向大山，世里以几乎相同的轨道跳了出去，拓莉卡随后也以华丽的姿态跟上。

就这么办吧——眷族们开心地取得共识后，沿着屋顶跳上了面向大山侧的围墙。

「我闻到超浓的橘子香气。」

两名驱魔师唯独在闻到夏橙的香气时，才会产生极为强烈的恐惧感。然而，他们始终想不出理由何在。

「我在犹豫该不该跟新来的打招呼……」

围绕着宅院境内的空气为之一变，眷族们解除了神域，让这里恢复成平时的山神神域。

那就是夏橙的芳香。

「要是那两个人再度出现，到时就发动柑橘攻势吧。」

「放神明果实会不会更好？因为神明果实跟人工制品不一样，香气应该不会消失——问题是去哪里才找得到……」

矮个子像是想以双手掐死自己般紧抓着脖子，往后倒下。他已经变色的嘴唇中冒出泡沫，在地上疯狂挣扎。矮个子的动作逐渐变慢，不久后就连痉挛也停止了。

至于另一座石灯笼，灯室的玻璃窗处于开启状态。

死因是中毒。

宅院之外的樟树们持续摇曳，世里轻叹一口气，把前脚放到屋顶上。

矮个子边嘲笑边推开了玄关门。

「楠木先～生，你差不多该起床出来迎接客人了吧……咦？」

高个子刚打开玄关门，浓厚的夏橙香气就围住了两人。

眷族们操控神域内的时间，当矮个子中毒身亡后就让两人回归到玄关前——重新开始。

「没错……不过马上就消失了……」

先踏上沙砾步道的人是矮个子，高个子从后方抓住同伙的肩膀，一把将之推开。被甩飞的矮个子脸部着地，在沙砾上滑出老远。

好吃好吃——矮个子边称赞边狼吞虎咽地咀嚼青菜。

「难、难道你已、已经死了!? 」

高个子一路倒退到墙边，过程中造成的震动让汤碗滚到地上，碰到了矮个子翻着白眼的侧脸。

「就是说啊。虽然我们这么努力让他们记住了香气，不过人类本来就是会随着时间经过，而忘记曾经发生过什么事的生物嘛～」

这次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

在高个子也同样坐定，开始猛扒米饭时，一股轻柔的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