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次見識到了

啪嗒一聲，雨滴落到了地面。

啪嗒啪嗒，落下的雨滴越來越多，無數雨點敲打着地面。不過這樣的雨勢似乎不會持續太久。

楠木湊走在通往楠木邸後門的路上抬頭望向天空。晴朗的天空飄着一片薄薄的雲層，太陽毫不吝嗇地照耀大地。

天氣是下雨天。

這是山區一帶經常會發生的狀況。雲層在越過山巒的時候消失，只有雨水隨風降下。

楠木湊穿過後門進到庭院便沒再淋到雨水，他繼續橫越小路走向檐廊。

山神身體半埋在檐廊中央大型坐墊裏頭酣睡。祂的體型依舊矮小，那座緩緩上下起伏的小山已經超過一天沒有挪動分毫了。

一直待在楠木邸庭院不走的山神，絕大多數時間都在睡覺。但祂在楠木湊要打掃的時候都會乖乖讓開位置，所以沒什麼太大的問題。

楠木湊再次抬頭望向天空，雨已經停了。

「狐狸已經把新娘娶回家了嗎？」

「怎麼會、怎麼會呢！纔不會看天氣迎娶新娘。」

一道陌生的聲音回答了楠木湊的這句自言自語。

聲音傳來的方向——有個東西坐在鄰山一側的圍牆上。

是一隻小狐狸。

一身狐毛黑得發亮。額上有個圖案。跟現在的山神差不多大，足有身體一般大的蓬鬆尾巴在身後輕輕晃來晃去。

這個第一次看到的生物吸引住楠木湊的目光。

然而黑狐一直面朝斜下方，一雙上揚的狐狸眼緊緊盯着溫泉。露天溫泉浴池今天也閃耀着壓倒性的存在感，全部的心神和視線都被吸引過去也是無可厚非。

「我都不知道……這附近竟然還有座這麼棒的溫泉……」

黑狐着迷地看着溫泉池。大概是非常喜歡吧！

不過話說回來，這隻狐狸究竟是什麼來頭？會說人話的動物，是神明的同類嗎？

山神挪動了一下身體，睜開眼睛。

就算對方不說，楠木湊也沒有勇氣問出口。

「謝謝誇獎。」

「我也得送些什麼作爲美味稻荷壽司的回禮呢！」

要是能再坦率一點就好了。楠木湊這麼想着。

楠木湊慶幸自己一時心血來潮，把稻荷壽司做成了三角形。茲姆吉應該會很高興吧！

小狐狸說着在圍牆邊上來回原地踏步。

山神願意幫忙喫掉，那就沒什麼問題了。

「是嗎？」

茲姆吉拿出一副就像是在告知明天天氣的輕鬆口吻，說出了這個令楠木湊萬分震驚的事實。

茲姆吉雖然一直嘀嘀咕咕，卻還是沒有停下喫壽司的動作。山神看了一眼斜對面的矮山，露出一副把什麼話吞了回去的表情。

「……這樣啊。」

「如果是三角形就更好了。」

「那就說得通了。所以你纔會不像是個人類呀！」

說不定小狐狸也會像先前的惠比壽神那樣，十分輕易地就自報家門了。

雖然他一點也沒有喫下這顆桃子的想法，但桃子散發出來的香氣實在過於濃郁，光是看着就讓人口水直流。那股味道的誘惑力實在是太嚇人了。

「嗯。」

他默默地接過桃子。

楠木湊懷着這樣的想法，試着出言誘導對方。

「這是我們家採收下來的桃子。給你一顆。」

「我想冒昧請問一下……」

小小一隻的小狼驕傲地挺起胸膛，身後散發出神光。

茲姆吉微微抬頭看向楠木湊。不好，這狐狸太心機了。怎麼看都像是非常瞭解自己的外貌優勢，還完美利用了這一點。楠木湊感受到了狐狸的狡詐之處。

話雖如此，楠木湊並未從這隻一直心神不定的黑色狐狸身上，感受到任何邪惡的氣息。只感覺得到小狐狸對溫泉的喜愛。

果然不論是人類還是這些有着可愛動物型態的存在，真誠坦率都是最討人喜歡的。楠木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

茲姆吉「咚」一聲跳到宅院裏面走了過來。與此同時，楠木湊渾身打了個冷顫。

「什、什麼！」

仔細一瞧，祂背上還背了個包袱，只是完全被身上濃密的狐毛遮擋住了。全然一副幫忙跑腿的裝束。

黑狐聞言睜大了眼睛。前腳連忙併攏到一起，擺正了一下自己在圍牆上坐姿，將背脊挺得筆直。

「好的，謝謝！請問，你也會去泡那個溫泉嗎？」

「很急嗎？」

「晚點我會喫掉。」

「啊，好的。」

好喫到快要融化的茲姆吉突然一副清醒過來的表情。

「……太幸福了。我真的可以獨自享用這麼美味的美食嗎……」

山神瞥了一眼視線不動聲色飄向溫泉的茲姆吉。

「山嶽之神呀，好久不見。」

依舊躺臥在坐墊上的山神，抬起頭來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

「一點粗茶淡飯而已，不用那麼放在心上。也就一、兩個……呃，五個稻荷壽司罷了。」

「能讓我也一起共進午餐嗎!? 」

茲姆吉渾身顫抖，看上去非常激動。似乎還有些呆愣住了。

沒想到這位神明的使者還會如此明確表達自己的意見。不對，這些神明的同類本來就不懂什麼叫做客氣。

「這裏是你家嗎？」

「山神大人好有威嚴啊！我認識的那個山神大人居然像個神明……！」

「禰都還沒喫到……是不是覺得喫了以後會不喜歡？」

「準確來說是從我們家引以爲傲，跟這裏相比毫不遜色的庭院0;神域1;裏採收下來的。這是神明的東西，所以你最好還是別喫。不過這桃子聞起來很香，你可以拿來做擺飾。它永遠不會變質。」

食慾勝過一切的茲姆吉坐在檐廊上，慢慢喫着稻荷壽司。

幸虧祂是神明的眷族，不會四處掉毛。更叫楠木湊覺得感激的是祂還會說話與人交流。光靠一些小動作來推測對方的喜怒哀樂畢竟還是很侷限的。有時跟四靈溝通會雞同鴨講的楠木湊對此深有所感。

「算是自己做的吧！不過裏面還放了山菜就是了。」

茲姆吉熟練地取下包袱。前腳從包袱的縫隙裏面探進去把一個東西拿了出來。

然而楠木湊並不需要。

就在這個時候，檐廊上的白色小山動了動。

接着仰天高聲說道：

「欸？」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現在，有重要任務……要去處理……」

「我是住在這座大山隔壁矮山上的神明眷族茲姆吉！今後請多多關照！」

「呃、不。我是這裏的管理員啦！」

茲姆吉對稻荷壽司讚不絕口。

「好久沒喫到別人親手做的稻荷壽司了……太好喫了。一口咬下，滿滿的滷汁就從豆皮裏面流了出來……滷汁不多不少，恰到好處……甜甜鹹鹹的滷汁跟帶了醋味的醋飯超～級對味。還留有些許口感的山菜也是一絕……美味極了！」

○

「倒也……還沒……到很急……的程度……」

雖然他心裏閃過一絲不安。神明的眷族這麼容易被人拐走，真的沒問題嗎？

靈龜與應龍正在池塘裏面恣意游泳；麒麟橫躺在樟樹的樹根旁邊；鳳凰在石燈籠裏安睡。無人對此表現出絲毫的關心。

黑狐突然看向楠木湊，雙眼瞳孔豎成直線。

「想泡溫泉就去泡吧！隨意就好。」

「我做事一向秉持有恩必報，還請務必收下我的謝禮。」

說不定這顆桃子就是各國偉人曾竭盡全力追尋的傳說之物。

「每天都會。」

這是一隻說話很不乾脆的狐狸。整個身體前傾，前腳都快從圍牆上掉下來了。

「不勝感激！」

「當然可以。我們去喫飯吧！」

萬一哪天不假思索地咬了下去，那後果可不是鬧着玩的。

「我今天中午喫稻荷壽司喔！」

「……謝謝。山神大人，我收下了喔。」

不知道爲什麼，楠木湊總覺得這隻黑色狐狸不是神明。因爲他並沒有從狐狸身上感受到那種壓迫力十足的神威。

那是一顆金色的桃子，就連上面薄薄一層絨毛也是金色。

如茲姆吉所說，山神本體的那座大山旁邊，的確有座稍小一點的小山。大概就是那座山了吧！

「你的稻荷壽司是自己做的嗎？不是，那個，外面買回來的現成壽司就很好了。當然，那也已經夠好喫的了！真的！只是、只是，稻荷壽司還是自己做的最好喫了！」

山神的神明鄰居。認真算起來也是自己的鄰居。得和睦相處纔行。

但不管怎麼說，祂果然不是神明。還跟山神的眷族一樣都已經習慣凡俗世界的生活。住在隔壁山上這樣拐着彎的說法也讓人感到有些在意。

「太失禮了。我可是偉大的山神欸！」

茲姆吉如此小聲地呢喃。

「哪裏哪裏，還請多多指教。」

如果是住在隔壁山的神明，說不定是山神的老朋友。

明顯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

綻放着不輸山神眼睛的燦爛光芒。

更何況山神與四靈也都表現如常。

但這隻狐狸身體是黑的。

「……這位可是位階相當高的大人物啊……」

感覺這桃子要是喫了，有可能會覺醒什麼力量或返老還童，甚至是長生不死。那些出現在各地神話裏的金色水果，大多都具有延年益壽的效果。

茲姆吉緩緩搖了搖頭。

「親手精心製作出來稻荷壽司。光是這一點就已經具有十二萬分的價值了。」

狐狸前腳捧着一顆雖然不大，但外型一看就知道是桃子的水果。只是它的顏色並非普通的桃粉色。

「……稻荷壽司喫完以後，可以去泡泡溫泉喔！」

「……這是禰家那座山上採下來的……？」

楠木湊還以爲普遍來說與神明有關的存在都是白色。而且以往經驗也有白色是良善之輩，黑色是邪惡之徒的傾向。

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奇異的了，但更誇張的是那顆桃子上面還飄散着點點金粉，不斷灑落而下。拿在黑色狐狸手上就形成更加鮮明的對比了。

茲姆吉說話時那副深有所感的模樣，似乎真的是在由衷表示感謝。

另一方面，坐在旁邊的楠木湊則是盯着黑狐那蓬鬆茂密的狐狸尾巴，像是在表達內心喜悅似地輕輕顫動着。看來祂的確如自己所說的那樣喫得非常滿足。

但不管怎麼說，這個生物的毛量也太多了。一身狐毛濃密而蓬鬆，全身都毛茸茸的，感覺跟狼和貂都不一樣。

「這麼想泡溫泉啊！」

○

好好地泡了個溫泉澡，一身狐毛變得更有光澤的茲姆吉踩着輕快的步伐，哦不，是跳上天際跑回家了。

登登登。揮動着短短的四肢，在空中揮動着越跑越遠的黑狐蔚爲奇景。楠木湊不自覺地目送那道身影遠去，直至再也看不見。

楠木湊坐在矮桌旁，面對坐在坐墊上的山神提筆寫着東西。他一派淡然地在記事本上書寫文字。因爲只是要拿來當作自己的護身之物，所以楠木湊寫起來毫無壓力可言。

山神剛剛纔跟楠木湊解釋完他整個人變成了會被強行拉進神域的體質。

「我不像是個人類了呀。」

面對楠木湊脫口而出的喃喃自語，山神一句話也沒說。

「我將不再是人了嗎？」

「……不，你還是人。」

短暫的沉默之後，山神給出了回應。楠木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提筆書寫文字時傾注的力量也沒有分毫改變。

然而那只是指驅除邪祟的力量。

少了已經稍微初見成效的禁錮之力。他還是無法完全保持平常心。

「剛纔被那麼一說，我當然也受到了不小的衝擊，但我心裏也不是完全沒有『果然如此』的想法。」

山神目不轉睛地盯着楠木湊。

「我很快就想明白前陣子出門的時候，莫名容易受人忽視、被拉進奇怪的地方也都是因爲這個原因。」

語畢，他靜靜地放下手中的筆。

「畢竟這裏不是一個普通的地方。我自己也很明白。只是一介普通人的我怎麼可能不受影響呢？」

楠木湊眺望整個庭院。

櫻花的花瓣在庭院裏翩翩飛舞。隨風飄揚的櫻吹雪沒有片刻停歇。庭院裏的櫻花樹一直保持在盛開狀態。每時每刻，永遠都維持在最嬌豔美麗的光景。

這裏有着現實世界不可能存在的幽玄之美。

聳立於中央的樟樹輕輕搖晃枝葉。這棵樟樹也是，現實世界根本不存在能夠這樣自行晃動枝葉的巨樹。

「……我能以人類的身份死去嗎？」

「一定能。」

「家裏有個這麼棒的溫泉，沒有哪個人能忍住不去泡吧！」

即使現在知道了造成這個奇怪體質的原因就是溫泉，他大概也還是會忍不住的吧！

接着，楠木湊的視線落到露天溫泉上面，露出一抹苦笑。

楠木湊的聲音小到近乎呢喃。面對這個問題——

山神給出了堅決有力的回答。

楠木湊垂下了有些緊繃的肩膀。山神只是在一旁靜靜地看着。

這些都是現實世界絕對看不到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