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其光輝永續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1.2萬 字
楠木湊正在做着每日例行公事——澆水。
風聲颯颯。被旋風包裹起來,沐浴在神水噴灑出來的水霧之中的樟樹,開心地晃動着全身的枝葉。轉動的風裏面沒有一片櫻花花瓣。不知道爲什麼,漫天的櫻吹雪會在澆水的時候停止飄落。
樟樹的樹幹圓周目前已經足有一公尺以上,地面蜿蜒交錯的樹根也覆蓋了大片面積。用馬口鐵灑水壺澆水實在是太花時間了。
所以楠木湊會先用風捲起應龍噴過來的水柱,從樹根開始逐步往上,將神水灑遍整棵樟樹。
傾注而下的陽光、清新的神水。多虧這些,樟樹茁壯得很……很不明顯。
樟樹在應龍的力量幫助下大幅成長以後,就沒再有任何變化,一直維持在稍微超過平房屋頂的高度。
單棵樟樹的樹冠多半會帶着些許圓形弧度。同樣也不例外,有着枝繁葉茂樹冠的樟樹今日也依舊鬱鬱蔥蔥。
雖然停止生長,但一看就知道樹木的狀態很不錯。
樟樹沙沙作響地搖曳着枝葉,好玩地晃動着系在最下方的樹枝上的注連繩。
樟樹任由旋風將自己包裹起來。
風裏沒有半片樟樹葉。最近樟樹開始只在特定的日子掉落樹葉和枝葉。這使得庭院的打掃工作變得輕鬆多了。自家的樟樹還真是個好孩子。
「差不多可以了吧?」
沙沙沙。樟樹加大了晃動的幅度。
「好、好。」
那就再多澆一下。
楠木湊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樟樹是這個意思。多少有些小任性也是挺可愛的。他一直用風澆水直至樟樹滿意。
樹木會主動告知澆水的量,真的是幫了大忙。
澆了好一會兒,樟樹只搖了搖一邊的枝葉。
「知道了。」
山神以前曾說這是樟樹在說「已經夠了,可以去幫其他樹澆水了」的意思。
他下意識身體前傾。
池塘較小的一側——靈龜居處裏的各種水草正隨波漂動。
楠木湊一如既往地默默旁觀,卻發現雙方的表現都有些奇怪。每次祂們都會發展成頂上獸角見真章的較量,今天卻有些不一樣。
麒麟用力眨了眨眼睛,雙眼一眯。
直到昨天還來回奔跑着分開櫻花雨的麒麟又不見蹤影了。
這樣的習慣起因於他有一天突然在池塘裏頭髮現了龍宮門。雖然沒有帶來什麼危害,但身爲一名管理員,總不能被問到跟代爲管理的房屋與庭院有關的事情,就用一句「我都不知道家裏還有這種東西」就裝傻充愣矇混過去。
應龍咧嘴露出尖牙。
楠木湊看着那扇還掛了層皮的龍宮門,好像有什麼東西從那裏一晃而過。
楠木湊站在露出池塘水面的大岩石上面,往水下窺看。碧綠水草之間的白色礫石看起來奪目耀眼。池水沒有半點混濁,也沒有長出青苔。今天也依然有着值得誇讚的澄澈透明感。多虧如此,楠木湊不需要特別花時間清掃,或者該說連打掃的必要都沒有。
透明到可以透過日光輕易看到另一邊。楠木湊試着稍微拉伸一下,也沒有斷裂或撕裂的情況發生,看起來韌性十足。攤開來一看,還連着長角、鬍鬚和翅膀的部分。
楠木湊等了好一會兒,對方都沒再出現。也許那座有名宮殿裏的存在也很關心靈龜的狀況。
雖然沒來得及看清楚,但看起來很像是個魚鰭一樣的東西。應該沒有看錯。
是鱗片。大約拇指指甲大小,看起來很像魚鱗。
幾棵櫻花樹又同時開始飄起了櫻花雨。
靈龜的腦袋和前腳不斷搖來晃去,掙扎着扭動身體,進不來也退不出去。
「……我先替禰收着喔!……只是替禰保管,應該不會成爲統治者……吧?」
「顏色看起來像是麒麟大人的東西……」
「……是去哪裏玩了嗎?別給對方添麻煩就好了——」
三趾爪上抓着的東西是脫下來的深藍色珍珠光澤外皮。
『朕不知何時聽族裏的孩子說過,人類好像會把牠們脫下來的皮放到一個叫做錢包的東西里面。那些孩子的皮沒什麼效果,但朕脫下來的皮可是真能招財的喔!你可以放到錢包裏面。』
楠木湊內心既滿足又有些忐忑地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接了過來。應龍毫不遲疑地結束了這場頒贈儀式。
那層外皮有着非常輕薄光滑的觸感。
麒麟面對靈龜的訓誡,一本正經地給出回答。然而——
麒麟似乎也完成了不知道能不能被稱爲蛻皮的某個過程。祂全身帶着一抹淡淡的黃色。背上略有長度的獸毛帶有黑、白、紅、藍、黃五個顏色。與鳳凰之間有着部分相似的璀璨華麗。
楠木湊腦海裏自然而然地浮現「回來」這個概念。
終於知道靈龜行爲異常的原因,楠木湊的表情也放鬆了下來。果然靈龜就該這樣一派悠閒自在,這樣纔是楠木湊認識的靈龜。
「龜大人的我也會好好保管喔!」
楠木湊撿起最靠近自己的那一個。
老實說,那層外皮散發着讓人有些不敢伸手去摸的神聖光輝。祂們應該不會把可能有危害的東西拿給自己吧!
擺出自己打從一開始就在這裏的架式,一臉事不關己地站在那裏。
話雖如此,楠木湊也不能因此就對此完全放任不管,每天都要確認一次。
靈龜身上的顏色已經完全截然不同。
等他同樣澆完周圍樹木以後,樟樹只晃了晃樹頂。
那細長的瞳孔立刻轉向這裏,緩緩扇動一雙翅膀朝楠木湊靠了過來。
一隻前腳率先映入眼簾。是散發着淡黃色珍珠光澤的老熟人靈龜。這麼早就回來了呀。楠木湊鬆了一口氣。
『還以爲這麼難得到的東西,能拿來作爲謝禮……』
說到山神,祂今天外出,不對,是罕見地回了自家山上。
表情有些複雜的楠木湊並不知道靈龜和應龍之間的談話。
『應龍閣下請別說話!』
『禰說話就不能再稍微誠實一點嗎?』
『的確。如果只拿一部分……拿鬍子的部分放錢包倒還可行。』
石造拱橋的另一邊出現姿態優美的龍形身影。
『別太高興。』
應龍的情緒好像也完全平復下來了。庭院只是靜靜地飄落漫天的櫻吹雪。
『禰自己都不知道,那東西會有什麼效果了。』
楠木湊第一次看到應龍和麒麟之間打打鬧鬧,還顯得十分慌張,但現在已經見怪不怪了。畢竟祂們打鬧的頻率實在太高了。
話說回來,脫下來的皮該怎麼辦呀?也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吧!靈龜脫下來的皮即使單獨放在一處也依然發着光,異常地醒目。
就在靈龜身體游進來一半的時候,龜殼尖端的部分卡住了。
頭部跟四肢變成白色,身後像是揹着一座真山而非只是尖尖隆起的龜殼。上面有岩石、樹木與流水,甚至連瀑布都有。
靈龜閉着眼睛點了點頭。接着將頭轉向池塘另一邊,應龍居住的方向望去。
對方用眼神示意他「收下」。
潛在危險性太高了。楠木湊一手拿着竹掃把走近石造拱橋,快到時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豈止是招財,還會招來各種好運。像是洪水一樣朝他洶湧撲來,完全超過區區一介人類負荷得來的程度。說不定還會破壞世界的拋爾被冷死0;Power Balance1;。雖然不出所料,但龍禰也未免太不諳俗世了一點。』
楠木湊也跟着看了過去。
「什麼!? 」

『爲什麼只放鬍鬚?要放就放整個頭部啊!』
任誰都能想像,是神聖無比的龍神大人駕臨此地。
「……像絲綢又像輕薄的羽衣……」
而且一向恬靜安適的神明庭院出現這樣異常忙碌的景象,連自己都有種快要跟着神經衰弱的感覺了。
這次連粗壯樹幹延伸出去的樹枝根部都跟着晃動起來。那搖來晃去跳動的模樣反倒更像動物而非植物。
「謝、謝謝。」
「等一下,我現在就過去——」
那光芒穿透池水,呈圓頂狀擴散到整個水面之下。這意味著有什麼東西,通過樓門一樓處——塗了灰泥塗層的絝腰處進到池塘裏面來了。
這也很正常。因爲池塘裏的水都是從石造拱橋正下方湧進來的,源頭自然是山神那座大山。雖然池塘裏面盡是源源不絕湧進來的泉水,但池水卻永遠不曾溢出來。真不知這是什麼樣的結構?
『怎麼了嗎?在下說的就是實話呀?』
葫蘆形狀的池塘佔據了庭院三分之一面積。
「看來樟樹是大家的老大呀!」
靈龜和應龍看着楠木湊,像是想說點什麼。楠木湊還是沒能領會祂們表達的意思,還以爲對方是希望他好好收着。
楠木湊注視着斜下方的水底。那裏有個靜靜佇立在那裏的龍宮門,鑲在頂部的寶珠猶如七彩寶石,色澤美麗卻沒有發光。
楠木湊忽然覺得背後有什麼東西。回頭一看,對方就站在那裏。
楠木湊決定再去問問山神。
楠木湊站在樟樹下面抬頭仰望。
明顯就是龍蛻下來的皮。
麒麟應該不會蛻皮吧!雖然很想驗證看看,但最關鍵的本人不知跑去哪裏了。
應該沒多久就會回來了吧!
這位也同樣沒了昨天都還有的那股暴躁。祂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也沒有掀起任何波瀾,悄然無聲地現身於蒼穹之中。深藍中帶了一點綠色的軀體、白色的蝙蝠翅膀、頭上兩根長角與生有三趾的四條腿則是金色。
直到昨天都還目不斜視地沿着池塘外圍繞圈圈的靈龜早已不知所蹤。大概又從龍宮門外出去哪裏遛躂了吧!
要是不小心被別人看到,肯定會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這種東西應該要祕而不宣吧!靈龜脫下來的那層皮,也能從上面尖尖隆起的部分明顯看出並不屬於已知生物。找不到有着這種山型龜殼的烏龜。靈龜脫下來的皮也得慎重對待。兩邊都要好好地保存起來。
靈龜又繼續左右擠動身體,成功從門裏擠了過來,原地只剩下一層薄膜。祂唰啦一聲浮了上來,將頭露出水面,嘿咻嘿咻地爬上大岩石,抬頭看向楠木湊。
石造拱橋上面散落着無數亮閃閃的東西,在彎曲的磚石路上形成奶油色珍珠光芒的圓點圖案。
楠木湊目光牢牢盯着龍宮門。
「龜大人,我可以把脫下來的皮收起來嗎?」
寶珠亮了起來。楠木湊沒再繼續往下說,目光緊緊盯着龍宮門。
「我看過小鳥大人變身所以知道一些,好酷啊!」
這頭瑞獸的體型也沒有出現什麼變化,依舊維持着頭部與楠木湊膝蓋差不多高的高度,只是整體存在感更加強上了一些。祂身上散發出來的珍珠光澤與其他三頭瑞獸同出一脈。
祂們是四靈,靈妙的瑞獸。全身每個地方都不同於普通動物,脫下來的這層皮大概不會朽壞也不會有所損傷。
直到昨天都還焦躁不安的模樣早已不復存在,現在是一隻舉止正常的靈龜。最近那一連串奇怪的舉動大概是因爲快要脫皮了吧!
靈龜滿意地閉了閉眼睛。移動到楠木湊身邊那個自己的老位置,馬上就勤快地晾曬起龜殼。龜殼山上潺潺流下的水流真是一件萬分離奇的事情。
『爲什麼?』
應龍面露遺憾。只是祂臉上的表情太難解,楠木湊看不出來。
就在楠木湊打算跳下去的時候,靈龜卡住的地方突然被擠掉一層淡黃色珍珠光澤的薄膜。
「希望祂別給別人添麻煩就好了……」
『不是讓你保管,是要送給你的。剛蛻落的鱗片新鮮得很,你愛怎麼用都可以喔!』
麒麟稍微揮了揮前腳。散落在橋上的鱗片齊齊浮到空中,匯聚到楠木湊面前。看那數量,大概用雙手捧起來還綽綽有餘。
應龍來到一直站着不動的楠木湊面前,將那層皮遞了過來。
兩頭瑞獸脫下來的皮就這樣攤開來,放在開始愜意地窩在大岩石上的兩頭瑞獸旁邊。脫下來的皮跟本體不一樣,弄溼了就得好好曬乾。
這位問題兒童最是令人擔心,因爲祂做起事情最有行動力。
謎團越來越深了。
這還是楠木湊第一次這麼近距離親眼目睹。這是控制不了的事情,沒有辦法。
應龍懸浮在大岩石上面,迸射出一道閃光,化成光柱直衝天際。
難道!楠木湊抬頭望向天空。
蔚藍的天空突然冒出層層雲朵。真叫人感到驚訝,居然憑藉自身力量創造出了雲朵,而且還是完全覆蓋住整座宅院的巨大雲層。
大概是經過蛻皮以後,力量有所增加了吧!
雲層完全遮蔽陽光,四周變得一片昏暗。三頭瑞獸在這樣的環境裏也散發着珍珠光澤,模樣清晰可見。
天空開始降下雨水。全都下到了麒麟頭上。
不過麒麟見狀也是立刻拔腿就跑。在整座宅院裏四處亂竄,逃到哪裏雨就下到哪裏。
「……呃、嗯,真和平呀!」
沒打雷都算得上是溫柔了吧!
聽說瑞獸本身不具備戰鬥手段。
儘管四處降下局部範圍的傾盆大雨,卻也沒帶來任何危害。麒麟只避開了楠木湊周圍,這大概是祂的一片好意吧!
由於麒麟跑來樟樹這裏上下逃竄,害得整棵樹也都沐浴在雨水之中,但樟樹卻開心地抖着樹葉彈開雨水玩了起來。
「早知道就不用澆水了……」
別說樟樹被大雨淋了,就連整個庭院都快泡在水裏了。這樣就沒辦法繼續掃地了。
就在楠木湊打算收起竹掃把之際,樟樹劇烈顫抖了起來。
比以往都還要劇烈的震動幅度,嚇得楠木湊連忙回頭看去。
他清楚看到站在樟樹最上方的麒麟露出一副「啊,糟了」的表情。
朝大岩石那裏看去,只見靈龜正左右搖頭「哎呀呀」地連連嘆氣。應龍氣得鬍鬚上翹,照樣瞄準麒麟發動攻勢。
「怎麼了?是出狀況了嗎?到底是怎樣嘛?」
遇到這種情況,沒有人幫忙翻譯真的很傷腦筋。
楠木湊正眺望着,最靠近地面的一根樹枝倏地伸了出去。
楠木湊小時候曾幫鄰居照顧小狗。
「禰都知道呀?」
住在老家的那位座敷童子能夠非常精準地讓門牌正中央裂開一道裂痕。那技術,簡直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緊接着樟樹就停止了生長。
圍繞在圍牆外面的幾棵樟樹的樹冠也都被吹得變了形。
一陣奇怪的聲音突然響起,是從後門那裏傳來的。
替後門換上新的門牌後,楠木湊往後退了幾步,雙手抱胸,仔仔細細地盯着後門與門牌看了好半晌。
感受到這一點的楠木湊一朝樟樹走近,樟樹就只剩下頭頂的樹葉還在輕微顫抖。
越看眉頭越是緊皺,看起來似是非常不滿。
「這應該算是不可抗力吧?」
一有目光接觸就會嗚嗚低吼,一靠近就會大聲吠叫,露出牙齒擺出威嚇姿態。
「活蹦亂跳着呢!正在反省自己一時得意忘形,成長得太過頭了。」
「……自那之後,都已經過了快一年了……」
「不過山神大人不是狗就是了。」
那是一段令人苦澀的回憶。當時的他滿懷期待,希望能和小狗一起玩耍、帶着小狗一起散步,但當小狗真的被帶過來,別說靠近小狗,就連要讓小狗放鬆警惕都煞費一番苦心。
強風又呼嘯而過。
雖然楠木湊看不見,但門牌裏頭驅除邪祟的效果已經消失了。
靈龜一來到樟樹粗壯的樹幹旁邊就伸出鰭足安慰地拍了拍。而後樟樹就停止了顫抖。
「是不是要用敲裂的方式通知你比較好?」
「樟樹沒事吧?」
「門牌又快失效囉!」
似乎是在悲傷。
而後樟樹的樹幹開始往上生長,樹幹的直徑也跟着粗壯了一圈。整棵樹又順勢以更高的高度爲目標,向上伸展枝葉。樹葉的數量也如同花朵綻放一般急遽增加。
如今看習慣以後,楠木湊覺得山神真的就是一頭狼。
所有枝葉搖曳着沙沙作響的那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在歡欣雀躍地舞動。
「……今天風特別大啊。」
從小學開始就一直自己製作門牌,如今也已算是名匠人的男人,面對自己的作品不想做出一絲一毫的妥協。
「啊,這樣啊。」
山神眯起眼睛,抬頭看着那棵巨樹。
「禰怎麼又做這種事情……」
楠木湊正感到鬆了口氣的時候,樟樹開始只微微顫動着樹葉。
樟樹似乎越來越不像是一棵樹了。
巨大化到高度已經遠遠高出房子屋頂的樟樹仍未停止生長。處於異常興奮的狀態之中。如同一隻沉迷於木天蓼的貓咪。
楠木湊悄悄離去。
「……總之先等山神大人回來。」
山神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走進後門。
樟樹的樹幹軟綿綿地扭了扭。本應堅硬的樹幹卻有着超乎尋常的柔韌度,像是捏糖一樣自由扭動枝幹。雖然行爲異常,但看起來並不痛苦。反倒更像是——
「我會再做新的。」
即使如此也依然存在感十足,用力地挺起胸膛地端坐在那裏。
他對這塊姓氏門牌很不滿意。上頭文字的線條粗細並不一致,「楠」與「木」二字的比例也有些奇怪。
這樣不完美的東西,和這氣派的數寄屋門一點都不相襯啊!
楠木湊閉上嘴巴。他不該責怪別人,不對,是不該把責任怪到神明的頭上。
如果不是很瞭解狼的人,很難區分出二者。
鳳凰完全無視庭院發生的這場騷動,依然安穩地在裏頭沉睡。
「我察覺到的異狀,就是這個啊!」
他的頭髮被風吹起,山上的樹木也受到強風的猛烈摧殘。兩次、三次接連刮來的強風又大又猛,風力大得楠木湊不由得腳步一陣踉蹌。
「剛纔有個奇怪的聲音說。」
山神能夠自由改造庭院。有這麼一位對庭院有着獨特見解的神明在,肯定能想出什麼辦法來的。
「感覺哪天都能自行走路了。」
池塘正中央裏的應龍正視線往上飄移,看起來非常侷促;身後站在石造拱橋欄杆上的麒麟背過身去假裝什麼也不知道。
雖然這幾天都關在裏頭睡覺,但透過燈室玻璃窗可以看到明明滅滅的櫻花色珍珠光澤變得更加明亮。
絕不是山神仰躺在坐墊上面睡覺的時候,還滔滔不絕地說着甜點品評夢話的錯。
「禰覺得我生氣了?不是,我沒有生氣啦!禰身體沒事?還想再長大嗎?」
他取下門牌,摸了摸上頭刻着的「楠木」二字。沒了除祟的效果,就只是普通的門牌。雖然有些可惜,但也只能丟掉了。
雖然全身放鬆到睡覺翻肚也該有個限度,不過山神能夠舒適愜意到這個程度,單純就是件令人感到開心的一件事。
這樣有點不好溝通呀!
「下次我會這麼做的。」
楠木湊站到門牌前面。那塊門牌看起來還很新,甚至還殘留着木頭的香氣。
楠木湊離開樟樹,朝着後門走去,就看到山神出現在木格柵大門外面。體型依舊小巧。
楠木湊纔剛陷入驚慌沒多久,注連繩就應聲而斷。
「當然。」
樹枝末端挑起掉落在地上的注連繩,朝楠木湊遞了過來。他伸手接下,發現用精麻製作而成的注連繩亮澤依舊,只是被粗暴地撐斷掉了。
然而身爲一名匠人是無論如何也容忍不了門牌有絲毫缺陷。即使沒人會看到這塊門牌,即使這塊門牌只是掛在後門。
這些樟樹並不是內有神靈寄居的神木,只是普通的樹木。這些高度超過兩層樓房屋頂的樟樹,原本比神木樟樹還要高大,現在卻完全反過來了。
是因爲這裏是神域嗎——
雖然預留了足夠的寬度,但也耐不住樟樹這樣的長勢。
○
「再繼續長大下去就糟了!」
作夢都沒想到會被拒絕,令楠木湊感到特別傷心。
原本就漂亮得像是新房子一樣的房屋,如今經過了一年也沒有出現半點變化地佇立在那裏。沒有褪色,也沒有隨着時間的推移出現什麼改變。
一陣強風吹來,打斷楠木湊的思考。
「……雖然是好不容易做出來的……但就是不喜歡……」
如今樹幹的圓周都已經來到三公尺了。
「這個嘛,算是吧!」
不愧是老馬識途。不,是識途老馬。哪個說法都對。四靈裏面就屬靈龜最年長。
「……在高興嗎?」
「如果禰要這樣做的話,希望能在正中央裂開一條線。像我們家0;老家1;的童子那樣。」
就在楠木湊還搞不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靈龜從旁邊爬了過來。直接路過他身邊,順着樟樹粗壯的樹根爬上又爬下,逐步朝着樹幹爬去。
一人一神朝池塘望去。
樹枝輕輕碰了碰注連繩,又恢復到原本的位置。
這位山神剛剛纔徑直走向檐廊,翻身躺下去睡着了。
到底長到了幾公尺呀?該不會已經長高到能擠進日本國內前十名的高度了吧?
「可是我一個月前纔剛換過呀……」
不知樟樹是被說服了,還是得到了安撫?不管怎麼說,樟樹似乎已經冷靜下來了。
頭上的樹葉大幅晃動着沙沙作響。即使樹幹跟樹冠的寬度都有所增加,令人感受到了壓迫感,但只要樟樹本身是健康的,楠木湊就全都能夠接受。
話雖如此,若換作是一個不懂狼的人跟自己一樣忽然碰到一頭狼,是不是也能立刻辨別出來呢?
「是我敲響了門牌。」
哐當、哐當。
只是他對於院子裏有棵異常巨大樹木的宅院,還能不能順利賣出去,閃過了些許疑慮。
奇異的騷動暫告一段落,楠木湊偷偷看了一眼石燈籠的燈室。
照這樣繼續休養下去,鳳凰應該也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復原來的模樣了吧!希望鳳凰能一直維持嚴厲又不失友善關懷的本質。
應該不能再用了吧!尺寸比樟樹小上太多,也掛不上去了。
之所以會分心全都得怪自己還不成熟。
楠木湊越過後門眺望整座房屋與庭院。一開始還是一片荒蕪的庭院像是做夢般,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與狗相比,狼的前腳位置比較靠後,下巴的肌肉更多且顴骨較高,導致眼睛有些上揚,頭部到鼻子的顱骨線條顯得平滑。
隨即又立刻停下了腳步。視線前方自然是已經長大到,足有六層樓高的樟樹。
坦白來說,根本沒人會看到楠木邸後門的門牌。頂多就只有山神一家與偶爾會過來玩耍的動物們會瞧見。
「都怪山神在我製作這塊門牌的時候逗我發笑,一不小心刀子就刻歪了……」
感覺對方只是在一味地道歉。
楠木湊仰頭看着樟樹。
楠木湊閉上眼睛,背過身去。這風大得有些異常了。
門牌的事情就先這樣吧。等做好新的再更換就好。哦不,上一個用了一個月就得交換,這次這個說不定也撐不久。這樣的話,先將就用着也未嘗不可。
楠木湊這樣想着,抓着風變小的時機,睜開了眼睛。
眼前的虛空出現了扭曲。
空間扭曲的大小跟後門差不多大。楠木湊的身體被猛力往那個方向扯去。
可怕的力量。即使竭盡全力掙扎,雙腳還是被拖拽着在地面留下一道拖痕。
虛空蕩起一圈圈波紋,還有一步就要被帶到裏面去了。
模糊的虛空對面還能看到美麗的神明庭院。那個他萬分熟悉,寧靜又平和的庭院就在身邊。
但要是被拉進眼前這道空間扭曲,肯定會被強行帶到別的地方。他的直覺是這麼告訴他的。
蹭上泥土並顫抖着的鞋尖已經跨越空間交界線。
與此同時,一道風刃從天而降。
那道跟自身掌握到的風截然不同,有着絕對力量的鋒利風刃,把空間扭曲砍成兩半。乾脆俐落地連同入口一起砍穿整個失落神域。
原地什麼東西也沒留下。消失得不留一絲痕跡。
拉扯自己的那股力量突然消失,楠木湊一屁股跌坐在地。
「千鈞一髮!」
雷神爽朗的聲音從天而降,楠木湊鬆口氣的同時,也感到了一陣疲憊。他回頭仰天望去,風神與雷神就懸浮在半空之中。
楠木湊自然而然端坐在地上,低頭朝着風神行了一禮。
「萬、萬分感謝。」
「小事一樁啦!雖然我很想這樣說,但也差不多是時候了喔!」
「咦?」
「是嗎?但祂這樣很顯眼喔!」
「話說。」風神說着爽朗一笑:
風神從正中間攔腰砍斷懸浮在半空中的半邊樹幹。
「……這件事,您是怎麼知道的?」
不管怎麼樣,楠木湊也只能不斷驅使陣陣強風去接住倒下的樹幹。
自己一直用心愛護的樟樹就這麼被砍倒了。
不,也許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已經引起騷動也不一定。
「我自己來!」
「……您是怎麼知道的?」
有着強力驅蟲效果的樟樹,自古以來就被拿來作爲衣櫥等木製傢俱的材料。除此之外,也是神社及寺廟的建築材料、佛像或雕刻品的雕刻材料。
也許是心理作用,楠木湊仔聽了風神的話再看樹幹,總覺得上面的樹葉似乎都開始枯萎了。
楠木湊站在那裏,看着上頭鋸齒狀的斷面。以風刃撫觸般削掉尖銳的部分。
被風神說話聲嚇到的同時,那話語裏的意思更是令他大喫一驚。
楠木湊伸手觸碰已經成了樹樁的圓形切面,觸感還有些柔軟。由於樟樹屬於軟木,有着容易損傷的缺點。
「四靈彼此打打鬧鬧的樣子雖然可愛,但祂們說話還挺不留情面的。算我多嘴給你個忠告,千萬別被祂們的外表欺騙了喔!」
「……金玉良言,愧不敢當。」
翡翠色是楠木湊自身力量的顏色。蒼藍色則是風神所屬力量的顏色。顏色之所加深是因爲風神的神威得到了突顯。
「是啊。不過誰叫他的對手是神靈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我得……自己毀掉神明的家嗎……」
楠木湊失聲大叫。怎麼連一點心理準備的時間都不留。
「砍都已經砍了,總得充分有效利用嘛!對吧?」
「喂,再不快點砍成小段,你負責管理的房子就要被壓垮囉!管理員先生。」
自己究竟住在多麼不得了的地方?楠木湊瞬間想起那個怨靈神域,驚出了一身冷汗。
楠木湊捲起一陣風。只是那化爲刀刃的風沒什麼威力。速度不快,更不鋒利。
「長這麼大很礙事呀!」
「你看你看,這邊也是。」
這樣肯定來不及。他只能揚起一道風牆托住樹木。
「……咦?」
「是啊。畢竟我們也不可能每次都及時過來救你,有的神域我們追蹤不到,有的神域一被捲進去就會有危險。」
風神的聲音在楠木湊耳邊響起,令他不由自主瞪大了雙眼。他還是第一次知道能這樣將聲音寄託於風中,傳遞到特定人物身邊。
「就這樣留着拿來當桌子……」
啪啦!樟樹被垂直劈成了兩半。
雷神伸出食指湊到維持抬頭姿勢的楠木湊面前。
但不知爲何只倒了一半。只有面朝自己的那半邊倒了下來。如果再這樣下去,會連整間房子都壓垮啊!
雷神沒在開玩笑。擺明了就是要把樹幹燒得連渣也不剩。
就在樟樹直立不動的下一秒——
楠木湊背對房子站着,一臉疑惑不解。
眨眼間就長成參天巨樹的這副場景,從旁觀者角度看來一定很奇怪吧!現在只是因爲附近沒有民宅,纔沒有引起騷動。
人類的力量原本就無法與神明抗衡。
如今的樟樹只剩根部還留着了。
樟樹搖晃枝葉的模樣與平時並無不同。雖然不知道祂真實的想法,但看起來似乎也沒有半點畏怯的樣子。
還在猶豫當中的楠木湊仰頭看向樟樹。
「現在要來砍倒樟樹喔!」
只是那柔和的風無法斬斷神明創造出來神域。別說完全砍穿神域,就連劈出一個缺口都辦不到。
「新鮮度是關鍵喔!你看,再不快點的話。」
楠木湊無可辯駁。這是事實。
反而還有幾分欣喜雀躍。沙沙地晃動着枝葉,扭動樹幹。
之前他都是按照自己步調去操控風的力量。儘管山神時常陪在身邊,但也只是在旁邊看着,不會告訴他應該怎麼做纔好,也不會催促他。完全站在了放任楠木湊自由發揮的立場。
風神與雷神嘴角上揚。祂們的面部表情如同鏡像般別無二致。
雷神飛到依然還在糾結的楠木湊身邊。食指抵着下脣,微微偏着頭,有些不懷好意地壞笑道:
「難得那孩子朝着與你截然不同的方向發展,創造出了一套適合自身的溫和御風之術。」
原本還垂直立着的另一半樹幹也跟着倒了下去。這半邊不知爲何朝着池塘那個方向倒下。
「樟樹也說砍了沒關係呀!」
「哪會!一點也不!完全不礙事!」
並排坐在池塘大岩石上的三頭瑞獸紛紛朝他看來,四周莫名瀰漫着一股奇怪的氛圍。
但鋒利程度卻已是天差地別。風刃將無數朝外伸展的側枝與副枝幹砍成小段。沒有片刻停頓地砍斷主幹。
兩人身後的檐廊上。鎮守在坐墊上的山神,還有聚集到一起的鳳凰、靈龜、應龍、麒麟都沉默着靜靜注視楠木湊驅使帶了神威的風刃。
不過楠木湊的風裏只含有風神的微末神力。之所以如此微弱也是爲了讓力量的持有者楠木湊,能夠發揮出屬於自己的特性。
楠木湊後來形容風神的這抹笑容,是前所未見的可怕。
「祂們脫下來的皮雖然不會朽壞,但還是要偶爾拿出來曬曬陽光比較好。對了、對了,那些東西不是讓你保管,是直接送給你的。拿一部分帶在身上應該挺不錯的,應龍會特別開心唷!」
一個又一個被劈砍成方形的木塊滾落到地面之上。
「門牌刻得不夠好是因爲山神的夢話太吵是吧!不用太過放在心上啦!它還是有充分發揮效果。」
「新的力量你似乎掌握得差不多了,所以我覺得也是時候了。」
那邊有靈龜、應龍和麒麟。祂們只是默默待在那裏,半點逃跑的意思也沒有。想來樹幹倒下的方向都是祂們有意爲之的。
「還好吧。你有心也是能掌握這種程度的小事……」
風神笑咪咪地下達了「你去站在那裏」的指令,他便乖乖站在這裏。而後風神與雷神就朝着樟樹對面飛去。飛到一半還停在樟樹正上方,像是在討論什麼。
他越來越着急了。
風神也落到離地幾公分的位置,視線對上仍舊端坐在地上的楠木湊。
而且還是從正上方垂直砍下。爲什麼會從上面啊?照理來說都是從底部開始砍的吧!
「如果你做不到,不如由我來代勞吧?」
「差不多是時候得學會自己砍穿空間扭曲囉!」
老實說,就算現任屋主再怎麼容許他自行改造庭院,這樣的改動或許的確也有些太過了。
楠木湊並未聽見風神這句小聲的嘀咕。
樟樹底部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開始往下倒去。
風神與雷神看着站在神木樟樹另一側的楠木湊,如此交談着。聲音雖然輕飄飄的,不知怎地卻帶了股哀傷。
明明前一刻還那麼開心、那麼有活力。
但他在那之後就不曾再讓風化爲鋒利的刀刃,主要都採用比較安全的風力運用方式,可以說是完全掌握了療愈之風。
從宅院外面往裏看,樟樹帶給人的壓迫感的確不是普通地大。
「樟樹貌似有些長太大了啊!」
怎麼能無端浪費自家孩子的遺骸呢?
神木樟樹的品質遠遠高於普通樹木,肯定會是非常好的木材。
「請等一下!根本不需要砍樹吧?祂長得非常健康啊!只需要修剪一下最上面的枝葉就夠了吧!? 」
他身後相隔幾步就是檐廊,蜷縮成一團的山神正在那裏發出微細的鼾息。
楠木湊聽不到兩位神明面對面說話的交談聲。
真是太蠻不講理了,居然還一副談論近日天氣的輕鬆口吻,還有沒有人性啊?哦不對,人家本來就不是人,是隻小鬼。
樹葉從劇烈搖晃的枝幹上散落而下。劈里啪啦掉了一地的樹葉落向石燈籠。那裏有一隻陷入沉睡的鳳凰。

「因爲我也很好奇他會用什樣的方式來運用手裏的風。」
樟樹的枝葉不再搖曳。一動也不動。
不斷重複着劈砍動作的翡翠色風刃顏色開始發生變化。刀刃處多了抹蒼藍。銳利程度也隨着顏色的加深而不斷有所提升。
楠木湊神色一凜。在自身周圍製造出無數風刃,齊齊朝樹幹劈砍而去。每道風刃都十分小巧,大約只有手掌大小。
「你要努力砍成小段噢!」
○
這還是他第一次遇到這種凡事不留任何餘地的作風。
即便如此,楠木湊砍向另一半樹幹的風刃還是不夠鋒利。因爲他心中還有些迷茫。
「好的,我會的。您什麼事都一清二楚呢……」
楠木湊學習如何掌握風的力量之初,曾在三隻眷族創建出來神域裏面砍倒了許多假樹。
即使刮傷也會別有一番風情吧!但如果可以的話,還是會希望能儘量長久維持在最完整的狀態。
正這麼想着,地面上蜿蜒的樹根末端驟然開始枯萎。圓形的樹樁也逐漸乾癟萎縮。堆積在庭院一隅的木材倒是沒有絲毫變化。只有依然留在地面的部分出現異變。
「爲什麼只有這裏……」
「因爲這是神木呀!」
山神的聲音說出了以往多半都是拓莉卡會說出來的臺詞。
楠木湊回頭看去,小狼正抬步朝他走來。
一人一狼並排在一起默默注視之際,樹樁也不斷髮生着變化。
最後終於枯萎到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完全乾癟下去。山神走到那處中央。
接着伸出前腳刨挖地面,纔剛挖沒多久就滾出一個黑色物體。
楠木湊在山神的催促下湊過去,將那東西撿了起來。
是顆黑色的種子。手裏的這個東西非常眼熟。
「……跟之前種過的一樣……變回原樣了。」
「祂因爲一時之間過度成長,所以想先恢復原狀。再種一次又會再長大的。」
「這樣啊。這次慢慢長大就好了喔。」
指尖輕輕碰觸的種子微微顫抖。楠木湊開心地笑了出來。
一陣風吹過。帶着神威的清風一下子就將枯萎的殘骸卷向大山。
楠木湊看着眼前這一幕,連連眨了幾次眼睛。
「……突然,有些……困了。」
「因爲你力量使用過度了。」
「……好熟悉……的感覺……時隔多日呀。」
楠木湊連回答的力氣也沒有,拿着種子,整個人搖搖晃晃地朝屋子的方向走去。
「好好睡上一覺吧!」