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每月一次的神祠清掃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5993 字
楠木湊與山神沿着綠蔭覆蓋的山道緩步下行。
一人一神此刻走在自半山腰上的神祠返家的路上。自從第一次前去打掃過後,這項工作便成爲楠木湊每月一次的例行公事。
山神家族每次都會推派代表與他同行,這回正好輪到山神本人。
他們行進的路線是懸崖邊的一條小徑。這條路不僅路幅狹窄,坡度還相當陡峭,本就需要格外小心行走,更別說路上還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岩石。最龐大的那塊巨巖,甚至已經跟楠木湊差不多高了。
楠木湊身體微微前傾,時而側身閃避路上的大塊岩石,遇到小塊岩石則是直接跨步而過。
普通人類無法在這樣的山道筆直前行,但前方不遠處的山神卻步伐輕快地一路前進。只見他身形靈巧地從一塊岩石上面跳到另一塊,毫無保留地展現出自身敏捷與活力。
雖然山神精神旺盛是件好事,只是他的身軀卻依舊嬌小如故。楠木湊走在後面看着那道背影,輕嘆一口氣。
昨天在楠木邸上空展開的那場戰鬥,最終以天狐取得壓倒性勝利畫下句點。天狐朗聲大笑着掠向天際返回來處。
結果小狐狸也沒喫到稻荷壽司。雖然那場打鬧沒多久就結束,卻因爲打得太過酣暢淋漓,以至於天狐把稻荷壽司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楠木湊沉浸在思緒當中,不小心踩到一顆小石子。
腳上的登山靴往前一滑。
「嗚哇!」
他下意識伸手扶向身邊一塊大岩石,豈料手下又是一晃,立在懸崖邊的巨巖重心不穩地晃動起來,引得崖邊碎石喀啦喀啦地滾落到懸崖下方。
山神靈巧地跳上那塊大岩石上面,巨巖立刻止住晃動。
楠木湊立刻穩住身形,捂着劇烈跳動的心口。
「──謝、謝謝你,山神大人。」
「走路小心一點。」
端坐在岩石上面的山神向下俯視,語調平靜無波。
既不驚愕,也無怒意。畢竟這條山路,本就不是普通人會行走的路線。山神大概也只是單純出言提醒。
後來又走了一段時間,滿布亂石的險路終於即將迎來終點。
「你說什麼呢?初代和第二代就常常瀟灑地跑着過橋啊!」
山神說出這番話時的語氣十分淡然。這一幕讓楠木湊再次深刻意識到,人類數十年的光陰對山神而言,真的不過就是過眼雲煙。
意料之外的消息,令楠木湊忍不住插了句話。
「山神大人,你會討厭人類到山裏來嗎?」
「這……還真夠嚇人的……」
一旦人類開始踏足此地,這樣的自然景緻恐怕很快就會出現改變。垃圾難免會被帶進來,甚至可能有人會對野生動物下手,生態平衡勢必遭到破壞。
山神本就是這座山林的化身。他在帶路時,自然而然地繞開了那些可能會令楠木湊身陷險境的地方。
「哦,對了。那是第三代躲來我這裏0;大山1;時發生的事了。」
「山神大人家,人煙少得有些不可思議啊!」
這樣的景象反而讓人感嘆,難爲這吊橋竟能撐到現在還沒斷。
穿過略顯險峻的山口後,那座傳聞中的吊橋終於出現在眼前。
「他們是超人嗎?」
「是啊。」
這並不是個會讓人想主動深入瞭解的話題。
身旁同樣也在俯瞰下方溪流的山神聞言,鼻間發出一聲冷哼。
「這樣啊。」山神嘴裏這麼說着,卻帶着一絲愉悅地講述起來。
「爲什麼?」
楠木湊走近橋頭,仔細觀察那座吊橋。橋下是一條淺淺的溪流,錯落其間的巨巖格外醒目。
「不,我沒什麼特別的看法。隨他們愛來就來。」
「那就好。」
「真是太莽撞了。做事不經大腦也該有個限度啊!」
山神不會去幹涉什麼,只是順其自然地接受一切。
「藤蔓橋……是那種用藤蔓編成的吊橋嗎?」
「連通這條路盡頭的藤蔓橋快斷了,所以沒人能走到這裏。」
無人踏足的山林荒蕪崎嶇,樹木在各處茂密生長,野草也肆意蔓延。沿着獸道前行,哪怕再怎麼不願意,也會深刻體會到大自然的威力。
正因爲人跡罕至,這片美景才得以完整保留下來。
「豈止是第三代,我從初代開始就認識那家人了。」
「嗯。不過如今已無人通行了。」
山神眯起眼睛。
「嗯,的確好看。我這邊也棲息了不少翠鳥。」
動物們都顯得十分悠然自得,就算看到楠木湊也不會逃跑。這樣的表現自是因爲前方有山神領路,再加上楠木湊身上還帶着四靈的庇護。
楠木湊沿着較爲平緩的山坡滑步而下,腳步緊緊地跟隨山神走過的路徑。
「原來還有這種吊橋啊!既然說是快斷了,就表示還沒完全斷掉對吧?我還沒看過這種吊橋,有點想去看看呢。」
「除了他之外,還有被風吹得掉下河裏的第五代。那時河水漲得厲害,他一路被衝到很遠的下游。不過他人也沒受什麼重傷。真是命硬的傢伙呀!」
第三代當時肯定被嚇得魂飛魄散了吧!那可是連續兩次經歷九死一生的體驗啊!
「好了,橋也看過了。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怎麼感覺越後屋一家,很常在山神大人的地盤裏碰到倒楣的事。」
「那還……真的是萬幸。嗯。」
順帶一提,據說藤蔓橋是爲了在遭到追兵追趕時,能立刻斷橋逃生,才選用藤蔓造橋。但這說法是否屬實,已無從考證。
楠木湊收回視線,就見到山神穿過闊葉樹林後,停下腳步。腳下踩着的地方,已經是一條平坦的小徑。道路的寬度一致,明顯是條人工修築出來的山道。
「山神大人當時有現身嗎?」
「我當時把他甩到這裏來了。多虧有我,第三代纔沒有因此受傷。」
聲音止住的瞬間,一隻翠鳥從上游處飛來,掠過橋面。它有着細長的鳥喙,背部呈現漂亮的翡翠色澤,胸腹部爲橙色。
山神視線落向虛空。
「你和越後屋居然這麼早就有淵源了?」
「對,說到那個胖得像顆球的第三代,一腳踩裂木板。就在他整個人完全卡在橋上、拼命用力掙扎,眼看着就要頭下腳上地掉進河裏的時候,我一口咬住了他後頸──」
抬頭仰望天際,也只能勉強從樹梢空隙落下的強光辨認出太陽的大致位置。太陽的高度明顯比起進山時還低了一些。
楠木湊目光忍不住追隨那隻陽光下色彩鮮豔的小鳥。
「沒有,我完全把這件事忘了。我自己當時也有點慌啊!」
山神說着,目光落到楠木湊身上。
山神用鼻尖指了指向林道深處。
「嗯。那就走一趟吧。」
滿地盛放的白色花卉潔淨無瑕,沒有被人踩踏過的痕跡。
沿途一直沒什麼太大變化的景色,逐漸令人失去方向感。
山神一副接下來就要補上一句「那還用說嗎」的口吻。耳邊溪流潺潺的流水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山神肯定已經旁觀過太多這樣的狀況──不論是意外還是事件。
「那大概是越後屋第三代途經此地的時候──」
「這麼說也不爲過。雖然中間好幾代我沒關注到就是了。」
山神今天特別容易離題。楠木湊小聲提醒了一句「要說第三代後來怎麼樣了」。山神聞言,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山神緩慢擺動的尾巴,流露出幾分滿意之情。
楠木湊鬆了口氣地把手放下來。山神低頭看向腳下,那裏是硬邦邦的地面。
「嗯,是啊。」
第二次還是在本該四下無人的環境之下,突然被人從背後一把叼起拋向半空。
「你想聽嗎?」
「當然我咬的是他後頸處的衣服。」
他們家就不會留個什麼家訓下來嗎?
立個「吾族之人,不得踏足那座神山。亦不得靠近藤蔓橋」之類的家規。
「抱歉,剛纔打斷你了。你好像是要說第三代那時發生了什麼事?」
「呃、呃啊。」
怎麼看都不是人類能通行的狀態。
「嗯。每個人都曾走過那個階段。」
一條低矮樹木環抱道路兩旁的山間林道,平緩又筆直地朝着山下延伸而去。
「啊,那段時間你沉睡了。」
大概還是有點擦傷的吧。不管怎麼說,那都是相當大的衝擊啊!
「……畢竟正是多愁善感的年紀嘛!」
「不,不太想。」
「而且還是剛跑出去快三步就摔倒,真是丟臉到家了。」
「第三代自那之後,有好一陣子都沒再踏足這裏。後來帶着酒釀饅頭過來,說是要感謝我當年救命之恩時,已經是一副老態龍鍾的模樣了。」
楠木湊立刻想通箇中緣由。山神微微歪着頭,似是在回想。
「原來如此,這可真是久遠的交情。山神大人簡直就像是越後屋一族的守護者。」
「──然後是什麼來着……」
他們穿過長滿一大片鵝掌草的地區。
「偶爾來個像越後屋一家那樣的人,倒也挺有趣的。」
在翠綠林間特別顯眼的雪白小狼,走在前方爲楠木湊帶路。
「你好嚴苛。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回程的一路上都沒遇見半個人。
「剛纔那是翠鳥吧?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好漂亮呀!完全配得上『翱翔的寶石』這個稱呼。」
這樣一來就能避開危險的落腳點。
「再來就是第八代了。那傢伙不小心翻過扶手掉了下去,卻硬是靠着一隻手臂撐住身體,甚至還憑藉一己之力爬了上來。那時他都已經年過六十了啊。真是了不起。」
嘎吱嘎吱。吊橋在風中咯咯作響。
不僅橋面不再保持平行,就連等距架設的木板也細窄得可憐,留下的縫隙寬得驚人。要是不緊緊握住扶手小心前行,恐怕會一個不慎就踩空跌下去吧!
然而這並不意味着接下來的路會變得有多好走。
不難想像,想要維持現狀,可能會是極爲困難的一件事。
「躲來這裏?」
「他們就算想來,也來不了吧!」
一人一神就這麼目送着那隻翠鳥,振翅飛向蜿蜒的河道盡頭。
「原來這一帶有林道啊。」
楠木湊跟在轉身往回走的山神身後,重新踏上那條林道。
「接着……是什麼事來着……」
「距離水面還有很大一段距離。河水又淺,摔下去八成會受重傷吧。」
「正是。」
「我記得那小子當時……好像才十幾歲吧!有段時間總是臭着一張臉,悶悶不樂。那時,他常常來這裏,常常爲了要不要繼承越後屋的問題,跟二代目吵得不可開交,獨自一人跑到我這裏來。」
楠木湊聽得繃緊了神經,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居然在別人快要掉下橋的時候,跑過去給出致命傷?真是心狠手辣。
「那小子居然在跑着過橋途中,腳步一個踉蹌,華麗地踏空了。」
沿途反倒時不時都會碰到野生動物。頭頂傳來不絕於耳的鳥鳴聲,偶爾還有小鹿與兔子從樹叢間探出頭來。
架在陡峭崖壁之間的藤蔓橋確實尚未斷裂,只是對岸一側的藤蔓已經被拉扯到極限,從橋的中段開始出現歪斜上翻的狀況。
四周迴盪着山神低沉的笑聲。
「以前還來過一個蠻有意思的家族,但最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們了。」
「大概幾十年了嗎?」
「我想想,應該是更久之前吧!他們勉強算是這裏的所有者。」
「咦,等一下。山神大人這座神山,原來還曾有過所有人?」
楠木湊還是頭一回聽說。
山神眼角餘光瞥了一眼滿臉驚愕的楠木湊,傲然地哼了聲。神態中無不透露着對這些事情的輕蔑和不屑一顧。
「人類擅自訂下的那些規矩,對我而言毫無意義。我屬於我自己,纔不是什麼人類的所有物。」
「──啊。好吧,對山神大人來說是這樣沒錯,可是……好痛!」
楠木湊頭頂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打了一下。
隨着一聲輕響,一顆紅色果實──外觀狀似拉長版櫻桃的胡頹子果實,輕輕滾落到地上。
四周卻沒有半棵胡頹子樹。
楠木湊抬頭望去,只見樹枝上站着一隻小猴子,身旁還有一隻母猴子。
小猴子又往下拋來一顆胡頹子果實,楠木湊單手一揚正好牢牢接住。小猴子興奮地吱吱叫着,原地輕輕跳了跳。
山神同樣抬頭看了眼,視線落到楠木湊身上。
「那似乎是感謝你前幾天出手相救的謝禮。」
山神指的應該是上次小猴子從樹上跌落,被自己用風托住的事情吧!
「謝謝啊。」
小猴子立刻躲到母猴子身後。
楠木湊撿起掉在地上的果實。攤開的掌心裏躺着三顆胡頹子果實。他看着那三顆果實,綻放出喜悅的微笑。
楠木湊目送松鼠匆匆離去的背影,下意識地拉了拉自己的耳垂。
山神突然精神爲之一振。
他冷冷地丟下這一句話後,抬頭看了一眼楠木湊,接着把臉轉向目標方向,示意他「往這邊走」。
是經常在楠木邸附近出沒的日本松鼠。
楠木湊立刻應聲。雖然得知這座山在別人名下,心中多少有些猶豫,但他至今已拿了不少山林物產。事到如今再計較這些,也改變不了什麼。更何況這也補貼了不少生活支出。
不過話說回來,頭頂上方有猴子,身旁是雉雞,還有一隻狗。呃,本質上是狼,但外觀看上去跟狗差不多,應該也沒什麼區別。
「現在這個時期,樹上果實多得是。隨便你想喫多少就摘多少。」
剛纔他似乎聽到一個陌生人的說話聲,應該只是一種錯覺吧!說不定是松鼠的叫聲。
「它們真的是這樣講話的嗎?」
「你知道得真清楚啊。該不會又是上網查的吧?」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高亢的「咯──咯」啼叫聲響起。
「知道山神大人家是別人名下的山以後,我有些不敢隨意採摘了。」
真不想從山神口中聽到這樣輕率的話語。山神聞言一本正經地答了聲「當然」。
松鼠沿着樹幹往上竄的時候,朝他瞥了一眼。往常松鼠碰到他,都會叼來些樹果之類的小東西過來,但對方今天似乎沒有這打算。
圓潤的身體,通體灰褐色,腹部毛色雪白。長而蓬鬆的尾巴姿態優美地貼着背脊。其中最爲顯着的特徵──尾巴末端一大撮白毛,看起來格外眼熟。
這下更不能採了。畢竟這些果實可都是林中動物寶貴的食物。
「話說回來,我好像從來沒喫過黍米糰子耶!」
拓莉卡回頭說道:
他低頭瞥了一眼自己腰間。那裏少了最關鍵的小袋子。
它腳步輕快地蹦跳着跑了過來,又尖又長的尾羽左右擺動。體型看起來比想像中還要壯碩,似乎比家雞還要大上一些。
兩隻綠雉在山神身邊停下,再次啼叫出聲。
「它們說『那邊有粉多胡頹子果實唉!要鼻要跟我們一起去喫呀?』。」
「──那我還是算了吧。」
「這裏的胡頹子樹不是人工栽種出來的,也沒有人精心照顧。如今也只是山中野生動物的食物來源罷了。」
這些成員湊到一起,不禁讓人下意識地聯想到那支赫赫有名的英雄隊伍。
他停下腳步回頭一望,發現近處一棵樹的樹幹上面,趴了只松鼠。
「在那之前,要先去摘胡頹子果實吧!」
於是日本貂走在最前方,其次是狼、綠雉、在樹枝間擺盪前進的猴子,最後纔是楠木湊。這麼一支隊伍就這麼穿行在山林之中。
「沒有,這次是資訊雜誌。應該就刊登在上個月的雜誌裏吧!不過啊,正統的口味纔是最棒的。你還是先嚐嘗原味的黍米糰子。」
山神身後的草叢再次傳出動靜,這次探出頭來的是拓莉卡。
儘管心裏有些在意,他還是加快腳步,追上前方的隊伍。
「真令人懷念。這果實很好喫呢!我們家以前種過胡頹子樹,每年結果的時候我都特別期待。現在樹已經沒了,我也好久都沒喫過了。」
「阿湊,那裏還有茖蔥。你可以順便再採一些。」
那莫名縈繞不去的餘音,總令他有些耿耿於懷。
山神端坐在那裏,渾身散發出一道神光。只是亮度大有收斂,大概是顧慮到眷族不滿的意見吧。
「太感謝了。」
「不必在意那些。我說可以,就不會有問題。」
忽然一陣清風拂過。楠木湊覺得耳邊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
聲音中充滿了喜悅,山神果然還是那個山神。對加工美食的喜愛,遠勝於自家的山林物產。
仔細定睛一看,後面還有一隻體型小上一圈的鳥兒緊隨而來。整體鳥身呈現棕褐色,外表比前面那隻色彩鮮豔華麗的雄鳥還要樸素很多,同樣有着長長的尾羽。八成是一隻雌鳥。這兩隻綠雉大概是一對。
如此一來,自己在其中的定位是……楠木湊想到這裏,表情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什麼,你說真的!? 」
這位一直不遺餘力蒐集美食情報的神明,說着說着還搖了搖蓬鬆的尾巴。
「那還等什麼?我們現在就去買吧!我帶你去一家口碑不錯的店。他們家還有各種特別口味的黍米糰子,有白桃、抹茶、黑糖,還有麝香葡萄口味喔!」
「什麼啊,原來是松鼠啊。」
一隻外表極爲華麗的鳥兒──綠雉,窸窸窣窣地從草叢裏竄了出來。通體翠綠,紅色面部搭配泛着金屬光澤的胸口,格外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