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新的徵兆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1.2萬 字
開始吹起凜冽秋風的這幾天。
有別於外界已經進入渴望來碗熱湯時節,楠木邸的庭院依舊不論何時都能體驗到冷飲的美味。隨着時間來到悠閒的午後一點,楠木湊也迎來了來自山神家的產地直送。
送東西過來的是許久未見的眷族。年長的世裏與拓莉卡直起還纏着外頭寒氣的後腳站直身體,端正地行了一禮。
「感謝你平日對我們家山神的關照。」
「抱歉總是仗勢行事。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還請收下。」
祂們的面前是堆滿了山林物產的竹筐。山葡萄、四照花果實、栗子、柿子。無論哪一種都是色澤鮮豔又大顆飽滿的當季水果,看上去都非常美味。楠木湊說了聲「謝謝」,全數收了下來。從那冰冷的竹筐表面也能感受到秋天的到來。楠木湊坐到檐廊上面,發出一聲苦笑。
「禰們大可不必那麼拘謹。」
「就是說啊!」
站在楠木湊身邊的烏梓祭摘下竹筐裏的山葡萄,送入嘴裏,一口接着一口吃個不停。照舊又被兩個年長手足瞪着的老麼,一副完全不當一回事的模樣。
「阿湊你也喫嘛!很好喫耶!」說着又津津有味地張大嘴巴喫了起來。
至少也應該要先洗一下吧!楠木湊走進室內,將清洗好的山葡萄和四照花果實盛放到大碗裏面,還順便拿上一袋西式甜點回到庭院,就受到了三小隻的熱烈歡呼聲。連行事比較老成的年長二人組也焦急難耐地晃動着身體,那可愛的模樣令楠木湊不由得表情更顯和緩。烏梓祭就更不用說了。
不過以往祂會大聲怪叫着跳來跳去引起不小騷動,現在只是急得在原地用力跺着腳,看來似乎已經成長了不少。
「來,請慢用。」
「謝謝——!」
三小隻興高采烈地接過瑪德蓮蛋糕。一定會乖乖等對方把東西分給自己的良好禮儀依舊沒有改變。祂們雖然感情要好,但一涉及食物就另當別論了。爲了避免祂們彼此大打出手,楠木湊總會分給祂們相同的東西。
並排坐在檐廊邊緣的三隻毛茸茸,啃食着手裏的點心。
「聽說禰們正在修行?」
「對呀。」
「感覺禰們比以前更可靠了呢!」
「有嗎?如果是真的,就太令人高興了!」
楠木湊坐在檐廊上面,雙腿伸出檐廊外,用蓋在頭上的毛巾擦着頭髮。
剛纔山神告知楠木湊,應龍也被怨靈侵蝕了很長一段時間。是播磨手背上的家徽消滅了那隻怨靈,所以祂對楠木湊充滿了感謝。雖然楠木湊覺得實際誅滅怨靈的人應該是播磨纔對。
溫泉浴池被大大小小的石頭圍了起來,蓄滿溫泉水的圓形水面上冒着氤氳熱氣。一座非常開放式的完美露天浴池,就那樣座落在庭院裏,沒有一絲一毫的違和感。
楠木湊打開窗簾一看,庭院一角出現了一座露天溫泉浴池。
「嗯,氣質都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原來是這樣啊。」
「……啊,喔。如果龜大人同意的話……就請住下吧。」
「這樣啊、這樣啊。」
當然這還得感謝播磨。得知小貂們正在努力修行,楠木湊就將看到的那家人氣商店和品名也寫到和紙上面,如往常那樣混入其他紙張當中,沒想到一次就被抽中了。一想到播磨帶着奶油夾心餅乾上門拜訪的時候,山神那失望至極的模樣,楠木湊就覺得無比內疚。害得播磨也無比緊張焦慮,真是對不起他。
小龍點頭示意明白了,翩然飛向空中來到樟樹旁邊。圍着樟樹繞了一圈,眼睛微微發光,渾身散發出藍銀色的光芒。過了好半晌,飄浮在秋季晴朗高空的無數高積雲中的一朵白雲無聲地掉了下來。足以覆蓋整棵樟樹的高積雲,在樹頂上空的一公尺處停了下來。待在後門附近觀望的楠木湊和三隻小貂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變得跟山神一樣了嗎!? 」
小龍身體散發的光芒越來越強,雲朵裏飄下了細密的雨絲。一條發光的小龍飛在雲朵四周來回打轉。雨勢也隨之變大又變小。正當楠木湊想着這是在調整雨勢大小的時候,蓬鬆的雲朵驟然上升。而後樟樹劇烈地顫抖起來。
「阿湊?怎麼了嗎?」
「太好了~!那再多給我一個當作是獎勵吧!」
「……樟樹好像停止生長了。」
小龍最後又看向了楠木湊。大概是在徵求他的許可吧。
怎麼搞的?
世裏喫完餅乾以後,注意到楠木湊臉上的擔憂之色。
「原來泡熱水澡是很奢侈的一件事啊!」
小龍的名字是應龍。這個新加入的同居神應龍,喜歡喝紅酒。
「雖然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但既然山神都同意了,那就,請吧?」
「因爲這是一棵神木呀!」
只有一棵生長良好到堪稱大樹的樟樹留在原地。
「這在我們眼裏跟水沒兩樣喔!」
楠木湊說着走下檐廊,順着小徑朝樟樹走去。三小隻也齊齊跳到地面,跟在他的屁股後面。不同於那些葉片已由綠轉紅,將身後大山點綴得無比繽紛的林木,這棵仍舊長着翠綠葉片的小樹苗,自從一口氣長到這麼大以後,就一直維持與他視線齊平的高度。當大家圍在小樹身邊,那小小的樹冠似是不安地輕輕抖動。
「泡澡泡得太久了。好熱!」
那條小龍和靈龜面對面交談之餘瞥了一眼樟樹,接着又將目光落到了檐廊上。只見仍舊橫躺在那裏的大狼,抬起一隻前腳在半空中輕輕揮了揮。
「嗚哇~好幸福啊~」
擅長爬樹的三小隻輕輕摸了摸樹幹。細細的樹幹弱不禁風到小型動物也能輕輕鬆鬆單手抓住。
祂站到靈龜身邊,滿眼期待地看向楠木湊。
「嗚哇!!」
世裏和拓莉卡失去冷靜地搖晃着尾巴。
他平靜地看着興高采烈地說着「好像還能更加努力」的三隻小貂好一會兒。
經拓莉卡這麼一說,楠木湊也想起來了。在楠木邸的庭院待得越久,他的常識似乎也在不知不覺間出現了偏差。烏梓祭站在有些失神的楠木湊腳邊,抬頭看着樟樹。
楠木湊說着爽朗一笑。咬着御手洗糰子的大狼、狂飲大酒盞中日本酒的烏龜、直接就着酒瓶暢飲紅酒的小龍。三位神明在楠木湊沒注意到的時候,默默相互交換了個眼神。
「有溫泉的獨棟宅院實在是太奢侈啦!不過聽說原本的屋主是個社長,可能也……還好?」
不管怎麼說,靈龜跟應龍感情很好,曾經有些寂寥的池塘也變得熱鬧起來,真是令人無比高興的一件事。
祂的酒品有些差,喝醉以後好像就會到處亂飛,在傍晚的涼風中心情愉快地飄浮在楠木湊身邊。抱着紅酒杯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沒有碰撞到哪裏也沒有撞向任何人。技術高超啊!楠木湊佩服地望着祂。
山神今天同樣堅定不移地倒向日式甜點。大口吃着晚餐的餐後甜點御手洗糰子,上面當然還加了厚厚一層紅豆沙。
「真難得啊!你不是總是用那淋什麼浴的洗戰鬥澡的嗎?」
楠木湊與三隻小貂的驚呼聲重疊在一起。
應龍的居處不同於另一側的綠意盎然,所見之處盡是岩石。祂似乎很喜歡鑽進大岩石堆砌出來的縫隙,睡在合身的狹小空間裏面。這兩位神明以石造拱橋爲界分居兩側。即使感情再怎麼要好,該有的界線還是畫得很清楚的。
隨着他逐步接近溫泉,淡淡的硫磺味也撲鼻而來。令人懷念的味道使得他自然而然地揚起嘴角。居然已經有好一段時間,足足好幾個月都沒聞到這股味道了。他走到大狼閉着眼睛、下巴倚靠着的岩石邊緣,蹲下身體,伸手探入溫泉水裏,那緩緩滲入骨髓的熱度非常舒適宜人。他用雙手掬起泉水,略有稠度的溫泉水錶面飄浮着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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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細的樹,根本還不能爬呀!」
他仰頭看了看池塘邊,那棵枝葉翠綠茂密的神木樟樹。現在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那粗壯的樹幹即使雙手環抱也碰不到指尖。只有頭頂上方的枝葉十分克制地微微擺動着。遠遠超出視線高度的高處枝葉之間看得到幾個白色毛團。剛結束脩行的三隻眷族窩在各自喜歡的地方睡覺,大概是怕吵到祂們睡覺吧!楠木湊輕輕摸了摸體貼的樟樹,回應祂道早安的問候。
應該是這個意思吧!相處得越來越久的楠木湊也能讀懂其中的含意了。
山神沒有泡到頭昏腦脹,很快就離開浴池享用泡完溫泉的地瓜羊羹。看上去遠比泡溫泉還要幸福得多。
大狼的體型比楠木湊還要大上一圈。即使容納了這麼龐大的身軀也依舊顯得相當寬敞的溫泉,多加楠木湊一個也不顯擁擠。整座宅子被高聳的圍牆所包圍,想進去泡個溫泉無須對誰客氣,也不需要有任何顧慮。他飛快準備好毛巾和換洗的衣服就立刻跳進溫泉池裏。
「對人類來說是的。」
不論是幫忙翻譯的世裏還是給予回應的楠木湊,說話的時候都還處在驚魂未定的狀態。心生敬畏地對着龍鬚在風中緩慢飄蕩的龍,再次彎腰行了一禮。
楠木湊忍不住低聲感嘆。漂浮在溫泉水裏的大狼稍微睜開一隻眼睛。那副自鳴得意的尊容跟上次如出一轍。
楠木湊打開後門邀請對方進來。對方慢悠悠地扇動翅膀,在空中滑行着與他擦肩而過。祂的體型比圍在楠木湊腳邊的小貂還要稍微瘦小一些。讓人忍不住一直盯着祂瞧。會這樣目不轉睛地盯着看也是人之常情,畢竟原以爲是虛構生物的存在就這樣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
「怎麼樣?要不要大早上來泡個澡啊?」
「……哎不是,啊這,雖然很驚訝……不過這是溫泉吧……真的假的啊?」
烏梓祭探出上半身,雀躍地追問。祂身後的世裏和拓莉卡也全神貫注地看着楠木湊。顯然這就是祂們的最終目標。雖然以前就有些相似,不過感覺祂們的確開始有了山神那不動如山的沉穩感。
「……神木。原來如此。一般的樹也不會那樣舒展枝葉。」
楠木湊側目看向祂們身後那位,在檐廊中央的坐墊上蜷縮着身體閉目休息的大狼。就算周圍如此吵鬧也不爲所動。巋然不動如山的白色小山正有規律地上下起伏着。如往常一樣穩健地沉睡着。神經未免也太大條了。
「太感謝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是一條龍。
如此一來,靈龜在池塘裏搬家的謎團也有了答案。只剩白色礫石的那邊貌似就是應龍要住的地方,似乎是基於讓祂依喜好佈置住處的考量才清空出來的。
就在楠木湊從幾小隻的反應裏發現後門有什麼東西的下一秒,世裏便開口告知:「好像有客人上門了。」大家一個跟着一個走在飛快爬行的靈龜後面,朝後門走去。楠木湊走到一半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山神正仰面躺在坐墊上面熟睡。他從山神那舒適自在的姿態得知,這位客人應該是沒什麼問題,肩膀也爲之一鬆。
他能透過升騰而起的蒸氣看到下巴靠在岩石上面、整個身軀浸泡在溫泉裏的白色龐大身軀。即使隔得有些遠,也能清楚看見閉着眼睛的大狼臉上露出了「哈啊~天堂啊,天堂!」的滿意之色。
隨便禰。
「……是、是貨真價實的溫泉……」
「可是它看起來沒什麼大問題呀!嗯——會是什麼原因呢?畢竟這棵樹的生長定律跟一般的樟樹不一樣哩!」
○
山神看着熱到滿臉通紅的楠木湊說道。山神會把一些現代詞彙說得含糊不清的這一點,跟楠木湊過世的祖父很像,總是會令他感到十分懷念。
似是在表達喜悅之情似地,一抖一抖地抖動茂密的球狀樹冠。
盡情享受久違的溫泉直至頭昏腦脹才罷休的楠木湊,整個人直挺挺地趴在檐廊上面,臉頰緊緊貼着冰涼的地板。
楠木湊的腦袋依舊有些暈呼呼的,聲音也有些含糊不清。對面的大狼用前腳夾起前幾天再三認真挑選出來的抹茶碗,湊到面前。祂喜歡溫熱的茶水更甚於熱茶,已經放涼到合宜溫度的焙茶正適合泡完溫泉後飲用。祂大口喝到滿意爲止才抬起頭來。
「……你很想念溫泉嗎?」
楠木湊手裏仍舊拉着半開的窗簾,一直傻傻地站在那裏。他盯着眼前發生翻天覆地變化的庭院好半晌。
「不知不覺就這樣了。我們老家幾乎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可以自由泡溫泉,而且平時只有我一個人自己泡澡也很麻煩。」
離開池塘的烏龜爬到擔心地圍在一起的衆人腳邊。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楠木湊發現了專注地仰視自己的靈龜,眷族們則是將銳利的目光投向了後門。
早早來到後門的靈龜回頭望向一行人,等着大家趕到。速度是不同於平時悠哉步調的飛快。上門的是祂等着的人嗎?楠木湊加快腳步湊上前去,往外一看。只見木格柵大門的另一邊,一個細長的物體直挺挺地立在地面之上。
「說有精神倒也挺有精神的。也時常會像是在和風嬉戲一般隨風搖曳,剛纔不是也動了嗎?但自從它突然長到這麼高以後,就完全沒再長高了。就算我每天給它澆神水,也沒長高一公分,連葉子也沒變多。」
「嗯。越來越像了。」
咬下去的瞬間,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裏閃爍着燦爛星星。遇到喜歡的點心就會一句話也不說地連連張口吃下。年長那兩隻和山神一樣,會一口一口慢慢地咀嚼。烏梓祭則是會整個塞到嘴裏,鼓着腮幫子用前爪捂着嘴巴。
樟樹毫不在意來自外圍關注的騷動,在枝葉摩擦與房屋晃動的聲響中,不斷向上竄升。追逐着緩慢上升的高積雲,欣欣向榮地不斷越長越高。轉眼間樹幹變得粗壯、枝葉變得茂密。整棵樹朝着橫向與縱向變得巨大化。靈龜在嚇得直打顫的楠木湊身邊伸長了脖子,嘴巴一張一合。樟樹在竄升到接近屋頂一倍高的時候,驟然停止生長。只有那朵高積雲還繼續攀升,迴歸到空中的白雲中。
半路上朝池塘望去。散發着耀眼珍珠光澤的烏龜和小龍似乎還在水底熟睡。昨晚也是喝到很晚,大概接近中午纔會睡醒吧!
絲毫不懂得客氣這一點也很像啊!楠木湊這麼想着,撕開了奶油夾心餅乾的包裝袋,遞給了那小小的前爪。每次拿到初次見識到的甜點,祂們總是會仔仔細細地端詳過一遍、毫無遺漏地嗅聞一遍,相互對望一眼再同時咬下第一口。像是抱着一起赴死的決心似的模樣非常有趣。
「唰啦!」的一聲,樟樹一口氣往上長高了近一倍。
「簡直難以置信……」
祂們特別喜歡充滿奶油香氣的甜點。今天這款在酥脆的沙佈列餅乾裏夾入厚厚奶油霜的甜點,是楠木湊在當地資訊雜誌看到的,當時一看到就覺得祂們應該會很喜歡。不過祂們對人造奶油、起酥油的甜點並不賞臉。祂們的絕對味蕾半點也不輸山神。
徐徐微風吹來,庭院裏的樹木沙沙作響。一陣枝葉搖曳的聲音傳來,楠木湊朝庭院望去。視線前方,一棵有些弱不禁風的小樟樹,正迎風舒展稀稀疏疏的葉片。
從楠木湊那驚愕的聲音裏聽出了敬畏與驚懼之情的山神,十分滿意地從鼻子裏哼哼了幾聲。
「……祂好像,想住到池塘裏。」
楠木湊貼在地板上面來回翻夠身以後,終於坐直了身體。
楠木湊打開窗戶走下檐廊。穿上涼鞋靜靜走上石板小徑,儘量不打破這獨屬於清晨的寧靜氛圍。周圍草坪的位置發生了改變,池塘也稍微縮小了一些。不過那池塘本來就很大,裏頭也只有龍跟烏龜兩種生物,所以也並未感到狹窄。
近來因爲被靈龜強行提升了酒運,楠木湊不僅會莫名得到日本酒,最近甚至還開始收到紅酒。數量多到足以裝滿已故原屋主遺留下來的酒窖。他原本還擔心該怎麼處理這些沒人喝的紅酒,結果就這樣消去了一大半。大概是靈龜爲應龍準備的歡迎禮物吧!
小龍飛回了被驚得傻愣愣地張大了嘴巴的楠木湊幾人身邊,臉上滿滿都是完成任務以後的成就感。
「哦?」
「這個嘛,多少有一點吧!離開老家我才知道緩解疲勞的方法很不一樣。我們家的硫磺泉就有緩解疲勞的效果。」
(注:天然溫泉中的陰離子與氧氣反應後產生的晶體,會沉澱或附着於池水之中,或如雪花般飄浮於水面。)
細長的身體、兩根長角、蝙蝠翅膀、背後的翅膀收攏起來,用三趾的後腳站姿挺拔地佇立在那裏。目光剛和倒抽一口氣的楠木湊對上,當即低頭行了一禮。楠木湊反射性地回了一禮的同時,暗自想着這似乎是位非常有禮貌的客人。
當對方和靈龜並肩站到一起,楠木湊輕易就看出祂們是同一種存在。龍的身上帶着一股深藍色的珍珠光澤。在秋季晴空的日光照射下,更添幾分美麗的光輝。
知道泡溫泉對神明來說算不上奢侈以後,楠木湊也喝了一口水。山神張嘴咬下最後一塊地瓜羊羹,儘可能地花上更多時間細細咀嚼的同時,目光銳利地瞥了眼後門。約莫三秒鐘過後,一陣枝葉摩擦的沙沙聲響起。世裏與拓莉卡竄下樹幹,烏梓祭砰咚一聲摔到了地上。
突然響起的喧鬧聲打破寧靜的空氣,嚇了一跳的楠木湊朝樟樹那邊看了過去。
「咦?怎麼了?爲什……」
「哼,速度太慢了。」
世裏與拓莉卡在山神的沉聲斥責下,加快跑向後門的速度。烏梓祭也從地上跳起身來,竄出去加入祂們的行列。
山神平復了有一瞬間失控的情緒,搖着尾巴向正要站起身來的楠木湊說道:
「貌似又有客人上門囉!」
「找我的?」
頭上打着問號,正要朝後門走去的楠木湊遭到了阻攔。剛從池塘出來,還有些睡眼惺忪的靈龜和應龍擋在他的面前。兩位神明雖然不會宿醉,此刻卻有些頭重腳輕,看上去稍微有些靠不住。楠木湊停下了腳步。
「……莫非來的是龜大人和龍大人的熟人?」
兩位神明點了點頭。楠木湊試探性地問了一句,果然不出所料。
楠木湊在祂們搖搖晃晃、慢慢吞吞的帶領下跟了上去。小貂們站在後門一側的門柱旁朝門外張望的同時,無數次向楠木湊投來目光。好像想要說些什麼。他雖然心有疑問,但還是優先確認來客。同樣的事情遇到第二回,也就駕輕就熟了。他懷着雀躍地心情望向門外,不知這次找上門的會是哪位神明?
他躲在門柱後面,一隻眼睛透過木格柵大門的間隙往外偷瞧。那是一個身上散發着奶油色珍珠光澤的生物,唯一看得到的一條腿上覆蓋着鱗片。極具特徵的龍首垂下長長的鬍鬚。
「是、是那個時候的!」
是他前幾天在山上救過的速度爆快擬鹿生物,麒麟。
對方似乎被這音量有些大的聲音嚇到,唰一聲慌忙躲到角落裏。隱約可以看到祂用顫抖着的後腳夾住整條尾巴。不知爲何顯得非常害怕。要是再胡亂出聲,可能又會落荒而逃。
楠木湊不知所措地轉過頭去,朝靈龜和應龍遞了個眼神。
真會給人添麻煩。兩位神明散發着這股氣息經過楠木湊身邊,隔着木格柵大門與麒麟面對面。應該是在說服對方吧!眷族們雖然聽得見內容,但還是安靜地默默站在楠木湊腳邊。
過了好半晌,站在門前的靈龜回頭望來,世裏抬頭看向楠木湊。
「祂問你,可以進門嗎?」
視線與浮在空中的可憐劍魚四目相交,而覺得有些過意不去的楠木湊和衆人一起,默默注視劍魚在飄出檐廊的地方停了下來。
雷神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楠木湊看着對方那一如既往的熟悉舉動,開口問道:
門都沒打開,對方就嗖地一聲飛竄而入。儘管祂們不論到哪都能隨意進出,卻還是特意徵求許可,大概是因爲這裏有山神在吧!風神跟雷神倒是有些不好說。只要稍微與祂們有過接觸,不管你願不願意,祂們都會讓你清楚明白兩位自由奔放的天性。
「你認可了我們的『存在』並且敬畏我們,讓我們的存在得到強化。我們也能使出更大的力量了。謝謝你啦!」
「……我做了什麼嗎?」
他不知道將來會如何。只要待在這裏就不用擔心複雜而煩心的人際關係,時刻保持內心的寧靜與祥和。每天都被宛如徜徉在溫暖熱水裏的幸福感所包裹。畢竟這裏每天都溫暖如春。或許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即使是得來不易的特殊能力,也沒有那麼迫切地想要將其融會貫通,覺得得過且過就好。
「非常感謝你前幾天的出手相助。」
「你似乎在刻意壓抑力量,是在害怕嗎?」
「跟你開玩笑的啦!看好了!」風神緩聲開口,將劍魚朝庭院方向挪動。
雖然麒麟姑且是進來了,但卻並未從木格柵大門正後方的位置移動半分。完全就是嚇壞了的狀態。
爲了防範於未然,他也應該要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完美掌控住這股力量纔行。
楠木湊伏跪在地,真誠地對着落落大方坐在檐廊上的風神與雷神行了一禮。
接着又是依舊沒完沒了的感謝之詞,與滔滔不絕的自說自話。聽得有些無聊的烏梓祭倚靠到了不知不覺彎下脊背的楠木湊腳上。身邊的拓莉卡戳了一下祂的後背。
又過了十五分鐘。
來人半開玩笑地出聲解圍。楠木湊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渾身一鬆,抬頭朝上望去。雷神跟風神正飄浮在樟樹上方的半空中。
雷神望向庭院開口問了句「可以去泡個溫泉嗎?」楠木湊立刻回答「可以」。還請務必到溫泉裏好好暖暖身體。
「用盡全力……」
「……謝謝禰考慮得這麼周到。」
前幾天過來家裏玩的時候還是三歲幼童的模樣,但現在外表看上去卻足有七歲左右。身體雖然長大卻照樣只纏了條腰布。庭院雖然四季如春,但外界的天氣卻是一天天走向冬季,氣溫也變得越來越低。只裹了一條沒什麼禦寒作用的腰布看了就覺得冷,會想幫祂套上一件衣服也是人之常情吧!雖然祂們看上去似乎一點也沒感受到寒冷。
然而令人感到詫異的是祂們的身體不再是幼童體態,而是稍微長大了一點的小少年姿態。
噢!終於!在場所有人齊齊端正了姿勢,屏氣凝神。
風神稍微動了動手指,劍魚就被片成了三片。幾道彎月狀的風刃隨即片開魚肉。在短短几秒鐘就片出了生魚片。每一片的大小完全整齊一致。肉質肥美富含光澤的平整切口。看上去非常美味。雖然量不是一般的多就是了。
「這是禮物。也算是平時的回禮。」
「——話雖如此,這裏還真是個完美的居所啊!看起來就很舒適,真叫人萬分羨慕。在下目前正在世界各地四處漂泊流浪,是個無根浮萍。瞧瞧這久違的日本,一切早就人事已非了,在下就像那浦島太郎——」
當楠木湊注意到的時候,自己正身體微微前傾,拚命地想要說服麒麟。麒麟則是瑟瑟發抖的同時疑惑地歪着腦袋。楠木湊出言拒絕似乎完全超出了祂的預料。
「這個人選……現階段還沒有出現。」
靈龜和應龍把世裏滔滔不絕沒有片刻停歇的說話聲當成了搖籃曲,兩相倚靠着打起了瞌睡。站在祂們身邊,站姿挺拔的麒麟似是出於感動,眼眶有些溼潤。仍舊持續雙手環胸,露出營業用笑容的楠木湊嘴角開始有些抽搐。只有世裏依舊語氣淡淡地認真翻譯著。
「還真是災難啊!對方還覺得這是件好事,真是的。」
麒麟似乎是接受了雷神與風神的說法。再次長篇大論地說起了一番告辭的客套話,這才離去。暴風雨總算是過去了。
「如果你試着用盡全力,知道力量的極限,也許用起來能更加隨心所欲了。」
「請進。」
五分鐘過去。
「這份好意我心領了。」
楠木湊把手掌伸向躺在一旁的大狼背後,輕輕吹拂而起的微風徐徐吹動大狼身上的長毛。風神見狀神色和藹地點了點頭。
但自己不可能永遠待在這裏。
而後世裏用那有些驚恐的稚嫩聲音拋下了一枚炸彈。
「這個嘛,活人應該拿那孩子沒辦法吧!」
如今的人誰也不相信神明的存在。
風神抓起一根纖細的棒狀物,一口氣將東西從布袋裏抽了出來。
楠木湊有種撿回一條命的感覺。他是萬萬承受不了對方二話不說留下謝禮,就拍拍屁股走人的結果。難得他大早上纔剛泡過澡,現在都滿身冷汗了。努力幫忙翻譯的世裏和楠木湊已經連灌下好幾杯水補充失去的水分。對於自己的救命恩人當然不能只是嘴上說說感謝,他還拿出了祂們最愛喝的日本酒,滿滿當當地擺到了一起。
楠木湊有幸再次見識到了風神對風力的掌控。自己和風神的風力之間有着天差地別的差距。這着實讓他無地自容到不敢在眷族面前展示。
「已經可以掌控一定程度的風力了呢!」
楠木湊一臉鄭重地以脊髓反射的飛快速度做出回答。一副強硬拒絕的架式。
沒完沒了啊!
描繪不出那可能的未來。
目前楠木湊能使出的最大風速,也就電風扇弱風程度的微風。
「……害怕。我是……在害怕嗎?」
相較於以往,能有所感應的人也變得少之又少。據說若是得不到人類的敬畏之情,雖然存在本身不會消失,卻難以維持原有的形態。
「話說回來,禰們的身體……」
這個回答令對方渾身猛地顫抖起來,但楠木湊自己也是心臟怦怦狂跳,瞬間就出了一身冷汗。這無論如何也收不下來的可怕謝禮令他止不住地發抖。正因爲他親眼見識過靈龜和應龍的強大力量,所以纔會毫不懷疑麒麟本身的實力。
終於感受到危機感的楠木湊端正了坐姿。
風神用手撐着下巴,歪頭沉思。
「說聲謝謝就夠啦!每個人都有適合或不適合自己的東西。這孩子對權力沒什麼慾望。」
麒麟顯得相當瑟縮害怕。不知是在害怕楠木湊,還是害怕人類本身。看到對方害怕成這樣,即使想不出自己哪裏做得不對,也還是感到有些愧疚。
「在下會讓你成爲掌控半個世界的統治者。」
是不是應該保持一些距離比較好?楠木湊這樣想着,往後退了三大步。說話還要透過眷族,應該是沒有問題。三隻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跟着齊齊向後一退。楠木湊小聲地說了一句「麻煩禰了」,世裏十分可靠地點了點頭。
而且如果這是一股會在憤怒之下發生失控的力量,不僅可能波及周遭,甚至還可能陷入一發不可收拾的糟糕境地。大概還會登上電視、週刊版面,或是被人上傳到網路四處傳播吧!畢竟誰也不知道有沒有人正在背後默默注視自己。
「爲什麼啊?人類不是一種殘忍而膚淺、不滿足於爭奪土地與資源、殘害其他種族,甚至還喜歡自相殘殺的生物嗎?你只要手握權力善加運用,就能盡情地堆起同類的屍山了呀!」
「像是恣意地把討人厭的傢伙吹得遠遠的。」
「抱歉。」
「我會試試看的。也會更加努力。」
「就算把半個世界都給他,人家也不一定就會幸福喔!」
他接着用出了目前能使出的最大風力。狼毛在風勢稍微變強的微風拂動下搔到了大狼的鼻子,使得大狼「哈啾」一聲打了個大大的噴嚏醒了過來。
接着又過了五分鐘,那滔滔不絕說個沒完的長篇大論終於在一句「——所以在下想要送上一份薄禮」中迎來了苦等已久的尾聲。
一條巨大的劍魚砰地一聲赫然出現在眼前。閃耀着銀芒的梭形身體,以及極具特徵的細長突出的吻部。一雙滾圓清澈的魚眼睛。似乎是新鮮現撈的海鮮氣息在檐廊上瀰漫開來。楠木湊和分別坐在他兩側的三隻小貂齊齊瞪圓了眼睛。魚身全長遠超三公尺,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夠塞得進那隻小布袋的尺寸。
「唉,畢竟那孩子過去曾多次被人這樣懇求。」
「幸好有二位出言相幫。真的非常感謝。」
也不能老是這樣缺乏危機意識。
「已經做好放血處理了喔!」
「阿湊也可以那樣嗎!? 」烏梓祭興奮地抓住楠木湊的手臂晃來晃去,朝他投來無比純真又有些誅心的期盼眼神。居然期待凡人做出神蹟,真是太荒謬了。「早、早晚有一天……我也能辦到的。」楠木湊在僅有的一點自尊驅使下,從喉嚨裏擠出聲音如是宣誓。一旁的拓莉卡小聲吐槽:「爲什麼說得這麼鄭重其事啊。」
以高於視線的高度飄浮在巨大劍魚上方的風神,露出狡黠一笑。
楠木湊很清楚自己不是能堪那般重責大任之人。那對他來說太過沉重了。沒有那樣的想法,自然也就沒有那個動力。因爲自己的一項項決定,導致世界走向對每個人來說都只充斥着不幸的未來。那沉重的壓力令他覺得喉嚨有些乾渴。
「禰有這份心意真的就夠了。我現在這樣很幸福了。我只想做個普通人,好好當個平凡無奇的平民就好。我只是一個能力剛好跟絕大多數籍籍無名的村民差不多的平凡人。我打從心底拜託禰了,千萬別這樣。」
友善的笑容從楠木湊的臉上消失。
楠木湊一拉開距離,麒麟就停止了顫抖。表情緊繃地穩穩站到地面上。儘管還是一樣用後腿夾着尾巴。那副振奮起來的模樣看上去更顯堅強。
「多虧有你,在下才能找回自我重獲自由。真的非常感謝。感激不盡。你的這份恩情在下一輩子都會銘記於心。但在下卻做出了連聲謝謝也沒說,就落荒而逃的無禮舉動,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楠木湊一杯接着一杯,往高興得哈哈大笑的風神與雷神的杯子裏斟上日本酒。風神轉動漆器酒杯,上頭的金箔閃了閃。
將堆積如山的生魚片全部一掃而光的小貂們,捧着鼓鼓的小肚子回到了自家山林。
聽到世裏轉告的感謝語,楠木湊嘿嘿笑着抬起一隻手來微微擺了擺。儘可能地減小動作幅度,避免又刺激到對方。連帶做出了最好也不要出聲的判斷。
多虧祂們,他才得以迴避不幸的悲劇降臨到自己身上。
「沒事沒事。」
接着便是一番冗長的道歉與感謝之語。也許這是位膽小但非常健談的神明。或許是因爲對方看上去人畜無害,楠木湊露出了一抹只有他一人這麼覺得的微笑,時不時給出些許回應地默默聆聽着。
「——當時你的力量誅滅掉邪祟的時候,在下全身輕鬆得像是要飛起來。呃,雖然實際上也真的是飛了起來。年紀都一大把還情緒這麼激動,哎呀啊,真是太慚愧了。不過在下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在下當時受到的衝擊,實在是、實在是太難用語言來形容了——」
大狼雖然回得寬容,但還是神情扭曲地用前腳抓了抓鼻子。爲了便於看出風力變化而借用長毛的風力展示到此結束。輕盈、柔和、不溫不火。只能做到這種程度的微風,完全無法與堪稱風神神蹟的凌厲強風相提並論。
「是不是生理上接受不了啊?祂本來就很討厭人類,被惡靈侵蝕過的事情也可能是決定性因素。」
「我們正在一點點恢復原本的模樣。全都多虧了你。」
他用乾笑矇混過去。覺得應該拿個大盤子盛放那些還飄在空中的生魚片,走過熟睡的大狼身邊回到室內。
風神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後,深吸了一口氣,卸下扛在肩上的布袋。祂拿起那個小型布袋,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在裏頭東翻西找。這還是第一次看到的東西。楠木湊一邊想着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一邊舉起裝了綠茶的玻璃杯喝了一口。
「祂看起來特別膽怯,還以爲是人類對祂做了什麼呢!」
但是楠木湊又不能高聲反駁不是每個人都是這樣,也不好更加靠近麒麟。他變得越來越加焦急。
這魚要怎麼殺啊。這對廚藝只有普通家常菜水準的楠木湊來說,着實是個難題。最重要的一點是,他那把三德刀根本處理不來這麼大的一條魚。他有些面色僵硬地舉棋不定。
「……是的。」
這番話透過世裏不帶一絲感情的稚嫩童聲說出,更加直擊人心。無法否認。不論是人類一路走來的過去、現在,甚至是今後的將來。人類無論何時總是一再重蹈這些覆轍。
就在這隻有楠木湊陷入危機的狀況之下,兩道憋笑聲從上空傳了出來。
「嗯。好好加油吧!你也可以強到輕易地把看不慣的傢伙住的房子,輕鬆切成兩半的唷!」
「那有些太過頭了。」
風神笑容爽朗的一張臉雖然看上去可愛,但性情卻相當狠戾。
楠木湊有些嚇到。雷神夾起劍魚生魚片浸到醬油裏面,抬起頭來說道:
「我也把力量借給你吧?」
「這份好意我心領了!」
「哎——爲什麼啊?你不需要跟我客氣啦!」
「不用,沒事的。我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夠用了!」
「我的力量超好用的喔!一招就能幫你把討人厭的傢伙劈死……」
「請饒了我吧!」
雷電的力量實在太可怕了。楠木湊臉色發白,拚命搖頭揮舞雙手全力婉拒。兩位神明開心地看着他哈哈大笑。
這樣熱鬧的氛圍中,大狼趴在心愛的坐墊上面,心情很好地對着劍魚頭搖着尾巴。明天喫烤魚頭。真的真的太令人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