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神家里是个大家庭

神明的时间概念相当模糊。

一旦入睡，睡个几天或是几年才甦醒都是家常便饭。这样的神明若是开起宴会，一连喝个好几天更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不过即使是生性自由不受拘束、向来随心所欲惯了的神明，也不好在楠木邸——普通人的家里打扰太久，做出连喝好几天的叨扰行为。

话虽如此，偶尔放纵一下也不要紧吧！山神邀来熟识的风神与雷神，以慰劳宴的名义喝了一整个晚上。

暗蓝色的天空颜色逐渐变亮，模糊朦胧的弯月被开始宣示绝对存在感的太阳所取代。

山神趴在双脚伸出檐廊的风神与雷神身边，伸舌舔拭比祂那张脸还大的杯中酒水。

看起来非常满足。

「这个小身体真的很适合用来吃吃喝喝。」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祢的心情。不管吃什么东西很快就能塞满整个嘴巴呢！」

「但其实分量都是一样的。」

曾经有过相同经历的风神与雷神对此表示赞同。

几位神明不停歇地又吃又喝，侃侃而谈地随意聊着天。四灵在祂们身边围成一圈，醉醺醺地喝着自己最爱的美酒。

灵龟从小酒盅里抬起头来。

「龙呀，祢都喝到飘起来了。」

「……唔嗯。」

应龙抱着红酒杯轻轻飘起，悬空的腿都已经高于灵龟的脑袋了。祂轻快地转了一圈，打了个酒嗝，咯咯咯地笑出声来。没办法，喝醉以后，再平常的一件小事也会变得奇怪起来。

一旁的麒麟抬头望着在空中来回翻滚的应龙，叹了口气。

「酒品真差。搞得在下常常忍不住会想，平时那个严肃拘谨的应龙是不是另有其人呢！」

应龙顶着头上的角撞向麒麟。麒麟也用头上的角抵挡。不时发出「铿、铿」的刺耳碰撞声。

各方面都容易引发对抗意识的两头瑞兽绝非关系有多差，只是喜欢闹着玩。用力顶在一起的长角相互较量着。

小狼自豪地挺起胸膛，仰面朝着天空轻哼了一声。之所以没能散发神光，是因为祂有些得意忘形，花费太多力气改造庭院而引发的弊端。

「倒也不至于没有意义吧！只是会永远没完没了。」

「……貌似是我家的孩子们太替我着想了……」

山神下巴搭在交叠的前脚上面，眯起眼睛朝雷神警告道：

「最近这里，数量本来就很多的这东西，好像又增加了不少。是我的错觉吗？」

「……屋子里面依旧属于现实世界喔！」

「就是说呀！想让身体尽快长大，就得减少使用力量。」

山神缓缓摇了摇头。

雷神责怪起有些过度溺爱自家孩子的风神。然而风神只是沉着地喝了口杯中酒水。

一路被推挤到檐廊边缘的麒麟，自然也是被气得胡须倒竖。

「我看最好的办法，还是让他本人可以自行逃出来吧！」

「讨厌欸。就算身体缩水，也还是一样那么自以为了不起。」

应龙虽然有些摇摇晃晃，但还是张开翅膀飞走了。凤凰落到了灯室里面。

尽管雷神语带试探，山神也依旧沉默以对。

「在下明白了。这是身上的枷锁在酒精的催化中卸下，暴露出了一直被理性压抑住的本性了吧！应龙阁下，祢再不收手，在下就要把祢弹飞到池塘里了喔！」

雷神身后出现几个和太鼓。

「祢还好意思说我！祢不也把那个打算踹门的家伙关了半个月之久吗？那是不是关得有点久了呀？」

能被风吹动的神域都是神格较低的存在创建出来的空间。众神只需瞧上一眼，就能轻易分辨失落神域里面是否还有主人在里头。

「余跟应龙都稍微有些喝多了啊！」

「唔嗯，只能锻炼阿凑了。」

神明的想法转变得很快，不会一直深陷于懊恼与后悔之中。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朕从没想过住在水里以外的地方……没错。这里的池塘是最棒的住处……」

「……一直压抑本性……？我记得龙一般都是活得自在随心的啊……」

雷神双手撑在身后，双脚伸到前面晃来晃去。

麒麟朝背对着自己、身形已经有些东倒西歪的凤凰说道。厌倦了和麒麟打闹的应龙也跟上了凤凰的脚步。

风神与雷神原本的身体都是身高随随便便就超过三公尺的庞然大物。山神连连点头。

大概不会有人这么做吧！人类在神明眼里本来就只有这种程度的价值。

「大概被怀疑是『黄泉户吃』了吧！有时也会遇到这种聪明人。」

「如今他的风里没有多少我的气息。毕竟他的运用方式与我有本质上的差异……不如我再多给他一点力量吧？」

「……做事可真勤快呀……」

夜幕在祂们这样一来一往之中逐渐褪去。空间扭曲在清晨微风的推送中汇聚而来，顷刻间就覆盖住庭院上方的整片天空。

应龙轻飘飘地任由自己被风吹着带向池塘。

受到山神与雷神重点关注的风神，默默别过脸去。

「怎么啦？应龙。水里住腻了吗？」

山神听到风神尖锐的指摘，立刻把头转向另一边，咬了口萩饼。灵龟、麒麟也急忙冲回自己的睡窝。

「这檐廊虽然还算宽敞，但一下子坐上两个巨人也挺碍事的。」

「毕竟这样一来，不管我们再怎么努力消灭，都没有意义。」

「那祢有说他本身还会吸引那些失落神域吗？」

神明往往傲慢又随心而为。祂们无法只是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自己喜爱的地方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出现改变。

「以凡人之驱住在神域，时常感受神的气息，甚至每天都到神明的浴池里泡温泉，还从四灵那里获得了幸运加乘，相互影响下形成了这样奇怪的体质，自然也就更加趋近神明了啊！」

凤凰啄着梅酒里的梅子，轻飘飘地抛出这句话。凤凰状态好的时候当然也会参加大家的喝酒聚餐。好久没喝到最爱的梅酒，祂不免也有些喝多了。

楠木邸周边一带存在数量多得异常的失落神域，都是风儿们特地搬运过来的。

「讨厌啦讨厌，好吓人喔～」

事实上，那些有意购买这座宅院的买家都被几位神明秘密邀请到各自的「家中0;神域1;」作客了。

「好想早点变回成人状态——啊！」

「这大概很难吧！如果祢老是像开水龙头那样不断动用力量，想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恐怕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庭院上空随即飘来零零星星的空间扭曲。

风神突然抬头望向天空。一阵强风吹来，引得山林里的树木沙沙作响。

风儿们的智商不算太高。只一心想着把这些空间扭曲吹到风神身边，可以更方便祂将之消灭。出于这样的想法，聚拢了古今中外的空间扭曲。

「看来喝酒显露出来的这一面才是祂的本性吧！」

「祂们也是出于好意……」

「也就感觉在里面待上两天的程度，像是体验了场小旅行吧！」

「感觉的确会蛮拘谨的……双手双脚都不能像这样随意伸展……不过话说回来，祢之前不也占去了大半空间，怎么好意思这么说啊！」

「不错。」

「谁叫祂是山神呢！不表现得这么自以为了不起就不是山神了嘛！对了，前几天有意购买这座宅院的那几人，被我丢到我的神域里面待了一会儿，就自己跑回家了喔！」

回到原本的世界会面临时间完全没有流逝，还是已经过去数天，完全取决于三位神明。

「那余也差不多该去就寝了。」

「事到如今，也于事无补了。最重要的是接下来要怎么办。」

「……又被吹过来了。」

两位老相识并未轻易接受山神给出的托辞。

「讨厌欸，那么老掉牙的陈年旧事就别再拿出来说了啦！」

「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说什么呢，祢自己不也还是个小鬼模样！跟我一样随随便便就动用力量。」

自然也就会竭尽自身最大的力量，去阻止事态的发展。

「……不，我说了。」

「我真的快厌倦这副小孩模样啦！」

「打住。祢再给下去，他就做不成人类了。」

「但这有些多管闲事了啊。祢得明确告知祂们别再这样做了。」

山神闻言出声询问，看起来并未显得多么惊讶。风神耸了耸肩膀。

「明明都史无前例了。话说，祢还没跟那孩子坦白他会被拉进神域的事情吧？」

「就这么说定啰！那这些就先交给我来解决吧！」

于是不得不被迫体验何谓神隐的人们，全都落了个取消看房预约的结果。

「可笑至极！祢以为祢是朕的对手吗！」

「祢可别再给我捅出没瞄准好，结果在小镇西边劈出一个大坑的娄子了喔！」

「下次再过来的时候，我也会教教他的！」

「很不错的居处……坐垫……蓬松柔软……」

「没礼貌！我安排了一座气派的宫殿耶！还准备了很多食物，根本堪称完美好吗！不过他们一口都没动就是了。」

雷神叼着鱿鱼干，撅嘴说道：

那庞大的数量令三位神明脸上都有了几分自暴自弃。

风神轻笑一声，伸手探进自己的风袋里面一通摸索，拿出鱿鱼干就要一口咬下的时候，一只通红的手自一旁伸了过来。

先让他们在里面待上一定的时间，再把人放回到原来的世界。可以说是相当温和的做法。只不过是想来楠木邸看看房子，却被强制改为前去参观未知神域。

雷神嘴上这么说着，却笑得十分开心。

「我又不介意一直维持这副模样。原本的身体太大，反而有些不便哩！」

「他现在身怀两位神明的力量呢！能获得一位神明的力量就已经很难得了，竟还得到四灵的庇护。虽然我从古至今也算是阅人无数了，但像他这样的人还真是世所罕见啊！」

神明眼里没有人类那种道德观念。祂们并未多么重视人命。举个例子来说，难道有人会在一堆蚂蚁被踩死的时候，宛如遇到了世界末日一般去哀悼牠们的死亡吗？

「祢做事有些太粗暴了点啊！」

黄泉户吃。亦即吃下黄泉灶火煮出来的食物。据说只要吃了黄泉里的食物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世界了。

「他本人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啊。」

「但他多数时间都是待在檐廊这里的吧！」

三位神明朝山林一侧望了过去。说到那位世所罕见之人——楠木凑才刚刚跟着眷族一起往山里走去。

风神用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说完这句话，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酒。

一个个全都是古老而腐朽的空置之地。瞬间将之一举抹去，也算是对这些昔日同类的吊唁了。

风神以风力操控酒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杯酒。雷神见状也把自己的杯子凑到风神面前。风神看着酒液倒入杯中，心里一阵气恼。

灵龟不甚认同的小声嘀咕，淹没在双兽顶上长角的激烈对决声中。

应龙扇动着翅膀，窥视灯室内部。

「不，我觉得很合理啊！试图踹神明家的大门本就是不可饶恕的事情。没要他的命都算是我大发慈悲、手下留情了。那个人类应该要五体投地来感谢我。」

「我准备的又不是那种吃了会出事的东西。」

「嗯，没有做得太过分吧？」

「应该没多少人会喜欢去孤零零座落在荒野里的小木屋度假吧？」

「毕竟身躯大小是神格高低的体现，我有什么办法。」

「祝祢有个好梦。凤凰阁下。」

雷神加强语尾重音的同时狂乱击打和太鼓，无数雷电从雷神身体迸射而出，窜向头上的天空。

○

「……有雷声？难道要变天了吗……？」

毕竟山区天气多变。

正跟着世里和乌梓祭一起沿着山间小路行走的楠木凑，闻声回头张望。尽管山路有一侧林木繁茂，另一侧却视野辽阔，看得到黎明破晓的晴空。

跟刚入山的时候一样，没有看到半点雷云的踪迹。

楠木凑诧异地眺望天空。一旁的世里走到楠木凑手中手电筒映照出来的光亮之中，一双漆黑的眼睛闪闪发亮。

「刚才那是雷响，是雷神发威了。」

「……好吓人。雷神大人心情不好吗……可是我还多留了不少好酒给祂们了呀。」

过去有幸亲眼见识到那种辗压万物级别力量的楠木凑，早在心里牢牢记住雷神是最不能惹怒的那一位。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重新将视线落回前方。

楠木凑在天还没亮之际就跟着眷族们一起离开家门，不是到上山割草，而是为了来这里挖竹笋。

蹦蹦跳跳着领先几步走在前面的乌梓祭一个后空翻，落到了楠木凑面前。就这样围着他跑来跑去。一副精力太过旺盛的模样。

「阿凑呀，难得雷神想把力量借给你，你就开开心心地收下来嘛！这样你也能劈下落雷了！『轰隆轰隆，滋——啦！』一声的。帅呆了～」

「别说得这么轻松啊！那力量很可怕耶！虽然风力也会依据运用方式的不同变得一样可怕。」

「也是啦～雷神很久以前有一次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小镇西边就被劈出一个大洞。」

「看吧！太可怕了！」

「小镇南边的那个湖泊也是雷神不小心打雷到那边劈出来的。」

「……境界差太多了。那里大到就算有巨型生物住在里面也不奇怪啊！雷神大人太可怕了。希望祂能一直保持冷静。」

楠木凑发自内心地向上天虔诚祈祷。

交谈间，坡度平缓山路的一侧风景已经逐渐转变为竹林。

「不过离这里有点远啊！想生吃竹笋就得跟时间赛跑，这次就先用市售山葵酱将就一下吧！」

然而下一秒钟牠就放下了前爪，尾巴还奋力左右来回摆动。

「祂说『我们家老大劳您关照了』。」

「……在这里吃吗？」

于是这次的挖笋行动，不到十分钟就画下了句点。

「也是啦，哪能跟那个被风神放出来的风刮成那样的地方相提并论呢！」

早已习惯山神这副听不进旁人想法的世里，已经默默开始剥起竹笋外壳。

「是喔。」楠木凑应声的同时关掉了手电筒。太阳虽然还没完全升起，但已经明亮得足以看清脚边状况。再加上眷族本身都发着光，视野还算良好。

「山神大人？」

「你无须感到害怕。这里全都是个性善良又很有实力的家伙。」

乌梓祭突然朝一旁看去。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野生动物聚集过来。虽然带着小鸟大人出门的时候也会有一大群小鸟围拢过来。」

「不客气。」

「阿凑，马上就要到啦！」

「呐，为什么你看到黑熊会吓成这样啊？我们目前为止遇到的动物都很友善呀！」

「的确，毕竟大家通常都是单独行动。我们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齐聚一堂的盛况。」

「哦，前爪能做到这么精巧的动作，还真是挺方便的呀！」

虽然不知道眷族们接受了什么样的锻炼，不过祂们生来就被塑造成了一旦付诸努力就会有所成长的模样。这是楠木凑从山神那里听说的。

「溪流里应该有野生芥末吧！」

「当然有，在这里。」

抬头向上望去，就看到一头熊正自上而下俯瞰着他。

乌梓祭睁开的眼睛不是黑色，而是一双黄金眼瞳。

乌梓祭抱住楠木凑的小腿晃了晃。

楠木凑才一高声致谢，四周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动物鸣叫声。

「祢听得懂动物们在说什么了呀？」

据说竹笋会在夜间吸收母竹的养分和水分，趁着清晨时分挖出待在土里还未长大的竹笋，尝起来才最鲜美。

这些动物看起来也没有特别打算做些什么，只是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望着楠木凑。

「当然是我。」

「唔嗯，那我之后也试试吧！」

「……谢谢您。不过我想带回去享用。」

自他上山不久就有动物开始尾随其后，如今数量更是多到堪称野生动物集团的程度。形成了一种以楠木凑为中心的主从架构。这副场景要是被其他人看到，可能会尖叫着逃跑。

他弯腰用戴着棉纱手套的手拿起竹笋。通体雪白。

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在地上跑来跑去的松鼠、小跑着从旁边经过的日本貉。山里的动物都朝同个方向行进。

竹笋碰到光就会肉质变硬，还会带有一股强烈的涩味——苦味。

「嗯，我努力学会的！」

那模样简直像极了正在家里把酒言欢的某人。

「那边好像有很多还没冒出地面的竹笋喔！」

楠木凑努力平复狂跳不已的心脏，老老实实地退到一边。

「也是最奢侈的享受。」

「祂晚一点会过来找我们。」

黑熊不疾不徐地蹲下身体，伸出前爪挖开笋尖外面一圈的泥土。

楠木凑紧盯着的视线前方，黑熊弓着背，伸出爪子那么一戳，啪叽一声折断竹笋，轻轻松松就完成了采收。那挖掘竹笋的本事、那熟练的技巧。楠木凑怦怦跳动的心脏依旧未能平复下来。

这种情况应该要怎么做才对？在野外遇到黑熊的应对之法是什么来着？装死？现在还装得了吗？在这样面面相觑的情况下？

一行人正说些没什么意义的闲聊之际，迎面出现一头鬣羚朝着他们走来。对方个头比楠木凑还要来得庞大，令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鬣羚慢慢走到楠木凑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这是大家的一片心意。」

「我还以为会赶不上清晨挖竹笋的时间……没想到赶上了。而且我还什么也没做……不知道这么多的竹笋，正常采收得花去多少时间啊……总觉得自己有些投机取巧了。」

黑熊用爪子夹起竹笋递了过来。

「对了，拓莉卡跑哪里去了？」

「牠说『现在正是竹笋最好吃的时候，你快拿去吃吧！』。」

楠木凑屈膝蹲下身来，从后背包里拿出一把小铲子。

「做得到原本办不到的事情以后，觉得很开心，很高兴吧！」

山神虽然略显不满，还是跟着拿起了竹笋。尽管还有些拿不太稳，但也还算灵活地剥开了笋壳。

楠木凑说着展示般地举起管状山葵酱。

「……啊，好的。那就，麻烦您了。」

风神表面上温和待人，但那偶尔流露出来的残虐之情似乎才是祂的本性。楠木凑重新背好后背包，默默在山路上行走。

「有些不好甩动呀……算了，很快就会习惯了。话说，你这简直是准备大吃一顿的架式啊！有山葵酱吗？」

「谢谢大家。」

「我多少还是做了些准备的。」

世里把剥好的竹笋递了过来，楠木凑接过以后，拿起刀子将竹笋一一切片。都盛到盘子里面以后，抬起头来。

走近一看，只有一点点的笋尖嫩芽钻出地面。

「吃得到新鲜现采蔬菜的喜悦是无可取代的。这才是时令鲜蔬最大的乐趣所在啊！」

仅仅只是挖了这么一下，雪白的竹笋就已经露了出来。接着便毫不留情地传来了扎在土里的无数条根被黑熊啪叽啪叽折断的声音。

「那我们现在就来享用清晨现挖的竹笋吧！」

「山神大人家里是个大家庭呀！」

那威严十足的声音令大地与四周空气都为之一震。绝对是山神本人无疑了。

楠木凑在世里的转达下，恭恭敬敬地伸出双手接过竹笋。他没办法在黑熊的关注下，一派悠哉地品尝竹笋。楠木凑这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令乌梓祭看了都忍不住捂着嘴巴偷笑。

「乌梓祭好像有些闹别扭就是了。」

他依序从背包里面取出了一柄小巧的刀子、砧板、纸盘，以及分装好的酱油。山神见状摇了摇尾巴，但才刚摇没几下就转头回去盯着自己身后那条略粗的尾巴。似乎是感受到了一些不协调感。

里头有楠木凑与两只眷族发出来的动静，也有其他人制造出来的声响。

「牠好像在说『交给我来处理』。」

「这条路好走多了，之前走的那条悬崖边的小路根本没办法跟这条路相比。」

眼瞳一金一黑的两只小貂气氛融洽地并排在一起剥着竹笋外壳。楠木凑一边用宝特瓶里的水洗手，一边微笑着看着眼前的这副场景。

「有呀！那边也正值产季。」

所到之处尽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围着楠木凑等人打转。

这把小铲子跟老家专用的锄头一比，总觉得不是很靠得住。就在楠木凑看向手中小铲子的时候，一道阴影落到了他的身边。

楠木凑见状皱起眉头。这个举动太奇怪了。乌梓祭本人，或许应该说日本貂本身就不会做出这种举动。以前也没见过眷族做出过这种行为。

山神眺望竹林深处。

浑身僵硬的楠木凑，就这么与黑熊四目相交。

楠木凑在脑海里自问自答。浑身冷汗直冒。

他环顾一下四周，发现其他动物也都各自挖掘着地面。

鬣羚摇了摇头，说完想说的话就让开了道路。

「祢能占用乌梓祭的身体呀……」

低头看着脚边堆得如小山般高的竹笋，楠木凑只能露出一抹苦笑。

如此视坚硬土壤为无物的长爪威力可见一斑。站在斜后方见识到这一幕的楠木凑，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擦汗的时候还十分庆幸黑熊是友非敌。

身形庞大到足有楠木凑两倍大的月牙熊从身后笼罩住他，窥视他的一举一动。目光异常锐利，脸颊上还有道伤疤。全身散发着一股非比寻常的强者气息。

顶着乌梓祭外表的山神骄傲地仰了仰头，一旁的世里小声嘀咕了这么一句。

同样已经见怪不怪的楠木凑也把手探进后背包里面。

「我应该告诉过你吧！这几个小家伙也算是我的分身。这种程度一点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楠木凑的目光顺着乌梓祭指出的方向望去，只见两头鹿正在那里用前脚拨开落叶。

「爬树也是绝手拿活。」

乌梓祭帮忙翻译。

「……风神大人祂……？」

每每走过落了满地的厚厚一层落叶，都会踩踏出沙沙的声响。

「……这个呀……大概是因为体型和先入为主的观念吧……」

混杂在各处发出的落叶踩踏声中，以至于楠木凑完全没发现对方何时来到自己背后。

「太临时了，我都没来得及准备锄头说……」

「这行得通吗……」

两只小貂都很认同这个说法。祂们貌似都非常欣喜于自身的成长，山神的这个策略似乎非常地成功。

楠木凑一行人穿过朝着天空生长的竹林间隙。

黑熊正把一大块岩石滚过来，摆到山神面前。

「谢谢你，黑熊先生。」

黑熊抬起一只爪子，缓缓迈步离去。楠木凑一路目送那黑色的背影越来越小。他原本还在犹豫直接把盘子摆在地上是不是不太好，多亏黑熊这么善解人意，帮了大忙。

即使摆上纸盘也不会晃动和倾斜。真是张好用的桌子。

「黑熊先生不吃竹笋吗？」

「那家伙是彻头彻尾的甜食控喔！」

「那不就是山神大人的同类吗？」

「好了，再不快点吃的话，苦味都要跑出来了。快来吃吧！」

山神专注地拿起插了一块竹笋的竹签。

随后周围的一众动物也跟着一起尽情享用起这些清晨现采、颜色雪白的生竹笋片。

楠木凑一靠近水流平稳的河岸边，好几种淡水鱼便自四面八方朝着他游了过来。一条条鱼摇摆着身体，抬头望来。身上长有鳞片的鱼类首领正是应龙。

「你们家老大过得很好喔！」

楠木凑对河里的鱼说出最近出门时常挂在嘴边的固定台词。话音才刚落，河里的鱼便纷纷跳出水面。

「还真是活力十足呀！」

「我能理解牠们的心情。」

世里深有所感地点了点头，略微拖着尾巴的山神从一旁走了过去。

多到堆成一座小山的竹笋，除了楠木凑拿走的少部分之外，全都被大家吃光光了。之后话题就被带到顺便去采点野生山葵回家的事情上，一行人也就这么来到了溪流边。

他们来到远离深邃V字形峡谷的一条小溪流边，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茂密树林。

四周弥漫着浓浓的森林气息，耳边是不曾停歇的潺潺流水声。每一处都令人感到平和与安宁，让人几乎都快忘记时间的存在。一个深呼吸就能感受到全身上下每个角落都得到净化，甚至是与整座大山融为了一体。

随处站在枝头上的鸟儿叫声有些吵闹，但还在楠木凑的容忍范围。他已经非常习惯了。

「……现在这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吧！字都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淡的迹象。」

「一下子说好，一下子又说不好。祢很忙耶！」

乌梓祭一双眼睛迸发出神采。几只眷族最近这阵子都迷上了乳制品。

楠木凑往旁边看去，拓莉卡就站在那里。

因而也就常常会在比较方便做后续清理的庭院里油炸食物。

庭院里架着瓦斯炉与铁锅，楠木凑一个接一个地炸着野菜。手法俐落干脆，整体动作非常熟练。

一旁的拓莉卡默默抬头望来，楠木凑忽然脚步一个踉跄。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写满了想吃的渴望，任谁看到这样一双眼睛也都只能屈服了吧！

山神不知何时跳下去站到地上，望着池塘开口说道：

「这里真的好幽静喔！」

「以前经常会闹出大动静0;火山喷发1;呢！」

「没有啊，我还没办法做到行动的时候完全不发出一点声音，叶子也落了一地。」

站在山神身后待命的世里，也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倒映着树林的水镜。

「因为那些东西刚被收拾掉了。」

乌梓祭兴致勃勃地追问「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楠木凑正暗自窃笑成功转移注意力的时候，脚边的世里——

「跟你开玩笑的啦！」

山神虽然嘴上一直发着牢骚，但有时看到比较粗壮的树木还是会跳过去，随意攀爬着玩。爬上去以后又开始动作华丽地从这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

世里看上去显得非常懊恼。

「用油去炸的吗!? 起司也可以!? 」

食指一指，一阵风随之扬起。掉到那阵清风上的小猴子手里仍旧抓着树枝，在空中胡乱挥动挣扎。当牠意识到自己平安无事的时候，立刻在上面又蹦又跳地玩耍起来。

无比懊恼地手脚乱挥宣泄心中不满，接着沮丧地垂下耳朵和尾巴。

至于山神则是双腿跨坐在楠木凑的后背包上面，小脑袋靠在楠木凑头上小憩。

乌梓祭的叫声突然响彻整座山林之中。黑色的眼瞳怒目而视，尾巴末端的黄色貂毛直接炸毛，在地上来回跺脚。

○

「祢在这里呀！」

看来是变回乌梓祭本人了。

「居然学得比我们还快……」

「这么容易聚集到一起的吗？」

「可以呀！那顺便也做个起司火锅来吃吧！」

楠木凑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嗯啊……稍微有些琐事要处理。」

山神纵身一跃，落到了楠木凑几步之前的位置。周围纷纷扬扬飘下一地落叶。

「这样坐起来还挺舒服的呀！」

灵龟时常接连好几天都没回家。心血来潮就会上门拜访的客人应该很快又会带着伴手礼过来了吧！祂们大多会带着海产过来，极受楠木凑看重。

楠木凑半信半疑地看向头顶上方。上下颠倒的金色眼眸弯成两道月牙。

「哦唔，这身体是不是有些腿太短了？跟地面离得这么近，好难走路啊！」

楠木凑闻言突然停下脚步。世里回头望来，看上去显得很开心。

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不太自然。

「……也是。」

楠木凑小声嘀咕的时候，听到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

抬头往上一瞧，一只小猴子从他头顶正上方掉了下来。

「祢怎么说话的。」

瞪大双眼眨了眨的拓莉卡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楠木凑虽然有些在意，但还是拿出记事本就地翻看起来。

灵道。据说是死者通往冥界的道路。楠木凑遇到这类话题都会选择闭嘴，不过多追问。

杂草丛生的溪流边，隐约可以看到两只小貂在里头蹦跳着前进的雪白身影。楠木凑正悠悠哉哉地走在祂们身后。

山神捡起一片树叶，旋转了一圈。楠木凑从祂旁边走了过去。

「因为那里有条灵道经过这里。」

他们顺着长满杂草的斜坡往下走去。数量逐渐减少的动物也不见了踪影。万籁具寂中，只听得到楠木凑一人的脚步声。相隔几步走在前面的世里也没发出半点脚步声。

「毕竟生竹笋刚才已经吃得够多了。」

他们今天上山并没有进到深山里面，几乎都待在山脚下。竹笋虽然有些重量，但也没有重到令人筋疲力竭的程度，加上一只小貂也并未造成多大的负担。脚步轻快地下了山。

「讨厌啦——！人家也想吃现采的生竹笋啊——！」

「我可是日本貂欸！」

「……我也很想这么跟你说，不过那是事实喔！」

一阵轻微的树叶晃动声。

「不是有座温泉吗！火山的『抛尔0;Power1;』都在里面了。」

乌梓祭张大嘴巴，将已经稍微放凉一点的竹笋天妇罗送进口中，口感酥脆得发出咔滋的声音。

灵龟外出不见踪影，风神与雷神也已经走了。

慌慌张张从树上跳下来的母猴子一把捞起小猴子夹在腋下，窜入树林深处消失无踪。

「什么嘛，别吓唬我呀！」

「那么久远以前的事情啊……时间的单位太夸张，完全难以想像。」

「追求这些是为了什么呀？难道是成为忍者？」

「我本来还很期待的说……却被山神霸占身体……」

拓莉卡伸手指向蓄水池对面。那里只是一个树木生长茂密的地方，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异常之处。楠木凑没有半点感觉。

正值午饭时间。山神一家和应龙、麒麟、凤凰正等着尽情享用春季山林物产的油炸美食套餐。

一行人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

不过楠木凑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一个人住，经常会和一位特别热爱当季美食的老饕同桌而食。

「不，生竹笋已经……对了，天妇罗，我做成天妇罗给祢吃吧！」

楠木凑傻眼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山神的动作迅速到肉眼都跟不上。有些站在树干和树枝上的猴子和松鼠向前探出了身体，也有一些直接跟在山神后面。周围树木传出越来越大的沙沙作响声。

祂用敌视的目光看着上面滴落下来的热油。刚炸好的东西太烫，祂吃不了，只能先乖乖等着。

油炸食物有些麻烦。事前准备虽也费事，但一想到后续的清洁工作，往往便会选择拿现成的东西将就着解决一餐。这对一名独居男人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世里在地上飞快奔跑着追上了山神。

「再等等……再等等……」

他本来就有些害怕自己会不小心知道活人不该知道的讯息。他知道就算自己不愿意，人迟早都会迎来生命终结的那一天。即使活着的时候就知道些什么，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楠木凑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的意思是？」

热油开始发出啪滋作响的声音。

「千万别惹山神生气唷！一不小心很可能就会导致火山爆发了。」

「这里很容易聚集不好的东西。」

带来的小铲子总算有了用武之地，采收完山葵的一行人也踏上了归途。

世里出言训诫。楠木凑将后背包凑到乌梓祭面前。

楠木凑不用开口询问「怎么了吗？」也能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是山神曾说过的「邪祟」吧！众所周知，这种东西通常很容易聚集在水边。

一行人走到斜坡趋于平缓的地方，出现了一座蓄水池。几处冒出水草的水面显得平静无波。

楠木凑虽然竭尽全力憋笑，但后背包还是不免出现轻微的抖动。山神说话总会特意穿插一些英语单词。

「生竹笋也有吗？」

○

冷不防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

「竹笋还有喔！」

「现在是挺安静的。」

楠木凑用筷子夹起浮出热油表面的竹笋天妇罗，感受到上面传来的微弱震动。炸得刚刚好。刚放到调理盘上面，乌梓祭就从一旁凑过来紧紧守着。

「没事就好……不过你也太随遇而安了一点吧！」

「山神大人好像一只鼯鼠唷！」

「嗯，我已经掌握住要怎么爬树了。」

不用说也知道山林里栖息着各种生物，但这里连一丝生物的气息也感受不到。即使仔细观察观察也连只虫子都找不到。

「嗯，不过那也已经是百万年前遗留下来的温泉了。」

山神的话语里带着一股危险的气息。难道这座静谧的大山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

「……祢说，什么……我还以为山神大人是座很久以前就停止火山活动的休火山耶！也没看到冒蒸气。」

「我被当成交通工具啦！」

树林里面立刻传出一声伴随着回音的回答。

「好好吃——！酥酥脆脆的！」

「很多东西炸过以后都会变得特别好吃呢！要不要给祢炸个起司鸡柳条？」

「当然要！」

虽然是只须油炸烹调的冷冻食品，但也没什么可以抱怨。

楠木凑轻轻将鸡柳条放入油锅。

乌梓祭以外的山神一家排排坐在檐廊上。

一头小狼坐镇在中央，世里与拓莉卡分别坐在左右两边。中间那位个头最小。

世里低头看着山神。

「个头变得比祢还高……让人有些不安。」

「祢也变得太小了吧！过度耗费精力了。」

拓莉卡看了眼焕然一新的庭院，叹了一口气，将一盘生竹笋片放到了山神面前。

山神把头撇向一边。

「生竹笋就不用了。」

「……毕竟祢已经在山上饱餐一顿过了嘛！」

正如山神能够时刻掌握眷族的状态，眷族也能对山神的事情一清二楚。

拓莉卡自然也知道，山神占用乌梓祭的身体，愉快地享用过生竹笋的事情。

「而且都已经生出苦味了。」

「这才是祢的真心话吧！」

拓莉卡皱着鼻头，张嘴用牙齿咬碎生竹笋片。同样也尽情享用过新鲜现采生竹笋的世里默默瞥开视线，咬了一口楤木芽天妇罗。

正进行这样一番交流的山神一家旁边，是三头瑞兽。祂们今天不但喝酒，还一边吃着下酒菜。

「好吃，洋葱好甜。现炸好的未免也太好吃吧！」

「虽然有时候是因为庭院舒适到让我直接就睡着了……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会下意识产生别把家里弄脏的想法，没办法很放松地待在里面。难道我这样做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祂对一件事情热衷起来就没完没了。」

楠木凑也笑着将法式长棍面包浸到起司海里面。

「起司……放了，这么多……真的可以吗……？」

三小只一听到「胡椒盐」这三个字，立刻远远后退到檐廊处。甚至还抬起前爪捂住鼻子。祂们反应这么大，当然是有原因的。

待楠木凑顺利调配好味道以后，眷族们才又再次围了过来。楠木凑把插了竹签的德式香肠一一递给祂们。三小只同时将香肠放进起司火锅里面再拿起来。裹上一层牵丝的起司。

乌梓祭带头鼻子耸动着嗅个不停。

「真是奇怪的坚持。」

「我要先离开一下，去拿点胡椒盐过来喔！」

他直接站着就咬了口刚炸好的炸串。

「拿我当盾牌是什么意思？」

「哦，这就是『起司风斗』啊！」

楠木凑说完，心情有些忐忑地接了过来。盒子沉甸甸的重量落在了他的手上。

就在陶瓷锅缘连一点起司残渣都不复存在的时候，池塘的地方发出一阵七彩光芒。那光芒呈圆顶状扩散到池塘的每个角落。

那是个上面还点缀了金色装饰，用红色的绳子绑起来的华丽盒子。

「……我会打开看的。」

三只小貂见状都看傻眼了。

楠木凑惊恐地后退半步。

「好、好奢侈……呀。」

楠木凑从檐廊那里，将山神的茶杯拿到了站在椅子上面，骄傲地挺了挺胸膛的山神面前。

「我们既不会老去，也不会死掉。」

「我们要是也有吃热食不怕烫的舌头就好了。」

「这、这个盒子，该不会是——」

灵龟缓步走了过来。

即使如此，楠木凑还是双眼直直盯着那个会让人联想到「玉盒」的盒子，一动不动。

祂咬了口刚炸好的炸串，呼哈呼哈地抬头朝着天空，呼出口中食物的热气。

这味道引来一只又一只的小貂，最后凑齐了三小只，团团围在起司火锅旁边。

「好像是伴手礼喔。」

它被设计成了通过之际会发光的构造。

眷族们没有半点紧张感地围在盒子旁边，期待楠木凑打开盒子。

这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东西？那个会冒出可怕烟雾的盒子，应该没有多少重量才是。

楠木凑小心翼翼将那盒子摆放到众人齐聚的檐廊上面。大不了就同归于尽，毕竟出外靠朋友，处世靠人情。不只自己一人遭殃，大家都跟着一起上路吧！

「还不能马上吃啦！还很烫啊！」

「里面好像只装了海鲜而已喔！」

「太好吃了。让人好想每个东西都拿来沾一下再吃啊！」

跟山神一样有些吃腻竹笋的楠木凑，为自己炸了一些炸串和可乐饼。

两小只望向乌梓祭，只见祂正一脸埋怨地盯着山神。

而后，眯着的双眼看到的是把整个漆器便当盒塞得满满的各式海鲜。色彩缤纷的海藻占了一大半，还有鱿鱼、章鱼、海参等海鲜。

背后还背了个黑色的盒子。

完全被香气迷住心神的小貂们，脸上纷纷露出了跟闻到起司香味一样，整只貂都快要融化掉的恍惚表情。

一手拿着小瓶子的楠木凑苦笑了一下。

「太狡猾了。」

山神笑咪咪地告知这则好消息。楠木凑反省了一下自己的武断猜测。

「总之你先打开来看看吧！」

应龙嘴里嚼着加工起司，麒麟连皮一起将毛豆送入口中，凤凰则是啄着萩饼。对当季食材不感兴趣的瑞兽们，各自享用着爱吃的食物。

是镶在水里那座龙宫门顶部的宝珠散发出来的光芒。

灵龟嘿咻一声从池塘里面爬上来。

乌梓祭试图躲在体型比自己还小的小狼身后。

妄自尊大的山神不理会咧嘴露出獠牙的乌梓祭，只对楠木凑放在一边的炸串表现出十足的兴趣。

「我知、知道，可是——」

「刚才还用爪子用得很开心呢，没想到呀！」

楠木凑顺着祂们的期待，解开了绳结。

「话是这样说！但祢不能霸占着啊！这是我的身体！」

「说什么呢？我可是为了让祢们更接近现存动物，才特地连这些小细节都注重到的耶！」

「哪个东西？能给我也来一个吗？」

「这种时候要说人家还保有一颗少男的心。」

三只小貂一齐开吃，一时之间只剩下咀嚼的声音。

也许是回忆起了当时的痛苦回忆，乌梓祭的眼眶还泛起了湿意。

「发什么火。我有提前告知要进到祢身体里面的喔！」

山神看了看自己的前脚，跳到楠木凑专用的轻便折叠椅上面。

「……就是说啊。这味道……好香啊……我挪不开脚步了。」

春季的山林物产就这样陆陆续续一炸好就被吃掉地吃了个精光。

楠木凑正巧看到那阵光芒。是灵龟回来了吧？

然而，楠木凑并不想要。

都是他熟悉的食材。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东西。

他的双手默默拿起盒盖用力往上一掀，整张脸也尽力撇向反方向。

「谢、谢谢。」

「就是说啊～好想快点吃到我的起司鸡柳条呀——」

「阿凑还真是单纯啊～」

乌梓祭拿起盘子对着上面的起司鸡柳条吹气。

楠木凑在铁锅的旁边又架起了一个陶瓷锅。是三只眷族期待已久的起司火锅。咚咚咚放入锅中的起司块咕嘟咕嘟地开始冒泡。随着温度的上升散发出一股带着淡淡蒜香的起司芳香。

山神从檐廊上面跳了下来，凑过来鼻子轻哼出声。

突起的龟壳以绝佳的平衡点托住那只漆器盒子。

「我大概也想到会是这样……！」

山神基本上比较偏爱日式料理。只是最近在眷族们不管怎样先吃一次看看的行事作风带领下，也开始品尝起各种东西。

「那前脚拿不住东西的吧！」

三只小貂羡慕地看着这副模样的小狼。

「桑耸太小，藏不鸟。（山神太小，藏不了。）」

山神回到檐廊上的老位置，淡淡说道。

「就是说啊。」

「差一点！是『起司风丢0;Cheese Fondue1;』。」

「真难得呀！」

只是他也没办法直接开口回绝。

哎，慢着。里面装的是哪里产的海鲜？是他吃了也不会出事的食物吗？

来到楠木凑脚边的灵龟伸长脖子转头撇向后方，像是在说「给你，快收下吧」。整体看起来相当平和，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楠木凑看着被烫到慌张失措的三只小貂，憋笑憋到双肩微微颤抖。

完全可以理解里头没有甲壳类生物。楠木凑大大松了一口气。

乌梓祭之前不小心在楠木凑撒胡椒的时候离得太近，用力吸了一口气的后果就是止不住地疯狂打喷嚏。世里和拓莉卡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向来谨慎的祂们，自那之后一有动静就会立刻离得远远的。

「总觉得这样很像是在家里露营。」

檐廊上的山神与三头瑞兽，有些惴惴不安地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山神虽然喜喝温茶，但基本上还是信奉热食要趁热享用。

「偶尔尝尝也不错呀！」

「……太扯了吧，这个。」

世里和拓莉卡连连点头赞叹，一旁的乌梓祭不发一语地细细咀嚼。

「哈哇哇哇！」

「对啊。阿凑你也蛮常睡在檐廊这里的耶！不觉得这样很像住在野外吗？」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你害怕的事情大概不会发生。那是古人捏造出来的故事。」

「那是真的喔！」

「咦!? 」

山神泰然自若地告知此事。楠木凑与三只小貂同时惊呼出声，又转头看向灵龟。

老奸巨猾的乌龟从酒杯里抬起头来，垂下眼睑露出一抹得意的哂笑。

虽然没能动手挖竹笋，但爬山还是让楠木凑流了一身汗，肚子也吃饱了。

接着当然就是泡温泉了。

这种时候应该要简单洗个澡。但在自家庭院就有座超棒温泉的情况下，会有人选择不泡澡吗？

「不，当然没有。」

楠木凑整个人肩膀以下都泡到了温泉池里面，满足地小声呢喃。

被岩石围起来的露天温泉浴池今天依旧散发着耀眼的光辉，神圣之至。即使是有记忆之前就开始奢侈地泡着老家温泉长大的楠木凑，也觉得这座温泉格外不同。

好看的造景自不必说，光是稍微泡了一下这个温泉水，全身疲劳就能一扫而空，水温还不怎么会变凉，感觉效果特别显著。

「『山神温泉』今天温度也非常适中呀！」

「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非常恰到好处吧！」

山神用狗爬式泳姿「哗啦」一声游过楠木凑前方。

一年到头漂浮着汤花的温泉池上方，是不断自头顶上方飘落而下的樱花花瓣。只是那些落下的花瓣在接触水面的一瞬间都会消失不见，只留下淡淡的樱花香。

终究是幻化出来的东西。尽管如此，这些樱花的外观与香气也不比真花逊色分毫。

楠木凑掌心向上一摊。徐徐飘落的花瓣如雪花般转眼消失无踪。

「都不需要入浴剂了，真不错。」

「一点也不真诚。你应该还有别的话想说吧！」

尽管沐浴在楠木凑满是怀疑的审视目光下，山神还是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将前脚搭到了岩石上。

那是个身材有些矮胖的男人。身穿狩衣、头戴风折乌帽子，一手拿着钓竿、一手抱着鲷鱼。红光满面的丰腴面庞上洋溢着一抹温和的微笑。应该是个天生就爱笑的人吧！

「还会这样啊。不会有问题吧？」

「哈，难、难不成，这就是坠入爱河的感觉吗……？老朽终于、也要……迎来春天了吗……？」

「那个，山神大人，好像有访客上门了！」

「这是鲷鱼烧，等一下再大家一起吃吧！」

惠比寿神环顾了一圈庭院，最后看了眼檐廊，双眼立刻瞪得老大。

「谢啦。这就当作是老朽的谢礼了。」

「身体动作敏捷的感觉很不错喔！」

鲷鱼朝着池塘嘴巴一张一阖，大岩石上的应龙登时就抬起头来，似乎是在打招呼。

对方会展现什么样的神迹，又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大家面前？也有可能是名女神。

「老朽相隔许久到乙姬公主那里去拜访了一趟，但好像回错房间啰。注意到的时候，人已经在这里啦！」

「山神大人好像有些特别嗨呀？」

神明果然是种非常神奇的存在。看起来相当高级的狩衣一点也没湿掉。

楠木凑不免有些焦急。他现在可是一丝不挂，第一次见面就赤身裸体，未免也太犯蠢了吧！

「嗯嗯，请多指教啦！」

啊，这家伙做事靠不住啊。

「有时也会遇到走错路的，这次大概也是吧！」

惠比寿神「呼」地松了口气，手上的钓竿瞬间消失，凑到温泉池边。祥和面容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可能是人类。那道龙门非常狭小，尺寸小到人类婴儿都过不去。

祂摸了摸单手抱在怀里的鲷鱼，看起来没有丝毫不安，也没有半点担忧。身上有着闪亮硃红色鱼鳞的鲷鱼，待在陆地也没有露出半点痛苦的样子，真是一条神奇的鱼。或许是惠比寿神的眷族吧！

「温泉呀，真不错啊！」

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四周迸发出激烈的火花。

惠比寿神握着鱼竿的手不自觉用力。全身更是不停地微微颤抖。

「……是什么呢……」

「好吧，再从那扇门出去，应该能回去吧！」

楠木凑的思考被这句乐观的发言打断。惠比寿神探头看了看温泉池。

真名本身就具有一种能够束缚住该物体的力量，实力强大的存在甚至可怕到光是喊出一个人的名字就能令对方唯命是从。所以神明也不会轻易叫出别人的名字。

楠木凑瞪大眼睛，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他竟无意间得知了大概可以列入日本七大不可思议的秘密。

来人无疑正是神明的同类。

惠比寿神慢慢把手伸进鲷鱼的嘴巴之中，从里面拿出一个不大的纸袋，山神立刻从池水里抬起头来。

好像听到一个不能当作没听到的名字。

「这、这感觉，是怎么回事？那个家伙、那个家伙，这种死也不想输给那家伙的热烈情绪是什么！」

「会妥善处理的。」

心里虽然有个相当明确的猜想，楠木凑还是故意装傻。

那模样看着就像是能为人们带来许多福气。楠木凑记得不久前才刚在哪里见过有些相似的人物。

麒麟摆出了威吓敌人的架式。

「已经大幅偏离了呀！」

今天倒是一直在温泉池游来游去，游到底以后又调头继续游回来。

非常随和。虽然跟直接下达命令也相差无几了，于是楠木凑便顺从地喊了一声。

「谢谢称赞。」

「哦，那就叨扰啰！山岳之神，老朽也能进去泡个温泉吗？」

「……哦，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 」

「随祢。」

四只脚用力踏在地上，低头露出一脸凶狠的表情瞪了过来。

也有可能是因为祂那副极其具有象征性的外表过于出名，也就没必要再去隐藏了。

说来说去，山神虽然每天都会享受温泉澡，但总是漂在池水里面霸占住池水最中央的位置。

「呃不，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这场不知因何而起的决战，以麒麟挪开视线的结果画下了休止符。

楠木凑在心里暗自叹气的同时，池塘的水面一阵激荡，哗啦一声溅起一片水花。随着「嘿唷」一声，一只脚踏上了岩石。对方是个人类形态的存在。

这样一番友好的交谈声中，鲷鱼噗通一声跳进温泉池内，悠然自得地游了起来，甚至还把脸凑了过来。楠木凑默默观察鲷鱼一张一阖的嘴巴。

对了，是和麒麟爱喝的那款啤酒并排在一起的，另一款罐装啤酒上面画着的男神图像。

「……初次见面，惠比大人。」

「有红豆沙馅的吗？」

惠比寿神一边环顾四周围，一边慢慢地走了过来。祂的个头十分矮小，甚至可能还没有楠木凑一半高。

楠木凑受到了不小的震撼。虽然麒麟是头各种言行举止都有些少根筋的灵兽，但这还是楠木凑第一次看到祂表现得如此警惕。

接着祂就察觉到了楠木凑的视线一直在自己手上的钓竿和鲷鱼上面来回打转，颔首爽朗一笑。

楠木凑正不知该如何回应之际，山神眯起眼睛看向惠比寿神。

「在隔壁小镇。」

那座有名的宫殿！居然就在附近！这样一来，那些海鲜伴手礼果然是从那里——

脸上只有笑容这个预设选项的这一类人，某种程度上也是挺可怕的。无从判断他们的笑容是否出于真心。更不知道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哪里，心里又在想着什么。

对方用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语气询问。

平时周围都是动物形态的存在，光着身体泡澡也不觉得有多么尴尬，但眼下这情况是不是有些不妙呀？

楠木凑之所以感到惊讶，是因为七彩光芒只会在外面有人通过龙门进到这里的时候才会亮起。灵龟和应龙都还待在大岩石上面呼呼大睡。

麒麟对上惠比寿神。双方相互凝视了好一会儿。

有些神明性格比较难缠，不喜欢在自己尚未自报姓名之前就被人擅自点破名讳的神明，更是不在少数。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构造？

「什么馅都有哩！当然也有红豆沙馅喔！」

山神眼皮半垂着轻声告知，看起来好像快睡着了。

「是受了乌梓祭的影响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看到乌梓祭泡温泉的时候都会游泳，所以耳濡目染了吗？乌梓祭几个刚才就已经先回去了。

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穿过龙门了呢？

矮个子男人注意到仍旧待在温泉池里的楠木凑。

「是说，这里是哪里呀？」

楠木凑慢了半拍才从闻到的些许香甜气味得知里头装了什么。

楠木凑瞥了一眼山神，对方也只是载浮载沉地任由自己漂在温泉池上。应该只是凑巧遇到这么一位万分友善的神明吧！大概吧！

「你可以称呼老朽为惠比大人。」

能得到神明的一句夸赞，楠木凑真的觉得很高兴。

「我好歹负责管理这个地方，别忘了有事随时告知我一声。」

不过，楠木凑还是先告知了地名。

视线尽头对上的是一头麒麟。

然而不管怎么看，祂的身高都不是能够挤得进那道龙宫的大小。

「抱歉打扰了。老朽绝不是什么可疑人士喔！虽然不说你大概也知道了，老朽名唤惠比寿。」

「哦，是这样啊？」

「不嫌弃的话，请。」

「嗯——没听过啊。啊——老朽不清楚那个地方的地名啊！」

楠木凑脑海里立刻浮现那个有名的名字，但他并未说出口。

惠比寿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楠木凑，露出一脸了然的笑容。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嗯。可能有些过度同化了，总觉得有些静不下来。身体会不受控地擅自行动。」

就在楠木凑看着山神愉快地在温泉池里游来游去之际，池塘那里又亮起了七彩光芒。他惊讶地望向池塘。

「哎唷，好雅致的庭院呀！」

随随便便就自报姓名了。怎么回事？这跟山神说的不一样啊！

这是因为山神以前曾经告诫过他，即使知道神明的名讳也别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山神甚至还提到神明基本上都是不会自报家门的。

是个男人。从外表看来是无庸置疑的，这让楠木凑稍微也得到了一点安慰。

「谁知道呢，毕竟这是第一次尝试，所以我也毫无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