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點一滴改變的每一天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1.1萬 字
這天用完晚餐過後,山神用粗壯的前腳半抱着捧起玻璃碗,大口地灌了口氣泡水,連連直呼「凹厄、凹厄(好喝、好喝)」萬分享受舌頭麻癢的感覺。坐在祂對面的楠木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山神喝完氣泡水以後,又抬頭望向茶壺。楠木湊默默地拿起茶壺,往耐熱調理碗中咕嘟咕嘟地倒入茶水。祂鼻子在蒸騰而起的熱氣下微微聳動,心滿意足地搖了搖尾巴。
「山神大人,用調理碗不會喝得很喫力嗎?」
「不會呀?完全沒問題。」
恰到好處的厚度跟重量。看祂穩穩捧在懷裏的模樣,說沒問題應該是真沒問題吧。不過神明喝東西的容器是烹飪用的耐熱調理碗,楠木湊事到如今才覺得這副光景似乎有些一言難盡。
楠木湊將茶杯放到矮桌上,雙手抱胸仔細思量。
「是不是應該用碗公啊……不,那也不對,應該還是要用茶杯吧!」
他煩惱地望着山神,想着應該要讓神明使用配得上祂身份的器物。
「我一點也不介意用這個碗啊。」
祂絲毫不感興趣地嘟噥了一句,把臉埋到調理碗中。
然而就是這樣的一位山神。
「哦,這就是萩燒嗎?這個溫暖的色調,嗯,很不錯。哦喔,這邊這個就是織部燒啊,真的是各個形色各異啊。嗯,太有味道了。真不錯。」
山神一走進位於小鎮商店街主道外圍一隅的陶器商店,就直奔抹茶碗商品區而去。祂小聲自言自語地從上下左右觀察,間距適中擺放在寬敞店鋪中央展示架的抹茶碗。眼神無比認真。
是不是太過興致盎然了一點?有些驚訝的楠木湊也跟着走近保險起見鋪了紅色地毯的展臺。
因爲動作基本上都很輕柔,小心避免碰觸到茶碗,所以應該也不用太過擔心。
「唐津燒,真的很樸素。但這也正是它的優點所在。」山神小聲嘀咕着,眼睛眨也不眨地在距離最近的搖滾區醉心欣賞。莫名瞭解陶器。昨天花了那麼長的一段時間翻看雜誌和筆電,恐怕就是爲了事先了解相關知識吧!真是位永不懈怠於做好事前準備的神明。楠木湊默默地看着山神的耳朵不停地動來動去,猶豫着不知如何抉擇的模樣。
楠木湊打算買什麼東西的時候,也會花上連家人看了都傻眼的很長一段時間來做挑選,並且不惜花費重金。得力於這樣的做法,身邊一應用品都是他最喜歡的物品。每個都會物盡其用。多的是一用就用了十年以上的東西。所以他決定要奉陪到底,直到山神找到祂喜歡的茶碗爲止。
在這平日剛開店營業沒多久的時間段,門檻有些高的陶瓷器商店裏沒有別的客人。店裏只有一名年邁的店員,躺坐在店門口附近收銀臺對面的一張安樂椅上面。他並不關注楠木湊的動向,攤開報紙翻閱着上面的內容。似乎不太在意能不能把東西賣出。既沒有滔滔不絕談論專業知識,也沒有跟在身後緊迫盯人,是爲了讓人可以花時間慢慢挑選喜歡的東西吧!

楠木湊跟着一點也不拘謹的山神,慢慢在商品展示架之間到處逛着。即使不會用來刷抹茶,但適合大狼使用的尺寸就只有抹茶碗了。而且山神似乎也只對抹茶碗感興趣。
山神把店裏所有的抹茶碗都看過一遍以後,又回到了中央的展示架。而後毫不猶豫地用鼻子指了指黑樂茶碗。
山神的力量是淨化之力。楠木湊所擁有的是毀滅之力。讓一切歸於虛無的力量。
「是來自山林的芳香。」
連通走廊的房門全都被打開了。楠木湊一邊努力避開散落在走廊上的碎玻璃,走進面前的房門裏。桌椅等一應擺設都已經搬空,裏頭整個空蕩蕩的。他悠哉地環顧四周一眼,令有些昏暗的室內變得明亮起來,又朝着門的方向走去。
他之前曾聽山神說過。即使神明再怎麼隱匿自己,內心良善的虔誠之人還是能透過五感隱約感應到神明的存在。例如剛纔那個女孩,還有眼前這位看店的老婦人。
「唔。」
「能被我驅除是禰的榮幸。」
「嗯,一點也沒變哩!還是一樣破舊!」
山神和楠木湊若無其事地走過這條各色商店林立的街道。一隻蜷縮在魚鋪門口桌子底下的橘貓唰地睜開眼睛,害怕地用尾巴捲住身體,一路目送一人一神直至他們的背影越變越小。
符合山神龐大身軀大小的坐墊自然必須特別訂製。這已經是棉被了吧!楠木湊暗暗心想。雖然整個金額變得相當龐大,但山神不會掉毛,所以坐墊不會弄得全是狼毛。更不會無聊到啃咬坐墊打發時間,肯定能用很久吧!眷族也一樣不會掉毛,對住宅管理員來說真的是幫了大忙。
「這味道真叫人難以忍受。」
山神雖然刻意隱藏自身的存在,但人們還是本能地察覺到祂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神威而自動避讓。楠木湊悠哉地走在路上,十分佩服地看着如此不可思議的光景。
「不管什麼時候來都這麼破舊,究竟怎麼搞的嘛!」
大狼悠哉昂首闊步在拱頂商店街正中央的腳步,似乎顯得有些輕快。就在楠木湊覺得有些好笑的時候,山神不快地皺起鼻頭,喉間發出一聲響亮的低鳴。
「妳沒聞到嗎?那味道明明就很好聞啊!」
「這個就很剛好。」
「……唔嗯。這麼光滑的觸感也讓人無法割捨啊。」
楠木湊雖然看不見煞氣,但在這明顯已然廢棄的房屋面前,還是腳步一頓,接着才又追上已經衝向玄關處的山神。
一陣暖風自前方吹來,長長的白色狼毛隨風飄動。
因爲急着逃跑,東西才散落了一地。這裏怎麼會發生讓人不得不逃跑的情況?單憑楠木湊的想像力是怎麼也想不到那個原因會是靈障。他因爲對污穢之物有着極高的抵抗力,無緣遭遇鬼怪作祟,所以也就完全無法理解。
山神露出如此明顯厭惡之情的理由也很容易猜到。大概是有惡靈盤踞在那裏吧!山神專用的越後屋就在同個街區。楠木湊從斜揹包裏拿出記事本。
黃金眼眸瞥向正在專心念佛的老婦人。祂漂亮地眨了眨眼,星光灑落。老婦人隨即如遭雷擊般坐直身體,無聲地落下眼淚。稍微有些歲數的女兒從店裏走了出來,驚呼出聲。
心滿意足的白狼與身形頎長的男人,轉身朝小路前方的商店街主道走去。背後直立的招牌掉到了地面,「砰咚」一聲向前倒下。
楠木湊無意間聽到身後越來越遠的對話,輕輕一笑。看來似乎是其中一個女孩注意到了山神的氣息。
黑髮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氣,淺笑着回答:
雙方持續漫無目的地閒談,在室內四處走動。最後走進的一間房間角落,還殘留着不知道是誰帶進來的食物殘渣。有些甚至還未開封。也許是遊民跑了進來也說不定。山神瞥了一眼那些東西。
神聖的瑞獸居高臨下地看着眼前這個只會發抖而沒有半點抵抗的靈體。祂眯起雙眼,抬起縈繞着金光的前腳。
「很棘手嗎?」
「人類的身體太脆弱了。」
「太陽眼鏡是那個人戴着的東西吧?」
楠木湊的表情有些微妙。一個一睡就會睡上很久的懶散太古神明,從有些睡過頭的睡眠裏醒來的時候,發現已經爲時過晚。因爲疏於淨化如同貫穿了整座山的靈道而導致惡靈氾濫,相互蠶食化爲怨靈。禍不單行。實力大不如前的祂已經無力迴天,只能眼睜睜看着那些怨靈賴着不走,盤踞一地。楠木湊心想,幸好自己趕在山神淪爲墮神之前來到這裏。
「……是這樣的嗎?」
在一排排的茶碗裏,選中獲得特殊對待且格外醒目的那隻茶碗,實在很有山神的作風。唯有認同的楠木湊叫來了店員。
大狼故作優雅地走過成堆的蔬菜前面。佝僂的後背倚靠在木椅的椅背假寐的老婦人用力地睜開眼睛。她將沉重下垂的眼皮向上撐開到最大的極限,凝視自眼前經過的山神。冷不防雙手合十開始膜拜。
大狼甩了甩被弄髒的前腳,調轉方向。
就在他們剛從陽光穿透拱頂灑落而下的明亮大街,踏入一旁蜿蜒的小路之際,突然感受到一股陰暗。四周飄蕩着不論受到多少自然光的照射,都無法抹去的荒涼氛圍。空氣也帶着一股潮溼的感覺。
大狼說着用鼻子指了指一個從前面走來、戴着墨鏡的青年。山神露出一副「我什麼都知道!」的得意神情緩步前進,那名戴着太陽眼鏡的青年自動爲祂讓出一條路。這時間離喫午飯還嫌早了點,但行人已經很多了。儘管如此,卻沒有任何人擋住邁着優雅步伐的大狼。人羣自動往左右兩邊分散。猶如異國民族領袖創造過的分海奇蹟。
「那我們走吧。」
「應該沒在這裏待得太久。」
楠木湊把堆到一起的小坐墊樣品拉到眼前。大狼用巨大的前腳壓了壓另一個坐墊,閉着眼睛感受了一下,點了點頭。
「真是太浪費了。」
「所謂的惡靈是污穢墮落靈魂的歸宿。這便是那些失去肉體也沒有前往靈魂應該去的地方,被生前的情緒牽着鼻子走,對這個世界戀戀不捨緊咬着不放,既愚蠢又可憐的傢伙的末路。」
走出有些昏暗的商店,角度又向上攀升不少的刺眼陽光令楠木湊眯起了眼睛。
他一腳踏進那條來往行人明顯比清晨還多的主道上。望向旁邊就看到不輸天上太陽的明亮耀眼白色身軀。令他眼睛不由眯得更小了。
究竟是被神明淨化掉靈魂裏的污穢,強制送入輪迴的漩渦幸運,還是被楠木湊不留半點痕跡地誅滅於世更加幸運?這個答案或許連神明也不知道。
「這棟建築看起來完全還堪使用。」
「是呢。」
大狼確認過觸感以後,讚歎地呢喃了一聲。
「也許是時候買副太陽眼鏡了。」
她着急忙慌地跑到背脊挺得筆直的母親身邊。
「……有髒東西。」
不入流惡靈的聚集之地,根本不是效果早已提升起來的護符對手。
「呃……沒有啊……」
「不過我也沒那個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呃……嗯。」
「哇啊。有股特別好聞的味道。」
楠木湊一踏進這棟因煞氣而顯得昏暗的建築物,室內瞬間變得一陣清明。走在他身邊的山神露出愉悅的表情,喉間發出嗤笑聲。一陣重低音迴盪在變得明亮的挑高設計玄關大廳。
山神催促一臉疑惑的楠木湊走出了那個房間。
走在前面領路的山神一步三階地竄上了樓梯。那些朝着逐階走上樓梯的楠木湊襲擊而去的惡靈,還沒碰到他的身體就已經灰飛煙滅。楠木湊邁着再普通不過的輕鬆步伐來到了二樓。躲在樓梯上半段、逃得太晚的惡靈也跟着被消滅掉了。
「他們好像也有反覆翻修,應該是時機問題吧?」
楠木湊沒有放緩腳步,也沒有停止腳步地路過五金行,他的視線落在坐在隔壁蔬果店門口一張椅子上的老婦人。
「太過分了。」
一人一神從玄關外面抬頭看了眼已經撕去一層淡黑色面紗的前補習班。大狼搖了搖尾巴。
不怎麼大的店裏一個客人也沒有。
走廊有些陰冷,帶有一種廢棄建築物特有的悲涼感。他們照樣在一樓到處逛了逛,走廊上的山神在通往最後一間房的門口停下了腳步。冷厲的目光緊盯着房間角落的那團黑色物體。
走在他們身後的黑髮女孩停下腳步,用十分雀躍的聲音說道。身旁同齡的女孩也跟着停下來,往四周嗅了嗅,一臉詫異。
「只是條雜魚。」
接下來是棉被店。老是隻有自己一個人坐在坐墊上面,多少讓楠木湊感到有些不太自在。打算連山神的坐墊也一起買回去。山神又露出一副不怎麼情願的姿態。但一走進店裏就立刻很有精神地用力搖着尾巴,目不斜視地直奔店鋪內部的坐墊商品區。這麼容易被人看穿的表現,不由令楠木湊露出一聲苦笑。
「哎,我怎麼沒感覺?什麼樣的味道啊?」
事實上,山神身上帶着一股森林的清香。
買完東西以後,他們便前往今天最主要的目的地——越後屋。
「唔,這個還差了一點。」
「我要這個。」
從那滿意的模樣來看,楠木湊當下就有了定論。顏色則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象徵高貴的深紫色這唯一選項。只有這一點他絕不相讓。山神不在乎會是什麼顏色,正大光明地坐到了老翁的面前。不客氣地伸出前腳觸摸那正縫到一半的坐墊布料。
大狼的前腳用力揮下,在碰觸到那團黑色人影的時候覆蓋上一圈淡淡的金光,那人影便如融化了一般消失不見。那副場面肅穆中又帶了點祥和。
楠木湊跟在大狼身邊,調轉方向朝那條小路走去。
「如果只有建築本身的話。」
山神距離上次到訪似乎已經睽違了幾百年,但卻說幾乎沒有改變。楠木湊來過好幾次,對這家店也很熟悉了。連街道都飄蕩着一股香甜的香氣。楠木湊撥開掛簾,跟身旁鼻子一直嗅個不停的大狼一起走進店裏。
他們走下樓梯來到一樓。
「媽,妳怎麼了!? 哪裏痛嗎?咦,等一下?妳的背怎麼挺得這麼直?都二十年沒見妳這樣了!」
大狼按壓、拍打手掌大小的展示樣品,確認裏頭棉花的緊實狀況。楠木湊也若無其事地伸手過去,掩飾其中的不自然。不過坐在佔據了店鋪一半大小的和式躺椅上的白髮老翁,只是默默地做着手上的縫製工作,壓根就沒放在心上。
自然而然地讓其他人向後避退,急忙前去的目的地當然是酒釀饅頭最受歡迎的越後屋。
祂停下腳步,神色嚴肅地看向一條橫貫主道的小路。楠木湊也跟着往那條狹窄巷弄仔細張望。
靠邊去,靠邊去,山神大人要經過。
楠木湊站在走廊上一動也不動。即使他拿在手裏的記事本仍舊散發着璀璨的翡翠色光芒,即使那上面還留有足夠的除祟力量。他只是沉默地凝視着眼前那尊純白的神明,聆聽祂威嚴十足的話語。
大狼走進房裏。不發出半點腳步聲,悄然無聲而又威嚴十足地緩緩走近。
「好喔!」
「唔嗯。好了。」
楠木湊環顧一圈,天花板和牆壁有些髒污,但並沒有看到明顯的龜裂跟破損。
老舊房屋之間有棟兩層樓清水模建築。豎立在玄關旁邊的直立招牌上面寫着補習班。招牌一側已經脫落,歪向一邊的樣子看起來像是隨時都會掉落。玄關的玻璃門已經出現裂痕,一、二樓窗戶破裂之處尤其引人矚目。濃稠的煞氣從那裏漏了出來,覆蓋住整棟建築。大狼厭惡地渾身狼毛輕輕豎起。
楠木湊與山神來到了不愧爲老字號,外觀古色古香的純日式建築店鋪前面。店門旁的戶外遮陽布用書法字寫着的「越後屋」。大狼大致看了看整家店鋪,垂下了耳朵。
時時從祂身上散發出來的芬多精能安定一個人情緒、療愈身心。多虧有山神常待在檐廊,楠木邸根本就不需要空氣清新劑。更是有着即使身在室內,只要打開窗戶就能得到山神這項恩惠的好處。
位於日式甜點長型展示櫃後方的廚房裏,傳來一聲略微沙啞的「歡迎光臨」。
說話的那人背對着他們,仍舊忙着手邊的工作。坐到店中央的山神靜靜地注視着。身穿白衣的越後屋第十二代傳人打開剛出爐的蒸籠蓋子,並未注意到來自身後的目光。
他的體型福態,顯得前段時間的暴瘦像是假的一樣。臉上雖然有着深深的皺紋,看上去卻健康而容光煥發。整張臉沐浴在令人無法呼吸的蒸氣裏,「喔喔,蒸得挺漂亮的。」他看着剛蒸好圓潤飽滿的酒釀饅頭,臉上的皺紋隨着笑意又加深了幾分。
楠木湊站到山神身邊。這位先前曾經見過一次,原本身形十分消瘦的老先生,現在已經變得判若兩人了。此刻老先生正晃着碩大的肚腩笑了笑。
「……太好了,您看起來精神好多了……?」
「越後屋這傢伙太得意忘形了。」
這下倒變成了同樣令人擔心的另一種體型。
大狼目光牢牢盯着對方,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這傢伙因爲器官嚴重受損,不能再喫任何一樣他喜歡的油炸食品。爲此意志消沉,身心都跟着虛弱起來。」
山神還順帶說了他的興趣是喫遍拉麪店,食量大到能把拉麪帶湯一起喫得精光,連一滴湯汁都不會剩下。
人類是一種一出生就已經寫好死亡結局的生物。在首次啼哭出聲的瞬間就已經訂下了死亡的時間。山神無法違背這項定理延長某個人的壽命,但能讓人直至臨終前都擁有健康的身體。在偉大山神的保佑之下,老先生受到損傷的腸胃都徹底地康復了。看樣子是敞開肚子喫了個開心吧!只是似乎有些喫過頭了。
正要從蒸籠裏取出饅頭的老先生突然轉過頭來,看向楠木湊。
「要剛蒸好的嗎?」
爲什麼自己會覺得那笑容親切和藹的紅潤面容下,似乎正計劃着什麼不懷好意的事情呢?楠木湊感受到對方莫名的親近感,內心暗自納悶的同時,視線落到斜下方。神明用沉穩有力的聲音說道:
「要兩盒。」
「請給我兩盒。」
收到點單的第十二代傳人揚起一邊的嘴角,露出一抹得逞的竊笑。動作熟練地將酒釀饅頭裝到盒子裏。蓬鬆飽滿的光滑外皮、香甜紅豆餡的香氣。搖個不停的尾巴賣力地打掃着店內的地板。
「正好剛出爐,再多送你一個!」
「謝謝。」
「話說回來,小兄弟你之前也有來買過吧?你說你是從大山附近過來的?」
「沒關係啦,社團活動更重要——」
「免得在哪個地方迷失了方向。」
大狼愉快地瞥了眼一臉大爲滿意的楠木湊。幾個小傢伙今天沒來,可以眼不見爲淨,或許是件好事也說不定。
「老夫拼了命地逃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山腳下了。」
「那一定是妖怪『送行犬』啦!」
「那隻狗還對老夫發出了好幾聲類似地鳴的低吼聲。」
「我明明是狼。」
「哎,把寫了我名字的那張紙拿過來。」
自那之後他在與酒相關的事情上一直都很走運,想不注意都難。不論他什麼時候去酒類專賣店,都能免費拿到日本酒,還能買到一般很難拿到手的珍貴酒款。這樣的事情都成了常態。這種因靈龜對美酒的私慾而產生的深不可測吸引力,就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挺可怕的。
山神倨傲地用鼻子哼了一聲。越後屋懷念地連連點頭,露出狡黠的笑容。楠木湊不敢笑出聲音,只能顫抖着身體努力憋笑,伸手接過裝了酒釀饅頭的袋子。老先生偷偷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了一句:
「要求可真多!」
他可沒有說謊。狗啊,他的確沒遇到狗。
「跟我剛纔一樣。」
而且說是送行犬也還挺合理的,要是送行狼(Wolf),就是不具意義的存在了。楠木湊覺得還是不要解開這個誤會比較好。
「後來老夫就被那隻狗追着跑。」
「好得不能再好了。」
差不多可以了吧!楠木湊把已經開好的毛筆浸入黑色的墨汁裏面。用筆尖在耀眼的白色和紙上面寫下一筆。
「我聞到墨香味了。」
「對不起,爺爺。我來晚了!」
「……太好了。這筆也太好寫了。」
楠木湊看見鬼物的天賦爲零。山神告訴他即使努力鍛鍊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所以他已經放棄掙扎了。楠木湊的目標也不是成爲陰陽師,只要能提升自身除祟力量的精準度就可以了。
「這我知道。」
山神雖然不會親切細心地給出建議,但會幫忙鑑別楠木湊自己確認不了的成品狀態。即使他灌注驅邪除祟力量的手法越來越精湛,但還是無法自行確認寫出來的文字作爲護符的最終效果。
前幾天播磨來訪,從手提包裏拿出和紙的瞬間,山神用鼻子哼了一聲。那是用山神那座山上的構樹製作而成的紙張。立刻就知道那是自己山上的東西,是不是也太敏感了點?楠木湊有些膽顫心驚地如此想着。播磨似乎相當緊張,但山神並未發怒,播磨也只是給完東西就匆匆離開了。依然是個不會久留的男人。
「那座山裏有個很親切的御犬大人。那是老夫還很年輕氣盛的時候……」
山神的視線落向放在矮桌邊緣的一大疊和紙。包含大開本到名片大小各式尺寸的中厚和紙,當然也是播磨贈送的物品。
「是個流鼻涕的小鬼頭啊!」
楠木湊連同墊布一起將紙張挪動到山神面前。聽見山神又說「還有硯臺。」於是也把硯臺拿到祂面前。
「唔嗯。右邊的字寫得更好。上頭的力量直到最後都很平均。」
他在網路上查詢過用法,雖然操作起來沒什麼把握,但寫過幾遍很快就掌握到了訣竅。是個還算有些天賦的男人。
山神出聲催促。楠木湊將寫了龜的和紙與硯臺放到地板,靈龜也蓋上了自己的掌印。啪一聲用力按壓,留下一個清晰的烏龜掌印,和紙還稍微扭曲了一下。什麼都沒感覺到的楠木湊,只看見靈龜卯足了十分的力氣。
身兼二職疲憊睏倦的風鈴終於自屋檐下方解了下來。畫在玻璃上的幾條紅色金魚看上去有些疲累脫力。有了這種感覺的楠木湊,仔細地把風鈴擦乾淨以後收回盒子裏面。如今已經安然沉睡在衣帽間深處。明年還得再讓它出來好好表現。先讓它暫時休息一下吧。
門口正好有個體格健碩的少年快步跑着衝進店裏。
老先生熟練地在餐盒上面纏上橡皮筋。
漂亮的圓錐狀筆尖流暢而輕快地勾勒出帶有特殊力量的文字。
「那幾個孩子還好嗎?」
「哎?」越後屋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白眉。
測試過各式各樣的筆以後,他發現最容易注入力量的是卡式毛筆。就在他決定都要用卡式毛筆來書寫的時候,播磨遞給他一套高級書法用具。普通人一看就知道的高質感毛筆就有十支之多。還有一個沉重到會造成他極大壓力的硯臺。還有不少對初學者來說過於奢侈的物品。
「……這東西還挺花時間啊!」
○
楠木湊爲了讓護符的效果加倍,反覆進行了各種嘗試。
山神看着閃爍着翡翠色光芒的護符,重重地點了點頭。
(注:形容擅長書法的人不必挑選好紙和好筆便能寫出好字。意即「善書者不擇筆」。)
「嗯,去過好幾次了。」
大狼回給他一個背影,轉身躺回坐墊的同時回答道:「用來祈求旅途平安的喔!」祂將下巴靠在棉花塞得滿滿的坐墊上面,笑着眯起雙眼。
「都已經跟你再三聲明過了!我是山神!是狼!看來你這傢伙的腦子還是一樣裝滿了木屑。」
越後屋像是在坦白以往做過的錯事般,沉下聲音說道:
「終於糾正他亂跑的路線,我總算能放下心來。」
「人家可是力量十分靈驗的一方神祇喔!」
「我、是、狼!還不是因爲你偏偏要往奇怪的方向亂竄。」
「住在山上的御犬呀!御犬大人。」
濃黑的墨色在白紙上面非常醒目。跟至今爲止的硬筆字截然不同。楠木湊還不太習慣使用毛筆這樣的軟筆寫字。不過隨着他能在流暢書寫文字之際,輕易地注入驅除邪祟力量,整個人的表情也跟着放鬆下來。
「……遇到誰呀?」
「老夫那時在山裏迷了路。哎呀,真是太年輕魯莽了。漫無目的地在山裏到處亂跑,不知不覺間太陽都下山了,整個人又餓又累又渴的。束手無策之際,一隻突然從樹林裏跑出來的巨大白狗朝着老夫吠叫,大喫一驚之下就飛竄着逃跑了。」
「喔,沒有暈開。跟便宜的卡式毛筆就是不一樣。」
畢竟這裏頭用到的不是普通的自來水,而是神水。
山神橫躺着的龐大身軀站了起來,坐到矮桌角落。
山神和祂們之間存在一種聯繫。山神雖然每天都待在楠木邸悠哉度日,但也逐漸開始會突然大聲叫出「喂,太慢了!」「這不是稍微進步了一點嗎!」「但還是太天真了!」這類斥責與激勵的話語。時常自言自語雖不是現在纔開始的行爲,只是最近才變得更加頻繁。
身體稍微前傾的第十二代傳人聽不見山神的吐槽。楠木湊略有所覺地特意反問。
「也就只有你會往山上逃跑了。而且,我明明是狼。」
大狼趴在前幾天剛做好的客製化巨大坐墊上面,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雖然覺得這些東西給他用有些糟蹋,但放着不用才更浪費。
雖然俗諺說「弘法大師不挑筆」,但一支好的筆寫出來的感覺還是不一樣。他打算接着嘗試不同的筆而拿起了一支白色獸毛筆。也是一支若是被小貂們知道用的是鼬鼠毛,肯定會神色無比複雜的獸毛筆。
㊟
語氣雖然有些錯愕,但又透漏着莫名的和善。只要山神想,立刻就能讓越後屋看到自己的身影、聽到自己的聲音。但是祂卻故意不那麼做。即使對方聽不到也毫不在意,單方面樂在其中地回應着對方。
「哇噢!厲害了!」
「是財運啦!」
「禰看這個!」
「酒運會變好嗎?」
眷族現在正如火如荼地展開修行。上次遇見那團污穢時的無能爲力、只能在旁瑟瑟發抖的經歷,似乎令祂們相當不甘心。於是祂們就開始自動自發地致力於提升對污穢的抵抗力。雖然祂們不願告知修行的細節,但每次過來找楠木湊玩的時候,都能清楚感覺祂們散發出更加可靠的氣息,察覺到祂們的成長。
「怎麼樣?」
話說回來,如果對方希望能拿到效果更好的東西,那麼自己也得更加把勁纔行。
說起這個時候的山神,祂正用一雙眼睛死死盯着楠木湊手裏提着的袋子。楠木湊被大狼大人一瞬也不瞬往上瞪視的目光催促着。「我也很想見見御犬大人。」他佯裝不知情地回了一句,結了帳。他對老先生說了句「下次再來買。」就在對方心情大好的目送下走向門口。
「龜大人。啊,還是應該叫靈龜大人比較好?」
山上的林木逐漸由紅轉黃,徹底換上了秋天的裝束。另一方面,楠木邸的庭院仍舊是一成不變的春季風情。無視季節感的和煦春風拂動樟樹的翠綠葉片。
「咯咯咯!」越後屋露出不輸惡霸地方官的意味深長笑容,拍了拍自己的大肚腩,引得肚皮一陣抖動。
「不過就算那是妖怪,也改變不了祂救了我的事實。那是非常值得感謝的事情。所以我纔會懷着感激尊稱祂爲御犬大人。祂送我下山的地方正好有尊地藏菩薩,所以我經常往那裏供奉饅頭作爲答謝唷!」
「那可是不短的一段路程呢!」
楠木湊也漸有所感。他後來才發現之前接連不斷的好運全都是靈龜的功勞。
「……畢竟是神明嘛!嗯,不過這麼做有什麼含意嗎?」
「老夫這才意識到,對方是特意來送老夫下山的。唉,雖然距離我原先上山的地點很遠就是了。」
待在笑得神祕的神明身邊的楠木湊,只是單純地感到開心。提筆在神聖的掌印旁邊分別又補上了「防止迷路。出門旅行記得帶上我」、「財運狂漲漲漲↑↑」。帶了點明顯的玩笑意味。
取代風鈴聲響出現在靜謐庭院裏的聲音,是堅硬物體摩擦時發出的規律「沙、沙」聲。那是楠木湊坐在檐廊矮桌旁邊努力磨墨髮出來的聲音。莫名令人升起濃濃的睡意。
「那你遇到了嗎?」
對方伸手指向山神神體所在的方位發問。楠木湊給出肯定回答的同時,也驚訝於對方居然記得如此清楚。
「……不,沒有。您說的御犬大人是?」
「感覺心都靜下來了。也許可以試着挑戰抄寫經書。」
楠木湊拿起小巧的硯滴陶器,往磨得有些濃稠的墨汁裏面補上一些神水,又接着磨墨。
「這樣啊。謝啦!」
「比剛纔寫得還好嗎?」
楠木湊說着拿起明信片大小的和紙,上頭分別寫着「山神」與「龜」。
一人一神從掀動的掛簾下走了出去,漸漸地將越後屋第十二代傳人與身爲第十三代繼承人的孫子之間的對話,拋到腦後。
老先生飛快地朝門口瞥了一眼,壓低聲音問道:
「哦,比剛纔那個還能堅持更長一段時間吧!不過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那傢伙的名字是靈龜喔!」
「是啊,不過效果好像還挺好的。」
聽不出山神弦外之音的楠木湊說了聲「謝謝」,雙手合十朝着那張和紙拜了拜。低低的嗤笑聲中,靈龜爬上了檐廊。注意到動靜的楠木湊轉頭望了過去。
「咦,這樣啊。我都不知道祂有這麼好聽的名字。」
「嗯。不錯、不錯。」
「你進過大山了嗎?」
山神毫不遲疑地用前腳掌沾墨汁,在和紙的左下方蓋上腳印。前腳的肉墊上留下鮮明的墨跡。「哼哼。」山神一臉得意。在紙上蓋掌印就算了,不過白毛沾到墨汁應該很難弄乾淨吧?楠木湊看向那被墨汁弄髒的腳掌,只見墨汁瞬間消失無蹤。
他改變力量的灌注方式,寫下了幾個字。雙手分別拿起最開始跟最後寫的文字,朝着山神問道:
「或許是個好主意。再搭配和紙應該會更好。」
靈龜左右晃了晃腦袋,看樣子意思應該是照舊即可,於是接着又問祂有什麼事。
完全沒察覺山神存在的越後屋揚起單邊脣角。
○
幾天後。播磨看到遞來的東西,嚇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驚得連魂都快飛走了。
「播磨先生……哈囉?哈——囉?播——磨先生?」
播磨睜着眼睛僵在原地。楠木湊連聲呼喚眼前這個沒有伸手接下整疊護符的男人姓氏。過了好一會兒,播磨才猛然回過神來,用抖個不停的雙手恭敬地把東西接了過來。只是他整個人被手裏的東西嚇得瑟瑟發抖,神情也顯得很不自在。
看到對方這非比尋常的反應,楠木湊才終於深切感受到那些書寫好的護符究竟有多厲害。然而他也只是驚歎于山神大人與龜大人的力量之強大,並沒有把自己的力量也考慮進去。
而那位偉大的山神大人,此刻正賣力搖着尾巴,整張臉固定在桌上包裝完整的甜點上方。
祂渾身散發出「我絕不離開。堅決不會離開這裏!」的強烈意志,神聖氣息流瀉而出。
「……你跟他說,那些東西他愛怎麼用就怎麼用。」
畢竟不早點讓人回去,就不能早點喫到甜點了。
「呃——這些護符播磨先生想怎麼用就怎麼用。看是要自己用、拿去賣,或是擺在家裏做裝飾都可以。」
「……謝謝,我會這麼做。」
似是幾番努力才擠出這句話的陰陽師,姿勢端正好看地深深鞠了一躬。
——叮鈴。
戰壕大衣內側傳來熟悉的風鈴聲。播磨推了推眼鏡,從上衣口袋裏面拿出手機,只是看了眼手機熒幕。
楠木湊有些奇怪地問道:
「應該已經過了風鈴的季節了吧?」
「這個嘛,話是這樣說,不過我很喜歡這個鈴音。」
「這樣啊。」
播磨瞬間卸下了以往的嚴肅表情,露出一抹深不可測的笑容。楠木湊坦然地接受了這番解釋,身旁的山神高興地用鼻子輕輕哼了哼。
○
楠木湊走在橫跨池塘中央的石造拱橋上,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落在神水之下,察覺到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拱橋右側反射陽光的水面那邊漂盪着許多水草,另一邊的左側卻連一株水草也沒有長出來。
雖然他感到萬分好奇,但還是沒出聲詢問。
「……是在搬家?還是在變換環境佈局?」
他帶着沒有得到解答的疑惑,回到了屋子裏。
奮力遊過拱橋下方的靈龜嘴裏叼着隨波逐流的水草。遊動的速度比平時還要快上許多,看上去似乎有些着急。
也許穿過那道門,還會有鯛魚或比目魚的專業舞者前來相迎。
好奇心也會殺死一隻貓。他不想因爲沒必要的好奇心而招來無妄之災。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知道纔會活得更幸福。說池塘是靈龜的領地一點也不爲過,既然祂想把環境弄得更舒適,那就隨祂去吧!
或許那扇門的另一邊還連通了哪裏的宮殿也說不定。
「……應該是在轉換心情吧!難免都會有這種時候的嘛!嗯。」
相較於只剩白色礫石而顯得有些荒涼的左側,右側則顯得熱鬧許多。裏頭不僅不留半點空隙地長出了種類繁多的茂密水草,深處還有一扇十分醒目,以鮮豔的紅色與白色爲基調,鑲嵌了閃閃發光七色寶珠的小巧龍宮式樓門。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