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二連三地到訪

池塘已經變成一條大大的Ｓ型河川。

河面成了楠木湊跨不過去的寬度，河道轉彎角度又刁鑽，因此河水流速時快時慢。河道較爲筆直的地方──水勢湍急；彎度較大的地方──流速平緩。

楠木湊沿着河岸下游往上走，一路觀察河牀。鋪滿淺水區的白色礫石，越靠近深水區就堆疊得越高。

而且深水區裏還散落幾塊大岩石。顯然是在藉由刻意營造出來的高低落差，重現出更加貼近自然環境的水勢變化。

「真的好講究細節啊。」

楠木湊心中暗自讚歎着，抬腳朝第二個急轉彎走去。隨着距離拉近，水草的高度與密度也都愈發茂盛。

他已經隱隱知曉前方會出現什麼東西了。

「門沒事吧……？」

只見一扇門佇立在隨波擺動的水草之間。

那扇以硃紅色和白色爲基調的龍宮門。屹立不搖地矗立在深潭之中，帶着一股壓倒性的存在感，鑲嵌在頂部的七色寶珠，更是耀眼得令人移不開目光。

「幸好幸好，還在就好。」

靈龜突然從門邊探出頭來，輕輕點了點頭。

他通常都會睡在龍宮門附近。顯然這裏就是他的新居所了。他悠然自得地在河裏遊動，並未展現半點不滿之情。一如既往地半闔着眼，悠哉悠哉地以鰭足划着河水，就這麼游到門後去了。

楠木湊目送靈龜離去後，仰起頭來。

視線前方正好將整座瀑布納入眼簾。眼前狹長陡峭的巖壁縫隙，高度與他視線齊平的地方，正好是瀑布流水傾瀉而下的起點──瀑布源頭。瀑布旁邊就是靈龜與應龍以往時常待着的那塊大岩石。楠木湊爬上那塊岩石，儘可能地靠近瀑布源頭，仔細環顧四周。

「看起來就像是河水直接從圍牆上面噴湧出來……這景象，怎麼感覺有些似曾相識……啊，我想到了。這不就是那個嘛！簡直就是熱水從我們家0;老家溫泉旅館1;室內浴池的大理石出水口湧出來的樣子啊！」

楠木湊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這是他仔細觀察到快要把瀑布盯出洞來，才得出的真實感想。

近在咫尺不斷傾瀉而下的流水，持續激起細密的水花。

唯獨瀑布附近，能清楚感覺到空氣中的水氣變得更加濃重。甚至還透着一絲涼意，讓人感到些許微寒。這個瀑布雖然規模不大，卻一點也不比真正的瀑布遜色，每一次呼吸都能自然而然地讓神經與心緒獲得舒緩。

「……真不錯啊。」

照理來說，這樣的改造本該花上一筆不小的費用。如今不僅不用花費分毫，甚至完全沒對庭院裏的樹木造成任何影響。

沒過多久，魚羣中央一條體型較大的金色鯉魚率先遊了出來。身邊的鯉魚也紛紛緊隨其後。

他聚精會神地看了過去，就見水裏隱約有條渾身銀光閃閃的魚在遊動。通體白色的細長魚身上面，間或夾雜着一些硃紅斑紋。

「的確。那要讓河水停止流動嗎？」

對普通的鯉魚抱有這樣的期待，着實是太強人所難了。

「是嗎？」

是鯉魚。

這羣鯉魚明顯不是一般的魚類。閃亮耀眼的魚身無一不在彰顯他們的神聖。

「嗯。那就安排人手防止有人誤闖吧！」

「看來是誤闖進來了啊。」

「那是當然。」

「絕對不可以！」

應龍選手展示了超凡脫俗的泳技。幾條小鯉魚抬頭仰望這一幕，眼裏充滿羨慕與嚮往。

「那些無意間誤入此地的神靈，應該也感到很困擾吧？」

而茲姆吉自那之後也都未曾到訪。

楠木湊一時有些語塞。

楠木湊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感嘆。

「不用擔心，那樣暴躁的神明0;傢伙1;並不多見。」

鯉魚行進的隊伍絡繹不絕。隔壁山的神明到底擁有多少眷族？楠木湊心底生出幾分好奇。

看起來還挺怡然自得的。那副神態祥和的模樣，在在顯露出他此刻的舒適愜意。雖然很難從那張臉上讀出喜怒哀樂，但對方是否正處於放鬆狀態還是大略判斷得出來。

隔壁山的神明是天狐一事，楠木湊也是從山神口中得知的。

得到許可的黃金鯉魚再次張了張嘴。

山神有時會像瞬間移動那般忽然出現。

緊接着，所有鯉魚都齊齊朝上游的方向遊了過去。五顏六色的鯉魚羣穿過石造拱橋。即便魚羣數量多到足以遮蓋河底的白色礫石，彼此之間也並未出現碰撞，齊心朝着上游而去。

「無稽之談。」

金色鯉魚奮力地在瀑布不斷傾瀉而下的水流下逆流而上。幾乎垂直的巖壁也絲毫難不倒他們，一路逆着水流與重力，展現出氣勢磅礡的泳姿。

山神吐出的話語，毫不留情地斬斷了楠木湊心中小小的期待。

聽到身後傳來的說話聲，楠木湊轉動脖子朝身後望去，就見小狼正端坐在一旁。不知何時悄悄跑過來的。

「都不會隨意跑進來呢！茲姆吉也好、龍大人也好，就連麒麟大人也是。大家都很守規矩啊！」

即使深深受到溫泉的吸引，也拼命地留在圍牆上面。雖然當時前腳都快從圍牆上滑下來就是了。

楠木湊的視線重新落到瀑布下方。那裏正是白色水幕落下的地方──瀑布潭的所在之處。他蹲下身體，探頭望向縈繞着朦朧水霧的地方。只見幾塊巨大岩石緊密堆疊的正中央，形成一個圓形深潭。

「不過、唉，算了，做都做了。」

散發藍色珍珠光芒的應龍正盤踞其中。身上耀眼的光芒甚至勝過白色水幕的璀璨生輝，清晰地映入眼簾。

一直默默注視那羣小鯉魚的應龍，突然用力張開翅膀。

那條鯉魚的左右兩側又接連冒出好幾個鯉魚頭。

山神瞥了他一眼，而後鄭重宣告：

河面出現的水紋波動也顯得很不自然。

總之一路看下來，外觀已經大幅改造過的池塘，並沒有多出什麼奇怪的東西。只要居住在河裏的靈龜和應龍住得舒服，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他們應該是在打招呼吧！現在可不是適合開玩笑的場合。

「……喔喔……」

山神說起這件事時，還露出一臉像是喝到超酸飲料的表情。或許他們的關係並不是太和睦。

「無須在意，去吧！」

言歸正傳，這羣鯉魚看起來的確正處於困境。想進又進不來，只能卡在那裏動彈不得。

山神低頭若有所思地低聲喃喃。

應龍完成這場接送工作，也鬆了口氣地縱身跳回瀑布潭。

一直在那裏糾結也說不過去。

「只是這數量……好像多得有點嚇人。」

身上帶有四靈庇護的楠木湊，會碰到的神靈們大多都隨和友善。意外遇上凶神的機會簡直微乎其微。

地面上聽起來還算響亮的瀑布流水聲，在水底下聽來應該又是另一種感覺吧！

山神垂目望向下游，只見那羣鯉魚整齊橫列在一起，魚身在水中輕輕擺動着。

水裏的小鯉魚紛紛讓出位置。應龍收起翅膀，飛身朝着正中央──瀑布下方的深潭一躍而下。隨後就看到他動作輕巧、姿態優美而流暢地遊動身軀，逆着水流向上游去，一舉躍過瀑布。

仔細想來，身爲隔壁山神明眷族的黑狐──茲姆吉，在尚未得到山神的許可之前，也始終不曾踏入宅院之內。

「氣勢驚人呀！你對庭園真的很講究唉！」

雖然嘴上一直嘀咕，但他心底其實也覺得改造庭院很有意思，並且樂在其中。

山神驀地瞪大雙眼，話語裏帶上了威嚴與氣勢。楠木湊被嚇得往後退半步。

正當他還在驚訝的時候，鯉魚的數量增加了。

緊隨其後的那些鯉魚，體型比金色鯉魚還小上一些。游泳能力似乎也略遜一籌，雖然都遊得非常喫力，但也算是成功躍過了瀑布。

「安排誰？」

「那是因爲有些性情暴躁的凶神，會毫不留情地把擅闖自家領地的傢伙全都幹掉。」

楠木湊彎腰看了好一陣子，突然用力抬起頭來。

楠木湊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親眼目睹這樣的景象。

無論如何也遊不上去的幾條小鯉魚被應龍駝在背上，送上瀑布。雖然歷經一番苦戰，所有的鯉魚總算都順利踏上歸途。

一條又一條的小鯉魚，撲通撲通地落回瀑布下的深潭。沒有一條小鯉魚能游到一半的高度。

「這些鯉魚是哪位神明的眷族嗎？」

之後要是不小心被拉進有神明在的神域，說不定就會面臨生命危險。

他眼皮半垂地望向下游。並非不悅，單純只是出於睏倦。從他拉長的語調裏，很快就能察覺到這一點。

楠木湊顯得有些提心吊膽的時候，山神就立在他的身側。

「……話說回來，這些鯉魚游去的方向，不就正好有個瀑布嗎──」

回頭望去，正好就是鯉魚躍龍門的畫面。

山神昂首面向晴空，鼻間輕哼一聲。儘管那姿態顯得無比高傲威嚴，但用小狼的模樣擺出來，只會讓人忍不住莞爾一笑。

應該是成功獲得山神的許可了吧！

楠木湊看了都想喊上一句「嘿！久等啦」，豪邁地撒上一把麥麩。但他還是用力壓下心底湧現出來的這股衝動。

「果然，日本庭園就是要有鯉魚纔對啊。」

魚羣喧囂散盡後的神明庭院，只剩瀑布的流水聲悠悠迴盪。

楠木湊高興地笑着說道：

緊接着一條又一條。爲數驚人的鯉魚羣逆流而上，氣勢洶洶地往這邊逼近。

「河水絕對不能停滯。」

就在楠木湊就要走過石造拱橋時，突然發現正欲前往的那面圍牆邊河面，有些微隆起。

「竟然住在這裏啊……」

應龍不知何時已經離開瀑布下的深潭，坐到瀑布旁的大岩石上面。他望着金色鯉魚躍過瀑布之後消失在彼端的身影，讚許地點了點頭。那副看上去似乎還格外滿意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錯了？

「……說的也是。」

幾秒過後，領頭的金色鯉魚在即將通過石造拱橋之前停了下來。他纔剛仰起頭來，嘴巴露出水面張張闔闔，其餘的鯉魚就跟着做起同樣的動作。啪答啪答、一開一闔。河裏各處鯉魚的嘴巴都不斷開開闔闔。這畫面看起來格外熟悉。

「是啊，應該是隔壁小鎮家的吧！」

「只要照樣有水不斷湧出，不就沒問題了嗎？」

楠木湊臉上掛着稍顯可疑的和善笑容，卻用力握緊了放在欄杆上面的雙手。

「原來鯉魚真的能逆流而上，魚躍龍門啊……」

再說他仔細端詳過橫躺在坐墊上的山神，也沒看到對方出現身體變透明的跡象。

水面反射的陽光也出現折射，但那裏沒有任何障礙物。

「不行！絕對不行！堅決無法接受只是稍微改動造景的單調庭院改造！」

魚羣十分擁擠地在下游岸邊堵成一團。

「我一點也不覺得單調啊！池塘變成河流，甚至還多了瀑布，完全是驚天動地的大改造了。」

硃紅、墨黑、雪白、金黃。各色交錯的成年鯉魚，至少也有十條左右。

明白這一點的山神喉間發出愉悅的低笑。然而不知情的楠木湊卻以爲自己是被取笑了。

然而他們卻輕易地被瀑布的水流沖走。

山神沉默片刻之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嗎……太遺憾了。」

楠木湊抬眼望向河川下游的盡頭，河水消失的地方──靠近大山一側的圍牆。剛纔只是匆匆看過一眼的那個地方，最好也趁現在仔細確認過一遍比較好。

最後只剩下一羣年幼的鯉魚。這些魚身還沒有金色鯉魚一半大的小鯉魚們，同樣勇敢地挑戰跳躍瀑布。

怎麼看都像是在拼命努力維持自己的尊嚴。

只是他臉上的陰霾仍未徹底消散。畢竟這也改變不了山神無謂消耗神力的事實。

「……這些魚究竟是從哪裏過來的呀……」

意識到這一點的他，不由得心裏直冒冷汗。

「畢竟他們是神明的眷族啊！」

「話說回來，傳說中成功躍過瀑布的鯉魚能化身爲龍……」

楠木湊在石造拱橋中間停下腳步，走近水流湍急處，俯身向外探出身體，大腿就這麼順勢抵住欄杆。

「當然是我的眷族啊。」

山神話音剛落就仰起頭來，發出一聲高亢的狼嚎。

──嗷────嗯！

那聲音異常可愛，活像是幼犬的吠叫聲。原本還望向別處的楠木湊愣了愣，目瞪口呆地低頭看向腳邊。

直到看見小狼那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態，楠木湊這才確信剛纔那聲音真的是從他喉嚨裏發出來的叫聲。

「原來你還能發出這麼可愛的聲音啊……」

小小的尾巴用力甩了甩。

「鳳凰能叫出百鳥的啼鳴，模仿幼狼的叫聲對我來說也不過是小菜一碟。」

「怎麼會這麼想跟小鳥大人比個高下呀……還是其實是你現在的身體只能叫出高音？」

「……沒錯。」

「我覺得很符合你現在的外表說。」

看着山神有些懊惱的模樣，楠木湊也只能無奈地笑了笑。

就在一人一神聊天時，前方忽然揚起一陣微風。楠木湊朝着風吹來的地方──大山所在的方向望去。

圍牆上方突然出現一隻身形小巧的小貂。

前一刻還空無一物，下一秒便像一陣風似地竄了出來。

來人正是山神的眷族之一，烏梓祭。也是眷族裏面最有活力，行事作風最自由奔放的老幺。

他「噠噠噠」地踏着輕快的步伐跑了過來。

「嗨咿～阿湊～」

「嗨，烏梓祭。」

楠木湊也有好一陣子沒見到基本上都會在自家0;大山1;留守的眷族。說是這麼說，其實也才一週左右沒見面。平時眷族會來楠木邸串門，楠木湊也常到大山裏走走，還算是往來頻繁。

他早就已經司空見慣了。不去期望神明展現神蹟之前還會先來個預告，纔是真正的明智之舉。

這樣走路的結果，就是在飛石小徑上的石板交界處踉蹌了一下。看得走在他身後的楠木湊一陣提心吊膽。雙手就這麼懸在空中，躊躇着該不該出手把小狼抱回檐廊。

「……就是說啊！居然比我們還小……太讓人看不下去了！」

剛一睜眼，就看到一條身體盤繞起來的縮小版龍神懸浮在半空之中。似乎是在轉眼間縮小身形，把自己變成跟應龍差不多大小，只是他背上似乎沒長翅膀。

與此同時，一陣強風也自上方襲來，引得楠木湊的頭髮和衣服隨風翻飛。龍神只是稍微動了一下就足以掀起如此狂風。

渾身透着一抹宛若盛夏蒼穹般的，澄澈而神祕的湛藍色澤。

拓莉卡感到無奈至極，烏梓祭則是止不住地嘆氣。

「──所以，你召我們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謝謝。」

「唔嗯，我打算讓你們接受一場試煉。」

楠木湊心中暗自感嘆，真不愧是龍大人的朋友。

龍神依舊停留在空中，沒有飛下來庭院這裏。

眼見楠木湊行動艱難，盤旋在他頭頂上方的巨大龍首默默往後退去。

感受到那股伴隨着壓迫感的光芒消散，他才又睜開眼睛。

「他們看起來都蠻慌張的說～」

話音剛落，三隻眷族的身影便瞬間消失無蹤。楠木湊瞪大眼睛。

這次神力還消耗到身體差點變透明的程度，可能還會睡得更久。

楠木湊話說到一半時，山神張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神也變得有些渙散。

對方濃重的神明氣息，令楠木湊肌膚隱隱刺痛。

楠木湊苦笑着「嗯」了一聲。

「是啊。再過一陣子應該就會安定下來，若是對這附近不熟的外地來客，可能會更容易誤闖進來。暫時加強巡視吧！」

楠木湊滿臉疑惑地抬頭望向天空，就看到楠木邸上空赫然盤旋着一個龐然大物。那生物有着長得足以覆蓋整座宅邸都還綽綽有餘的超～長蛇身。

楠木湊在心裏暗自「哇喔」了一聲。現場突然瀰漫開來的緊張氛圍，令他不敢貿然出聲。

整個身軀如波浪般蜿蜒扭動，令人難以窺見全貌。楠木湊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楠木湊鬆一口氣，腳步踉蹌着重新站穩身形。

頭上長了兩根長角，鼻子、嘴巴乃至整顆腦袋都大得驚人的龍首朝楠木湊逼近而來。那巨大的嘴巴，別說是一個楠木湊，就算一口氣吞下好幾個人應該也都不成問題。

徘徊在他身邊的應龍，依舊發出拍動翅膀的聲音。楠木湊剛一轉頭看過去，應龍就對着他閉上眼睛。

三小隻聞言，神色頓時一凜，連坐姿都端正了起來。

「遵命。」

「他們遊得很快，又成羣結隊，我們很難出聲攔阻。」

世裏和拓莉卡朝楠木湊頷首致意。

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到沒發出半點聲響的那隻小貂是世裏；緊隨其後的則是拓莉卡，是三隻小貂中較爲沉穩可靠的年長組。

「一段時間沒見面了啊，阿湊。」

楠木湊立刻抬起雙臂護住臉部，雙腳張開，壓低身體重心。

「庭院改造雖然是我的個人興趣，但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得上是你們的興趣吧！」

就在他正要動手時，視野突然一暗。

「山神，我們應該已經提醒過你很多次，不要過度使用力量。」

上一秒纔剛笑容滿面地和楠木湊打完招呼的三小隻，下一秒卻忽然神情大變。

庭院的景觀雖已煥然一新，但還是需要有人來澆灌庭院裏的樹木。

山神每次施展完神蹟以後，都會陷入長時間的沉睡。

「……明白了。」

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半座庭院也都籠罩在陰影之下。難道是突然飄來一大片烏雲了嗎？明明剛纔還是隻有白雲幾朵的大晴天呀！

這樣的場面楠木湊還是初次見到。覺得自己應該只需要默默旁觀就好的他，將身體重心挪到單腳，換成更放鬆的站姿。

楠木湊唉嘆着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空中猛然爆發出一道閃光。耀眼的光芒將眼前的一切盡數吞沒在白光之中。

跑到烏梓祭身邊才停下腳步的世裏和拓莉卡，同樣面朝庭院坐了下來。

又一位無庸置疑的神明，降臨了此地。

「你看起來很困呢。」

眷族是山神分裂自身靈魂創造出來的存在，能與山神心意相通，隨時都能與待在楠木邸庭院裏的山神意念交流，自然也十分清楚楠木湊的生活作息和近況。

山神走向檐廊的步伐，比平時都要來得緩慢。

龍神似乎是想開口說話，但在這樣的重壓之下，楠木湊根本無法正常做出應對。

「……原來是被水流帶到這裏來了啊。」

似乎是位相當謙和有禮的神明。

烏梓祭沿着圍牆跑到楠木湊正前方的位置後，一屁股坐在圍牆上面。

大概屋頂附近正好就是神域和外界的交界處吧！仔細回想一下，剛纔還是龐大身軀的時候，龍首也是正好停在這個位置。

此刻山神家族裏面體型最小的小不點，用力地挺了挺胸，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

楠木湊這才突然發現。自己還沒聽過應龍跟靈龜的聲音。從麒麟和鳳凰的聲音都顯得低沉沙啞來看，龍神很有可能也是如此。

特地帶着伴手禮登門拜訪，這位龍神的行爲舉動倒是格外帶了幾分人性化。既是神明的饋贈，楠木湊也就坦然地收下了。若是拒絕，說不定反而還會觸怒對方。

「好的！」

他目光飛快地掃向檐廊，只見躺臥一側的山神已經睡到四肢癱開，鼻子甚至還吹出了圓圓的鼻涕泡。睡得非常香甜。

雖然知道對方不至於立刻撲上來咬人，但楠木湊還是不由得渾身一僵。

「龍大人？」

僅僅只是如此，就引發一陣令人心神俱顫的衝擊波。

楠木湊佇立在石造拱橋中央，一頭遠比欄杆還要低矮上許多的小狼，正神情嚴肅地端坐在他身邊。

「嚇我一跳！他們現在能移動得這麼快了呀！」

明明只需意念傳訊一下就能傳達的事情，山神卻特地把小貂們都叫來當面告知。

「畢竟麒麟的速度真的快得很離譜。不過我覺得他們現在的速度應該也已不相上下了。」

楠木湊見狀多少也有了些頭緒，看來應該無需特別防備這位新到訪的神明。

細長的身體在庭院上空蜿蜒扭動了好一陣子，才終於顯露出真容。

龍神突然昂起上半身。這次未再伴隨着強風。龍神只是沉默地往下俯瞰。他或許正在傳達些什麼，只是楠木湊聽不見。

小狼好不容易走到檐廊附近，卻在抬頭望向檐廊時停頓住了。似乎是對平時那個華麗的跳躍動作產生遲疑。

楠木湊極力放輕腳步聲地離開了。

他的外表與應龍相仿，只是顏色不一樣。

「嗚哇！原來這是要我閉上眼睛的意思啊……抱歉，我沒反應過來。不過這些神明怎麼都這麼傷眼啊！」

大概，是條龍。

楠木湊一句話也沒說，從背後抱起山神，輕輕放到坐墊上面。山神隨即蜷縮成一團，很快就閉上了眼睛，發出細微的鼾息，完全進入熟睡狀態。

「請進。」

看來是怒上心頭了。

「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啊！啊不，這我早就知道了。」

真不知若他全力咆哮，會對周遭造成什麼影響。

應龍點了點頭，上方那顆巨大的腦袋也微微頷首。

「……請好好休息吧！」

「有外來者沿着神水的水流，誤闖到這裏來了。」

楠木湊纔剛恭謹地說完這句話，龍神就悄然無聲地蜿蜒而落。

楠木湊暫時將灑水壺放到檐廊一側，打算節省力氣用風捲起瀑布的流水來灑水。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翅膀拍動的聲音。應龍飛來他的身邊，還特意發出聲音讓他有所察覺。

外表長得一模模一樣樣的三隻雪白小貂並肩而坐，唯有身後垂落在圍牆外側的蓬鬆長尾末端顏色各異。

世裏壓抑着怒氣，率先開口。

龍神來到他的身邊，輕輕揮了一揮前爪，龍爪下方瞬間出現一隻盒子。看上去是一盒包裝精緻的點心。

因爲山神說的是事實，所以小貂們也無可反駁。畢竟他們原本就同爲一體，自然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山神。彷彿是在印證這一點似的，三隻小貂只是掃了一眼庭院，臉上便浮現極爲滿意的神情。

楠木湊如今看到這樣隨手展現的神蹟，已經不會再顯得大驚小怪。

呃啊啊！三隻小貂聞聽此言，五官都有些扭曲了。

「……嗯。」

就在楠木湊腦海裏飛快閃過這些念頭時，龍神盤旋在比屋頂略高一點的空中，微微張開嘴巴。

龍神將盒子遞到楠木湊面前，四根鋒利的爪子輕鬆攫住比自身體型還大的盒子。

雙方無言對視了幾秒鐘。應龍再次做出閉上眼睛的動作。楠木湊理解不了他想表達的意思，疑惑地叫了聲對方的名字。

小貂們怒目圓睜，背後甚至還出現了烏雲翻湧，雷聲轟隆隆的幻象。那態度變化之快，用「瞬間變臉」來形容再貼切不過。

那樣一來，不僅楠木邸會遭殃，就連整座大山可能都會遭到重創。光是稍微想像一下就讓他臉色發白。

不過憑藉着過去的經驗，楠木湊也很快就明白對方的意思。這是在等待自己的許可。

不多時，又有兩隻小貂爬上了靠近後門的圍牆。

世裏嘆一口氣，神情也放鬆下來。

「嗯，確實變得非常迅捷。他們最近特別專注於提升速度。好像是對麒麟那傢伙產生了莫名的競爭意識。」

「是龍大人的朋友嗎？」

那股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神明氣息，也跟着隨之消退。

「都說過多少次了別得意忘形！你就是因爲消耗掉太多神力，纔會縮水成這一副沒出息的模樣啊。」

即使對方是應龍的舊相識也一樣。楠木湊深知基本上，人類的常識與人情世故無法照本宣科地套用在神明身上。

這是他過去與行事隨興的神明相處過程中，學到的道理。

楠木湊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盒子。盒子雖是尋常大小，壓在手上卻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顯然是份滿含心意的贈禮。

楠木湊雖然心懷感激，但也不免疑惑，裏面真的只裝了點心嗎？

他心裏纔剛冒出這個疑問，手上就又出現一個盒子。疊上來的這個更大的盒子，同樣也包上一層精美的包裝紙，感覺上也比第一個盒子更沉重。

從盒子的厚度上來看，不像是點心，更像是裝了陶瓷器。

緊接着，一個接着一個的伴手禮不斷憑空出現。大小各異的盒子不停往上堆疊，眼看着都已經超過楠木湊鼻尖的高度了。

然而龍神似乎還沒打算停手，不知又從哪裏取出新的盒子，賣力地繼續往上堆。

「那個，真的非常感謝，但再多下去就……」

盒子高塔後面傳來楠木湊焦急的勸阻聲，龍神聞言登時停下動作。

龍神目露驚詫地眨了眨眼睛。一直待在楠木湊身邊無奈旁觀這一切的應龍輕輕地嘆口氣。

龍神與應龍似乎是久別重逢。

爲了和舊友好好敘舊，楠木湊特地擺了一桌酒宴，毫不吝嗇地奉上美酒。沒過多久，兩條龍就開始抱着紅酒杯，在空中飄來飄去。

龍神看起來行爲舉止端正有禮，喝了酒倒是和應龍同出一源地酒品不佳。

天空渲染上一層灰黑色調之際。紅酒喝到酩酊大醉的龍神，心情愉快地朝着東方天際飛去。

楠木湊一直目送對方的身影消失在薄薄的雲層之中，才轉身回到檐廊。

而後，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收到其中一個盒子。只見裏面整整齊齊地擺放着一顆顆，形如滿月般渾圓的圓狀糕點。

盒子裏裝着的正是壓了蓮花紋樣的月餅。

這些月餅裏面應該都包了滿滿的香甜內餡吧！掀開盒蓋的瞬間，一股濃濃的甜膩焦香立刻在四周瀰漫開來。

楠木湊默默抬起頭來。只見身形嬌小的白狼正蜷縮在坐墊上面安睡，散發一層淡淡光暈的身軀一動也不動。

只是如同一座沉寂的山嶽般，靜靜地待在那裏。

平時總會用他嗅覺靈敏的鼻子率先辨認出甜食的香氣，興奮得坐立難安。

但此刻他的鼻子、鬍鬚、耳朵、尾巴，全都沒有半點動靜。

往常庭院這時早該充斥着某位甜食控帶起的強風，此刻卻只有瀑布傾瀉而下的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