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又一個走錯路0;?1;的神明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1.3萬 字
身爲管理員的楠木湊,今日也一如往常,一大早就勤奮地開始打掃庭院。雖然院子裏本就沒什麼落葉或塵埃,每日的清掃仍不可或缺。
沙、沙、沙。庭院裏響起竹掃帚摩擦着地面的聲音。
楠木湊沿着河流的流向移動。
當他來到呈現一道大弧線的河道處──龍宮門附近時,視線不自覺地受到吸引,手腳也自然地停下動作。
那道門就那麼靜靜佇立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彼端,水草隨波搖曳的縫隙間,散發着壓倒性的存在感。
淡綠色的磚瓦屋頂中央──寶珠並未亮起七彩光芒。拱形白門裏也看不見任何身影。
儘管如此,楠木湊仍在不知不覺間身體前傾,探頭凝望。
「你在做什麼?」
「哇!」
山神突然出聲,嚇得楠木湊立刻挺直身體。
抬頭一看,大狼正從後門那頭緩緩走來。他昨晚回了自家,今天就又回來了。
「歡迎回來,山神大人。」
「嗯。不過你剛纔在做什麼?」
「──我只是在想,最近龍宮門都沒有訪客上門……」
「是啊,自從某個和鯛魚一起迷路的神明來過之後,就沒人來過了。」
「……那就好。」
山神在河對岸停下腳步,隨意地掃一眼龍宮門,隨後便轉過頭去打了個哈欠,顯得興趣缺缺。
時而會有某些來路不明的存在,從未知之處穿過龍宮門誤入此地。
日前,楠木湊正是親眼目睹惠比壽神從龍宮門走出來,才初次得知此事。
據山神所說,唯有神明一類的存在才能通過龍宮門進到楠木邸庭院。
他們各自扭動着脖子,齊聲威脅:『喲!喲!喲!想跟老子幹架嗎?臭小子!』氣焰囂張,惡聲惡氣。
一柄裝飾精美而細長的雙刃劍。
不知道里面會跑出什麼東西來,謹慎一點總是好的。
然而,眼前這位並非普通人,而是位男神。
沒想到,渾身散發着戰鬥氣息的素盞嗚尊,一開口就是這麼可怕的臺詞。
那張揹負着耀眼神光的面容,卻顯得極其玩世不恭,彷彿很喜歡捉弄人。還是那種不會讓人會心一笑,只會讓人覺得很討厭的惡劣玩笑。
但對手恐怕是位相當強大的神明。畢竟,那可是日本國開國神明的子嗣啊!
基於這樣的情況,楠木湊只是簡單地打了個招呼。
一聲怒吼震天,引得整個庭院裏發出轟鳴,那股衝擊令鼓膜一震刺痛發麻。
在這個時代,如果不到美術館之類的場所,根本看不到這樣的稀世好劍。
疾風在「轟──」的一聲巨響中,朝着楠木湊緊逼而來。附近的庭園樹被風吹得幾欲折斷,只是很快又被反方向──楠木湊釋放出來的強風扶回原位。
年輕的男神與楠木湊對視,脣角勾起一抹弧度。身後散發出神光。
也不能排除對方是凶神的可能性。
不過這邊說話也不怎麼客氣。
楠木湊厲聲制止。素盞嗚尊揮劍的同時轉頭朝他望來。
被這股力量牽動的酒樽眼看就要倒下,楠木湊立刻揚起一陣疾風,穩穩將其扶正。河底傳來靈龜鬆一口氣的氣息波動。
被徹底激怒的素盞嗚尊也立刻怒相畢露。
楠木湊腦海裏瞬間浮現出這樣的印象,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轉向別的東西。
逐漸匯聚到一起,凝成一道光柱。素盞嗚尊單手握住其中一端,用力一個橫劈,揮去殘餘的光粒。
他正看得有些無語,素盞嗚尊忽然雙臂朝前一伸,手掌像是接住了什麼東西。
「爲什麼?這傢伙被劈得粉碎以後,尾巴會掉出一把劍喔!很有趣喔!你不想看看嗎?你也是男人,難道就不好奇嗎?」
外貌、年齡與楠木湊相仿,身穿剪裁貼身的單色系現代服裝。
就在楠木湊這麼想着的時候,八岐大蛇已從素盞嗚尊身上滑落,猛地一個飛撲,纏住整個酒樽。八顆高高昂起的蛇首圍住酒樽,舌尖分岔的紅色蛇信一伸一縮。
靈龜、風神和雷神應該都會很高興吧。
雖說這些尊貴的訪客多半不會破壞庭院,但楠木湊身爲管理員,還是必須確實掌握家中訪客進出的情況。
如果想要看清楚,只能移動到山神那一邊。不是跳過河面,就是繞過石造拱橋。
若不是身處這樣的狀況,楠木湊或許會感到無比高興。畢竟他也是個男人。
看起來像是在打鬧,讓人無法判斷雙方到底關係好還是不好。
就算你露出一臉「真不懂你的表情」,也沒辦法。
從對方的語氣與態度來看,完全不像是無意間闖入此地。
「我本來只是心血來潮,想看看這扇門通往哪裏,沒想到會來到這樣的地方……還有你──」
正巧就在這時,素盞嗚尊猛然回身,朝楠木湊揮出手中長劍。
果不其然,寶珠忽然綻放出七彩光芒,在河面形成一個圓頂狀的光幕。
楠木湊第一次見識到真正的劍,有些驚訝地嘴巴微張。
上次,惠比壽神從龍宮門裏現身時,楠木湊還在溫泉裏泡澡,只能遠遠一瞥,並未看清對方究竟是如何踏出龍宮門。
就在楠木湊看向山神時,視野角落突然閃過一道七色光芒。
纏繞在男神身上的大蛇。
素盞嗚尊環顧一圈庭院,目光落回楠木湊身上。
「哈!? 誰是臭小子啊,混賬!每次都用那種擺明瞧不起人的稱呼!今天又想打一場了是不是?該死的傢伙──!」
兩人之間隔着一段距離,長劍無法直接觸及楠木湊。
能一路糾纏到這裏,關係應該也不至於太差。至少此刻,大蛇無意用自己好幾條蛇身將素盞嗚尊勒到斷氣。
應該就是三貴神之一的須佐之男命0;素盞嗚尊1;,以及八岐大蛇吧!
怎麼回事!竟然真的要打起來了。楠木湊絕望抱頭。
楠木湊從山神的反應看出,此次現身的存在應該不算過於危險。
那是一個人類外型的年輕男子
「──也太容易生氣了吧。」
剛察覺到這個狀況的他,還來不及低頭確認,山神已經睜開半闔的眼皮。
「這酒又不是給你的,混賬東西!」
「打擾了啊。」
然而,那把長劍卻釋放出一陣強風。
楠木湊慌忙伸手捂住耳朵,就見素盞嗚尊一把抓住八岐大蛇的尾巴,使出蠻力猛地往自己的方向一扯。八岐大蛇在「啵哩」一聲的撕裂聲中,被人用蠻力粗暴地從酒樽上扯下。
相傳他曾是個相當桀驁不馴的兇暴神明,但看來或許意外地還算懂得禮數。
「我一點也不想看!」
而且,那不就是傳說中的草剃劍嗎?
而且雙方之間,完全沒有之前與風神、雷神相遇時的熟識感。雙方似乎都對彼此毫不關心。
無所顧忌又旁若無人的年輕男神,身上盤繞着八首八尾巨蛇。
看起來非常想喝。
金色光粒在掌間炸開。
那狂暴的風勢,簡直就是暴風二字的最佳體現。
劍尖直直指向八岐大蛇。劍身在陽光之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看起來鋒利無比。
對八岐大蛇來說,這點程度的暴力根本造不成什麼傷害。他在半空中翻了個身,八顆腦袋同時如扇子般向外展開,怒瞪着八雙眼睛。
全身沒有半滴水珠滑落。
這兩位都已經存在那麼長的時間了。
這次應該是個絕佳的好機會,但很可惜的是,楠木湊現在站着的位置,看不到龍宮門的出入口。
那副睏倦得凡事都無所謂的模樣,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他壓根沒有半點戒心。
楠木湊忍不住小聲吐槽。
不過話說回來,這桶酒樽還真是氣派非凡。
即使楠木湊對日本神話所知不深,也從那些容易辨認的特徵,迅速識別出對方的身份。
八岐大蛇不就是因爲沉迷於酒才被解決掉的嗎?還沒記住那個教訓嗎?
手中只餘下一柄長劍。
──老實說,楠木湊的確有點興趣。
楠木湊迅速瞄了一眼山神,只見對方一連打了好幾個大哈欠。
素盞嗚尊抬手一揮,腳邊憑空出現一桶樽酒。
話雖如此,但若是矯情推辭,對方會有什麼反應可就難說了。楠木湊從以往的經驗中學到,乖乖收下來自神明的賞賜纔是上策。
那溼漉漉的黑髮被他隨手一抹,瞬間就變得乾爽。他那修長的雙腿跨過沿着河岸排列的石塊,踏上草地。
乍看之下就是個即使在街上碰到,也不會覺得奇怪的普通人。
楠木湊正有些無言時──
「請不要在這裏動刀動劍!」
楠木湊猶豫不決之際,腦中忽然想起一件事。素盞嗚尊似乎也具有身爲暴風之神的一面。
他當時曾要求山神,一有動靜就要告知自己一聲。雖然對方當時有些敷衍,但似乎還是記在心裏了。
更何況這還是一把神劍。
八顆蛇首,有的張開血盆大口、有的來回伸吐猩紅的蛇信、有的則是戲弄對方似地發出「嘶嘶」聲。
那條大蛇與男神似乎融爲一體,但那條蛇卻有八顆腦袋,從各個方向圍繞着男神的臉部,每顆頭都朝向不同的方向,四下打量着庭院。每雙眼睛都閃閃發光,垂至地面的八條尾巴也有節奏地輕輕擺動着。
但如果這需要用一場屠殺劇場才能換來,還是算了吧。
「謝謝。」
於是他坦率地開口說:
然而山神卻並未做出半點警戒,只是低着頭,臉上甚至還浮現出幾分不耐煩。
素盞嗚尊高高舉起長劍,作勢劈下。八岐大蛇則發出怪叫,尾巴如鞭般猛然甩動。

楠木湊立刻站直身體,後退着拉開一定的距離。
再這樣下去,神明庭院恐怕會被鮮血染紅。自己身爲管理員,絕不能視而不見。
素盞嗚尊對此全然無視,抬手便將那條大蛇狠狠地朝蔚藍的天空甩了出去。
似乎充滿好奇心、儘管外形有些嚇人,卻也出奇地帶着幾分可愛感。
「呃,總之呢,貿然闖進來是我不對。這個給你,就當是我的賠禮吧。」
然而,即使對方有多麼崇高可畏,本質上也仍是非法入侵者。
素盞嗚尊將楠木湊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一遍,嘴角一咧,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楠木湊察覺到那股不祥的氣息,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
就在楠木湊猶豫不決時,一道身影忽然嘩啦一聲從河裏跳了出來。
「看我再一次,將你那八顆腦袋一顆不剩地斬下來。」
這邊這位兇狠的氣勢也完全不輸給對方。
「──不會吧……」
要不乾脆一口氣用風把他們都刮出這片庭院吧?只能這麼做了嗎?
素盞嗚尊將長劍舉在胸前,八岐大蛇在他身周左右舞動着,蛇身隨之起伏扭動。
「呃、你好。」
兩股強風在一瞬間相互抵銷,最後竄往天際。
楠木湊面容緊繃,擺出防禦姿勢,素盞嗚尊則是「籲──」地吹了聲口哨朝他走來。先前那股殺伐之氣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用劍腹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肩膀,露出滿是愉悅的笑容。
「喔?風神的力量,你用得挺上手了嘛。」
「──還差得遠呢。」
楠木湊心裏一沉。他明白剛纔那一擊,只是對他的一種試探。
剛纔素盞嗚尊回望過來時露出的那抹、讓人很不舒服的笑容,大概就是因爲察覺到楠木湊掌握了風神之力的緣故。
楠木湊絲毫不敢放鬆警戒。
素盞嗚尊儼然就像是一頭在思考「該怎麼玩弄獵物纔有趣」而舔着舌頭的猛獸。
「不過你現在這程度也只是半吊子。所以啊,就讓我來鍛鍊你吧!」
「不、不必了,萬萬不敢勞煩──」
「那就這麼說定了。不過這裏不太方便,跟我回家一趟吧!」
「不,真的不必麻煩──」
楠木湊拒絕的客套語還沒說完,又被素盞嗚尊毫不留情地打斷了。
第二次被打斷是素盞嗚尊的身影,忽然出現在眼前。
那速度快得宛如瞬間移動,楠木湊還來不及做出任何抵抗,就被對方用力抓住手腕。
緊接着,楠木湊就這麼被素盞嗚尊單手拉着,垂直跳向天空。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楠木湊的腦袋完全來不及做出反應。更糟的是,被強行拉拽着的手腕痛得要命。
「痛痛痛痛痛!」
他全身的重量都被壓在那隻被握住的手腕上面。彷彿下一秒就會聽見骨頭髮出可怕的「喀啦」聲響。
「忍耐一下啦,很快就到了。」
就在此時,楠木湊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一人一神隔着相當於整座楠木邸宅院的距離,朝對方發起疾風攻勢。
腳上球鞋踩着的是未經鋪設的崎嶇道路。即便地面凹凸不平,站起來有些腳步不穩,但雙腳踏踏實實地踩在地面上的那一瞬間,楠木湊感受到無以言表的安心。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的雙腿正止不住地顫抖。
這位神明原本就是神格高得驚人的、神明中的神明。只是外表太像人類,言行又過於放縱任性,這才被他一時忘了。
八岐大蛇沒有毛髮,倒也無妨。只是他那八雙眼睛都微微眯了起來,表情似是在控訴「害我眼睛變得好乾澀」。
「非常抱歉。我剛纔說話太冒犯了……」
那層層堆砌的水田昭然宣示,這裏已是另一個地方。更決定性的一點是房屋的外觀。
『那小子,真是抱歉啦。他每次遇到風神都會去挑釁,但總是被敷衍打發,完全不被對方放在眼裏。所以他一碰到被風神賜予力量的人類,就忍不住想動手。畢竟,這傢伙很久都逮不到能較量的對象……』
片刻之後,素盞嗚尊猛然用力蹬地,向上高高躍起。自楠木湊頭頂上方直斬而下。
「喔,這還真教人懷念。很不錯的風景啊!」
正揉着手腕的楠木湊,在那充滿朝氣的聲音催促下抬起視線。
他像是靜不下來似的,不斷地以楠木湊爲中心繞着圈,手裏的長劍接連釋放出狂風。
然而,那縫隙的範圍之廣卻讓他瞠目結舌。竟然跟眼下的庭院差不多大。
初次聽到的消息,令楠木湊有些愣怔。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十分在意四周的狀況。
楠木湊跌坐在地,渾身冷汗直冒。
不遠處,素盞嗚尊和楠木湊之間的「風之對決」早已開打。
武器只要拿在手裏,就會讓人誤以爲自己變得更強,是足以迷惑人心的危險之物。
然而,這裏是素盞嗚尊的神域。是他創造出來的虛幻之境。
「搞什麼啊?你不知道嗎?我存在也算夠久了,除了你以外,我可從來沒見過哪個人類被風神賜予過力量。」
楠木湊在心中再次確認的同時,轉身面向站在身旁的素盞嗚尊。
山神帶着幾分疲憊地低聲喃喃,順勢瞥了八岐大蛇一眼。
雙方都用力皺緊眉頭。光是想像那副畫面就讓兩人同時起一身雞皮疙瘩。
「你也用武器不就好了?」
素盞嗚尊筆直地站在那裏,長劍扛在肩上,高高撅着嘴巴,一副無聊透頂的樣子。
內臟忽上忽下翻騰不已的失重感,帶來一股令人戰慄的不適。在楠木湊半是驚叫的聲音中,素盞嗚尊和楠木湊依序着地。
那是通往神域的入口。
「不是啊。我現在纔要接通過去。空中散步馬上就要結束啦!」
語氣就像是對自家頑劣小孩無可奈何的父母。奇怪的是,只有最旁邊的一顆頭開口說話。
「現在這都算是稀有建築了。」
重新站穩身體以後,楠木湊已經渾身冒冷汗。若是再慢上幾秒,他的頭恐怕就會被自上而下劈成兩半。
『還真是這樣呢!』
一切都真實得宛如真實存在。
山神與八岐大蛇輕巧落地。楠木湊回頭看見這一幕,這才稍稍鬆口氣。
楠木湊原本還被硬拉着往上拽的身體,此刻卻猛然向下墜落。
空間如同被劈出一道橫線般裂開,一道扭曲的空間縫隙隨之出現。
「我沒有,也不想拿。」
素盞嗚尊每每一揮動手中長劍,周圍的樹木便成排倒下。一棵棵樹木的樹根被連連掀起,甚至整棵飛向空中。
楠木湊抬頭眼睜睜地看着素盞嗚尊輕快的聲音和難掩雀躍的背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對沒有武器的對手揮劍相向,太卑鄙了吧!」
正是合掌造※。0;譯註:一種木造建築。以茅草覆蓋呈人字型的屋頂,形似雙手合十而得「合掌」一稱。1;
「呿,真是無趣的傢伙啊。還有──」
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擄人。
一點預備動作也沒有,便在一瞬間抵達那一道空間扭曲之處,直接衝了進去,身影倏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對方駕馭的強風與風神那如利刃般鋒銳的疾風,完全是不同性質。
楠木湊這才猛然想起。
「那傢伙……又在爲所欲爲了……」
「──真是無可奈何。」
楠木湊心裏暗暗想着,這簡直就是「連根拔起」最佳寫照。
當然也就更不可能用力掙扎了。要是從這裏掉下去,恐怕再也看不見明天的太陽。楠木湊害怕到連看都不敢往下看一眼。
『是嗎?這地方前陣子稍微整修過後,就一直擱着沒管啦。話說起來,最近好像也很少看到這種造型的房子了啊。』
屋頂陡峭,帶着某種可愛感的房屋零散分佈在眼前。由大片綠意與棕色構成的景觀,常被稱作日本的原風景。
「你做得也太過火了一點吧!? 這裏所有的東西,都要被你毀光了!」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爲只是那小子老是往人多的地方跑,纔剛好沒看到而已……』
素盞嗚尊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楠木湊的語氣漸漸帶了火藥味,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你看,到啦!」
因爲強風肆虐的關係,樹木也好、合掌造的屋瓦也好,全都被強風掀飛,一個個轟然倒塌。樹木被連根拔起就算了,但眼睜睜看着民宅也被摧毀,楠木湊心裏刺痛般的難受。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寧靜的山間景色。
應該更像是狂暴肆虐的颱風。只要稍有疏忽,整個身體的重量似乎都要被捲起來似的。楠木湊的雙腳都不知被掀離地面多少次,每次都讓他心頭一緊。
楠木湊垂下雙手,躬身行了一禮。
劍──武器這種東西,看看就好,楠木湊一點也不想擁有。
「不用在意這些,盡情砸就是了。反正這些房子都是擺設,壓根沒人住在裏面,我自己也很少來這裏。」
一狼一蛇,一個安穩坐着、一個盤踞於地,就這麼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起來。周圍景色樸實靜好,彷彿整段對話都蘊含着淡淡暖意。
方纔的騷動彷彿一場幻夢,庭院裏只剩下瀑布悅耳的淙淙水流之聲。嘩啦、啪啦。悄悄從水裏探出頭來的靈龜與應龍相互對望了一眼。
他發現素盞嗚尊只會用劍揮出疾風,掀起的強風並非銳利的斬擊,而是沉重的壓迫。
與山神並肩,同樣抬頭望着上方的八岐大蛇──八張嘴同時吐着蛇信子,發出嘶嘶聲響。
「就算要帶我來,你對待我的方式,是不是太粗暴了點?」
與此同時,楠木湊不斷將正面壓下來的風導向高空,一陣陣化解開來。
「我也不想被你那樣抱好嗎!」
此處的景緻與楠木邸附近大相徑庭。地勢起伏的土地上面密集散佈着民宅,連綿至層層梯田。其他三面也同樣如此。
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和不認識的神明獨處,果然讓人萬分不自在。就算自己能劈開神域逃出去,在素盞嗚尊面前也很難施行。說不定還會被阻攔。
當然,他早就已深刻明白,神明本就是這樣一種存在。多虧了隔壁那位山神。
「你真覺得能夠控制那點程度的風就夠了嗎?」
這裏,是神的領域。
不過話說回來,素盞嗚尊的做法,未免也太過粗暴了。
單從外表上來看,素盞嗚尊看起來不過就是個與楠木湊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而已,所以楠木湊忍不住就心直口快地提出抱怨。
一陣柔和的清風拂過。天空已不見裂縫,也不見任何人影。
雙方似是以此作爲信號,同時朝向空中用力躍起。
山神轉動眼睛環顧四周。
正下方抬頭仰望這一幕的山神,重重吐出一口氣。
「──我是第一個……?」
素盞嗚尊像是在空中踏着隱形的階梯般,不斷踢踏着什麼東西往上竄升。
楠木湊始終只是不斷化解和引導那些狂風,沒有主動出手攻擊。
楠木湊本能地往一旁閃去,劍鋒尚未落地之前,狂風先一步轟擊,地面轟然塌陷下去。
素盞嗚尊突然將劍插入地面,雙手按住劍柄,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帶着睥睨。
「只要能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就夠了。我沒打算主動跟人打架。」
「如果你是女孩子,我還會抱着你跑……但你這麼一個大男人,我可沒那閒情。」
素盞嗚尊露出有些傲慢的表情,鼻間逸出一聲冷哼。
素盞嗚尊跟楠木湊處在縫隙中央,就這麼毫無阻力地被「咻」地吸了進去。
「誰叫你的風軟趴趴的,惹得我一時火大了啊!」
楠木湊早已見慣,並未感到驚訝。
素盞嗚尊則像把玩似地轉着手中的長劍。動作流暢得就像是刻在身體裏的習慣,那把劍光是外表就透出沉重感,實際重量恐怕相當驚人。
「人世變化無常,流行和退流行也都是來得快、去得快的。」
素盞嗚尊鬆手放開楠木湊往後縮的手腕。
真是位隨心所欲到極點的神明。
「很快!? 你、你住在這麼近的地方嗎!? 」
風中帶着樹木、水氣與土壤的氣息。裏頭毫無人爲製造出來的廢氣和生活氣味。那是清新到近乎極致,幾乎只有大自然的氣息才能形容這份純淨。
『實在對不起啦。』八岐大蛇又一次道歉。
正對面的楠木湊咬牙怒瞪着他。
然而,就在山神大大地打了個哈欠時,他的毛髮卻連番被從左右兩邊不自然地吹來的強風吹得亂七八糟。儘管他本人完全不爲所動。
當一人一神來到先前神木樟樹長到極盛時的樹冠高度時,素盞嗚尊橫向揮出長劍。
「哈?那點微風真能護得住身邊的人?再說了,你這個風神第一次借出力量的人類,要是這麼弱,不是丟風神的臉嗎?」
風勢彼此抵銷,誰也傷不到誰。楠木湊本來就沒有戰意,看起來更像是在輕巧避讓。
即便是初次見到,楠木湊也隱約感受到一種懷舊之情。他剛一挺直身子,微風便拂過臉頰,炙烈的陽光灼燒着頭頂與肌膚。
誰知素盞嗚尊忽然臉色驟變,猛然抽出長劍,劍尖直指楠木湊。
「喂,你幹嘛突然變得這麼恭敬!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因爲我剛纔說我存在了很久!? 你該不會,把我當成什麼超老的老頭子了吧!? 不不不不,我還很年輕!完全不是什麼大叔或老爺爺!別誤會啊!」
「是啊,前些日子還因爲思念母親,哭得稀里嘩啦的呢。」
『可不是嘛!那時還吵得不得了,耳朵都快被震聾了……』
「閉嘴啦,你們這些看好戲的!」
被昔日舊識抖出黑歷史,素盞嗚尊揮着劍大吼大叫。
即便距離不近,山神與大蛇的調侃依舊清晰傳入他的耳裏。
「還有,你們這兩個老傢伙!居然在那邊給我喝起酒來了啊!」
沒錯,山神與八岐大蛇不知何時已經在地上席地而坐,把酒言歡。
八岐大蛇完全把素盞嗚尊的怒吼當耳邊風,其中一張嘴叼着酒壺,往山神的大酒盞裏倒酒。奇怪的是,那酒壺竟能倒出比自身容量還多的酒。
山神抬起前爪。
「喔,夠了夠了。」
『這就夠啦?你現在不像從前那樣能喝了啊。』
「現在也就淺嘗即止。不過甜食我倒是依舊愛得很。」
『哈哈,這點倒是沒變。』
八岐大蛇依舊是個大酒鬼,只剩下最外邊的一顆腦袋還保持清醒,其他蛇首全都醉得一塌糊塗。
──另一邊,戰局再起。一人一神隔着狹窄的河流,快步疾行。
素盞嗚尊揮舞手中長劍。河水瞬間化作巨浪,水車與水車小屋被水流捲起,朝楠木湊轟然襲來。楠木湊以風勢抵擋,再將其導往後方。木材因此砸中民宅,將整棟屋子衝得稀爛。
他根本無暇顧及這些,光是躲閃就已拼盡全力。
素盞嗚尊始終與楠木湊保持着若即若離的距離。狂風挾帶木頭與殘瓦被風捲起,場景宛如身處暴風驟雨之中。
楠木湊以最快速度,將午餐菜品全數端上矮桌後,整個人癱倒般坐在矮桌前。坐在他對面的素盞嗚尊只是坐着望向庭院,一點想伸手幫忙的意思都沒有。
楠木湊也徹底放下客套。連尊敬都拋到九霄雲外,素盞嗚尊也壓根就沒把這當回事。
「那你也飛起來嘛?別說辦不到。風神能做到的事,你怎麼可能不行。掌控力你早就差不多有了──雖然弱得要命。」
「你的風總算有點樣子了。越來越像風神了。」
這位男神雖然模樣粗魯,喫相卻意外地俐落優雅,五穀飯也好,小菜也罷,都被他一口接一口地快速解決。
素盞嗚尊將劍抹去,化作金色粒子消散於風中。他撥開額前的髮絲,俯視着楠木湊彎着身體的背影。
他一個翻身撞到素盞嗚尊的腰上,立刻被嫌惡地一手撥開,連滾好幾圈地滾到檐廊另一頭。
「款待可是日本人的拿手好戲嘛。」
素盞嗚尊拍了拍膝蓋,咯咯笑起來。楠木湊斜眼瞥了他一眼。
那是一副足以把小孩嚇得當場嚎啕大哭的恐怖表情。彷彿正對着不共戴天宿敵般的殺氣令楠木湊身體下意識地往後一縮。
「外表看起來是啦。」
完整無損的房屋一棟也沒有,連一棵樹也不剩,梯田也完全失去原貌,地面處處坍陷。這片荒涼的景象中,卻有陣格格不入的柔和微風拂過。
這句話點燃楠木湊心底的怒火,他猛然揮臂,劈出一道風刃。彎月狀的刀刃尖端,泛着蒼藍之色。那是附加上風神所屬神威的風刃0;鋒刃1;。
盤子上一道道菜品全都盛成滿滿一大盤,像是在豪邁地宣告:「想喫什麼就自己拿,想喫多少就自己夾!」
「你居然偷工減料!」
「廢話,我哪可能對我的太太們說這種鬼話!」
真是「好大的架子啊」──楠木湊腦海裏響起母親常掛在嘴邊的嘆息。
「哎,雖然說了那麼多,他能以一介凡人之軀駕馭神的力量,我覺得已經夠厲害了。」
「哦~你家裏竟然囤了這麼多食材啊。」
不管怎麼說,既然他都睡得這麼安穩,還是別去管他了。於是,圍坐在矮桌前的,便只有楠木湊、素盞嗚尊與山神三人。
「我想說你應該想早點開飯。」
與之相對地,素盞嗚尊卻氣定神閒,一手叉着腰,隨意將劍扛在肩上。
「喂,我的飯呢?」
然而可悲的是,飢腸轆轆的神明可不容許。
村落的中央,一座三層高的神殿映入眼簾。
之後又過了將近一個小時。
那聲音低沉得幾乎能凍住血液,但楠木湊只感到困惑。
「如果你不喜歡,可以不用勉強自己動筷。」
楠木湊一邊把素盞嗚尊毫不客氣、沒完沒了的美食評論當耳邊風,一邊把食物往肚子裏送。就算疲倦,不,或許該說正因爲疲倦,食慾才反而絲毫不減。
搞什麼啊,連飯都被他賴上了。
楠木湊已經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彼此彼此吧。」
楠木湊只得立刻閃身退避,一路奔逃。下巴微微上揚,呼吸紊亂急促。
然而,正當楠木湊把盛了熱騰騰五穀飯的飯碗遞出去時,素盞嗚尊的表情驟然變得駭人。
不過,他或許低估了帶着神威出手的後果。
楠木湊抱着一線希望,縱身躍入神殿的陰影處。
語氣出奇地溫和,像是承認了他的努力。
對神明來說,人類的營養來源──也就是食物,不過是用來解饞罷了。
全都是大盤料理。雖然以和食爲主,但楠木湊早已沒力氣與精力,再像懷石料理那樣爲每個人分碟盛裝。
「哈哈,也對。多喫點,好好長大……啊,你已經不會再長大了吧。」
「喫!我喫!老子現在餓得要命啊!」
○
「稍微運動完以後,肚子餓了啊。你也餓了吧?」
「承蒙誇讚,受之有愧。其實這是我昨天晚餐喫剩的。」
「你總算肯認真起來啦!」
「嗯,差不多就這樣吧。」
人多的時候,這種方式最省事。雖說如此,但現在人數根本沒多到那種程度。
纔剛鬆一口氣,頭頂忽然罩下一片巨大黑影。暴風自上方侵襲而來。
「那不是很好嗎?」
「啊,確實沒有那種像人類那樣的飢餓感,不過天天喫,就會覺得好像會餓。走吧,回你家去。做點東西給我喫。」
「拜託,我好歹也是堂堂一個大人了。」
「這種話還是不要在你太太面前說比較好喔。」
素盞嗚尊從身形搖晃的楠木湊身旁大搖大擺地走過,在檐廊處重重坐下,盤起雙腿。
「──這話也沒錯啦。」
不過他對素盞嗚尊的態度明顯已經有些隨便。
後面那句危險的嘀咕,他就當作自己沒聽見。
素盞嗚尊看着楠木湊不滿的樣子,大笑不止,接着摸了摸肚子。
「──請、稍等一下。」
素盞嗚尊打量眼前一大桌熱氣騰騰的料理,語帶佩服地說了句:
「在我眼裏,你還差不多是個小鬼……啊不對,我現在跟你好像也差不多大!」
楠木湊邊吐槽,邊把筷子遞給對方。當然是前端──頭的部位向着對方。素盞嗚尊出乎意料地乖乖接下來,還順手要了個小碟子。
看來他也有愛妻的一面。至於「太太們」竟然是複數,楠木湊決定不去深究。
周圍早已成爲瓦礫堆。
楠木湊看了眼身體拉得筆直、橫躺在檐廊邊睡得正香的八岐大蛇,心裏冒出一個疑問。
楠木湊剛意識到自己的輕率,背後的天空已被濃重烏雲籠罩。果然,素盞嗚尊的攻勢變得愈加猛烈。
「這傢伙,還想再被人砍下腦袋嗎……?」
認真算起來,也就是一人加三位神明吧!
楠木湊胡思亂想着,隨即也爬上檐廊。他的肚子雖餓,但身心皆疲,只想直接倒頭便睡。
「──比起肚子餓、我倒是……比較口渴。我聽說、神明不會餓……」
楠木湊背脊微彎,氣息發虛地走進室內之際,忍不住小聲嘀咕。
「爲什麼你的重點是這個啦!」
完全就是對待老鄉朋友那一套。
楠木湊緩緩轉頭,就見山神趴伏在地,八岐大蛇的八顆腦袋正壓在他身上──將山神當枕頭呼呼大睡的模樣。
熟悉的庭院。即便地面再硬,也讓他感到無比踏實。
山神則是「嘿咻」一聲,將背上的八岐大蛇往檐廊上隨意一扔。八顆蛇首時而抽動,仍持續發出響亮鼾聲。
素盞嗚尊大爲滿意。雖然手段粗暴到極點,他大概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鍛鍊楠木湊。
神與人之間天差地別的差距,讓楠木湊再次不寒而慄。
「以前鄰居大嬸說,累得要死的時候被問『我的飯呢?』會想殺人,我還以爲說得太誇張了。沒想到是真的。我今天算是明白了。」
「我因爲偷懶,直接用面露調味。」
「話說回來,你這身材明明細得跟竹竿一樣,食量卻這麼大,還喫得飛快。給我好好咀嚼再吞下去呀!」
它的構造與周遭一般民居明顯不同,看起來厚重堅固許多。若能以此爲掩護,或許能暫時抵擋住風勢。
「喂──你這些食材,到底是從哪弄來的?該不會是從你身上什麼洞口裏掏出來的吧?」
知道楠木湊不知道的軼聞──過去發生過往事的山神,只是張口咬下小盤子裏剛起鍋的日式炸雞塊。鮮甜的肉汁在嘴裏瀰漫開來,令他忍不住搖搖尾巴。
楠木湊緩緩抬起頭,對方又補了一句:「仍不及風神就是了。」
就在兩個男人面對面又喫又聊的同時,大狼依舊如常,悠哉地享用着日式炸雞。這是一早上就浸在蒜味醬油──山神最愛的調味醬裏頭醃漬入味,現炸出鍋的日式炸雞塊。那副一邊咀嚼、一邊滿足地眯起眼睛的模樣,彷彿他的周圍只存在幸福的空氣。
或許是因爲上座放了個龐大的座墊吧。
即便素盞嗚尊一向我行我素,他也沒有坐到上座──山神固定的老位置上去。大狼輕巧一跳,悠然踏上檐廊地板,舒舒服服地躺到座墊上面。
素盞嗚尊揮劍連斬,將接連襲來的風刃悉數斷開,整張臉都洋溢着興奮之色。
「這個筑前煮味道真不錯啊。蓮藕還保持着脆脆的口感,味道卻充分入味,好喫!合我胃口!」
「從空中、出手,這也、太卑鄙了吧!」
「……咳,不過這道日式醬煮茄子我就不太愛了。也不是難喫,就是口味合不來。」
他語氣一轉,語氣竟罕見地有些嚴肅。
「……那句、多餘了吧……」
平安回到楠木邸以後,楠木湊幾乎因過於放鬆而癱倒在地。
這個村落出乎意料地廣闊。素盞嗚尊與楠木湊一路所經之處,房舍被削平、樹木連根拔起;河水乾涸,連地形面貌都被徹底改寫。
就在這時,如同大地低鳴般「呼嚕嚕嚕嚕~」的怪聲接連響起。
吁吁、呼呼。四周唯有楠木湊雙手撐着膝蓋,無比粗重的喘息聲在神域中迴盪。
山神冷淡的話語一落,素盞嗚尊立刻把被推遠的飯碗奪回來,迫不及待把筷子戳進飯裏。
撇開那些不談,矮桌上已經擺滿一道又一道菜品。
素盞嗚尊懸浮在屋頂之上──不,更準確地說,是御風襲來。
八岐大蛇則是正沿着檐廊滾來滾去。睡相似乎相當不好。
「你怎麼會往那邊想啊……我怎麼可能做得到那種事,我就是個普通人啊?」
素盞嗚尊毫無愧色地爽朗一笑。
「就說了!別把我當老頭子!我可是還年輕得很呢!」
看來素盞嗚尊只有這件事,無論如何也不願退讓。
「總之,好好喫飯,才能把風神借給你的力量運用得更加純熟。」
到頭來,他真正看重的,大概也就只有那個而已。
楠木湊咬下日式醃黃蘿蔔,發出清脆的「喀嚓」聲。
「蛤?話說,我從之前就一直有個疑問。爲什麼神明總說『把力量借給你』?這是不是代表哪天會收回去?」
「不,活着的時候基本不會被收回。等你離開這個世界,那些力量纔會各自回到神明的手裏。還有啊,這是隻屬於你一個人的。就算你將來有孩子,也不會繼承神力。」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自己明明什麼都沒透露,素盞嗚尊卻早已看穿自己體內擁有兩位神明的力量。
楠木湊這纔再次深刻體會到,神明只需一眼,便能窺見真相。
「啊啊,神明之所以願意將力量託付給你,正是因爲他們親自見過你、與你對話後,覺得你值得託付。雖然對你來講,你的孩子也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筷子「咚」一聲插到炸雞塊上面,素盞嗚尊抬起眼,斜斜看着楠木湊。
「但對神明來說可不一樣。被選中的只有你一人,子孫可不算。神啊,肚量狹小得很,最討厭自己的力量被隨意動用。」
他嘴角一勾,露出幾分愉悅的笑意。
若不是下巴上面還掛着一粒米飯,這副姿態本該相當瀟灑。
無論如何,楠木湊心中長久的疑惑總算得到解答,感覺心裏輕快許多。
雖然他對婚姻與子嗣之事,還沒有真正深入思索過,但如今得知神力不會遺傳,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畢竟,如果是隔代遺傳,隔了幾代後又突然冒出來神力,那時自己早就已經不在人世,根本不可能伸手幫上一把。
更何況,若是一出生就帶着神力,那又會是什麼樣的一副光景?
光是想像就夠令人驚心動魄。
楠木湊得知自己竟然獲得位階如此之高的神明賜下力量,內心受到不小震撼。
楠木湊是在長大成人、有過人生歷練,懂得拿捏分寸之後,才被神明賦予力量。
他就像往常一樣替山神張羅。
他之所以能那樣胡來,全靠山神始終陪在身旁。
「那姐姐呢?」
期間不知累倒幾次。
也因此,楠木湊第一時間想到這些現實中的顧慮,並未展現出「自己是神選之人」的半點驕矜自滿。
「話說,你沒去問過風神嗎?」
「我是他弟弟,難道還會弄錯?要不是你跟他見過面,我那個姐姐纔不可能把力量借給你呢。」
「話說回來──」
素盞嗚尊捧腹大笑,整個人笑得前仰後合。
素盞嗚尊的乾笑聲在檐廊裏迴盪。
「那位懶散的女神竟然……?被尊爲太陽神的存在,竟住在那麼潮溼陰鬱的住處裏……?」
「沒特別問什麼?」
但後代可未必能有同樣的優越條件。畢竟山神沒有義務照看他的子孫。
楠木湊一想到那位被素盞嗚尊稱作姐姐的對象,手上擠過汁的檸檬差點掉下去。
素盞嗚尊停下筷子,單純直率地咧嘴一笑。
「你還想打啊!? 」
「你說的姐姐……該不會是天照大神吧……?這種事,怎麼可能……」
素盞嗚尊一邊喝着滿滿是料的味噌湯,一邊抬眼旁觀這一幕。
可以說,楠木湊的練習環境相當優渥。
面對這種毫無道理的發言,連個性溫和的楠木湊都終於大發雷霆。
只憑本能而活的嬰孩,怎麼會懂得收斂?
「山神大人,要不要在炸雞塊上面加點美乃滋或是檸檬?」
就連楠木湊本人,真正將那些力量化爲己用,也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能在眷族們維持的神域裏逐漸掌握那些力量,也是因爲他毫不保留地反覆全力施放。
然而,震驚的還不只這些。
「──姐、姐姐……?」
不僅會爲身邊的人們帶來困擾,很可能連孩子的教養都是一個問題。
「下次何時開打?明天?還是後天?還是喫完飯馬上再幹一架?」
「啊──……你是在姐姐家0;神域1;遇到他的啊……我姐啊,對外形象維持得不錯,但一回到自己家裏,就會整個懶散掉……」
「檸檬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