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神明庭院，來換個季節吧！

微風徐徐，陽光煦煦。綠意盎然的楠木邸庭院今天也依舊過着悠閒愜意的美好時光。

雖然四季風景一成不變，但這裏是神明庭院，絕沒有看膩這一回事。只是待在院子裏面，只是呼吸到裏頭的空氣，就能感受到身心上的療愈與寧靜。

甚至還內建了森林浴模式，能夠順帶聞一聞山神身上散發出來的森林清香。

樟樹就這樣佇立在庭院中央，枝葉隨風搖曳；靈龜在大岩石上面趴睡着晾曬龜殼；麒麟在石造拱橋邊睡得不知人事；應龍如飛魚般跳出水面，自上方一躍而過。

庭院的另一邊，山神佔據了檐廊中央的位置。楠木湊坐在祂旁邊，面向着矮桌。

——唧啾啾、唧啾啾。

一排小鳥站在圍牆上面，壓低音量地鳴叫着，似乎是想等等看今天是不是也見不到老大。

鳳凰這幾天一直都在昏睡。

就這麼窩在石燈籠裏沒有出來。都是因爲鳳凰爲了能在前幾天楠木湊被強行拉進其他神域的時候順利發出求救信號，強行讓自己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雖然山神斷言「睡上一覺就沒事」。

楠木湊目露關切地望向石燈籠。燈室散發着強而有力的櫻花色珍珠光澤，正明明滅滅地閃爍着，亮度明顯比前幾天還要提高了不少。

「……狀態好了不少呢！」

「很快就會醒來了。」

「太好了……」

雖說這件事並非楠木湊有意爲之，但他還是很爲鳳凰感到擔心，覺得一切都是自己害的。

「鳳凰不是那種因爲一點小事就丟了小命的傢伙。」

「話雖然這麼說，但祂又變虛弱了啊！好不容易纔恢復一點實力的說。」

山神躺臥在坐墊上面，看了眼垂眸不語的楠木湊。

早在楠木湊前幾天跟着眷族一起回來的時候，山神就已經大致告知了事發原因。還提醒他可能會再被拉進神域，所以今後都要多加小心。

說是這麼說，祂也十分清楚楠木湊的能力並不足以應付那種局面。

楠木湊端着托盤走向哪裏，山神的臉也跟着轉向哪邊。維持躺臥姿勢的祂應該還看不清托盤上放了什麼點心。

他將它們一一拿在手裏，上下左右來回翻看。

在衆神的努力下，楠木邸周圍的失落神域入口總算有所減少，但還是沒能完全消滅乾淨。

「感謝能喫到雙倍的量。」

楠木湊仔細列舉了這座宅院的缺點。

祂的本體本來就是一座嵬然不動的大山。在茶泡好的期間耐心等待，對祂來說不過是小事一樁，即使嘴角不受控制流出的口水都已經形成一灘小水窪，也依舊默默等在一旁。

即使平時再怎麼常駐於此地，楠木湊也還是會以鄰居來訪之際的禮儀，招待終歸是一名鄰居的山神。

「我聽說有很多人要來看房子，連房子各個角落都打掃得比平時還要乾淨……」

每次都是等到楠木湊端到面前0;上供1;祂纔會開動。

山神盯着點心的目光，在此期間也沒有移動半分。

「啊，禰有在聽啊。約定時間快到才臨時取消，這都已經是第三次了耶！」

這傢伙運氣還真是好得過分啊，山神心中暗暗如此感嘆。

而後就在下一秒變成了櫻花樹。

「拓莉卡也變得這麼有話直說了呀。」

絕對不是存心捉弄。

山神未經允許也絕不會隨意拿東西來喫。

山神並未讓楠木湊知曉衆神默默付出的努力。

「唔嗯，那我開動了。」

「空腹感、飢餓感？是因爲想把這種東西禁錮起來本身就很困難，還是自己做不到的關係……？可是女神都已經禁錮過那麼多東西到盒子裏了……」

「……那倒沒有。」

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庭院的改造場景。從荒涼的空地變成日式庭院，又見證了溫泉的誕生。他在以往種種經驗的薰陶下已經有了很高的接受度，所以也沒有大驚小怪。

「不過拿來作爲別墅應該還挺合適的。環境安靜又有個超棒的庭院，還附贈一位山神。」

「……我沒笑啊……」

只有這種時候纔會露出這副堅毅模樣的山神，總令楠木湊感到非常有趣，樂得他不免拉長了一些泡茶的時間。

「算了，會猶豫也是人之常情。畢竟買房子是件大事，絕大多數人一生大概也只會購買一次。而且房子又不能在買了以後因爲住不慣就辦理退貨。」

咕嘟。一不小心就嚥下了超出預期的一大口茶水，嗆得他輕輕咳了幾下。

「這個嘛……」

然而那就像驅除邪祟的力量一樣，只能全憑感覺來掌握，嘗試起來飽經挫折。

深有感慨的呢喃聲如漣漪般在庭院裏盪漾開來。緊接着，後門旁邊的一棵落葉喬木輕輕一顫。

山神緩緩起身，端坐在坐墊之上。兩隻前腳併攏到一起，背脊也挺得筆直，全身散發着極其威嚴的氛圍。

「——哦……是這樣啊。」

「你傾注到物體裏的力量會像煙霧一樣飄散開來喔！」

楠木湊起身走進屋裏。

「……唔、嗯。」

接着，楠木湊終於坐回自己的座位。

他半笑着拿起竹籤切開鶯餅。

所以一衆神明纔會圍着楠木邸，逐一除去楠木湊主要活動範圍裏的失落神域。

「會不會是自身情感這種東西太過籠統了……」

多虧鳳凰得知麒麟前幾天回報的消息後提高了警戒，在楠木湊外出購物的時候跟了上去，這纔沒有釀成大事。如果當時只有楠木湊一人被帶到那個神域裏面，說不定至今仍舊被困在裏面出不來。

「山神大人累了吧。」

但也不能從今往後每次外出都安排個誰跟着他出門吧！

矮桌上擺放着以和紙、木片等各種材質製作而成，大小不同且形狀各異的盒子。全都是楠木湊從家中各處翻找出來的東西。

「嗯，果然沒看到櫻花，春天就不算到來。只有用五感來感受季節，才能帶來內心的安逸與喜悅吧！只有饅頭上的鹽漬花瓣到底還是不夠。」

山神甩了甩蓬鬆的尾巴。

楠木湊垂下腦袋，肩膀輕輕地抖動。每次聽到山神說話的時候穿插一些英文單詞，他都會努力憋住笑聲。

帶着茶香的熱氣氤氳而上，直衝鬍鬚。那清新芳醇的茶香，簡直是日式甜點的最佳拍檔。狼尾巴甩動時揚起的風力，已然達到今日瞬間最大風速。

實力還沒恢復過來的四靈則是待在神明庭院裏待命。

與頭頂上方那片春色朦朧的天空相呼應的春季神明庭院已然完成。庭院的景色在短短几秒鐘裏完全煥然一新。

「一房兩廳外加廚房的格局也讓買家有所侷限。就算房子蓋得比較寬敞，頂多也只能住進兩個人。一開始就先排除掉有小孩的家庭了。如果沒車，買東西也會很不方便。」

山神完全沒有出言引導的意思。

楠木湊沒再多管身邊暗自煩惱的山神，拿着用紙折成的小盒子回到了矮桌旁。

畢竟那本身就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自然界所到之處存在着數也數不清的失落神域，飄蕩在風雨裏被帶到了這裏。完全就是一場無止盡的循環賽，沒有盡頭。

說得明白一點，導致楠木湊多了個無用體質的罪魁禍首是山神。改變後的體質再也無法恢復原狀，山神實在很難當面向他坦白這件事。

「世裏幾個和雷神大人祂們看起來都累壞了……」

山神低頭從正上方俯瞰盤子裏的點心，小心不吹掉麻糬上的粉末。

「稍微休息一下吧！」

原本就已經有了來去無蹤的風神賜予的力量。這次又得到了太古隱世神明賦予的力量，豈止是罕見二字可以表達。

「是附贈一大家子喔！」

不停眨動眼睛默默注視櫻花樹的楠木湊面前，這場奇蹟仍在繼續。

話雖如此，但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不過祂似乎已經察覺今天的茶點是什麼了。

楠木湊自那之後一次也沒有踏出家門。

楠木湊略微苦笑着把盒子堆到一起。大概也有些厭倦了吧！儘管這幾天做了各種嘗試，卻還是沒有得出任何成果。

他像是自問般地小聲嘀咕，彷彿走進了個死衚衕。

「……是啊。」

「你這樣還不如直接笑出聲來。」

山神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應聲。

「不行啊。每個感覺都不對。雖然很想好好掌握這難得拿到手的力量……」

「這個草綠色，還有這個櫻花饅頭的淡淡櫻花色。真是韻味十足的美麗色調。兩種顏色搭配得很有味道。不過分搶眼的淺淡顏色，真的很有春天的氛圍啊……」

楠木湊佯裝毫不知情，細心周到地衝了壺熱茶。

「託他們的福，這些點心都是我的了。」

「請用。」

「這個好像也不怎麼樣……」

山神專用的巨大茶杯「咚」一聲放到了矮桌上。

「山神大人的分我是另外單獨買的。」

「對了，剛纔收到通知，原本預定要來看房子的人好像又取消了說。」

慢慢咀嚼……細細品味……楠木湊的話語似乎並沒有傳入閉着雙眼，細嚼慢嚥的山神耳裏。

原本山神就不會理睬不做出任何努力、遇到事情馬上開口求教的人。楠木湊本身也是個能在各種錯誤嘗試中吸取教訓，即使袖手旁觀也會自我成長起來的那一類人。看着他一路成長也是一件相當愉快的事情。

微風輕輕拂過，彷彿在歡迎這樣的變化。周圍幾棵櫻花樹也搖曳着枝幹，任櫻花瓣在庭院裏翩翩起舞。漫天的櫻吹雪覆蓋了整個視野。那副景象唯有優雅二字能夠道盡，甚至還能夠聞到一股淡淡的櫻花香。

「拓莉卡明確指出我的發音非常不標準，所以我很有自知之明。」

然而那銳利的目光，卻十分專注地注視着擺到矮桌上的盤子——裏頭的鶯餅和櫻花饅頭。

楠木湊體內似乎能稍微感受到那股嶄新的力量。

鼻子不斷嗅來嗅去、耳朵也動個不停，尾巴甩動的幅度也十分誇張。

獲得兩位神明賜予力量的人類，簡直是前所未聞。

楠木湊笑了出來，喝了一口茶，目光投向室內。屋子裏面乾淨得像是樣品屋。一點生活氣息也沒有。

「果然如此……」

楠木湊正爲了能學會如何熟練運用，意外從女神那裏獲得的特殊力量而努力。

「……人往往都是善變的嘛！」

最近已經有好一陣子，沒看到形狀和顏色都跟這款麻糬長得很像的那羣小鳥了。希望牠們就算少了鳳凰老師的教導也能唱得動聽。

只是做了這樣一個小小的動作，樟樹以外的樹木就紛紛變成了櫻花樹。從滿園鬱鬱蔥蔥的翠綠，搖身一變成爲開滿淡粉櫻花的庭院。

山神故作姿態說出的客套話有些含糊不清，難以聽清。楠木湊辛苦地忍住了想要發笑的衝動。

「……總有種好像可以又不可以的奇異感覺……」

楠木湊正練習把自身情感禁錮到盒子裏面。

因爲山神是楠木湊的鄰居。

昨天晚上來到楠木邸的幾張熟面孔，都莫名流露出一抹濃濃的疲憊之色。

「禁錮東西需要有足夠的『一滅幾0;Image1;』喔！」

聳立在中央的樟樹也一陣沙沙作響，像是在和櫻花樹說話般地輕輕四處晃動枝葉。

山神的目光從庭院一隅掃到另一個角落。

即使是歷經過如此漫長的歲月，閱人無數的山神，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楠木湊聞言面露驚訝。

鬱鬱蔥蔥的落葉喬木裏頭，獨獨出現了一棵盛開的垂枝櫻花。楠木湊端起茶杯湊到嘴邊之際，正好迎面撞上了這一幕。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山神深深嘆了一口氣。

只能感到喫驚。完全目瞪口呆的楠木湊將目光投向對面。然而，另一個更大的驚嚇正在那裏等着他。

「山神大人!? 」

體型變小的山神幾乎半埋在坐墊裏面。

祂變得跟小型犬差不多大，大小恰好可以一手抱起來夾在腋下。整個身體縮小到比之前改造庭院那時還要矮小。

山神的身體深深埋進對現在的祂來說有些太大的坐墊裏面，身體微微朝前傾斜。然而即使身體大幅縮水，山神也絲毫沒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下巴沒有半刻停歇，照常咀嚼着嘴裏的點心。

「……禰多少表現得緊張一點嘛？」

「現在說這也晚了。」

山神動作遲緩地爬出坐墊，仰頭望向矮桌。祂的鼻尖都還沒有桌面高。更別提去拿擺在桌上的東西。

「唔，這麼小的身體有些不方便啊！」

楠木湊把盤子放到托盤上面，擺到山神面前。

「……禰身體還好嗎？」

「這次說不定要花更多時間才能恢復原樣。」

「只是需要多花點時間就好……」

「噫！這不是很好嗎！」

一口咬下的櫻花饅頭還有一大半露在嘴邊。嘴巴變小使得饅頭莫名顯大。

山神雙眼閃閃發光。

「豆沙與櫻花的味道盈滿整個口腔……不過於甜膩的豆沙餡與鹽漬櫻花的鹹味起到相互提味的作用，不容小覷啊……嗯，搭配得很好啊。渾身的疲勞都因此一掃而空了！」

「果然還是太累了嗎……如果是原來那副身體，甜點都成了不大的一口尺寸，兩三下就喫光了說。是因爲覺得賺到了嗎？」

「這樣啊。這樣真不錯……我怎麼就沒早些意識到這一點呢……？」

山神因爲一個甜點，就喜歡上了自己目前的體型大小。

另一邊的楠木湊看到無論何時都佔據着檐廊一角的白色小山就這麼沒了，內心頓時感到有些五味雜陳。

——嚄——嚄給啾！

「嗯。」

——嚄給～！

「無論如何，上手的速度會有個人差異是很正常的事情。施展的媒介自然也會有適合與不適合之分。刻板的想法只會阻礙你的想像力。」

還說「你也可以找個自己用起來更順手的物品」。

褐色、白色、黑色，還有飛在最前面的一羣草綠色小鳥。

與此同時，天空出現一羣色彩紛呈的野鳥自四面八方聚攏而來。

楠木湊拿起放在矮桌下那疊熟悉的和紙。

燈室處的玻璃窗剛被打開，柔和的櫻花色珍珠光芒從裏面流淌而出。

「這鳥鳴聲和春意盎然的庭院很合拍呢！」

楠木湊抬頭朝池塘的方向望去。趴在大岩石上的靈龜正伸着脖子，示意他看向石燈籠。

山神如吟唱般說出這一席話。

「話是這麼說，不過山神大神好像從以前開始就都是用雙眼施展神蹟呀！」

無數悅耳動聽的啼鳴聲重合到一起。楠木湊眯着眼睛抬眼望去。

「因爲那對我來說最順手省力。」

「……我也要加油了！」

嘩啦。池塘傳出水花濺起的聲音。

忙着仰望天空品嚐櫻花饅頭的山神大人，心情極好地甩動變得迷你的狼尾巴。

楠木湊想起來了。女神當時不也說過一樣的話嗎？祂說自己會用木盒是因爲祂喜歡木盒。

大概是要說春天才剛到來，現在放棄還嫌太早了吧！

「……除了其中一隻……大概是回家自己練也練不好吧？老師，拜託禰了。」

「……對山神大人來說最順手省力……」

他說着就像往常那樣傾注力量，不對，是把加上了全新力量的驅邪之力傾注到筆上，於和紙上輕輕下筆。

一從燈室裏出來就十分引人注目的鳳凰用力挺起胸膛，渾身充滿了幹勁。俯瞰下方一衆來到石燈籠前面集合的樹鶯，開始發表什麼事情來。

「本來應該在的龐然大物就這麼不見了，總覺得有些空空蕩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