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季惡靈盛會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1.1萬 字
春季是個萬物復甦萌芽的季節。
迎來櫻花盛放的這幾天,惡靈也開始如雨後春筍般湧現。
惡靈一般會盤踞在殘留了人類諸多情緒餘唸的地方,然而每到這個季節,惡靈便沒有了出沒地點的侷限。四處可見惡靈如冒出來的泉水般湧現。
爲此,這個時節的陰陽師總是連稍作喘息的時間也沒有。
每年總得在全國各地四處奔走,沒日沒夜地把時間花在消滅惡靈這件事上。
陰陽師的圈子裏把這種現象稱之爲「春季惡靈盛會」。
○
一座小山半山腰上的某座墓園。
陰陽師播磨與葛木正動身前往該地驅除惡靈。
佔地不是很大的墓園十分荒蕪。大半墓碑被掩蓋在茂密的雜草之下,還有幾座墓碑甚至都倒塌了。沒人過來掃墓,大概是被棄之不顧了吧。
墓園四個角落,倒塌的墓碑上面瀰漫着一股黑色煞氣。
播磨伸手指向了煞氣最重的地方。食指與中指伸直,用大拇指按住無名指與小指——做出一個刀印的手勢。
「臨!」
指尖在凌空橫向一劃。
「兵!」
接着是垂直向下一劃。
「鬥•者•皆•陣•列•在•前!」
播磨每吟唱出一個字,手指就在空中橫向、縱向地依序交錯比劃——凌空劃出一個格紋圖形。
是早九字護身法。左手爲鞘、右手爲刀,拔出入鞘的刀,凌空劃出四縱五橫圖。這是比一般的九字真言——雙手逐字結印還要來得更加節省時間的作法。威力雖然低了一些,但用來對付低級程度的惡靈已是綽綽有餘。
正要凝聚的惡靈輕而易舉地就被打散了。
播磨依舊維持手結刀印的姿勢,朝前走去。跨過倒塌的墓碑,接着朝墓園角落伸手。
式神一號搖頭拒絕,好像還有點任性。這也是很不合理的一點。式神原本就該是種絕對服從指令的存在纔對。
「你看到這種一看就像是被遺棄的房子,什麼感覺都沒有嗎?」
「這個嘛,的確。」
「就是說啊。明明半年前纔剛來這裏驅除過一遍!」
「……我想我應該還沒有愛乾淨到那種病態的程度。」
「哦哦,對喔,製作你那護符的人就住在這附近吧?跟那已經神域化的地方相比,無論哪個地方的空氣都會顯得很糟糕吧!」
「貌似有人出手解決了……」
葛木即使腦袋被式神咬住,還是微笑以對。膽子真大。
「那不然,禰先變回紙……啊,不要喔?」
「……對呀。」
以目前的狀況來說,陰陽師的人數遠不及惡靈的數量。
好想早點離開這樣荒蕪的地方。用九字真言手印一舉消滅乾淨會更省事吧!
只是那些剛湧出來在地面蠕動的惡靈,已經佔據了整座墓園一半以上的面積。
這次他們也是因爲收到了惡靈隨着春天的到來,在這個小鎮大舉肆虐的消息,纔會急忙趕來此地消滅。
「年復一年,這些東西簡直不知疲倦爲何物……」
正因如此,陰陽師纔會萬年人手不足。
「真拿禰這傢伙沒辦法。那禰就先跟在我後面吧!禰撒嬌咬我好歹也見好就收嘛!」
春日微陰天空下的地表之上,座落着一棟棟人造建築。從高處這麼往下一看,更能深刻感受到人類是多麼喜歡羣居的生物。
「大怪都被你清理掉了,剩下的小怪就讓大叔這隻可愛的式神一號來處理吧!」
「是啊。不過這數量還真是驚人啊。」
驅除惡靈並不是單憑努力就能辦到的事情。這能力得看一個人是否擁有與生具來的靈力,不是埋首努力就能擁有。
播磨這才意識到那可能是葛木那一代人的話題。這是他跟葛木組隊期間時常發生的事情,他決定不太深入探究。
葛木表情有些錯愕地看着因爲鞋子沒被弄髒,而大大鬆了一口氣的播磨。
葛木手中鬆開的紙片,瞬間幻化成一隻奇怪的生物。
這樣地獄般的日子纔剛剛拉開序幕。
雖然這裏是今天的第一站,但前一天的疲勞都還未完全恢復過來。明明這裏結束以後還有好幾個地方得去處理。
「啊喂,別咬我的頭啦!」
「……太髒會讓我覺得礙眼……所以就……」
「畢竟很接近公式化作業了。」
播磨回頭望去,葛木正苦笑着粗暴地撫摸式神的腦袋。
就在播磨雙手準備擺出結印手勢之際,葛木從上衣胸前口袋裏面取出一個小紙人。
「身上的靈力都被慢慢削減掉了……」
這裏乍看之下沒有什麼異常,是個極其平靜的城市。
話雖如此,墓園四周還是一片雜草叢生。看那長勢,大概用不了多久就看不出這裏是一座墓園了吧!
「算啦,幸好都是些不怎麼費力就能消滅的小角色,說省事也算省事吧!」

尋常陰陽師驅使的式神都是死板而不帶一絲情感,完成交代的任務之後就會消失。
老實說,如果有目標明確的中級以上惡靈還比較好辦,因爲——
墓園裏的惡靈都已經被剷除殆盡了。
「你擦桌子應該不會只清理自己的桌面,還會連左右兩邊的桌子都擦吧?」
這裏就位在那位製作播磨專用護符之人——楠木湊的住所旁邊。
要是現在不將其一舉消滅,之後也會在相互吞噬之下壯大力量。
葛木目光觸及孤單倒在地上的三輪車,重新戴好頭上的巴拿馬帽。
「大叔我認識的人裏面,就只有你一個會在行動期間擦鞋子喔!」
「這氣息感覺有些棘手……是中級程度吧。」
是鯊魚。祂的體型是葛木的兩倍大,張着巨大的嘴巴,露出排列整齊的尖牙,睜着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也不能說祂長得不可愛。
「盡情享用吧——」
下山的時候,兩人幾乎同時把頭轉向位於道路盡頭的獨棟房屋。
播磨凝目遠眺,遠遠看過去並沒有看到什麼異常之處。
只是做出這個動作,隱隱湧出的惡靈登時就灰飛煙滅。這次連九字真言都不用說出口。
當兩人從不同於來時路的另一邊往下走到背面一側,明顯感受到了這裏與楠木邸那個周邊不僅沒有惡靈,甚至還飄散着一股神聖氣息之地的顯著差異。
但他們都已經相當身心具疲了。
播磨站在墓園角落眺望下方綿延的小鎮街景。
「你說這是什麼話……你的血是什麼顏色的啊※!? 」
「哦、哦,速喔(是喔)。」
葛木面帶微笑地看着眼前這一幕。式神一號面對眼前這種程度的低級惡靈,會是個能將之吞噬殆盡的可靠夥伴。
「看樣子是。祂們又不會自己消失不見。」
話說回來,剛纔感知到那股惡靈氣息也只有短短的一剎那,隨即便再也感知不到了。
「你這種有潔癖的人應該非常受不了這些鬼東西吧!」
「抱歉啊,不小心就脫口而出了……!畢竟平時大叔身邊也只有大叔……!」
播磨聞言看向自己的雙腳。一雙黑色皮鞋擦得發亮。雖然通往這座墓園的道路坡度很陡,但多虧道路已經鋪好了柏油,所以鞋子沒怎麼被弄髒。
然而葛木驅使的式神始終都是相同的成員。祂們就像是訓練有素的愛寵,而不是一次性的拋棄式用品,還全都是海洋生物這個獨特的物種。
他不是一個善解人意到會說出「你還很年輕啦!」一類恭維話的男人。
「……啊?」
如今擁有驅魔能力——生來便擁有靈力的人才已是寥寥無幾。
「……那裏好像有東西。」
然而在這些城市的各個角落,也都能看到其他陰陽師默默奮戰的身影。
兩名陰陽師皆發出一聲長嘆。這些惡靈即使暫時被消滅殆盡,過了一段時間又會再次湧現。
「會嗎?」
「每次看到這種地方,總令人莫名地有些傷感。」
想成爲一名陰陽師,看得見惡靈、察覺得到惡靈、消滅得了惡靈是不可或缺的絕對條件。陰陽師通常不會單獨出任務,那些看不到或感覺不到的人就更不可能了。
「不錯、不錯,一號禰喫了不少啊!嗯?禰說還沒喫夠?沒事,還有很多地方等着禰呢……!」
只是這頭鯊魚在地上到處滑行,張大嘴巴將惡靈整個吞到肚子裏去。那副興高采烈地吞噬惡靈的模樣,猶如餓虎撲羊。
每個陰陽師都有各自擅長的除穢手段,葛木最擅長的就是驅使式神。沒有式神的播磨饒有興致地在一旁觀看他們的互動。
注:《北斗之拳》漫畫作品中,南斗水鳥拳傳人雷伊的經典臺詞。
這些惡靈交給祂來處理,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保險起見,兩人還是朝着那棟房子走了過去。遠遠就能看出那是間空屋。房子外觀已經完全褪色,連棵樹木也沒有的庭院裏散落不少大概是前住戶留下來的物品。
「有什麼差啊。就算這樣還不是會湧出一大堆。」
葛木從斜後方跟了上來。播磨左右又看了看,解開了刀印。
說不定是葛木把式神給寵壞了。
「我對這東西真的有很嚴重的生理厭惡。簡直是無論清除多少次都會再長出來的頑強黴菌。」
距離那裏不遠處的平緩山坡附近,可以看見一座隱於林間的蓄水池。以往常有惡靈盤踞在那個地方。
「紅色的。」
稍微矮了一點的小山緊鄰着一座高聳入雲的高山,楠木邸就位在山腳那邊。
「沒什麼想法。只覺得他們應該先清理乾淨再走。」
播磨用一雙已經了無生氣的眼睛回頭望去。另一邊也沒有可能過來襲擊他們的中級惡靈以上的硬骨頭。
「最後不用再念嗡•切利•嘎啦•哈拉•弗它朗什麼真言嗎?」
兩人臉上、身上都沒有半點氣勢可言。播磨平時總是系得整齊的領帶稍微歪到了一邊,葛木頭上標誌性的巴拿馬帽也有些發皺。
陰陽寮設在了東京都內,還在全國多個地點設有分部。
播磨露出一臉你在說什麼傻話的表情,不甚在意地看向一邊。葛木雙手掩面抬頭望着天空。身後的式神一號用胸鰭拍了拍葛木的肩膀以示安慰。
實力強大到足以獨自處理案件的陰陽師自是屬於後者。播磨與葛木便在此列。
「說是盛會,但根本就讓人不開心又不高興啊!」
「這附近空氣真差。」
這些陰陽師分爲常駐各個分部,只負責處理該地案件的駐守者,以及負責處理重大案件,在全國各地到處跑的巡哨者。
「只要發動術法就行了。」
繞着房子外圍走了一圈,來到玄關處。剛要打開玄關大門,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來人是個熟面孔。他是一名編制外的四十多歲驅魔師。有着一副狡猾的長相,生了雙總讓人分不清是睜開還是閉着的眼睛。
發現播磨二人存在的男人,細長眉毛一挑,揚起嘴角發出一聲嗤笑。
「哎唷唷,組隊才能行動的陰陽師大人們,總算姍姍來遲了呀!只能怪二位動作太慢,全都被我兩三下就消滅乾淨啦!」
男人用誇張的肢體語言表達自己的嫌棄。
很多同樣以驅魔維生的驅魔師,都像這個男人一樣,視陰陽師爲敵。
「謝謝你了。」
葛木基本上不怎麼跟這種人打交道,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的父親就是名驅魔師而非陰陽師。不是每個能夠驅除惡靈的人都必須歸附於陰陽寮。雙方算是做着相同事情的同行,他也無意敵視對方。
只是這一行有個非陰陽寮之人不能自稱陰陽師的規定。有些人便把這個很久以前就訂好的規矩當成一種身份地位的象徵。以前雖然也有發生過些許糾紛,但直到現在仍耿耿於懷的也就只有那些編制外人員了。
話雖如此,眼前這個用鼻子哼了一聲轉身就走的男人,卻是個會開出天價接受驅魔委託,爲人不怎麼樣的驅魔人。
「拿多少錢做多少事不是應該的嗎……」
葛木目送男人拐進小巷的背影,小聲嘀咕。
不難想像即使播磨二人早到一步收拾掉惡靈,男人也會將其當作是自己的功勞吧!
「那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
「好喔!」
播磨完全無意參與這種無謂的較量,開口催促葛木。
○
時間來到暮色將至之際。海邊附近一座稍顯老朽的神社,在周圍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籠罩下,已經顯露出幾分日落後的模樣。
那裏沒有半個普通人。昏暗的神社裏頭就只有相約在此碰頭的四名陰陽師——播磨、葛木、一條及其青梅竹馬的女陰陽師堀川,在那裏接着驅除惡靈。
然而不論他們再怎麼努力消滅,惡靈的數量也沒有減去多少。
一條用不容分說的口吻發出命令。堀川輕嘆一口氣,乖乖退到後方的安全區域,有些不滿地皺着眉頭。
「明明都一把老骨頭了。居然直到近幾百年前都還那樣,動不動就鬧出大動靜。」
這是因爲繼承了播磨一族血統的人裏頭,也有一部分人只擁有微弱的靈力。大家基本上都是到了關鍵時刻纔會使用,其中也不乏將其當作護身符對待的人存在。
播磨無法否認內心那股不甘的情緒。
所以身爲男人的播磨才賀用不了那些武器。
一般來說,神明都不怎麼在意時間的流逝。再也沒有比神明講述的往日舊事更加不可靠的事情了。先前山神把數百年前說成是「最近」的時候,楠木湊也曾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家族裏的每位女性都是勇猛果敢之輩,腦子裏壓根從來就不曾有過要去諂媚迎合男人的想法。在陰陽師的圈子裏也是赫赫有名的存在。
他會在無意中被帶到神明創建的神域裏頭。
播磨突然抬頭朝天空的方向看去。他隱約感受到了某種與神明十分相近的存在,快速掠過透過樹梢間隙可以窺見的那片淡藍色天空。
拜此所賜,這個世界上存在着無數被棄之不顧的神域,它們的入口可能存在於地面、飄浮於空中,或是漂流於水中。
「真是老實啊!以前可是經常轟轟轟地不停噴發呢!」
「或許是因爲最近山神都沒有火山爆發吧!」
想法有所轉變後的一條莫名有些幹勁十足,非常勤於誅滅惡靈。盤踞於此的惡靈都是些低等角色,但他還是以對付上級以上惡靈的同等術法來消滅祂們。
話說回來,毫不在意山神說話聲的兩位神明又大致看了看附近。
「……好像是上個月剛完工的。」
再說了,楠木湊的護符雖威力強大,但也不是能任他隨意取用的東西。那不是白白得到的東西,也不是任人隨意抽取的面紙,是數量有限的消耗品。
「不過站在他本人的立場,這可不是一句沒辦法就能輕易帶過的事情啊。」
「人家女孩子也有自己的自尊心啊!」
風神在微風的推動下順着山脊繼續前進。
擺明就是一副「這你做不到吧!」的挑釁態度。
「我會用最快的速度消滅掉那些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惡靈。妳只需乖乖讓我保護就好了。」他還曾用那樣的態度說出這種言論。
風神與雷神全身在微風的吹拂下,懸浮於飄着大片薄雲的天空之中。時值太陽即將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端,淡藍色天空染上半邊金黃。
楠木湊的護符提供給了與播磨家族有關的一衆成員使用。
多達八百萬位自由神靈創建出來的神域,大多會因爲被厭棄或身爲創建者的神明消亡等原因淪爲失落之地。
堀川一臉了無生趣地看着惡靈在自己面前瞬間消失不見。時不時面露得意之色回頭看上一眼的一條更是教人目不忍睹。
事實上,山神是一座停止火山活動0;休眠中1;的火山。
不過隨着自身的鍛鍊,他已經能相當自豪地把體內靈力提高到臨界自身極限的程度了。
一條壓根沒有要和堀川聯手行動的意思。
葛木從懷裏取出小紙人,拋到空中。
神明的神域基本上存在於另一個維度,而非這個世界。
耳聞到一點風聲的風神回答道。
「聚居到適合居住的地方是動物的天性啊!」
不過這些播磨家族的傳家寶武器都有一個特徵,那便是隻有身具播磨家族血統的女人懷胎十月生出來的女性後代,才能完全發揮其中的驅魔之力。
播磨與生具來的靈力算不上多,遠遠比不上一條。
「咦?海邊有座高塔耶!之前有這個東西嗎?」
「……真是沒完沒了啊。」
風神注意到虛空中的微小波動。
那是他偶爾會在楠木邸感受到的幾位存在。
能容納多少靈力因人而異。每個人體內可乘載靈力的容器大小都不一樣。所以靈力生來多少就是多少,再怎麼鍛鍊也累積不了比體內靈力容許量更多的靈力。無法變得更強。
此時角落裏依舊有源源不絕的惡靈瘋狂湧出。真不知該說這時間太湊巧還是太不湊巧。現在這個時間正是逢魔時刻※——最容易遭遇魔物的時間段。
一直默默使出簡化版九字真言的播磨垂下了手臂。
雷神朝山頂飛去。下方那座大山就只是這麼靜靜地矗立在那裏。
○
除了山嶽、海洋、池塘之外,也有許多神靈棲息在樹木、岩石之中。越是久遠的存在,往往神格越高而實力雄厚。
山頂周圍的樹木一陣沙沙作響。
播磨使出簡化版九字真言,葛木驅使的一具式神應付不來,改爲三具式神一齊應戰。
這主要得歸因於他以一介凡人之軀住在神域,還每天都會去泡「山神溫泉」。
「就是說啊!要是有人敢這麼對待我們族裏的女孩子,大概二話不說就會被她們劈成兩半甩到一邊了吧!」
風神和雷神正來回尋找並摧毀飄浮於楠木邸附近上空、失去神明管理的失落神域入口。
「喔,在那裏啊!」
那是進入失落神域的入口。
惡靈會在這個時間段裏變得異常活躍。
「上次噴發都已經是超過千年前的事了喔!」
「山神也差不多是時候沉靜下來了。」
接着回頭朝着播磨露出一抹志得意滿的微笑。
這些失落神域甚至還有着會任意移動的棘手特性。
現在雖然還是靠着使用自身力量除祟,但大概再過沒幾天就得倚賴楠木湊的護符了。
○
穿透雲層的兩位神明腳下,出現了熟悉的小鎮街景。山巒連接着一大片山麓緩坡,向外宣示着自身的存在感。零星幾戶民宅背山而建,人造建築物順着扇形平原逐漸增多,再往前就是海洋。
「他還不能完全發揮我給出去的力量。我也是第一次把力量借給別人,估算不了他需要多久時間才能做到我這樣的程度。」
祂抬手輕輕一拂,化爲彎月狀小刀的風刃就這麼飛了出去。風刃斬裂那道扭曲的虛空,隨即消失無蹤。
自然界存在八百萬神靈。
「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也不能排除這個可能。」
播磨看不見神明刻意隱匿起來的神體,卻能感受到神力。有兩道強大的神力從自己頭頂掠過。
用大招蠻幹只是在無端浪費靈力。做事喜歡高調張揚的男人沒有半點收斂,即使生來就靈力非凡,還是經常在做白工。
雖然偶爾也會發生與神明有着高度親和度的人類誤入其中——遭遇到神隱的狀況,但也算是百年難得一遇。
『說話別說得那麼籠統。是一千五百年前。』山神捎在風中帶來的這句話語中,對於時間流逝的感知似乎也有些奇怪。
這些神明都能隨心所欲創造出屬於自己的神域。這些神域各自有着與神明自身實力相符的形狀及大小。
甚至事態發展還並未止步於此。
注:天色漸暗的黃昏時刻。古代日本認爲晝夜交錯之際是最容易遭逢災禍,或遇到魔物(妖怪、幽靈)的時刻而有此說法。
「這也難怪,都快偏離人類的道路啦!唉,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你要是真敢這麼做,嗯,大概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多數暴力是最難處理的狀況了啊。還是踏踏實實清理吧!拜託啦,四號。」
「是這樣嗎?這個嘛,幾百年也不算太大的誤差。還在可接受的誤差範圍內啦!」
「妳退到一邊去!」
一條和堀川如今也照樣經常一起組隊,但堀川已不再像從前那樣受到單方面的壓迫。關係多少有了一點改善。
「這一帶的人口一直在增加呢!」
一條再次畫出一個用力過猛的五芒星,消滅掉惡靈。
沒錯,那人正是楠木湊。
八百萬神祇的神域自然也有八百萬個入口。儘管到處都有通往神域的出入口,但通常都是處於緊閉狀態。
然而這裏卻出現了一個神明親和度異常有所提升的人類。
播磨家族裏有好幾種驅除邪祟的武器。
播磨那位即將成爲下任家主的姐姐還有妹妹,都是揮動手裏的驅魔刀和薙刀來消滅惡靈。刀子因爲經常保養的關係而鋒利無比。
神社另一邊的青梅竹馬小組同樣奮力應戰。
播磨光是想想就覺得渾身發寒,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萬一被拉進有問題的失落神域,那孩子恐怕沒辦法憑藉自身力量逃出來吧!」
除非得到創造出該神域的創建者召喚,否則絕對沒辦法進入其中。
任誰都會牢牢關上自家玄關大門吧!
播磨一族爲母系制度。歷代家主皆爲女性。
雖然現在已經完全沉寂下來,但以前爆發起來可是非常猛烈的。
神域說穿了就是神的住所。
只是雙方似乎也談不上有多和睦。
「如果我也把力量借給他,應該會有飛躍性的成長吧!」
「他本人都開口拒絕了啊!禰還沒放棄嗎?」
「畢竟那孩子都差不多是禰半個徒弟了。我也想要個徒弟啊,感覺還挺有趣的。」
『給了力量以後就放任不管,算哪門子徒弟呀!』
大山上的樹木一陣沙沙作響,山神的聲音帶了點驚訝。
「有道理。與其說是徒弟,應該更接近眷族吧?」
「的確。應該不論哪位神明都能認出我的力量。也罷,我不記得自己跟什麼人結過怨,他應該是不會被針對吧!」
「……是啊。」
看着身旁那位笑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搭檔,雷神面色難得凝重起來,山神則是沉默不語。
風神與雷神一邊在空中滑行移動,一邊用風刃和雷電破壞掉幾個扭曲閃現的神域入口。
然而不管祂們破壞掉多少個入口,永遠都能不斷地找到下一個。
「……真是的,沒完沒了啊!」
「平時總是視而不見,居然這麼多……」
一陣強風呼嘯而過。爲數龐大的失落神域再次零零散散地被推向了楠木邸上空。
風神與雷神面面相覷。
「這件事,再怎麼做也是白費力氣吧!」
「是啊。」
自由自在慣了的神明沒有太多耐心。
很快就選擇放棄行動的兩位神明,往下俯瞰地面。
「山神祂們那邊也不輕鬆啊!」
這裏可以越過樹林看到下方的楠木邸。屋頂及庭院,與遮擋住斜坡的樟樹融爲一體。
「吶,山神。我們好久沒去阿湊家玩了,今天可以過去嗎?」
○
拓莉卡站到了世裏後面,步伐一致地默默跟在山神身後。
山神在心裏疑惑地歪了歪頭。
三隻小貂纔剛被創造出來不滿一年。山神也很期待祂們會如何成長起來。
眷族世裏從樹上竄了出來,落到山神身後站定。就這樣跟在大狼龐大身軀後面。
世裏和拓莉卡斜眼瞧了眼雀躍不已的烏梓祭,目光晦暗不明地投向山神背後。
正因爲眷族會乖乖聽話,才能成長得這麼快。
「來了也好!偶爾全員到齊一起過去聚聚也好。他好像也挺想禰們的。」
「別把我當傻瓜!」
宅院周圍已經沒有任何的空間扭曲。回家前已經把那些令人厭煩的失落神域消滅乾淨了。
雖然山神分裂自身靈魂創造出來的三隻小貂都分別擁有自我,但核心本質還是山神,擁有差不多的本質也是理所當然。
山神眯起眼睛,抬頭望向天空。盤腿飄浮在遙遠天空裏的風神與雷神聳了聳肩。
山神上方的大樹逐漸高聳入雲。
由於眷族不會被拉進失落神域裏面,所以祂們至今爲止都一直對其視而不見。但隨着事態發展到了楠木湊會被拉進裏面的地步,祂們也就沒辦法再繼續放任不管了。
「那我們到時帶些蕨菜過去吧!是說,禰應該要說『去了也好』比較合適吧?」
祂們往後必須陪山神度過漫長的無盡歲月。如果誕生之初就是全能狀態,也許很快就會對生活感到厭倦。
「呃,等一下。祂好像不是普通的狐狸……我記得尾巴數量挺多的……五條、七條……不對,好像更多條的樣子……?順便跟禰們說一下,那傢伙原本並不是山神。」
烏梓祭說話還是一如既往地直接,不過世裏和拓莉卡現在說話也開始有些不客氣了。
儘管用到的木頭已經多處出現磨損,卻也仍舊發揮著作爲階梯的作用。
「沒完沒了啊。」
「這座圓木階梯,是人類在上次噴發形成的景觀基礎上,自己加工建造出來的吧!」
「話是這麼說,但禰們幾個太吵鬧了。走路再安靜一點!」
最後才從斜前方滑落下來的烏梓祭,滾到了山神的腳邊。
「沒錯。但也是過了很久一段時間吧!全憑人力一手打造,也算是相當艱鉅的一項大工程了!」
「那位神明鄰居從不下山~都沒機會見上一面,真想看看祂的廬山真面目!」
烏梓祭看起來有些詫異。
「西邊也辦好了。」
「……我知道。」
「唉,誰叫我們也算是禰的分身。我們也很無奈。」
「唔嗯。辛苦了。」
爲什麼三隻小貂身爲山神的眷族,還需要接受這麼多鍛鍊呢?
「禰們幾個不也開始學會說了嗎?」
「嗯。」
眷族繼承了山神的記憶。
「是啊。會忘記也是無可厚非。拜此所賜,我們的記憶也是模糊一片,聚不成清晰的影像。」
「我這麼說也沒錯吧!山腳附近的位置也是我的地盤。這樣一想,那裏自然也能算是我家了。」
「山神禰最近好像常把一些英文單詞掛在嘴邊啊?怎麼了嗎?」
山神若無其事地點出的事實有些沉重。因爲也有很多神靈是因爲神格過低,自然而然地泯滅於世。
世裏是山神第一個創造出來的孩子,有着身爲老大的強烈自覺和責任感。拓莉卡也相差無幾,甚至還有些過於耿直。
「笨蛋!平時的言行舉止會在關鍵時刻起到決定性作用!」
「好不容易學會的東西,當然得儘量學以致用啊!」
「太慚愧了。」
「抱歉,以後會注意的。」
「山神好像有些太常下山。前幾天,隔壁山的神明眷族還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們問『禰們家山神會下山呀!? 』害我們都覺得有些無地自容。」
「好霸道喔~雖然我也很能理解啦~」
山神的腳步未有半刻停留,前腳一踩就這麼將其毀了個乾乾淨淨。一句話也沒說,更沒有半點躊躇。
「真的耶!」
「是啊。就算發音非常不標準。」
那裏颳起了一陣強風。
「那就是跟祂的眷族相同形態囉!」
眷族們也學山神那樣,用沉靜的目光默默注視着楠木邸。
「不是我害的。」
沒想到烏梓祭聞言老實地點了點頭,乖乖改變了步調。轉移重心儘量不讓身體在行進之際出現晃動,隱去了腳步聲。身後沒再傳出半點聲音。
「畢竟上次見到那位神明鄰居都已經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山神記憶模糊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真的嗎!? 真特別!越來越想一睹真容了!」
「凡事都要講求『被冷死0;Balance1;』呀!」
「剛剛那一招好好玩喔!求禰了,山神,我們再來一次嘛!」
「多累積點知識是件好事。畢竟學到的東西不多加練習,很快就會忘記了。」
因而即使祂們不曾經歷遠古時期的過往,也擁有相應見聞。烏梓祭有着強烈的好奇心,喜歡依循山神賦予的記憶去和自己親眼所見的現實做對比。
山神無力的低語在山林間悠悠迴盪。三隻眷族也紛紛望向了各自的職守範圍,看到那再次散落得到處都是的空間扭曲,整張臉全都皺到了一起。
身邊響起風神隨風而來的話語聲,山神嘆了口氣應聲回答。
把神格創得低一點,讓祂們需要不斷持續提升力量,應該就能更好地長伴自己左右了吧!
烏梓祭咯咯笑着。世裏跟在山神後面一步步拾階而下。
這是因爲山神故意將祂們創造得不夠成熟。
「北邊那裏的都已經處理好了。」
山神帶着三隻眷族來到了腳下道路更顯寬敞的地方。
山神轉過身來,露出獠牙。
眷族們纔剛把那些散落到各自職守範圍裏的失落神域入口清除乾淨。
大狼緩緩搖着尾巴,走下了圓木建造而成的階梯。
「哎——我們必須安靜行動的時候都有乖乖做到,平時就算了吧!」
烏梓祭順着圓木階梯默默拾階而下時,開口問道。
「嗯,辛苦了。」
不過山神還是能感知到三小隻的氣息。唯有祂自己方能察覺,換作是其他存在大概完全無法發現任何端倪。山神喉嚨上下滾動,低笑了一聲。
話雖如此,三小隻相處起來沒發生什麼矛盾,分工合作也還算和諧。沒出現什麼大問題。
不過本體就是這座大山的山神,腳步沒有半點遲疑。就算真掉下去,祂也會毫髮無損。祂如今顯現出來的大狼身體,只是暫時化形出來的軀體,所以也感受不到物理上的疼痛。
一頭大狼悠哉地步行在半山腰的山路上。
「就是說啊!禰還記得自己家在哪裏嗎?禰好像完全沒意識到這裏纔是我們家耶!」
說不定是最後創造出來的烏梓祭天真爛漫過了頭,這才讓老大跟老二萌生出了「我們兩個得好好振作!」的想法,後天養成了這樣的個性。
那是一個非常狹小的空間縫隙,看上去還沒有山神的腦袋大。不過失落神域的出入口與大小無關,就算只是一個小縫隙也能把大上無數倍的大象拖拽進去。
許多空間扭曲縫隙滾動到楠木邸周圍,數量多到令附近一帶的景物看起來都顯得有些模糊。虧祂們纔剛一個不漏地全都清理乾淨。沒想到到頭來卻是前功盡棄,白忙一場。
山神家族行進的道路前方,出現一個空間扭曲之處。
「晚點吧!」
爲什麼就只有這個小傢伙,長成了這副老麼特質盡顯的模樣?
只見三隻分散在大山裏的眷族——豆大般的小點拿出最快的腳程,往大狼——從空中看下去稍大一點的白點處聚攏。
「東邊也好囉~」
「平時沒怎麼留心,所以也不怎麼清楚,沒想到數量那麼驚人耶!」
「也可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就是說啊。雖然說其他神明壞話有些那個,但祂們做事也太粗心了吧!應該要自己收拾好殘局嘛!」
山神抬起前腳,嗖一聲將烏梓祭甩到身後。世裏和拓莉卡各朝左右兩邊一閃。烏梓祭向後翻了個跟斗,落到數公尺外的地面上,隨即步伐輕快地蹦跳着追上一行人,來到山神腳邊纏着祂說道:
「只是一隻狐狸罷了。」
「我學烏梓祭那樣也跟着數了一下,超過三百個了。我從沒想過竟然如此之多。」
那條緊貼懸崖峭壁、染上了一抹橘黃色的小路,只要稍微一個腳滑,雖不會掉入深淵,也會一頭栽進下方深處湍急的水流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