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祓除不祥,潔淨四方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5757 字
神明庭院裏,只餘下稍稍壓低音量的瀑布聲。位於正中央的神木樟樹,正徜徉在午後陽光之下。
楠木湊在檐廊上,在和紙上埋首揮毫。
製作護符幾乎已經成爲他每天的功課。既是爲了不讓手感遺忘,也爲了讓自身的力量稍有增長。
楠木湊在紙上畫出格紋。驅邪之力化作翡翠色的光芒,自筆鋒滲入和紙。剎那間,無數細小的六角形隨之顯現,追隨光的軌跡重疊而上,將強烈的光芒禁錮其中。
然而,就在最後一筆即將收尾時,其中一枚六角形微微變形。
隨之而來的,是全面崩塌。六角形盡數崩散,再也無法將光芒牢牢鎖住。
這一幕,全都落入正坐在矮桌正前方的山神眼底。
「翡翠色光芒都漏出來了,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楠木湊眉頭輕輕一皺。
「嗯,我自己也感覺到了。最後的確有些走神……謝謝你提醒我。」
「嗯。」山神輕輕點頭。
「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此舉明智。」
禁錮之力一旦失序,要再次傾注就極爲困難。就算心急,也從未因此有過好結果。只會徒然製造更多失敗品。
所以楠木湊拜託山神,一旦禁錮之力失序,就立刻告知自己。
矮桌上不見魔鬼教官──鳳凰的蹤影。楠木湊打算趁着他尚未甦醒的這段空檔,努力磨練自身技藝。
楠木湊操作着手裏的手機。他設定了計時器,用以測量從正常到六角形出現失序狀況的時長。
結果──
「正好三十分鐘。」
「比上次延長了一些啊。」
雖然延長時間的成效不大,但驅邪之力的強度已經明顯提高,禁錮之力可持續的時間也大幅延長。
話是這麼說,若他們願意親自當模特兒,那可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畢竟不是憑空想像,而是能把實物刻成作品。肯定能做出具有好運加持的精美木雕擺件。
蔚藍的天空中,浮現一個黑點。
「謝謝你,麒麟大人。」
就在他從木桶裏提筆而起的瞬間,頭頂忽然一暗。
他走到河邊,忽然停下動作。
靈龜和應龍「嘿咻」一聲同時從河裏爬上岸來。靈龜抬頭望向屋頂上的麒麟。
視線餘光裏,水花「啪」地濺起。
去河裏洗一下毛筆這種話,實在不像現實生活中會出現的臺詞。普通家庭,誰會說出這樣的話呢?楠木湊忍不住苦笑。
現階段,禁錮之力的效果大約能撐上一個月。
『應龍閣下,你好吵。』
楠木湊連四周都沒環顧一眼,直接撿起木桶。麒麟的速度快得肉眼根本追不上,因此他也不會特地四處張望。
抬頭一望,一隻大鳥正朝大山的方向飛去。雖然遠遠看去,輪廓模糊,但似乎是這一帶少見的猛禽。
突然出現一隻木桶。
然而,他的速度遠不及前幾日的麒麟,顯得遲緩許多。
那個臉盆大小的木桶是誰帶來的,根本無須多想。
用神水磨出來的墨汁,自來水洗不掉。
「看得見的成果,確實很重要。」
「這時間離傍晚還早,不如來刻點木頭吧。」
『那可是他唯一的長處啊。卻落得被污穢纏身的落魄模樣。』
那是稻田那一側的天空。比遼闊的稻田還再遠一些的,連綿起伏的小山山頂附近。
『你就在那兒別動。阿湊會擔心的。』
沒想到竟出乎意料地有趣,他常常忘了時間,全心投入。也因此進步飛快,再也不會把鳳凰的冠羽給刻斷了。雖然在那之前,不得不大量生產一批小鳥木雕。
楠木湊有些猶豫是否要答應,轉頭看向樟樹。只見對方大葉片和中葉片交叉到一起,做出一個明顯的「叉」。
水波粼粼,清澈得彷彿無物。沒有半點渾濁,也沒有任何浮游物。
拒絕得乾脆俐落。應龍望見這一幕,長鬚都垂了下來。
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靈龜與應龍也紛紛表示出興趣。
嘴上雖然抱怨,楠木湊卻帶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拿着筆硯站起身來。
他將筆尖浸入其中。
「無妨,時機正好。『模特兒』似乎也醒來了。」
「等我把這些洗乾淨,就來幫你澆水。」
原本端坐在矮桌中央的鳳凰默默地走了出來。
楠木湊雖然看不見,山神卻看得十分清楚。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楠木湊頓時瞪大眼睛。對一個剛入門的新手來說,這要求未免也太過沉重了。老實說,圓滾滾的鳳凰本來就屬於比較容易雕刻的類型。
健康雖是好事,但它動作時常過於激烈,每次都會讓楠木湊擔心葉子會不會被折斷。
正是河道轉彎處,龍宮門所在的位置。應龍正把下巴搭在岩石邊緣,長尾如往常那般輕輕拍打水面,雙眼閃亮地直直盯着楠木湊。
靈龜逆着水流從他眼前緩緩遊過。山形的龜殼與頭頂探出水面,慢悠悠地朝橋下而去。
只是極短的一瞬間。自己彷彿聽到隨風傳來的細微聲響。
巨大的身軀安然橫臥,「呼──」地吐出一口深沉的氣息。那一連串動作實在緩慢,真可稱得上是緩慢如山移。
「僅僅三分鐘,卻也是實打實的三分鐘。」
「糟了,忘了帶水桶。」
鳳凰抬頭,看向不自覺挺直身體的楠木湊。
大狼緩緩起身,重重一滾,躺回座墊上面。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耳畔低語。
「是從哪裏飛來的呢?既然沒有飛來這裏,那就不是專門來見小鳥大人的吧?」
那棵只有三片嫩葉的神木樟樹,看上去不像棵樹,倒更像某種孱弱的小草。
楠木邸居住成員裏最年輕、獨自一人將平均年齡往下拉的楠木湊,看着這副景象,心中暗自這麼想着。
神木樟樹因爲楠木湊希望它慢慢長大,所以才格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不要急速成長。
他輕盈地落在矮桌上,不忘點頭地繞着整齊排開的護符仔細檢視一圈。直到看見最後一張──失敗品,才猛地用力張開翅膀。
「土幹得差不多了。傍晚前要澆點水嗎?」
樟樹停下搖晃,枝葉輕輕前傾,最後將最小的嫩葉筆直豎起,像是在表達歉意。似乎在爲自己每日都要大量飲水而感到非常抱歉。
況且,若湊的力量能持續增長,終有一日必能達到以年爲單位的禁錮時效吧。
話音剛落,背後就傳來「哐啷」聲響。
那神態清楚地表明:
「我還差得遠呢。」
楠木湊仍舊報以感謝。
正當還蹲在地上的楠木湊準備站起身時,山神、靈龜、應龍、麒麟、鳳凰全都同時把頭轉向同一個方向。
「山神大人,你真是一點都不懂得照顧別人的眼睛啊。」
「龍大人,還是謝謝你啦。」
「每次都覺得好神奇啊。」
嚴苛的教官,自然不會放過半點疏失。
然而,就算楠木湊再怎麼安慰它不要多想,對方懷揣的這份愧疚感還是無法抹去。畢竟樟樹不是能自力走到水邊的生物。
回頭一看,就見一隻木桶發出「哐哐」的聲響滾了過來。
山神用喉嚨低笑幾聲,將下巴靠到座墊上。
「……剛剛,好像……聽見了什麼……?」
楠木湊抬頭仰望天空,神情滿是困惑。
鳳凰於是停下腳步。
如果能順利做出來的話。然而──
靈龜或許還能勉力爲之。可若要雕刻應龍那繁複細緻的姿態,就必須擁有更加熟練的技藝了。
麒麟冷冷俯視,眼神凌厲地望向下方,正左右搖擺着飄浮在空中的應龍。
清洗毛筆,按理來說需要耗去不少清水。但用神水磨出來的墨汁,只要浸入透明的神水之中,就能在瞬間抹去所有墨跡,乾淨得彷彿從未存在過。
楠木湊用餘光捕捉着那副畫面的同時,一邊將盛滿神水的木桶擱在平坦的岩石上。
「是啊,就算只有三分鐘。」
趴伏在檐廊正上方屋檐處的麒麟見狀,輕輕點頭,顯得十分滿意。
「水打好了。」
照理說,大多數的野鳥,都會主動聚到鳳凰身邊。
這時,他頭髮側邊──一綹頭髮輕輕掀動。又癢又怪異的感覺,令他下意識地捂住耳朵。
楠木湊剛一停下腳步,最大的那片葉子便像旗幟般左右擺動。算是樟樹式的打招呼,也是「我還很有精神喔!」的訊號。
帶着一團煞氣的東西又朝着此處逼近。
楠木湊看一眼手機,然後抬頭望向天空。
只剩下一池清澈透明的水,映照着白色的筆毛。
這一點已經和播磨說明過了。但因護符消耗頻繁,這樣的時效也完全不成問題。
那黑影緩緩地逐漸逼近。隨着形狀放大,纔看清原來是一團淡黑色的霧氣,無數黑點正被一層淡黑的霧氣所籠罩。
懶散臥伏的山神將視線挪向正凝望天空的鳳凰。
鳳凰拍動雙翅膀,一雙亮晶晶的眼眸閃耀着神采,輕盈地朝着矮桌飛來。
楠木湊踏上小徑,邊走邊照例檢查樟樹與其四周土壤的狀況。
「……也就多了三分鐘。不過,能進步就是好事。」
那具龐大的身軀佔據極大的空間,散發出穩重的存在感。如今看來實在難以置信,先前它的身影還幾乎就要消失。身上被天際斜射而下的光線照耀着之處,折射出耀眼光芒。
說是希望楠木湊也能雕刻一尊他們的木雕。
筆尖一觸及水面,墨汁立刻暈散成圓形,隨即瞬間消融,轉爲透明無色。當整個筆毛完全浸入水裏,墨色早已蕩然無存。
在鳳凰的催促下開始的木雕練習,楠木湊也一直持續了下來。
露出一副全身上下都寫着「要開始雕刻了嗎?現在就要動手了嗎?」的神態。
『普通的動物,哪能有他那樣的疾風速度。』
無論怎麼搖動,都不會再滲出墨汁。
雖生長緩慢,卻蘊含着旺盛的生命力。
從應龍聚集雲朵所降之雨,具有孕育萬物,令植物飛速成長的效果。如今已恢復大半力量的應龍,只要振翅呼風喚雨,就能令樟樹瞬息化爲參天巨木。
楠木湊回頭望向石燈籠。燈室的玻璃窗剛被推開。
「等我一下,我先去河裏洗一下毛筆跟硯臺。」
楠木湊提着木桶走到石造拱橋邊,將木桶沉入河中。
話雖如此,面對整條河川──以前還是葫蘆形水池的時候,楠木湊也總是猶豫着,不願直接將毛筆和硯臺浸入池水,平時也都是用木桶另外取水。
楠木湊舉了舉手裏的毛筆與硯臺。
鳳凰輕快地蹦跳着跑了出來,停在一旁,用力昂首挺胸,大概是在伸腰吧。畢竟四靈的年紀不輸山神,都算得上是極爲高壽的存在了。
『若要澆水,就交給朕吧。』
應龍隨時都在找機會,想助樟樹儘快成長。
葉子的數量遲遲沒有增加,樹幹也未曾向上或向外生長。
然而他的腳似乎還想再往前邁,雙翅也微微張開,顯得坐立難安。
因爲,那些朝此處逼近的黑影,是一大羣鳥。體型從大到小,各式各樣的野鳥──全都是鳳凰的子民。
平常羽色絢爛、五彩斑斕的它們,此刻全都污穢纏身,像是被濁黑的泥濘徹底染污。
楠木湊眼裏只看得到一羣野鳥,高聲鳴叫着朝這裏飛來。
然而楠木湊從衆位神明抬頭凝望天空的異樣神情中,也隱約有所察覺。恐怕是前些日子出現過的那些污穢又逼近了。
楠木湊低頭看向腳邊。尚未清洗的硯臺裏仍殘留着墨水。
他將純白的毛筆深深浸入,直到連筆根也盡數染黑。
楠木湊握着毛筆走出正門時,迎上第一隻飛抵的布穀鳥。
它跌落在碎石路上,依然拼命拍動雙翼,竭力想要甩掉纏附在身上的污穢。
然而那種程度的掙扎,又怎麼可能驅散得了身周的污穢?
楠木湊一走近,它就收起翅膀,只是仍不停擺動脖子,看得出非常痛苦。
他將筆尖對準布穀鳥,對方便安分下來。他在它額頭上面落筆,一筆畫下蘊含驅邪之力的直線。筆尖尚未離開額頭,纏在它身上的污穢便砰然炸散,瞬間化爲虛無。
痛苦驟然消去,白色的布穀鳥連續眨好幾下眼睛。
隨後,一隻又一隻野鳥接連跌落而至。那些掙扎着飛到門前的鳥兒,再也難以忍受,發出淒厲的鳴叫,在地上翻滾撲騰。
無數羽毛紛飛之間,楠木湊逐一揮筆,將驅邪之力點入它們的額頭或翅膀。
到了第三十隻──在燕子額上畫下的墨痕已模糊不清。然而筆尖一離開,污穢依然徹底消散。
楠木湊周圍環繞無數野鳥環繞,抬頭看了看天空。
此時已然不見任何鳥影,鳴叫聲與翅膀拍動聲全都止息。院外的樟樹隨風搖曳,沙沙作響。
「那隻燕子就是最後一隻了。」
木格柵大門後,鎮座境內的山神低聲告知。
「嗯,簡直就是訓練有素。」
「在那之前,還是讓它們先去泡湯吧。它們看起來已經精疲力竭了。」
撲通、撲通。野鳥們接連跳入露天溫泉浴池。三十隻全數進到池水裏面,雖然略顯擁擠,仍留有空間。
斜後方的山神,鼻尖朝向稻田那側的天空。那裏只是片薄雲飄動的藍天,早已不見半點污穢。
「我將溫度降到接近溫水的程度。」
「不過也不像是小鳥大人自己教導出來的樣子呢。」
正當楠木湊無奈地笑着時,鳳凰從矮桌那邊飛過來。由於鳳凰是以神力飛行,翅膀拍動速度十分緩慢。
看來山神不知何時偷偷調整過溫泉。
楠木湊聞言仔細一看,它們的眼神確實失去光彩,羽毛也顯得凌亂不堪。
楠木湊說着轉過身去。
「山神大人,謝謝你。」
「沒錯。」
「這句話用得真貼切啊。真是戲劇性的變化。小鳥們都重新活了過來,羽毛也變得更加光亮。我自己也知道泡過溫泉能消除疲勞,沒想到效果竟然會這麼明顯。是不是因爲小鳥體型小,所以見效速度特別快?」
「是我剛纔特意調高了溫泉本身的回覆效果喔!」
「這點小事,就交給我吧。」
野鳥們立刻成羣朝鳳凰所在之處飛去。
然而他卻微微眯起雙眼,輕哼一聲。鼻樑皺起一絲細紋,隨即不悅地把臉別過去。
楠木湊說着,看向溫泉,池水已經變得混濁,還漂浮着不少羽毛。
「大家都是特地來見小鳥大人的吧?」
山神自豪地昂頭挺胸,尾巴豪氣一甩。
果然,楠木湊將視線投向山神時,神情浮現一抹放鬆。
眨眼之間,混濁的池水與羽毛一掃而空,露天溫泉又恢復成原本漂浮着湯花、微帶稠度的溫泉水。
山神將前腳輕輕放在圍住露天溫泉浴池的岩石上面。
氤氳熱氣再次嫋嫋升起。
楠木湊面朝山神雙手合十。
他黑色的鼻尖抵着結界邊緣的位置。即使他已經恢復成龐大的狼形身體,也想像得出萬一自己稍一靠近那些污穢,楠木湊就會火冒三丈的模樣。這也是山神的體貼之處,不願意讓楠木湊在最忙的時刻分心。
「小事一樁,何足掛齒。」
「已經可以進去了喔。快去見你們的小鳥大人吧!」
他如滑行般「啪嗒、啪嗒」地飛到石燈籠上面,回頭望來。他朝着這裏高聲鳴叫一聲:「唧!」
抬頭望來的野鳥,全都是從未見過的種類。它們大概是特地從遠方飛來的吧。
「那麼,我們回檐廊那裏吧。」
楠木湊站在被岩石圍起來的浴池邊觀望,身旁坐着的山神用力點頭。
「小鳥大人真是貼心啊。不過說真的,上次我也注意到了……他的統率力實在驚人。」
「難道說,之前麒麟大人那次也是?」
「哇,山神大人,真是體貼啊。」
他將木格柵大門拉到最開,那些鳥兒或是振翅,或是跳躍,或是笨拙地蹣跚而行着,紛紛穿過正門。
「嗯,都重新活過來了。」
它們把露天溫泉浴池周圍弄得水跡遍佈,留下許多溼答答的腳印。鳳凰大概是爲了不讓它們聚集到檐廊處,這才特意將鳥羣引導到石燈籠那邊去的吧!
「還是先來打掃一下露天溫泉吧。不過光是撈掉羽毛也解決不了池水渾濁的問題啊……」
「──啊,不對,好像比平時少了些熱氣?」
起初只是安靜地泡在池水裏面,不久便開始遊動、拍翅。短短几分鐘,就恢復了活力。池水立竿見影的恢復效果着實驚人。
大狼得意地挺起胸膛。身旁野鳥們陸續振翅飛出溫泉池水。接連甩動被浸得透溼的身體,水珠四處飛散。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它們畢竟只是尋常動物,不可能像神明那樣一上岸就立刻渾身乾透。
楠木湊探頭往溫泉池水裏看去。除了水面上漂浮了些羽毛之外,表面看不出什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